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劍之邂逅

臺版 轉自 夜@輕之國度

這是第二度面對死亡。

——他這麼思索着。

自己曾因失誤而逃過一死。

所以這次的死亡——是第二次了。

視線無法集中的瞳孔裏，映照出不斷迴盪着小小波紋的水面。隨着雨滴落下擴散出好幾層波紋的水窪，逐漸被一抹赤紅所吞噬。

這天從早上就一直下着雨。

地點是放學回家的路上。

他在向來被當作捷徑的市立公園裏踩着泥濘的道路，憂鬱地走着。

接着在沒有任何徵兆之下，“某個東西”貫穿了他的胸口。

在衝擊之後，他就這樣倒在地上，想撐起身體，伸出的手臂卻陷入泥濘之中，無力地狼狽伏倒。

他不知道貫穿他的“某個東西”是什麼。

唯一能理解的就是那種被穿透身體的感覺，以及擴散至全身的強烈衝擊。

而且他的身體和內心對於這件事情——自己遭受到致命傷的感覺也是再清楚不過。

——他·矢上玖朗的生命即將在十六歲劃下句點。

很不可思議地，他並不覺得恐怖。

彷彿全身上下的感覺都被吹跑了一般，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有腦袋依舊繼續思考着。

玖朗淡淡地理解了現在的狀況，確定、並且瞭解自己即將死亡。

但就算如此，他依舊不覺得恐怖。

因爲他不覺得，自己會因爲這名爲“死”的逝去而失去任何事物。

兩人的視線相互交纏。

“……對不起。”

在混沌雙眼裏映照出的——

當他一想到這裏，口中便自然地說出了答案。

“這樣啊。”聽見玖朗的回答，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玖朗不知道少女爲何因此嘆氣。

少女的脣，碰觸了玖朗的脣。

卻是個再深刻不過的衝擊。

那是爲了接下來即將對他做的事情所做的否定。

在與一見鍾情的少女親吻的瞬間，玖朗失去了意識。

當他試圖思索這句話的意義時，全身再度因爲第二次的衝擊而震動。

那是一個“選擇”。

她放開緊抓住玖朗領口的手，取而代之支撐住玖朗身體的，是那把穿透他身軀的劍。

少女恢復自由的指尖將玖朗嘴邊流下的血拭去，而後用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這位女子——仔細一看和玖朗年紀應該差不多的少女——僅僅是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玖朗。

“這並不是所謂的溫柔。”

“不管哪一種，都會通向同一個終點……但若是能自己選擇的話，你會選擇哪一種？”

下一個瞬間，在這一天發生的第二次衝擊貫穿了他的身體。

“就這樣死去，或是站起來迎接死亡。”

他這麼想着，臉依舊緊貼在被雨浸溼的地面上。

並再一次回想起來。

“——”

爲了停止這無意義的思考，玖朗放棄似地試着閉上眼睛。

那是一個輕微碰觸所引發的衝擊。

不知道注視了多久，沾溼少女臉頰的雨滴順流而下。接着，少女張開她豔麗的脣瓣。

接着——

玖朗吸了一口氣，伴隨着嘴裏的血一起吞下。

無法理解現狀，思考速度也跟不上事情的發展。從肺部內逆流而上的血不斷咳出，自玖朗的嘴邊流下。

這麼一來，少女的臉龐便近在眼前。

反正那些伏地而視的景物，也沒有一項是有意義的。

“所以沒有正確解答，所走的道路更非平穩。”

原本集中在那碰觸他的指尖上的意識，隨着視線往上移動。

少女的話語到底具有什麼意義、帶有什麼情感，他無從得知。但是以這句話爲起點，她開始有所動作。纖細的手腕動了起來，她絲毫不顧沾上手腕的污泥，抓住了玖朗的領口。

在“死”和“死”中間擇一，一個極端詭異的問題。

雖然沒有說半句話，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好像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玖朗只是癡迷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單手握着一柄上頭有着美麗裝飾的劍，彷彿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那把劍如今刺進了玖朗的胸口。

玖朗往上看去。

玖朗奮力將混沌的意識集中，想看清少女的五官。

就像是要藉此回想起什麼似地——

朝着他伸出的東西並不是救贖，附加在他身上的更不是命運之類的東西。

慢慢地，一股莫名的力量湧入體內，驅使他的脖子、頭、眼睛和視線。這充滿束縛感的移動，讓他再次體認到自己的身體幾乎已經瀕臨死亡。

或許這是刻印在基因裏的求生本能正在死命掙扎，奮力地想擠出那麼一點讓自己活下去的力氣，但那些選擇都無法顯現出生存的價值。

是一個美麗的人影。

少女再度道歉，接着開口說道：

在這簡短的、稍微遲疑了一下的瞬間——

他移轉視線，捕捉到那令他在意的影子的形貌。

身上穿着似乎是黑色長袍的衣服，彷彿從幻想的框架中跨越而出的女子。

他在視線的另外一頭看見了影子。

——親吻。

隨着一個稍大的波紋突然擴散，不斷滴落的雨珠在玖朗眼前停止了。

——都死到臨頭了，自己竟然還有力氣對女性感到着迷？玖朗是因此才苦笑。

原本吵雜的雨聲瞬間從意識中被彈開。玖朗的聽覺就像是在接受神諭一般，僅將她的聲音收入耳中。

大概是爲了傾聽已經沒有力氣的玖朗所說出的回答吧。

而少女也清楚地將玖朗的樣貌盡收眼底。

——一把劍貫穿了玖朗的身體。

但最後當他正想闔上眼皮時，眼前的視野卻出現了變化。

“——”

她臉上的表情可說是無色透明的，但原本像是吊掛在臉上的細長眼瞳，卻微微地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彷彿纏上了一抹憂鬱。

那把像是將玖朗胸口當作劍鞘一般的鋼鐵之劍，就像反應了少女和玖朗之間縮短的距離般，深深地陷入他的身體之中。

對於這位看到他癱倒在地上即將死去，卻沒有表現出驚訝的少女，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甚至絲毫沒有想向少女求救的念頭。

在那個時候，玖朗終於體悟到自己的死亡。

另一隻手則觸碰玖朗的臉頰，讓他的視線向上移動。

“對不起。”

就像是要確認什麼似地——

“這更不是什麼命運。”

那是爲了即將施加在他身上的舉動所做的否定。

想起以前自己也曾經歷死亡，但卻活了下來。

如同走馬燈似地內心浮現許多往事，只是這其中沒有一樣停留在他心裏，就這麼流逝而去。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可是他的確覺得相當奇怪——是因爲覺得少女的問題沒有意義嗎？並不是。

“在你迴歸正常生活之前——就先待在這邊的世界吧。”

她嘆了一口氣。

明明對死已不再有任何顧忌，那個影子卻讓他格外地在意。

少女說出以上前言，對着玖朗遞出“那個東西”。

（想不到我還真的毫無眷戀……我其實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吧？）

一邊說着，少女膝蓋一彎，那張美麗的臉龐低下來窺視着玖朗。

而剛纔觸碰過玖朗臉頰的少女的手，正握着那把劍。

玖朗苦笑了一下。

明明沒有半點不想死的心情，也不會因爲死亡而感到恐怖——不管回答什麼都一樣。不過他現在只希望那位女子能夠再靠近一點、還能多看她久一點。

這個人——女子正低頭往下看着自己。她的身體正好遮在玖朗的頭上方，爲玖朗擋下了雨滴。

如同黑水晶般的眼瞳，彷彿徹底看透了玖朗的臉龐。

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哪看過少女這種表情——

少女的聲音比剛纔更加清晰地傳入玖朗的耳中。當他察覺到時，少女與他之間的距離又更近了。

從她的嘴脣發出了聲音。

爲什麼她要道歉？

那細瘦的手腕相當自然地提起了玖朗的上半身。

剛纔在玖朗心中迴盪起的細小波紋，隨即被少女明確的表示給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