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漫長的一天
《鋼音之劍》 · 無嵨樹了 · 9781 字
……矢上玖朗現在非常困惑。
他不是受到今年夏天才剛整修過的彼御車站站前購物中心空前熱鬧的盛況所震懾;也並非因爲不習慣這種場所而感到不自在。
「嗯?玖朗小弟,你在發什麼呆?」
走在前方的高挑美女回過頭,對着表情呆滯的玖朗出聲問道。
及肩的捲翹頭髮隨着她的動作搖曳着,無袖襯衫搭配着一件褲管挺直的長褲,和她不拘小節的氛圍相符,看來簡潔俐落。
「……華月小姐。」
暑假已進入後半段,玖朗今天之所以會來到這間購物中心,正是眼前這位美女華月鏡火將自己叫到這裏之故。
沒錯,令玖朗感到困惑不已的理由,正是——
「……呃,你突然打電話來用很沉重的語氣說:『我有事要找你,你可以過來一趟嗎?』我才特地跑來的,結果只是要找我陪你買東西而已嗎?我還猜想你可能有什麼難言之隱,但後來發現自己手上提的東西愈來愈多……華月小姐,你應該也差不多買夠了吧?可以請問你,把我叫出來的理由到底是——」
「嗯嗯嗯?我只是想出來買東西而已呀?」
「……咦?」
「嗯,其實我先找過鋼音了,可是她今天好像有事要出門,沒辦法陪我。所以,我就想既然鋼音沒空,玖朗小弟應該會自動空出時間來纔對。」
「聽起來……好像真的沒有其他意思的樣子。」
華月明確地將心中的想法坦誠以告,使得玖朗無話可說。
事實上,除了和「鋼音同學」有關的事情之外,玖朗基本上的確屬於閒閒沒事的人。
「所以,我就稍微調整了一下行程,只約玖朗小弟出來羅。因爲你在的話,有個女孩也會因此覺得開心的,這樣不也很好嗎?」
華月掛着惡作劇般的笑容,並且轉過頭望向前方。這時,有個少女的聲音像是配合着時機似地傳了過來。
「玫朗一一一」
有個原本走在前方的少女,此刻正朝着兩人全力奔馳而來。
「蜜、蜜絲麗!停下——」
少女一頭美麗的銀髮隨風飄揚,毫無減速跡象地一股腦兒撞進了玖朗的懷裏。
「他真的什麼都沒在做耶!但不是指他閒在房間裏混時間的意思,而是他真的連『該怎麼做』、還有『要做什麼』都不知道耶!」
「哪有……我並沒有做什麼。」
真撫正掛着既像微笑、又像是在看好戲般的表情注視着自己。
「對呀,就像蜜絲麗說的一樣,我們要去海邊!難得到了夏天,所以我想帶蜜絲麗去一趟海邊。其實要是你們兩個單獨去就好了,不過這次先放你一馬,鋼音和玖朗小弟就和我們一起去吧。」
被對方一說,鋼音腦海中也跟着浮現玖朗的臉孔,她不禁感到一陣羞赧,於是便垂下視線啜飲起咖啡。
「……我、我們平常確實是不會特地去其他地方啦……」
「真撫,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啦!」
華月伸手指向一頭霧水的玖朗,語帶興奮地宣示着已成定局的事項。
這時候,真撫像是回想起鋼音試穿許多不同款式服裝時的模樣,接着說道:
「?」
蜜絲麗注視着自己的眼神中透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悅,令玖朗也自然地露出笑容回應。
「……?有時候她會陪着我一起訓練。暑假期間到鋼音同學家裏等於是每天必做的功課一樣,所以天天都會見到面,倒是沒有特別去其他地方就是了…………啊!可是我們會一起去超市買煮飯要用的食材喔!」
鋼音用手掌輕抵着嘴角,口中不斷重複着真撫剛纔所說的話,接着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臉上忽然泛起了一陣紅潮。
蜜絲麗精神飽滿的聲音或許是原因之一,但華月和蜜絲麗所擁有的美貌原本就已經是引人注目的焦點了。
自己雖然每天都會和玖朗見面,但是從未特別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即使如此,對於原本總是孤獨一人的鋼音來說,也算是十分充實的日子了……
正當鋼音努力地試圖理解心中的情感時,真撫忽然出聲喊了她的名字。
「呃——九季冢學姊?」
「哎唷,你到底在做什麼啦?走快一點嘛,玖朗!」
「我說呀,爲什麼兩個正值青春年華的高中生單獨在一起,卻像老夫老妻一樣……」
「……後來,我覺得這樣下去實在不行,所以就讓他到我外公的道館去。如果不幫他安排的話,他真的什麼都不會去做。後來,當約定的期限結束後,他就沒有再繼續來道館了……不過我覺得從那之後,他確實有改善了啦……」
下一刻,華月便用柔和的笑容再次面向玖朗,然後用說明般的語氣開了口:
「嗯?……?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你先等一下啦,蜜絲麗……嗯?」
老實說,鋼音並不習慣與人一同外出購物一因此多少還是會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但她依然度過了一段十分快樂的上午時光。
然而在鋼音的眼中看來,她那率直的笑容裏卻帶着些微應該稱之爲寂寞的神色。
聽起來,她似乎是把玖朗當初的窘狀放大到淋漓盡致的樣子。比起真撫所描述的內容,她拚命地試圖傳達的氣勢,更令鋼音如此覺得。
0;和玖朗一起出門……而且還要先挑泳裝……也就是說,要我穿着泳裝去見玖朗……1;
後來,兩人喫了些簡單的餐點,聊些天南地北的話題。
「雖然可能不太適合這麼說,但是玖朗能夠認識九季冢學姊真的是太好了!雖然那傢伙不成材,不過今後還是要請你多照顧他。」
真撫一邊說着,一邊刻意暗笑了幾聲。
能夠再和眼前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相見,玖朗確實也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
「你那種看着遺憾事物般的眼神是怎麼回事啦!」
真撫是玖朗的青梅竹馬,比鋼音小了一歲卻帶着不拘小節的氛圍,此時她正用專注的表情注視着鋼音。
當理解了自己的內心後,雙頰也自然地泛起紅潮。
兩人交會同樣率直,卻充滿溫柔的視線。
被個性大而化之的華月和天真爛漫的蜜絲麗夾擊的感覺,讓玖朗不知所措。
這麼做玖朗真的會感到開心嗎?如果能夠讓玖朗開心的話……各種想法在鋼音的內心開始浮現,讓她不自覺地慌張起來。
(——)
……看來少女打從一開始就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0;……如果換上剛纔被真撫讚美過的打扮,玖朗是不是也會喜歡呢?1;
「欸,我們一起走嘛!」
◆
「…………真是的。」
那是種連自己也無法辨明,來自內心深處的不協調感。
「做什麼……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唉。」
「以玖朗的個性來看,只要能和九季冢學姊在一起,應該就會覺得相當滿足,想必也不會積極想去其他地方。今天我雖然沒有邀他,但我正在打算下一次也要找玖朗一起出門。於是我就想到,到時候如果可以爲他準備一些驚喜的話,或許也不錯……」
「那麼,接着我們去看看泳裝好嗎?」
「……對了,難得你們兩個的關係變得那麼融洽,暑假這段期間有到哪裏去玩嗎?」
「像九季冢學姊這麼漂亮的人,真的穿什麼都適合呢。」
察覺到真撫的心情時,鋼音發現——剛纔自己心中所萌生的情感究竟從何而來。
「…………原本好像有點懂了,現在又不懂你要做什麼了……」
「泳、泳裝?」
「我想,以玖朗的個性來看,就算暑假期間和九季冢學姊經常見面,他應該也不會帶你去其他地方對吧?」
「真撫。」
無法理解話中含意的玖朗單純地反問道,而蜜絲麗則是一副「由我來說明吧」的樣子插進了兩人的對話之中。
真撫說着,一頭栗色的俏麗短髮搖曳着,同時用真摯的眼神和滿臉的笑容望向鋼音。
0;原來如此。是因爲真撫認識自己所不知道的玖朗,纔會感到寂寞嗎——我想她也一定……1;
然而,鋼音察覺自己浮現的奇怪想法,便像是要掩飾心情般地閉上了雙眼。
在彼御車站前購物中心的咖啡店裏,鋼音出聲叫了坐在自己對面座位上、單手拿着咖啡杯的少女真撫。
聊着聊着,話題竟變成了玖朗國中時期的事。一回神才發現真撫已經忘我地投入在該話題之中。
確實地接收到對方心情的鋼音,先是收斂自己的表情,然後再以笑容回應對自己投以笑容的真撫。
「——真撫,怎麼了嗎?」
當玖朗專注地聽着對方說話時,華月卻忽然搭住了自己的肩膀,並且將臉湊了過來。
「好!那麼,喫飽飯後,我們就一起去挑蜜絲麗的泳裝吧?」
(?)
華月的話語令玖朗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身子。
「……啊!」
「海邊!是大海喔!玖朗!」
「——然後呀,我們進入國中後的第一個暑假,大概七月底的時候我突然很在意一件事,於是就跑到剛開始一個人獨居的玖朗房間去……結果你猜猜看,那傢伙放假的時候在做什麼?」
「——謝謝你。」
「欸,好不好嘛?」
0;和鋼音同學在一起這麼久,我應該習慣這種情況了纔對……但還是會有些奇妙的差異呢。不過,或許是因爲我和鋼音同學在一起的時候,就會對她以外的人徹底失去興趣的關係……)
「我很感謝玖朗小弟呢。不僅是蜜絲麗的事,自從鋼音認識你之後,也朝好的方向在改變着。從前的她總是繃緊着神經,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劍一樣。而鋼音也把這視爲理所當然……」
但是,聽着聽着,她的心中竟不自覺地萌生了某種奇妙的情感。
玖朗在心中喃喃自語着,同時嘆了口氣。
「玖朗會迷上你也是莫可奈何的啊!身旁有這麼可愛的女生,會着迷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而真撫似乎沒有察覺鋼音的心境變化,繼續開口說道:
「嗚……」
蜜絲麗雙眼閃爍着光輝,她並非提出「邀約」,而是說出「預定的行程」。看着她天真無邪的笑容,玖朗無法冷淡以對,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然後用視線向華月尋求說明。
雖然少女的個頭嬌小,但全力衝刺還是給玖朗造成了一點身體上的衝擊。
鋼音始終專注地聽着真撫的話。
「可、可是,真撫,這件事和泳裝有什麼關係嗎……?」
一會兒後,真撫有些害臊似地伸出了手掌。
「海、海邊?」
真撫似乎回憶起當時的細節,愈說愈激動。接着,她又像是要稍作歇息似地,大大地嘆了口氣之後接着開口說話。
突如其來的提議令鋼音倒抽了一口氣,並且驚訝地睜開了眼。而眼前的真撫則是露出別有所圖般的表情。
「沒有啦,雖然你是特地出來陪我……但還是讓我大飽眼福呢。」
「雖然從那之後,他變得比較會找事做了,但我還是沒辦法改變他的本性或者應該說是內心的想法。所以,那個……能在一瞬間改變他的九季冢學姊…………我認爲真的很厲害。」
「這次要一起去海邊喔!玖朗!」
真撫像是要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有傳達給鋼音似地,再次點了個頭繼續開口:
「海邊不就是可以游泳玩耍的地方嗎?然後呀,這次鏡火說要帶我去呢!所以玖朗也要一起來纔行!」
鋼音所認識的玖朗,是個雖然有些笨拙,但卻十分坦率誠實的人,因此她對和自己相遇之前、似乎有些不同的玖朗更是倍感興趣。
—天鋼音受真撫之邀,和她一起來到這間改裝過後的購物中心採購。
「……咦?」
「嗯……如果蜜絲麗覺得開心的話,那我也會覺得開心。」
這時候玖朗察覺到,周圍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開始聚集在自己身上。
玖朗撫摸抱着自己的蜜絲麗的頭安撫她,一邊用難以言喻的表情望向看似得意的華月。
華月露出耀眼的笑容望向玖朗,玖朗卻只是回以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身旁的蜜絲麗則依舊興奮地喊着。
擁有陶器般白皙的肌膚和碧色眼瞳的少女,簡直可稱得上是美麗的化身。抱住玖朗的她一邊晃動着頭上綁成兩束的銀色柔發,一邊抬頭看着玖朗。
「……華月小姐。」
「……真撫,我不太習慣被人用這種話調侃,請你別這樣說。」
鋼音平時很少會來到這類場所,由於陪着真撫的關係,逛了許多不同的商店。她原本只打算當個陪客走馬看花,在真撫的勸誘下,也試穿了許多平時絕不會穿的衣服和飾品。
暑假期間玖朗基本上都和鋼音在一起,對他而言日子過得十分充實。但華月聽到答案,卻只是用誇張的動作「哎呀呀」地搖了搖頭。
「啊、呃……我想,今後我也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要受學姊照顧,所以要請你多多指教了,九季冢學姊。」
仔細一看,原本近似於寂寞的情感已經從真撫的臉上消失了。而潛藏在鋼音內心深處的感覺,也同樣像被對方的真摯所融解似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真撫,還有……」
鋼音握住真撫的手掌,將心中的話傾吐而出:
「你可以叫我鋼音嗎?」
她帶着些許羞澀,道出自己的願望。
「如果你也願意這麼叫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真撫像是在細細地咀嚼鋼音的話似地,好一會兒纔再度開口——
「好的!請多多指教,鋼音學姊!」
——真撫用開朗表情回應了鋼音。
「咦,鋼音怎麼也跑到這裏來了?」
當兩人用完餐,正準備起身離開座位時,有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傳了過來。
鋼音轉頭望向咖啡廳的入口處一正好看見聲音的主人朝着自己走來。
「——鏡火。」
鋼音忽然想到今天華月也曾經約過自己,但是因爲先答應了真撫的邀約,於是只得帶着歉意婉拒了華月。
「還有另一個人……那女孩叫做真撫對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什麼嘛,早知道是這麼一回事,我就會先問清楚你到底有什麼事了。」
既然雙方會在這裏不期而遇,可以想見彼此的目標和目的地似乎是一致的。
「鋼、鋼音同學。」
這時候,又有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華月的身後傳了過來。
仔細一看,原來華月不是單獨行動,她身旁還站着蜜絲麗……而身後還有雙手抱滿物品的玫朗。
兩人充分地享受了玖朗的反應後,華月纔對剛纔鋼音提出的問題給出類似答覆般的話。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玖朗喔!」
然而,他卻想不到接下來究竟該說些什麼。
「啊,是鋼音耶!欸,玖朗,鋼音也來了喔!」
「……確認?你到底要確認什——」
在彼御車站西門轉運站裏,真撫向衆人道別。
「那麼,玖朗小弟,後來你和真撫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想,你覺得自己被鋼音學姊拯救,也覺得她對你有恩吧?」
因爲他很清楚,鋼音之所以佇足不前的理由。
這是因爲——鋼音在最後一階階梯的前方停下了腳步。
0;插圖1;
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壓抑住聲音,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語就自動脫口而出。那是簡單至極且聽起來充滿彆扭的話語。
真撫直接了當地質問着玖朗。
就在鋼音用有些不耐煩的語氣提問的瞬間,華月和蜜絲麗又彼此相互使了個眼色。
看見這一幕的華月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帶着滿臉笑容和身旁的蜜絲麗咬起了耳朵。只見蜜絲麗反覆地點了好幾次頭之後,便大聲地說了聲「我明白了!」。接着,兩人便一左一右地走到了玫朗的兩側。
他希望自己能陪伴在她的身邊,也重新拾起了生存的意志。
……雖然沒有矇混過關的打算,但玖朗也不覺得將自己和真撫的對話一字不漏地開誠佈公是個好方法,於是他便決定挑重點來說明。
「那告訴我們應該也沒關係吧?還、是、說,是那種不能在鋼音面前說的事呢?」
「不會啦,雖然和預定行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我真的玩得很開心呢!而且下次也還有機會呀……對了,玖朗……」
華月說着,同時用手肘頂了頂玖朗表示催促,使得玖朗拿在手上的東西也跟着不穩地晃動起來。此時玖朗所拿的除了華月等人採購的物品外,還加上了晚餐要用的食材,使得他的雙手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袋子。
「……嗯。」
「嗯?怎麼了——唔哇!」
玖朗不出片刻便追上了鋼音。
事實上,鋼音並非是爲了等待自己才刻意停下腳步的。
「咦?對、對不起,鋼音同學!」
到了鋼音家所在的山丘前方時,華月立刻蓄勢待發似地劈頭朝玖朗提問。
◆
但是,矢上玖朗卻從某一天開始——從他和鋼音相遇的那一刻起產生了改變。
雖然羞赧的情緒令玖朗無法將心中的話化爲言語——但他不禁覺得,這女孩是自己的青梅竹馬,真是太好了。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剛纔的發言或許對她來說有欠考量,玖朗一邊道歉,一邊追着她的身後而去。
「沒錯——我並不是爲了誰、爲了什麼目的或是任何,而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待在她身邊。」
接着,真撫露出至今未曾見過的絕美笑容,主動地對玖朗的意志表示了肯定。
認清狀況的玖朗無奈地回應真撫的疑問。這時他也發現到,真撫對鋼音的稱呼已經從「九季冢學姊」變成了「鋼音學姊」。
「……嗯。」
因爲,他已沒有必要繼續向前追去。
……這麼描述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接着,她們兩人像是以此爲信號似地,同時從兩側抱住了玖朗的手臂。
接着,她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猛然伸出右手拍了拍玖朗的肩膀。
玖朗就這樣被真撫連拖帶拉地帶到和衆人有段距離的位置。
當玖朗和鋼音四目相交的瞬間,原本因疲憊而彎腰駝背的身體忽然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也泛起幾分莫名的緊張。
她所謂的確認——其實是想知道玖朗之所以想陪在鋼音身邊,並非爲了要報答救命之恩,只是純粹爲了發自內心的想法,她想對此進行「確認」。
然而,由於雙手都抱滿了物品,讓玖朗無法掙脫兩人的夾擊。玖朗無可奈何地只得用聲音和視線來求饒,但兩人卻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從那之後,矢上玖朗就像隨時可以捨棄生命般,如同行屍走肉般殘活至今。
玖朗也和鋼音一樣,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
「今天謝謝你,真撫。對不起,後來狀況變得這麼混亂。」
自己未曾將事情的始末告訴過真撫,但曾經告訴過她,鋼音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真撫似乎對玖朗的答覆十分滿意,先是大大地點了個頭,然後重點回到了最初她所說的那個「單字」。
被華月這麼一問,玖朗不禁朝鋼音偷瞥了一眼。
真撫語帶得意似地注視着玖朗,並且面帶微笑地說着。
「鏡火,我想你大概又在打什麼捉弄人的主意了。你又想做——」
「——欸,玖朗!你不要那麼容易上鏡火的當啦……真是的!」
「和你認識這麼久,我一直覺得沒幹勁纔像是玖朗的風格。但是,剛纔說了那些話的你,其實也是玖朗的另一面呢。」
「可是,你並不是用報恩的心態……而是以『自己』的身分——也就是以自己的意志陪伴在九季冢鋼音的身邊,這樣想應該沒錯吧?」
玖朗並未料到鋼音會在階梯上等着自己,儘管有些困惑,仍主動向鋼音搭話。
真撫仔細地玩味了玖朗話中的含意後,便微垂下臉,伴着笑聲深吐了口氣。
她的口中無意識地重複着相同的單字。
「啊,鋼音同學……——」
因此——矢上玖朗和九季冢鋼音的相遇,他的一切全都爲她所救。
真撫完全無視於玖朗的提問,只是逕自地開啓話題。
——最後,真撫甚至還拋下了一句不符她作風的鼓勵話語: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你還記得自己之前說過,鋼音學姊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結果,玖朗和鋼音等人在離開咖啡廳後,大家便一起在購物中心裏逛街。
玖朗三步並作兩步地攀上樓梯,不過沒多久便戛然停下了腳步。
「呃,這個嘛,該怎麼說纔好呢……我們談的話題,像是我之所以會和鋼音走得那麼近,是因爲我喜歡她的關係。還有就是真撫她鼓勵我,希望我不要離開鋼音身邊……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
「那麼,我就在這裏告辭了。今天真的很開心呢!」
0;……約會?1;
「喂、喂,真撫!」
「像學姊那麼棒的人,你絕對不可以離開她身邊喔!」
青梅竹馬似乎真的隨時都在關心着自己的樣子。因爲真撫的話切中核心的程度,幾乎要令玖朗忍不住心生感嘆。
「嗯——就像在約會吧?」
玖朗瞬間僵住,隔了一拍之後,纔像驚醒似地發出不安的聲音。
「不、不行!」
往前一看,鋼音就像是要避免華月將自己扯進來一樣,快步地走上了通往丘陵頂部的樓梯。而原本就走在前方的蜜絲麗則像是受到鋼音影響似地,立刻追了上去。
「華、華月小姐!蜜絲麗!」
當初向真撫說明的時候,自己完全是按照「字面意義」來解釋,但真撫的解讀也沒有錯。小時候,玖朗被卷人一場雙親喪生的事故中。已經作好死亡覺悟而且應該會就此沒命的他,卻陰錯陽差地活了下來。
◆
「好……那麼,我想要確認的是……」
「原來是玖朗和蜜絲麗呀——今天怎麼會特地出門?」
玖朗邊整理着被扯亂的衣領邊問道,真撫則是打量着玖朗,並且壓低音量地說道:
鋼音的眼神不自覺地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變得有些尖銳帶刺。玖朗見狀,立刻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端正起自己的姿勢。
雖然不知道真撫爲什麼要問這些,但對於玖朗而言,對鋼音的感覺也絕非能夠隱瞞、或是隨便敷衍的感情。
正因如此一面對真撫率直的提問,自己也必須正面以對纔行。
「下次大家一起去其他地方玩吧!」這個對於玖朗來說堪稱十分遠大的計劃,在衆人齊聚下也幾乎成了定案。過程中雖然曾爲泳裝一事而意見紛歧,但直到最後都仍算是一段相當充實的時光。
「喔喔!鋼音,你聽見了嗎!」
「……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是啊。」
——鋼音的確是將瀕臨死亡的玖朗救了回來,是他的「救命恩人」。
「……真是的,你做什麼啦,真撫!」
雖然心裏十分清楚華月只是在開玩笑……雖然十分清楚,但鋼音依舊無法壓抑住內心情緒的波動。
「咦?」
「這個嘛——姑且確認一下。」
和興致盎然的華月不同,鋼音始終掛着一副事不關己般的淡然表情。可是如果仔細端詳,還是能發現她似乎正在偷聽這邊的對話。順帶一提,蜜絲麗則是毫不在意地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在最前方。
在某個雨天的放學後,玖朗捲入了一件與「奇蹟」有關的荒唐事件之中,差點失去性命的他,幸運地從鋼音身上分得了「奇蹟」,因此得以保住了一條命。
0;…………約會。1;
「今天鋼音沒辦法陪我,我覺得很寂寞,所以纔會找蜜絲麗和玖朗小弟一起約會羅。」
華月和蜜絲麗將身體緊貼到玖朗身邊,玖朗看起來像是全身僵硬……只是不能確定他是否因爲緊張纔會這樣。
華月一邊說着,一邊將整個身體貼向玫朗,宛如刻意要向鋼音展示般地說着。而一旁的玫朗則因華月勁爆的發言,完全呈現石化狀態。
然而即使如此,鋼音也無法將逐漸膨脹沸騰的情緒化爲適當的言語。
玖朗似乎也對華月的意圖一頭霧水,頭上彷佛能看見一個偌大的問號。
就在鋼音大叫的瞬間,她發現自己已經變得滿臉通紅。
「…………你說得對。」
「那時,我不知道所謂『救命恩人』的意思到底是什麼,但是現在……嗯,我可以理解了。只要看見現在的你,確實就能理解矢上玖朗曾經被鋼音學姊『拯救過』。」
就這樣,時間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傍晚。由於華月和蜜絲麗決定要到鋼音的家裏去,於是回家路線和衆人不同的真撫先行道別。並非主人的華月雖然主動提議「真撫要不要也一起來?」,但真撫仍以家中道館另外有事爲由婉拒了邀約。
眼前的光景令人停止了思考。
原本面前應該佇立着一棟別有特色一而且有着偌大庭園的房屋纔對。而重新鋪設過的碎石小徑,也應該延伸連接到房屋的玄關處纔對。
若是閉上雙眼,那風景仍舊清晰可見。
曾經無數次造訪,甚至已可算是司空見慣的景色,如今卻出現了異狀。
記憶中所描繪的光景,和此刻眼前景色的差異就在於——劍。
——用小石子鋪設的通道上,插着一把巨大的大劍。
「那是……」
玖朗看了一眼,就立刻了解了那把劍究竟爲「何物」。再熟悉不過的風景中,插着一把似曾相識的劍——但他卻不知道這把劍會出現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麼。
然而,當他看見喫立不搖的大劍劍身的文字時,他便被迫領悟到箇中原由。
眼前的大劍,正是〈獻給聖別誓言之寶劍〉——也就是斬殺了異世界魔王的勇者所持有的寶劍。
而理應持有這把聖劍的勇者,正是草那岐略無。
「略無。」
玖朗的嘴不由自主地呢喃起持有者的少年之名。
第一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反芻眼前所認知的狀況。
「——略無!」
而第二聲則化爲吶喊般的吼叫。
深深貫入地面之中的聖劍,將碎石小徑一分爲二。小徑的終點,也就是房屋的前方,曾經身爲勇者的少年草那岐略無正癱軟無力地倒臥在地。而聖劍侍從愛麗絲,則像是陪伴在少年身旁似地,同樣遍體鱗傷地倒在一旁。
兩人明顯都是身負重傷的悽慘模樣。
「……矢上、玫……朗……」
奄奄一息的略無宛如吐血似地擠出微弱的聲音。
他毫無生氣的眼眸望向玖朗。
當他讓心情回覆平靜一再次集中意識面對眼前的景象時,視線的邊緣卻忽然一陣晃動。
「蜜絲麗……」
一陣像是來自扭曲空間般的奇異聲音傳來。
「——!」
「鋼音同學!」
「玖朗——你退下。」
——那並非只是光線無法映入的黑影,而是連光線都會遭到吞沒的黑暗。
當鋼音將注意力轉移到玖朗身上的瞬間,有道聲音宛如與鋼音話語重疊般地傳入了耳中。
「——嘎嘎嘎。」
傑諾吉歐緩緩地朝鋼音這邊望了一眼後,便彎下腰獻殷勤般地行了個禮,接着不疾不徐地道出話語。
不見五官的白色面具,加上被黑色外套包覆住的、由黑暗化成的身軀。
對方散發着近乎荒謬、令人屏息的壓倒性異常氣勢。立於眼前的存在——正是不死的異形傑諾吉歐。
「我來迎接你了——新娘。」
鋼音的視線也像是受到聲音牽引似地,回到了略無的方向。不知何時,石子路中間竟冒出了「黑暗」。
玫朗雖然已經理解了眼前光景,可是卻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貫穿地面的大劍劍柄輕盈地被握在掌中,來自黑暗的異形理所當然似地站在那裏。
「無法理解」的認知在玖朗的思緒中累積,使他的情緒漸次變得焦躁不安,連話都沒辦法說清楚。
「……玖朗。」
「這……這到底是……?」
蜜絲麗像是察覺了玖朗心中的焦躁似地,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
當她的動作結束時,鋼音的掌心也隨之出現了足以葬送一切事物的魔炮,看上去十分沉重的異法之杖——〈鑿穿叛神顱骨之杖〉。
玖朗立刻看向鋼音,原來她正向前跨出大步,並且揮動起自己的手臂。
玖朗的視線始終未曾從眼前的慘狀移開,但仍用手掌撫摸起蜜絲麗的頭作爲回應。感受判身旁少女不安的他一反而因此稍微找回了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