第二章 〈畏懼死亡的不死者〉與〈救世執行者〉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1.8萬 字
會在教室裏引起這麼大的騷動,也是無可厚非。
“——矢上玖朗。”
對學生來說,就算只是其他年級的人出現在班上,就足以讓人議論紛紛了。
如果只有一次的話,還能想成是哪裏搞錯了,但〈謎幻的美麗才女〉竟然連續兩天都出現在自己班上,怎麼可能不引起軒然大波?
“你午餐還沒喫吧?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接着,這位美少女就這麼光明正大地開口約人。
玖朗相當笨拙地回答了:“喔,好。”然後把從便利商店買來、已經打開的午餐收拾好,
慌張地從座位上站起。
而鋼音在還沒聽到玖朗的回應之前就轉過身,開始移動步伐。
“我也搞不太清楚狀況。總之不好意思,我先離開一下。”
玖朗對常一起在教室喫午餐的真撫和御堂拋下這句話,便直接追着少女而去。
他承受背後射來的視線,懷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離開了教室。
喀鏘——那道比想像中還沉重的門被打開了。
玖朗跟着步伐毫不遲疑的鋼音來到學校屋頂。由於教室座落於小山丘上,所以沒有任何遮蔽物,能夠一覽整個城市的景色。
他們兩人選擇在這絕佳的景點喫午餐。
但是——
“…………”
在睛朗的天窄底下,他倆卻是一聲不吭地喫着午餐。玖朗咬着味如嚼蠟的便利商店餐點,
往自己身旁看去。
鋼音以相當優雅的姿態將果凍飲品喝完,就算是簡單解決了午餐。
如果是用完全不同的原理和力量來構成的東西,那所呈現出來的就是完全不同的真實。
鋼音告訴玖朗這個傳說後,玖朗發現這跟他昨天放學後所目擊到的事,幾乎可以說是相互呼應。
她這麼說道。
對於這個問題,鋼音將背靠在屋頂的鐵絲網上,臉上閃過一絲思考的神情後,開口說道:
“……雖然我好像沒立場這麼說……但你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鋼音以帶有沉重心情的口氣對他說道。
“喀鏘”鋼音將門拉開一條大縫,並讓它維持現狀。
像是爲了確認自己是否實際存在,玖朗將自己的手掌開開合合了兩三次。
玖朗知道自己的問題聽來有點愚笨,還是問出了最根本的問題。
一直到這句話傳進耳裏,他纔回過神來。玖朗往上一看,鋼音已經轉過身背對着他,朝屋頂上的門走去。
玖朗就這麼看着鋼音,右手不自覺地放在自己的胸前。那種好像被什麼給貫穿胸口的感覺,又回來了。
玖朗知道那句話並不只是單純的問候,而是真的在確認他的身體狀況。
回過神,來才發現午休時間已經過了一大半。
“……與其說是特權,不如說是類似治外法權的感覺?”
“——沒錯,你並不是擁有資質的人。魔法本身無害;但行使魔法的行爲本身,會讓‘你’這個存在面臨崩壞的危險。”
“經由昨天的說明,我知道學姊救了我……可是,我到底爲什麼會突然面臨死亡的危機呢?”
或許是因爲玖朗表現出緊張的情緒,鋼音對他露出了微笑。
“對了,你要我陪你喫午餐,是有什麼事嗎?”
因爲她大概只花不到一分鐘就把午餐喫完了,讓玖朗也急急忙忙地解決掉自己的食物。這時他喝着飯後的罐裝咖啡,帶着疑惑的眼神問道。
她這麼說道。
——“在你迴歸正常生活之前——就先待在這邊的世界吧。”
縱使玖朗再怎麼努力地咀嚼話中的意思,還是無法瞭解。他不認爲自己一輩子都能夠使用魔法會成爲一種負擔。
“……如果太常使用魔法,我所借給你的力量就會過度適應你的存在。這樣一來,我的力量便會停留在你身上,恐怕無法將力量從你身體分離出來。”
鋼音理所當然地詢問玖朗。
在那邊的世界被認爲是“常識”的東西,在這裏卻被認爲是“異常”……而遵循另一個世界的法則所發生的事情,在這個世界即是不可能發生、也不可能存在的現象——也就是所謂魔法與奇蹟。
而玖朗則試着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她所說的話,並重新解釋一次。
“學姊的那個……是叫力量嗎?那個東西……現在就在我身上?”
聽完鋼音述說的理由後,玖朗試着說出他所能想到的負面影響。鋼音並沒有否定他的話,但玖朗能感受到她想說的意思其實是“這樣會造成玖朗自己的負擔”。
“放心,沒事的。”
不過就如同玖朗第一眼看到它時覺得有股異樣的感覺一樣,仔細一看,會發現它並不是十字架。大概是裝飾太過華麗了,所以一時看不出來,但那其實是刻成“劍型”的裝飾品。
他想起了昨天在教室一見到鋼音時,她對他所說的話。
“學姊把力量給我的意思是……難道說,我現在能使用魔法嗎?”
“它們是在以前——己經無法確定正確時間的很久以前‘降臨於此的東西’。能夠使用它們的,只有在那個時候跟着它們一起‘降臨於此的人’……以及他們的後代而已。所謂的魔法和奇跋,就是‘遵從着不同於這個世外的規則,在這個世界不可能發生的現象’。所以只要這個人身上不存在這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規則,他就無法使用這些東西。”
“當然……我並不是魔法師。”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鋼音似乎很滿意自己引導着他吐出這句話的樣子,嘴角放鬆了下來。
——“你還活着。”
坐在水泥地上的玖朗抬頭看向鋼音的臉。這時,他突然有種鋼音在聽到他的話後揚起眉毛的錯覺。
換句話說,只要力量還在他體內,就沒有所謂的“正常生活”嗎?
“——只是暫時性的。我的力量現在正在替你的靈魂……也就是你的存在本身做‘補強’。直到你因爲過度負擔而接近崩壞的身體,經由自然治療過程穩定下來……我想大概要花一個星期。在這段期間,你必須暫時擁有‘它’。”
可能是因爲昨天被捲進了不合常理的事件,也聽到了許多沒聽過的詞彙和各式各樣的事情所致,這個詞並沒有在他腦中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不過鋼音的確說過他被叫這個名字的東西貫穿身體。
對於只知道如何保持最低限度的儀容整齊、對小飾品等小東西沒有特別感興趣的玖朗來說,這個“劍型十字架(玫瑰念珠)”卻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奇蹟會吸引奇蹟——可是那並不是光明閃爍的奇蹟……而是像昨天那種怪物,甚或以此爲目標的其他東西,都會被吸引到你身邊。”
面對站在那裏的少女,玖朗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答案已呼之欲出的問句。
玖朗想起昨天她所說的那句話以及那個詞彙。
在那雙美麗眼睛的直視之下,玖朗決定把意見吞回肚裏。他打算換個話題,於是嘆了一口氣,再度開口說道:
玖朗腦中思考着,同時用輕鬆的語調詢問她。老實說,他實在不認爲她會沒有任何理由就來找他喫午餐。
雖然是無法置信的事情,不過現在除了相信也沒有其他選擇。這麼說來,她所說的力量,現在正寄宿在玖朗的身體之中。
雖然不認爲那只是單純的禮物,玖朗還是順着鋼音的舉動將它收下。
於是鋼音又給了無法表示認同的玖朗一個提示:
“嗯……總而言之,除了那些來到這裏的外來者——魔法師的子孫以外,沒有人能夠使用魔法,這點我已經瞭解了……可是這跟我差點死掉有關係嗎?”
結果,到最後玖朗還是不知道鋼音爲何要將這個十字架飾品送給他。
“——是。連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用思考,我確實相信這種原本不應該出現……只能夠稱爲魔法或‘奇蹟’的東西真的存在,或者該說不得不相信吧……”
預備鈴聲在這時響起。
“你曾經聽過這個民俗傳說嗎?相信幽靈的存在、也看得到他們的人,反而更容易引來幽靈……”
那似乎是一個十字型的精細金屬製品,上頭還附上了鏈子,看起來很像※玫瑰念珠。(譯註:玫瑰念珠爲天主教徒誦經時用來計算唸誦次數的念珠。)
他把那個飾品拿到自己眼前,仔細地確認。
玖朗雖然因爲自己的想法獲得肯定而感到有點高興,不過對於鋼音本來不太想告訴他的這點倒是很在意。或許是察覺到玖朗的情緒,她說完之後便垂下了眉,將她爲何不太想說的理由告訴玖朗:
他莫名地接受了這個解釋。
——“太好了。”
“……不,沒什麼。”
明明身在這個世界,卻使用着不同世界的法則——那就是魔法師。
她神情自若,彷彿只是借了玖朗一本筆記本般說着。聽到這句話後,玖朗將手放在胸前,用全身去感受那句話的意思。
接下來鋼音彷彿很後悔似地稍稍眯起眼睛,繼續說了下去:
玖朗試着回憶起自己當時面臨死亡的記憶,一面順着鋼音的話反問:
——不,總之不知道爲什麼,玖朗就是覺得那一定是劍。
“你反應還真快——我原本是不太想告訴你的……如果你想使用的話,的確是可以用我借給你的資質,施展被稱爲‘降臨於此的奇蹟’的魔法。”
“治外法權……的確,明明身在這個世界,行使的卻是其他世界的法則。你這種看法也沒錯。它們雖存在於這個世界,但不會被這個世界的法則所束縛。”
這句話一讓玖朗想起了那天她告訴他的話。
一邊說着,她將昨天那把“魔法杖”瞬間展現在手上。
“所以……鋼音學姊就……?”
那種事情——聽到這個,會讓人聯想到的也只有那件荒唐的事了。原本相約在公園要好好把話說清楚,但現實情況不允許他們這麼做。玖朗心想,這次的邀約應該是要繼續昨天在公園的話題。
但鋼音的表情馬上又回覆成原先正經嚴肅的模樣。
“不管是叫做魔法還是超能力……總之,你應該從我身上了解到‘奇蹟’的存在了吧?”
相對而視的微笑,讓氣氛多少緩和了下來。他這次改以冷靜的態度向她提出疑問:
“……只要沒有素質,就無法使用魔法。就算想用,只要不懂得使用魔法的法則也是徒然。所以讓不能用的人去用,也不會產生什麼問題……但我昨天也說過了吧?你的身體被〈幻想的根源〉給貫穿……”
鋼音滔滔不絕,彷彿想一口氣將想講的事情說出來。
“簡單來說,我把能幫助魔法發動的輔助工具——有點類似翻譯機或是轉換器之類的東西,也就是我力量的一部分傳給你了。”
“可能就像沒有辦法讀取的光碟被強行諛取一樣?明明已經拒絕播放了,卻被強硬地按下播放鍵……一般來說,這種違反使用方式的操作,通常是故障的原因——大概是這樣吧。”
“但麻煩的是,那個〈幻想的根源〉……其實當時處於發動中的狀態。這個不上不下的魔法貫穿你之後,會強制把你當成施法的人,想繼續發動並且顯現出來。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擁有——”
一想到這裏,他的心跳聲突然變大了。
那就是剛纔說明過的——沒有資格的人不管做什麼都不會發生任何事纔對。
站在他身旁的鋼音回首相迎,相當認真地回問玖朗,似乎是真的聽不懂他的問題。
在少女纖細的手掌上時,那看來不過是個小小的物品——可是當他用手指銜起,卻驚訝地發現它有着意想不到的沉重感。
“因爲昨天發生了那種事情,所以……而且……嗯,感覺今天你狀況還不錯,太好了。”
“存在”……爲了補強這種定義模糊的東西而持有的力量,很難教玖朗不去在意。雖然到剛纔爲止,他還不覺得身體有哪裏不太對勁,不過多少還是會有些在意。
“只要你還擁有那股力量,就得不斷地……永遠地戰鬥下去。你應該——不希望變成這樣吧?”
“都是這樣——你指的是什麼呢?”
“這個——給你吧。”
鋼音離開了她一直靠着的鐵絲網,緩緩地將身子轉過來面對玖朗。
“你好像還挺中意它的。”
“就如同我是真正的魔法師一樣,真正的魔法以及真正的奇蹟都是存在的。但是,這並不代表它在這個世界隨處可見……要使用它們,必須有相應的資格——或者說是資質纔行。”
他回想起來了。她爲了阻止他的死亡,特地將劍刺進他的體內,還吻了他,這些經過都自然地從腦中甦醒過來。即使鋼音沒有對他說明,但那些舉動,應該是代表鋼音把什麼東西給了他。
就像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法律一樣,不同的世界也存在不同的“法則”——生存在另一個世界的“降臨於此的人”,是從別的世界墜落到這裏,遵從的也是他們原本世界的法則。
當他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移動着自己的手時,他將那些鋼音告訴他的知識串連了起來,腦中倏地閃過一個想法,對鋼音問道:
鋼音一邊說着,一邊對玖朗遞出自己的右手。在她攤開的手掌上.放着一個奇妙的飾品。
鋼音解釋完現況和原因之後,最後又加上一句“如果你還不想死的話”,當作玖朗不得不接受這力量的理由。
“那樣一來,我的確無法將力量收回——其實應該說,你會變成無法將力量還給我的狀態。”
不過在她要開始切入正題時,卻緊接着說出了讓人在意的噯昧話語。
玖朗到現在纔想起來——他昨天放學後在公園時,得知鋼音並不是只存在於夢中的人。這就代表玖朗曾經瀕臨死亡的事情應該也是真的。
鋼音對玖朗的突發奇想給予肯定的回覆。
“若是如此……力量便無法回到學姊你身上。你的力量會一直借放在我這裏,是嗎?”
“那些‘墜落於此’的物品、生物以及其他各種諸如此類的存在——被我們稱爲〈幻想的根源〉。這個詞現在所代表的意思,就是所有被認爲是幻想之物的起源或是由來。昨天你的身體即是承受了某個〈幻想的根源〉——也就是奇蹟。而這個奇蹟——也就是魔法本身不帶有攻擊性。它並沒有什麼實際上的威脅,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一般的普通人縱使擁有它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並不是誰都可以使用的。因爲這原本就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原來如此。”
“另外——你昨天說的那種感情,還是不要太在意比較好。”
她就這麼保持着像在催促玖朗回去的姿態對他說道。玖朗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所說的是指昨天那段“他對她的告白”。
“在你即將死去時對你伸出援手……當時你處於瀕死狀態,會因這種情況心動也是情有可原。或許你只是還沒有從這種情況的情緒中脫離而已……等到全部事情都解決、你也冷靜下來之後,就會知道這種感覺並不是那種感情了。”
鋼音以平淡沒有起伏的表情,對玖朗說出了類似“收回你的衝動告白比較好”的話。
彷彿在告訴玖朗,這只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
玖朗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沉默地聽着她所說的話。
的確,他也認爲昨天自己的告白有些突然,可是這告白所包含的情感本身是千真萬確的。
也許是因爲完全沒有經過任何修飾,反而表現得太過直接纔會如此。
即使如此,玖朗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鋼音纔好。
他也無法確切理解自己的心情,只能茫然地呆站在那。
“而且,我對這種——”
一邊看着玖朗,鋼音試着說些什麼。表情明明和剛剛一樣,雙眼卻顯露出濃濃的孤獨感。
不過當她思考到一半時,鐘聲又再度響起。
——這次是上課的鐘聲。
在鐘聲完全結束、連最後一個音也聽不見了之前,他們兩人一直對看着。
伴隨着鐘聲結束,鋼音再度催促玖朗回到教室。結果,她剛纔想說的話依舊沒有說出口。
“放學後見。那時候我會再跟你說明那個十字架的事情……”
最後她改口這麼說道。做出好似變成既定事項的碰面約定之後,他們兩人有點超時的午休就結束了。
“……剛剛的情況,該不會是代表我被甩了吧?”
在打開已經開始上課的教室門扉之前,玖朗回想起剛纔所發生的事情,一個人喃喃自語道。
◆
他快步走下階梯,對着空氣自言自語道:
——他迷戀着她。
他想起自己念國中的時候,有將近兩年的時間,都會去真撫家開的古武術道館習武。從國中一年級的夏天,一直到要升上三年級的這段期間,爲了改善玖朗那沒有幹勁的性格,真撫半強制地拉他去練習。
以代表全一年級的身分參與學生會事務的御堂,竟然說出這種根本不算解釋的解釋。接着,他又切回了剛纔的話題。
或許就像她所說的,這是因爲眼前所出現的景象太過強烈,纔會一時迷惘。
“只是這麼說來,原來從那時候開始奏月就這麼可靠啊——呃、嗚……”
他想來想去,最後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一聽到玖朗不耐煩地這麼說,御堂便以演戲般的誇張動作將右手靠在他的肩上。
“我是大略知道奏月會武術這件事,但玖朗的話,我不記得有聽過你曾經學習武術耶!”
“御堂……你不是說放學後學生會那邊要開會嗎,還在這摸魚?”
真撫則用感覺像在看什麼新奇東西的眼神斜眼看着他。
玖朗再次眺望這棟鋼音自稱是自己家的建築物。這棟磚造的房子充滿了獨特風情以及歲月的痕跡,就算是玖朗這種外行人,也感受得出這間房子具有一定的歷史價值。
而那大概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情。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到……既然這樣,你來我家不就好了!”
下午的課程和最後的班會時間結束後,玖朗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將東西塞進書包裏。
“而且對方還是學校裏的奇特名人……你昨天不是也從早上就一直在發呆嗎?該不會也跟這件事有關吧?”
“你不會又要去找那個學姊了吧?”
看來御堂所說的話似乎是有哪裏不順真撫的意,她一擊搗進了御堂的胸口中央。而御堂則是誇張地彎下了膝蓋——當然他並不是在演戲。
“這樣……也不錯嗎……”
鋼音朝玖朗的方向轉過身來,背對着房子,像是隨口提及似地——
對御堂來說,方纔那番話似乎讓他感觸良多。接着他爲了再次確認玖朗的體格,開始用手握起玖朗的肩膀和手腕。
大概是又想起了當時的事,真撫抱怨似地說着。
玖朗相當直接地讚歎道。
玖朗至今仍然無法確切掌握住自己的感情。
至於恢復過來的御堂,雖然一邊拉着真撫的袖子,一邊追問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真撫隨即以“什麼事都沒有!好了,你快點去學生會啦!”拒絕回答。
對御堂來說,在高中看習慣玖朗沒動力的樣子之後,玖朗會“特別去做什麼”實在是一件很讓人意外的事。
看她的舉止,感覺似乎也不像是故意不提的樣子。
“哦……玖朗竟然會去練武,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
玖朗聽到真撫的話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爲想讓沒幹勁的玖朗改頭換面,所以國中的時候纔要他來我家道館。雖然他的確是乖乖地照着約定前來了,可是沒有約定的話他也就真的不來了,他就是這麼無情的傢伙。”
開始一個人生活後的第一個暑假,因爲玖朗實在太過頹廢,真撫便強硬地拉他到道館,逼迫他必須每天報到。在真撫的熱情或者說魄力之下……也許該說是被那緊握的拳頭所逼,最後他只好照辦。至於決定只持續到玖朗升國三爲止,則是他盡了最大努力才爭取到的讓步。
“唉,不過這樣也不錯吧?雖然我不知道‘救命恩人’在這裏到底代表什麼意思,但你也不是真的討厭做這些事吧?”
真撫敏銳地指出重點。
“……喔,那件事啊?”
真撫這意料外的回應反倒讓玖朗不知所措。原本他還以爲真撫會因爲他說的話生氣,或是反過來調侃他。
只有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
“這跟那又不太一樣。反正……是心情上的問題。”
“我外公好像挺欣賞你的才能,當初你沒再來練習時,他可是一直唉聲嘆氣呢!到現在偶爾還會抱怨幾句呢!”
“可能是因爲那時候養成了習慣吧,我的確是會做一些類似的動作……”
所以他纔沒辦法說他不是把“喜歡”跟其他感情搞混了;所以那個時候,他才無法反駁她說的話。
彷彿理所當然般已經在樓梯口等他的鋼音,帶着他來到一座充滿歷史氣息的老舊西洋式建築。
——會這樣想,是因爲從那次以後,就有一件事情一直掛在他的心頭上。
的確,就跟她感到不可思議的原因一樣,自己一向不是很積極地活着這點,玖朗也很清楚;所以他的舉動真的很不尋常。對認識很久的真撫來說,這一定會讓她想關心幾句。
“喂喂……總之我跟她的確有約,不過到底要做什麼,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爬到石頭階梯的頂端後,緊接着出現的是一條石板路。筆直延伸的石板路直接通往那棟建築物。
剛纔所發出的感嘆則是看到這間房子後的感想。
“御堂,你也差不多該去學生會那邊了吧——?”
但是玖朗唯一能夠肯定的一點,就是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心情。
“關於你稱呼我的方式,別叫我‘學姊’,叫‘鋼音’就可以了,我也直接叫你玖朗。”
而且,這對玖朗自己來說——雖然這是自己做過的事——也是挺意外的。該怎麼說纔好呢……玖朗不禁思考了起來。
大概是一時想起了太多回憶,真撫沒有將玖朗的解釋聽進去,連玖朗被唸的事情也拿出來抱怨了。
“這裏是學姊的家?”
鋼音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補上了“沒錯”這句話,算是給玖朗的答覆。
“……這麼說來,我還沒跟你說明過。”
她倏地伸出食指指着玖朗說:
這裏位於市區的開發區外圍,而宅邸就在被石壁所區隔開來的山丘上。
“像你國中還在我家道館練習的時候,只要沒有叫你來練習,你就一定不會出現,不是嗎?”
玖朗含糊其詞但又沒有明確否定地回答她。
一聽見玖朗這麼說,真撫馬上直接回應道。
極度荒唐無稽的世界。
她如此說道。
位於那世界中心的她,確確實實地吸引着玖朗。
玖朗對着又吵起永無止境的架的他們說了聲再見。
矢上玖朗——迷上了名爲九季冢鋼音的存在。
玖朗爲了阻止御堂的毛手毛腳,只好這麼回答。
認爲真撫是在懷疑他的玖朗試着解釋給她聽,但真撫卻嘆了一口氣,猶如在糾正玖朗那會錯意的回答。
玖朗仰望着這間矗立在比自己還高的石壁上的房子。
雖然御堂最後總算住嘴了,但真撫還是朝他瞥了一眼才轉向玖朗。
“沒有啦,因爲玖朗你感覺並不像是會主動把事情攬上身的人,所以覺得有點稀奇……就這樣而已。”
不過她的回答確實說出了玖朗心中的想法,對於這點他倒是感到認同,所以不自覺地就對她道了謝。
“……以前曾經稍微接觸過啦。”
“那邊的事情的確很重要……我也知道很重要!但是呢,我實在是無法不在意啊!”
……就是這樣他纔不想跟真撫說。玖朗有點懊惱地含糊回答着她。
“然後當約定的時間過了之後,他就真的不來了……”
“我要說的不是這些,而是這麼沒幹勁的玖朗竟然會做那種事……我剛纔在想的是這個啦!”
“你……你好嚴肅啊……奏月。”
從御堂的口中傳出了奇怪的聲音,正確來說應該是氣音。
真撫的父親其實是非常普通的上班族,經營道館的是真撫的外祖父,聽說還是很有名的武術家。而真撫也是從小就在外祖父的鍛鍊下成長的樣子。
不愧是御堂,不管每次話題怎麼轉,都能夠以百感交集的口氣說出這種話。
“……嗯~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他加快腳步跟在鋼音身後,一邊對她問道。他們跟午餐時一樣沉默地走了數十分鐘後來到這裏,雖然鋼音沒有特別說明,但玖朗不自覺地有這種感覺才如此猜測。
“嗯?”
“總之發生了很多事啦……那個人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這裏……還真大啊!”
◆
可能是注意到玖朗匆忙的樣子,真撫坐在椅子上,對着他問道。
“往這裏走。”
之前剛要切進正題就被御堂插嘴,真撫這纔將自己會詫異地盯着玖朗的理由說出口。
“對了——還有……”
當玖朗一沉默下來,真撫便向御堂大概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至於御堂則一邊摸着剛纔被打的胸口,用不知所以然的眼神偷看他們。
“原來如此……難怪上體育課的時候,他偶爾會表現得還不錯,讓我嚇一跳呢!那身手看起來不像沒有在運動的人。你現在還有在練習嗎?”
想也知道,真撫聽到這句話後露出了很不悅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不過她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沒有多加指責,而是對玖朗的行動表示理解似地開口說道:
鋼音出聲呼喚正目不轉睛看着房子的玖朗。他朝着離他稍微有點距離的鋼音望去,發現她眼前的石壁是呈現階梯狀的。這是座用來爬上以石壁補強的山丘的階梯,看來應該就是通往這棟建築物的入口。鋼音一腳踏上階梯,催促玖朗跟上來。
——那個名叫九季冢鋼音的美少女,就這麼突然地闖入了玖朗的生活,還任性地要他陪着她到處走,不管怎麼看都會讓人懷疑吧……但也不能完全說是她的不對。
認真想想,就連快死的時候,玖朗也不會對人生有所眷戀,他從來沒有爲了什麼目標而開始行動的印象。
似乎是因爲玖朗太過遲鈍,爲了點醒他,真撫纔會這麼說。
正當玖朗回想起這件往事時,不知何時在玖朗和真撫中間,突然冒出了抱着手臂點頭的御堂。
接着他拿起書包,朝樓梯口走去。
一——說的也是……這樣子,或許還滿好的。”
“沒有幹勁跟有潛力似乎搭不太起來……不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麼一來,我跟玖朗之間的‘朋友等級’又上升一級了。”
儘管是被強迫的,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所以在期限到來之前,這段將近兩年的時間,玖朗幾乎每天都會到真撫家的道館報到。
“這個嘛……雖然你說的也沒錯啦,但不是本來就已經說好,等我升國三就不練的嗎?”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因爲我對這種稱呼方式不太習慣。”
可能是玖朗又露出了傻愣的表情,鋼音又補了一句。
“學姊……不對,鋼音……呃,鋼音同學?”
玖朗試着依照鋼音的要求稱呼她,但要直呼名字難免會有點猶豫,最後還是生硬地加上了“同學”二字。
“……要不要加敬稱,由玖朗自己判斷就好。”
“直呼名字真的有點……不過總比‘鋼音大小姐’或是〈謎幻的美麗才女〉大人好多了。”
玖朗其實也很想照着鋼音的要求去做,在煩惱之下,他爲了矇混過去,舉了幾個不同的稱呼作爲提案。
“——要不要加敬稱,由玖朗自己判斷就好囉。”
面對一邊抓着頭一邊朝自己偷看的玖朗,鋼音稍微放鬆了嘴角的線條,再度重複一次剛纔所說的話。雖然嘴角看起來像在笑,不過她的雙眼卻是無比認真。
“…………我知道了,鋼音同學!”
玖朗在一陣沉思之後決定了稱謂,果斷地回答。
“嗯,我知道了,玖朗。”
結果玖朗還是決定加上“同學”兩個字來稱呼鋼音,而鋼音聽到他的回答後也相當坦率地接受了。
看來剛纔她所說的話和表現出來的眼神並不是在逼迫玖朗,只是單純地鼓勵他將答案說出來而己。
鋼音似乎對這答案還算滿意,不只眼神緩和下來,也露出了微笑。
玖朗看到鋼音的模樣,開始反省自己連稱呼對方的方式也沒有特別注意的這一點。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喔。”
前一句是對自己,後一句則是對鋼音所說的話。
“儘管現在沒什麼實際的感受,不過我是因爲鋼音同學將力量……或是類似的東西分給我,才能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的吧?所以,雖然不知道這是否該不該稱作命運共同體,而且也只是暫時性的……總之,我們現在——”
玖朗像是試着讓自己能夠理解似地說明着,鋼音則是很認真地傾聽玖朗這番有些吞吐的話。
“哎呀呀……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夠獨自消滅數也數不清的黑暗結社和地下組織。”
不死者像在宣告似地大聲喊着,己經伸展開來的左右兩隻手臂詭異地動了起來,朝鋼音襲來。
在他和鋼音的面前,出現了幾個身穿黑色外套、臉上戴着像面具一樣的東西的“存在”,擋在他們的前方。
“——〈畏懼死亡的不死者〉。”
“現在,我們的關係就像是夥伴一樣吧!”
“我們所擁有的是超越〈幻想的根源〉的奇蹟。它給予我們這般強大的力量……能讓我們跟以前一樣維持不死。”
雖然鋼音要他離遠一點,不過玖朗連一步也無法動彈。
鋼音吶喊着,將剛纔收回來的杖再度刺出。
他連自己內心的疑問也無法好好表達。
她這麼說着,突然朝玖朗的方向瞥了一眼。
玖朗趴倒在地而上大喊着。
接着,當他知道鋼音利用剛纔衝過來的氣勢,讓他的身體飛向空中時,也隨即瞭解她這麼做的意圖。
面對不死者的問題,鋼音模糊地回答說:
鋼音嘴上說着讓人發寒的自言自語,以銳利的眼神一一掃過站在她四周的五個敵人。
他窺看着鋼音的側臉。雖然鋼音的舉止相當粗暴,不過表情看起來非常冷靜。
玖朗下意識地從口中吐露出笨拙的感想。
在他的正上方,鋼音維持着壓倒他的姿態,提醒他提高注意力。隨後她便以原本的姿勢敏捷地站了起來。
一回過神來,她已經在他的懷抱中。
玖朗將自己目前所能想到的事情告訴鋼音。
“我們的核心機關已經被你徹底且完美地破壞掉了喔!失去心臟的人不可能存活,所以我們只有死亡一途。若是沒有〈幻想的根源〉提供力量,我們連要維持現在的樣子都辦不到。”
“同志啊……你會不會說太多了?還是快點達成我們的目的吧!”
“才失去一個部分就會死掉的不死者,跟瑕疵品沒兩樣嘛!”
那個不死者維持着胸口被刺穿的姿勢,宛如在宣告惡作劇的真相似地嘲弄着。
“喂喂……就像她現在所說的,上次交手時﹒我們的確是只要失去核心便會死亡的瑕疵品……可是同志們啊,現在的我們不已經是比之前更接近永恆不死的存在了嗎?就算頭被打碎、胸口被貫穿……我們也不會死。既然這樣,我們又何必害怕這個少女呢?因爲她前天殺了我們嗎?因爲她毀滅了許多結社和組織嗎?原來如此——但這些原因不再能夠成爲我們害怕的理由了。我們目前所在的層級早已和以前不同,你們啊……應該要展現出更像不死者的樣子纔對。”
“真是的……明明我前天確實已經把他們的大本營和所有的成員都消滅了。”
鋼音再次出聲提醒玖朗,這時她的手上已經握着跟昨天相同的鋼鐵“魔法杖”。
鋼音像在宣泄怒氣似地說着,同時將打碎面具的杖抽了回來。
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具看起來好像露出了輕浮的笑容。
玖朗也緊跟在她之後勉強撐起了上半身,接着就因眼前所看到的景象而啞口無言。
“像我們這種……雖然站在最頂點卻依舊如此愚昧之人,非得獲得※全時空的知識,邁向更高的境界纔行!” (編注:指存於一切存在之前、難以被覺知的萬象訊息編碼。)
之前玖朗所站立的地面,完全被爆破打散——被粉碎了。
玖朗在一旁目睹了這完美的致命一擊。
他們每一個個體在造型上都有些微的不同,不過同樣擁有令人畏懼的身高,以及不合常理的修長手臂。不管哪一個,看起來皆與人類這種生物的身體比例有着明顯的差異。
玖朗沒有站起來,不過以他的視線還能夠勉強捕捉到鋼音的身影。
在面具之下露出了被打得粉碎的肌肉,證明了那把杖的威力以及它所造成的致命傷害。
玖朗剛領悟到這點的下個瞬間,從他眼前黑髮縫隙間所看到的景象便開始閃爍發光。
“——!”
“沒錯……我們的目的不是復仇,而是把被奪走的東西拿回來,不是嗎?”
只是已經凹陷下去的頭竟然“啪!”地閃過一道電流,那些被打爛的肉塊又漸漸拼湊起來,就連原已裂成碎片刺進肉裏的面具也開始蠢動,想要恢復原狀。
一道巨響將這些沒什麼意義的話封住了。
鋼音用鋼鐵杖將伸到她眼前的手掌推開。
“——看起來……愈來愈不像人類了是吧……”
他這麼說完後,擺出一股悠然自得的神氣,朝剛纔拉開彼此距離的鋼音緩慢靠近。
“說的沒錯——嗚嘎——!”
——因爲他沒有時間知道答案。
——鋼音衝過來抱住了他。
“爲了尋求不死,將〈幻想的根源〉放進自己體內,連人類的外貌和尊嚴都捨去了……還……還犧牲他人來當作祭品——你們這羣雜碎!難道就如此渴望不死嗎!”
“將這世界上所有事物……也就是森羅萬象完全透徹理解,記載着這位從天而降之賢者的記憶——〈絕對睿智〉的降臨……!”
鋼音動作流暢地將鋼鐵杖從不死者的胸口抽出,同時語帶諷刺地說道。因爲已經開始再生,將杖抽出時能感受到一股阻力,不過最後鋼音還是順利拉出鋼鐵杖,收回自己的身邊。
“真恐怖,真是恐怖的女人。”
玖朗幾乎完全聽不懂他們交談的內容,但他莫名地能理解鋼音眼神中所隱含的意義,他默默吸了一口氣。
“那是在我的世界爲非作歹的惡徒集團……吞噬死亡來求得不死的結社〈畏懼死亡的不死者〉——他們的大本營前天才被我攻破。總之就是外表長得像這樣、無法用常理來溝通的人……不,應該說是東西。”
“那麼……前天你毀掉我們組織時,當時正在施展途中的那個‘祕法’究竟在哪?”
“沒錯……你說的對。但是現在的我們已經脫胎換骨了!”
他將長度異於常人、詭異彎曲着的手臂伸到鋼音面前,然後就這麼固定在原處,像在催促她拿出什麼東西。
“你應該看到了纔對……而且也得到手了不是嗎……我們長久以來的夙願,名爲〈絕對睿智〉的奇蹟!”
“覺得很奇怪吧?手感不太一樣是嗎?應該要位於一般人類的心臟之處、不死者的‘核心機關’不在那裏對吧?”
那不死者的手臂有如彈簧一般伸縮着,以人類手臂關節不可能辦得到的動作,向方纔鋼音所在的位置掃去,刺進了地面。
——方纔的舉動,八成是爲了要撞開他。
會和玖朗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嗎?還是隻會露出“你到底在說什麼”的神情呢——他無從得知。
一陣奇聲怪調傳了過來。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戴着面具說話,而是靠着面具本身振動所產生的詭異音色。
——他們悠閒聊天的樣子,令人無法饒恕。
鋼音只用了一步,便將約數公尺之遙的距離拉近。
她對眼前這些傢伙彷彿抱持着超乎尋常的厭惡感,似乎很瞭解他們是多麼低劣的邪門歪道。
“感謝你的一番高見——那我就回答你吧,伶牙俐齒的傢伙。”
“……沒有。”
“實在是個……令人恐懼的少女……現在想起來還是讓我忍不住發抖呢!”
剛纔被鋼音刺穿的不死者得意地解釋道。
“……原來如此。他們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什麼善類。”
玖朗或許無法想像那到底是多麼邪惡的存在,也不清楚他們做了多少惡行,但要看出他們的不正常之處還是非常容易的。
她的臉頰就緊菲在玖朗的臉旁,他的視野充滿了她翩翩飛揚的髮絲。
但鋼音卻神色一暗,挪動着擊穿對方的杖,像在尋探着什麼。
鋼音說出了一個沒聽過的單字——大概就是他們的稱呼吧。
“這……這到底是什麼啊?”
明明口中說着恐懼,但聽來帶了些調侃的話語,紛紛從奇怪的面具裏傳出。
“有五隻嗎……玖朗,小心一點。”
——沒有受到制裁的罪人,竟然還可以若無其事地站在這裏。
可是玖朗望着她的眼睛,卻覺得她眼裏所包含的情感,絕對不是類似鎮定或冷靜的情緒。
“……都已經墮落至此,還敢大放厥詞?”
“什麼!”
突然伸出的鋼鐵杖,把站在她正前方的傢伙的面具打碎了。
——鋼音聽到這句話後,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面具似地緊盯着鋼音。
“鋼、鋼音同學?咦——?”
“原本以爲我已經毀掉你們不死的源頭,把以〈幻想的根源〉所製成的核心機關一個也不剩地解決掉了,沒想到事情還沒完。既然還有五個漏掉的……這次我一定要徹底毀滅你們!”
圍繞成一道鐵壁的“同志”們紛紛對露出態度輕浮的同志告誡道。但面對同伴的勸說,他反而擺出了一副對其他人說教的姿態。由於身體骨架的構造和人類不同,感覺像在模仿人類的舉動看起來格外滑稽。
他臉上出現宛如理解了什麼的神情,筆直地望着她。
“在我們夙願即將實現的緊要關頭,那個‘祕法’被逃過一劫的同志帶走了……雖然他終究無法逃過你的追殺,最後還是死了,不過那個祕法目前也無法停止發動了。”
“呼……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種東西?應該只是你們死前所看到的幻覺吧?”
“很可惜地——已經發動並且顯現於世的〈絕對睿智〉,現已完全煙消雲散了。可能是附身的對象條件太糟了吧!”
鋼音在說這些話時並沒有將頭轉過來,眼睛依舊盯着那羣傢伙。
鋼音那突來的一擊,除了展現她身爲戰士的一面,同時也吐露出她內心的情感。
而後她便往那些傢伙的包圍網中心緩慢前進。
這次她朝對方的胸前一刺,那把杖直接貫穿了他的胸部。
不死者不理會佯裝不知的鋼音,直接對她確認那之後所發生的事。
——彷彿將時間往前倒退般地開始“再生”。
他將外套底下的兩隻手臂伸展開來,那長度起碼有人類的一倍長。
玖朗的全副精神都集中於感受她身體的柔軟感觸上。
“小心一點……如果可以的話,儘量離遠一點。”
她喃喃說道,彷彿想確定自己所感受到的異樣感覺。
“哈哈哈……身爲〈救世執行者〉被他人所畏懼的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是一時失誤,纔沒將我們的核心機關破壞掉吧……不只是一兩個,數量可是多達五個喔?”
——啪嘰、叩!
但他們又與昨天放學後所見到的那個完全沒有人樣的怪物不同——看起來像是從“人之道”走上歧路的存在。
穿着黑色外套再加上面具,這樣的裝扮原本就很異常,如同鋼音所說的一目瞭然。出現在眼前的這些傢伙,外表上的細節的確和人不一樣。
鋼音隨即往後一跳,躲過了這一擊。
依他所在的位置,能夠聽得見那些名爲不死者的傢伙與鋼音的對談,可是他們所說的“意思”,他完全無法理解。
沒有根據的談話內容——聽起來像是虛構的對話。
只是那些對話感覺完全不像幻想或是想像中的內容,相當具有真實感。
“什麼!怎麼可能……仿造輪迴轉生運作的賢者祕法,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消失了!”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總之,我已經知道你們爲何能再度出現在我面前了……還是隻要我繼續陪你們聊天,你們就會告訴我更多細節?比方說,到底是誰賜給你們這種力量的?”
“……難道你認爲……我們會告訴你嗎?”
“說的也是呢——還是你們的新主人在你們這些部下身上設置了封口的機關?”
“……哎呀呀……看來我們實在無法和平地進行交談……喂,同志們!”
這句話就彷彿信號一樣,隨之響起了幾道類似肉與骨相互摩擦所發出來的沉重聲音,就連眼前的這位不死者,也從體內發出相同的異樣聲響,特異的四肢開始震動起來。
那聲音和動作,看起來像是讓指節發出喀喀聲藉此恐嚇對手。感覺有如將肉體上的枷鎖解除,切換成戰鬥形式。
“放馬過來吧——”
“……追求不死的組織,在這種世界算是很常見的存在。”
鋼音將杖“嚓”地刺進了她眼前的地面,接着將空無一物的雙手手指伸展開來,然後這麼說着:
“我所摧毀或搫潰的不死研究者與組織,用兩隻手指都數不完。在這其中,也不乏爲了能夠持續進行研究而追求不死肉體的狂熱科學家。”
被稱爲〈救世執行者〉的她,緊盯着圍繞在她眼前的敵人。
“頭被擊碎不會死?胸部被貫穿不會死?的確……跟前天比起來,現在的你們或許更不容易被殺死了。不過……爲什麼你們認爲我一定殺不死你們呢?”
到底要跨越多少生死關頭,親手埋葬多少不死者,才能說出這種話呢?
一瞬間,包圍着她的不死者被她的氣勢給壓制住了。他們爲了抑制住自己的恐懼感,又再度將殺氣騰騰的身體向前傾,一步步地往她靠近。
“廢話少——”
“——比方說……”
與被稱爲不死者的邪魔歪道對峙並消滅了他們、名爲鋼音的這個存在。
他理所當然地向女子尋求純粹的認同。
——光之濁流將不死的存在徹底滅絕。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金髮女性。她擁有清澈閃亮的金色長髮以及端正的五官,是個具有異國——不,或許該說是有着“異世界”美貌的美女。她身上穿着以一片絹布製成的裙裝,衣着相當簡單樸素,卻反而更突顯她純粹無垢的美貌。
對於他的問題,女子不假思索地表示肯定,但她的表情卻表現出一絲不確定。彷彿純粹只是肯定少年說的話,與他所說的內容是什麼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可以的話,爲了接下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我的確很想將〈絕對睿智〉拿到手……沒辦法……看來只能請她本人提供協助了。”
當少年輕輕地踩住它時,那碎片微弱地震動了一下。
而他的回覆是——
“看來……〈救世執行者〉似乎已經離開這裏了。”
她稍微往前走了一會兒,只看到一顆不死者的頭顱遺落在地面上。放眼望去,那些不死者們唯一僅存的,大概只剩這一部分。
少女對他們露出了毫不畏懼的笑容。
“如果你們全身……只剩下一塊肉的話,還能夠活着嗎?”
壓倒性的純粹能量——散佈於空間裏的光之粒子,每一粒都散出懾人的壓迫感。
既然都已經瞭解到這點,應該會反過來害怕她纔對。甚至該對眼前的情景感到震驚和恐懼纔對。
“既然略無都這麼說了……”
從身高看來,少年大約才十歲出頭,還是個相當年少的孩子,可是他看着房子的眼神與他的年齡不相符,感覺相當精明冷靜。
“那麼,在這段期間稍微調查一下‘他’好了……他們的關係應該不只是單純的互相認識吧?”
緊接着,鋼音的吟誦也來到最後一部分。
地表被刨起的痕跡,乾淨俐落地往崩毀的屋子延伸而去。
鋼音所施放的攻擊,確實很難不波及位於正後方的建築物。玖朗不知道以消滅不死者的代價來說,這樣的損害到底值不值得。
“一看就知道了,愛麗絲。”
“讓死亡,迴歸死亡——〈鑿穿叛神顱骨之杖〉!”
他的視線逐漸回覆清晰,視野也寬闊起來。
還有如同她所說的,她究竟是屬於“哪一遍”的存在。
房子裏沒有半個人,當然那寬廣的庭院也一樣。
在他們的眼前,原本是鋼音家的那棟豪宅——如今豪邁地化爲瓦礫。
他相當仔細地觀察着——簡直就像是在推量破壞房子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身爲‘降臨於此的人’同時又是魔法師……擁有原型魔導人的完美純潔血統之人——從一出生就已經註定要負責拯救世界了。”
不死者們在一陣慌亂過後,爲了阻止鋼音,展開更加猛烈的攻勢。
“真不愧是揹負了衆多命運的存在……雜亂無章的不死者,其實跟一羣活屍沒什麼兩樣嗎?”
鋼音將鋼鐵杖的前端往前一壓,就這麼將不死者的面具與下面的頭顱一起壓碎了。
“哈哈哈哈……還真是個恐怖的小姑娘啊……”
只有一名少女還悠然地站在那剛猛的鋼鐵杖前方。
眼前的狀況根本不能以半毀來形容,本來應該是玄關的地方几乎被搗爛,所見之處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穿過去而造成極大的損害——看起來實在不是登門造訪的時候。
不死者們從不像是喉嚨的器官發出了不成聲的吶喊,只是這臨死的呼喊,也被光之狂潮逼退散去。
“爲了要剷除那五隻不死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這下可麻煩了。”
鋼音呼喊般地開始吟誦之後,她的杖也發出了刺眼的光芒。態度輕佻的不死者們在看到這光芒後,剛纔的悠然自得立刻消失了。
他們的模樣,彷彿已經體認到在身爲〈救世執行者〉的她面前,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不……我想我大概知道她會去哪……不過既然機會難得,我們就先等等看吧。她一定會現身的——如果她是個聰明的正義使者,應該三兩下就能找上門來。”
鋼音往後朝這塊土地的內側、也就是他們的對面望去。察覺到她的視線,玖朗也跟着往同樣的方向看。
“既然都這樣了……要不要先來我家?”
黃昏的太陽有將近一半已落入地平線下,從這棟房子變成這副模樣算來,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一般來說,人們若是看到崩塌成這樣的建築物,應該都會好奇地四下奔走,但這位少年卻只是冷冷地凝視着眼前的慘況。
有個人朝站得直挺挺的少年背影呼喚道。
少女無視不死者的輕佻回答,只是再度催促他說出答案。
鋼音低頭看着依舊坐倒在地的玖朗,對他這麼說道。
少年看到女子這樣的反應後一點也不在意,好像聽到這樣的答案就算滿足了。他開始漫步起來。
在這道能將所有事物毀滅的光芒面前,就連代表不死的象徵、擁有接近無限再生力的存在,也會因爲無法抗拒這股力量,只能接受被消滅的命運。
不過聽到呼喚後轉過頭來看着這名女子的少年,對她這副模樣卻一點也不訝異。
“好啊……到底是誰救了我們呢……?當然就是……正義的使者囉!”
然而,這些方纔還在嘲笑輕視鋼音的不死者們所發動的攻擊,到頭來沒有一個能碰到鋼音一絲一毫。
少年的臉上浮現天真無邪又興致盎然的笑容,對着女子如此指示道。
鋼音以鋼鐵杖的前端指着他問道。這不是交易也不是商量,而是對即將滅亡的人提出的最後問題。
——這名優雅高貴的女性,竟然用她纖細的手臂抱着一把巨型的“大劍”。
這位女性四處張望着已經沒有他人氣息的周遭,同時將狀況對少年報告,只是少年的反應顯得不太領情。
“雖然你要我小心一點……我卻一步也動不了,不過沒什麼大礙啦!”
——但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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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該怎麼做呢?既然她已經不在這裏……”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讓你們死而復生的人是誰?”
“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
少年以腳尖撥弄了一下碎片,最後一腳踩下,碎片隨即化爲粉塵。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不對,我猜,這應該也跟昨天一樣,是跟‘那邊’有關的事情吧?”
而那位美女所站立的地點,周圍的地面則像是被什麼給吹跑了一樣,地表被削去了一大片。
房子的外觀看起來像是被壓倒性的巨大力量所破壞,給人的印象和發生火災或地震而引起的災害又略爲不同。
他切身地感受到自己與她的立足點完全不同。
——玖朗深刻地體認到他“原本”認爲已經瞭解的事實。
“……快說。”
原先與他倆對峙的不死者已經消失了。
“沒錯。因爲必須跟你說明的事情增加了,所以原本想慢慢解釋清楚的,但是……”
玖朗好不容易纔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看來應該是沒事了。”
五道光線奔流而出。
——喀沙。
“哭泣吧、哭泣吧、哭泣吧、哭泣吧、哭泣吧——讓其身軀一片不留、就連一粒細小粉塵也不存在——”
只是這麼說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鋼音苦惱的樣子。
但是不死者們以手臂發動的所有攻擊,全都被鋼音所發出的光芒給“壓制住”,徹底彈開了。
“……是啊。”
少年踩住滾到他腳邊的白色碎片,那貌似是遮掩或覆蓋什麼東西的物品。
她將兩隻手伸向矗立在地面上的鋼鐵杖,杖身隨即發出了光芒。
少年欣羨地自言自語。
“這樣的人生……一定很有趣吧?在她面前,世界只是襯托她的背景而已,其他人都是配角……這樣一來,不管是在哪裏,也不管時間經過多久,就算是英雄也無法成爲主角。”
在少年的身後,女子與他相隔一步之遙,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看到這種與現實相差甚遠的景象,以及惹眼地站在那裏的鋼音,玖朗不知爲何非常明確地強烈想要待在她身邊。
“這實在是……”
鋼音拔起了插在地上的杖,緩緩地踏出步伐。
一位少年就這樣站着審視已經崩塌的房子。
“我說的沒錯吧——愛麗絲?”
於是玖朗便誠惶誠恐地舉起手,說出了或許無法徹底解決問題、但卻能夠稍微彌補眼前困境的提案。
但除了她美麗的外表,她現在的姿態也會讓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他們被彈開的四肢維持原本的氣勢朝地面刺去,砍倒了周遭的樹木。這些攻擊看起來很輕易就被鋼音彈開,不過從周圍的慘況,可以知道這股非人類所及的力量還是擁有不容小覷的破壞力。
“啊——啊——喔喔喔……——!”
“——略無。”
無論是誰都會忍不住被她的美麗所吸引。
“——這樣啊。”
並不是閉上了眼睛,而是接收超過身體所能負荷的光線才失去視覺的玖朗,視力漸漸與剛纔跟着模糊的思緒一起復原了。
接下來雖然玖朗試圖回想起什麼,可是思緒卻與視野一同被光之洪流淹沒。
剛纔一直盯着房子看、被稱爲略無的少年轉過頭來後,便往女子站立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