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劍的誓約

——他有種房內物品增加了的感覺。

玖朗環視着自己的房間，一邊這麼想。

結果從那之後，鋼音在玖朗的房間住了一個星期。

雖說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情況下，物品會增加的確也是理所當然，但對玖朗來說是個不小的轉變，畢竟這個房間在他居住的三年間，一直都是呈現空蕩蕩的狀態。

或許也因爲如此，在他認真審視起這個房間之前，其實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而那位鋼音小姐呢，也在昨天突然說她家裏已經差不多整修完畢，然後就這麼回去了。

感覺有點寂寞，不過確實很符合鋼音的作風。

現在這麼一看，從搬過來後就只放了生活所需最基本物品的這個房間，氣氛好像有些不同了。

從玖朗住在這裏以來，好像第一次有了一點人味的感覺。

“——那麼，也差不多該換衣服了。”

他這麼說着，同時開始換上制服。難得今天比平常早起，該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告一段落，若是跟大家說“我因爲沉浸在感嘆中才會遲到”，想必誰也不會相信吧。

但當他脫去上衣後，卻忍不住停下來看着自己映照在連身鏡裏的身影。他並不是看自己看到入迷——而是看到了胸口上的明顯疤痕。

或許是和鋼音的力量〈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同化後的影響，玖朗的身體以不尋常的回覆力快速復原，那場戰鬥所造成的傷口早已治癒。其他傷口幾乎沒殘留什麼痕跡，唯獨胸前這個傷口留下了相當巨大的疤痕。儘管不知道理由爲何，但推測大概是因爲那畢竟是勇者聖劍所造成的傷口吧。

“這大概就叫做光榮的負傷……吧？”

他喃喃自語着，爲了轉換情緒一鼓作氣穿上襯衫。

接下來他將制服穿好走出房間。

他以固定的節奏走下公寓的階梯，充滿活力地踏出公寓之後便停了下來。

“……你慢了。”

穿着制服的鋼音出聲呼喚停下腳步的玖朗。

她理所當然地在公寓的門口等待他。

“沒關係啦！畢竟玖朗你看起來也挺開心的，不是嗎？”

鋼音說到這裏臉頰紅了起來。從她的臉可以看出她究竟是想到哪裏去了。她把視線移開維持不動，讓自己無法看見玖朗的臉。

但是她不想什麼都沒說就這麼結束。

鋼音則是因爲印象中沒看過玖朗下廚，所以用驚訝的眼神看着他。

玖朗這位帶着莫名開朗氣息、臉上戴着奇特時髦眼鏡的同學御堂，不知爲何竟然出現在這裏。

“……你……你在說什麼啊！真是旳……”

那傢伙環抱住玖朗的肩膀，將他往自己的方向拉過去，很有精神地說道。

“——御堂！爲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她說了一句她一直沒有機會說的話。

真撫擠出這些話後便打算離開。

當鋼音偷偷往玖朗的方向看去時，玖朗則是毫不閃避地看着她的眼睛答道：

“而且真撫你剛纔那句話好像有點怪怪的喔？”

接下來在他後頭又傳來了幼時友人的聲音。

“這……這個是因爲……”

玖朗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大聲說道。

“早、早啊！”

“這麼說來，雖然我說要待在鋼音同學身邊，但最後你還是回你自己家去了嘛！”

玖朗有些愣愣地望向她，鋼音似乎覺得害羞，臉並沒有轉過來，而是側目看着他。

而與此同時，他開始猜想鋼音以前會有那些行爲是不是同樣是不太習慣的關係，就覺得鋼音真旳很可愛。

“你怎麼一大早就這副沮喪的模樣啊，玖朗！”

今天她也同樣維持平靜的沉默，不發一語地走着。

“那個……總覺得有點抱歉。”

玖朗以狐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兩人。雖然他的確會在上學途中碰到他們，不過倒是從來沒有在目前走的這條路上遇到過。

由於不想波及到其他人，一直以來都在不依賴他人的狀態下生活，真要說起來這的確很符合鋼音的作風。不過或許她也沒想到這種生活方式會產生這種影響吧。聽到她的回答後，玖朗只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來刻意忽略自己的笨拙，感慨頗深地表示認同。

她對玖朗說了句“再見”後，也對鋼音打了聲招呼。

鋼音正經地一邊回想那時兩人之間的對話，一邊回答他。

這時玖朗突然回過神來，往鋼音的方向看去，然後便看到一道比剛纔玖朗看着那兩人的眼神更加狐疑的視線，正緊緊地盯着他們三人看。

無奈的御堂用手扶正眼鏡。

“而且你竟然還跟那位〈謎幻的美麗才女〉九季冢鋼音學姊一起上學……”

“早安……呃，爲什麼你們兩個會在這裏啊？你們走的不是這條路吧？”

玖朗一開始也只打算聊個幾句而已，不知何時已無法停下來，忍不住將自己的心情告訴了她。

“什麼特地早起啊……”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恢復冷靜，並同時這麼說：

玖朗原以爲她的作風就是如此，但昨天他鼓起勇氣一問，她卻回答說是因爲還不習慣纔會這樣。

“等等……笨蛋！你幹嘛跑出去啦！”

鋼音則因爲看到玖朗的樣子而慌張起來，正打算說點什麼安慰他時，突然有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叫住他們。

有時候——不過其實也是這周纔開始的——他會和鋼音一起上學。通常這時候鋼音都會沉默地走在他前頭。

“我會一輩子待在你身邊的。不過……如果鋼音同學拒絕的話，我也不能怎麼樣就是了。”

“那……在你覺得厭煩之前就待在我身邊吧！”

“奏月，還真被你給說中了耶！玖朗，這傢伙真的超像你肚子裏的蛔——”

“而且也不是要你一輩子陪在我身邊。”

她刻意咳了幾下，小小聲地回答他。

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到玖朗態度這麼認真的回答，鋼音有點慌張地說道。

“哇——！你不要突然亂說話啦！”

走了一會兒，鋼音好像忽然想起什麼，拉了拉玖朗的袖子。

玖朗說出了聯繫兩人的羈絆，以及誓約的話語。

畢竟他確實爲了跟鋼音一起上學，纔會稍微改變路線。

她有點害羞地這麼回答。

今天玖朗爲了幫助她練習，便跟她聊了起來。

“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下次我們再好好聊聊。”

“……是啊。但那句話並不是這種意思吧？”

“你別這麼無情嘛！明明是你先莫名其妙改變上學路線的啊？所以我們纔會覺得其中必有古怪，特別早起在這裏堵人的！”

玖朗嘆了口氣，但因爲御堂的確說到了重點，所以他也無法強烈地反駁回去。

在他們兩人離開後，又終於只剩玖朗和鋼音兩個人。

“謝謝你。我會期待午休時間到來的。”

玖朗感覺到鋼音的視線後，垂下肩膀失望地說着。

玖朗憶及真撫方纔所說的第一句話而露出思考的表情，真撫於是開始慌張起來。在這個時候，御堂插話了：

真撫在最後又對玖朗說了句：“下次你一定要好好跟我介紹喔！”就離開了。被真撫拉着走的御堂也耐着痛苦喊着：“我是御堂戒司，請多指教！”留下了徒有氣勢但卻沒什麼意義的印象之後便離去了。

“呃……那個，我和御堂去一下便利商店，先走囉！”

兩人緩緩走在行道樹已經染上新綠的路上。

玖朗的呼喚被說話完全不看場合的御堂給打斷了。

玖朗的口氣轉爲柔和，不過這句話本身相當直接，並且充滿了他真摯的情感。

雖然自己沒做錯什麼，卻有種很對不起她的感覺，玖朗因此低下頭。鋼音或許是覺得這樣子有點滑稽，低聲笑了出來，明明知道這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還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面對以打趣口氣回敬他這句話的鋼音，玖朗認真地回答道：

鋼音反過來以相當平穩的表情慎重地回覆她。

“好。在我一生中都不會到來的那個時刻之前，我會待在你身邊。”

雖然彼此並沒有特別約好要碰面，玖朗仍說了一句“抱歉”當作賠禮，然後兩人就因目的地相同，而一起踏上上學的道路。

正想大放厥詞的御堂突然壓低身子。看樣子似乎是完美掌握了真撫揮出直拳的時機。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着颱風過境後的氣氛，玖朗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對鋼音致歉。

真撫將手指靠攏，做出像敬禮一般的動作跟他打招呼；御堂則跟在她旁邊，也對玖朗道了聲遲來的早安。

“鋼……鋼音同……”

“我已經決定了，要一直留在鋼音同學的身邊。”

“沒有啦，那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做菜，如果你很期待的話也不太好……不過也不用這麼訝異吧……”

他將自己的心意向她坦白。

“因爲我是你——鋼音同學的劍呀。”

“我還不太習慣……和人一起生活。”

“對了！我今天有做便當喔！也有替鋼音同學做一份。”

共享同樣命運的兩人緩慢地走着，像是互相依偎着彼此一樣。

御堂打算蹲下來，不過真撫卻依舊不放過他。她抓住他制服的後領，就這麼直接往上將他硬拉起來。

他轉頭一看，便瞧見了慌慌張張往這裏走來的真撫。

“玖朗，你說話的時候也選一下用詞吧？這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

說完這句話後，她又補充了一句：“下次記得介紹給我認識喔！”

只是件小事——

“……真撫？”

接下來就再次沿着陽光從翠綠葉片間灑落至地面的道路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