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裏逃生的少年與失物少N

——少女的身影出現在虛空之中。

身材嬌小，年紀尚幼的少女載浮載沉地飄在空中。

少女本該稚氣未脫的臉上，簡直不帶一絲情感。

她並非像洋娃娃一樣有着僵硬無表情的臉孔，若以顏色比喻，她臉上帶着的是白色的表情。

她的表情看不出些微動搖，在這幅景色中，搖曳的只有少女在空中飛舞的長髮。

紮成兩束的銀絲般秀髮，在深黑一詞也不足以形容的夜空中搖擺。

經過了不曉待多久時間，他注意到那雙宛如實石的碧藍瞳孔看了過來。

由少女的瞳孔投來的視線澄澈透明。

他注意到少女的視線，察覺——“自己”認識這名少女。

這種感覺驅使着他的思考，只是他遍尋記憶，就是想不起這位如銀器般纖細美麗的少女。

即使只是擦身而過，偶然萍水相逢，這樣的少女也令人難以忘懷——他覺得有印象，卻不知道是什麼印象。

——他並非想不起來，而是不知道。

他確定“自己”認識這位他應該不曉得是誰的少女。

宛如一道消失但仍殘留在原地的“痕跡”。

他停下一無所獲的思考，回望少女的視線。

不知爲何，少女的身影顯得有幾分哀傷。

她的表情與瞳孔依然透明——銀白少女的身影毫無變化。

然而，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也就是說，改變的不是少女，而是自己對少女的認知。

無從捉摸的記憶，爲他心中湧起的感情加上了“輪廓”。

“——對不起，真撫！”

——一睜開眼，映入他眼簾的是喧囂的教室。

玖朗聽真撫這麼一提，才記起御堂是代表一年級全體學生的學生會幹部——即使心裏有底，還是看不出他有這麼一面。

好嗎？”

接近她，彷彿登上舞會般……顯眼。

◆

校舍玄關一角——有個少女正倚着柱子站立。

“喲，玖朗……咦，太快了吧！你要走啦？”

我和這個少女……——

他從如此一位美人的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在他開口之前，對方搶先一步發現他的到來，喚出他的名字。

不過，玖朗不打算解釋，只是隨口敷衍：“抱歉．沒什麼。”

玖朗語帶歉意，像是要爲她一掃陰霾似地大聲說道：

“……我……在作夢嗎？”

呃噗！御堂從喉嚨裏吐出不曉得怎麼發出的聲音。

“鋼音同學！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鋼音也顯得有些靦腆，輕聲低語着。

玖朗以掌心撐起下顎，爲釐清茫然的思緒陷入沉思，但是就是找不到夢的內容和究竟是何時睡着的相關線索。

“而且，你昨天因爲時間比平常充裕，是不是太勉強了？所以，那個……你的身體狀況還

“沒、沒有！我沒有逞強！這件事我很難解釋，總之我很好！”

不對，其實不需要特地掃視，他的視線也會被主動吸引；不需要特地尋覓，他的目光也會主動停留——玖朗就是爲了這樣的人，來到這裏。

然後——他馬上就找到了。

玖朗調勻有些喘不過來的呼吸，叫着少女的名字，趕到她身邊。

她的指尖讓他覺得緊張——這當然是其中一個因素，他同時也憶起一個月前胸口遭到貫穿，以及從那裏注入的力量，熱度自然逐漸上升。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夢話啊？你在前一堂的數學課就睡着啦，而且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睡到班會，剛剛纔醒過來的不是嗎？不過你數學課是上到什麼時候睡着的，我倒是沒那麼仔細注意。”

“你如果過意不去，也可以現在馬上就去道歉啊，竟然特地拖到明天？算啦，既然你等下有約也沒辦——”

玖朗望着御堂和真撫鬥嘴，輕輕吐了口氣。

真撫雙手扠腰，以斥責的眼神瞪視御堂。

御堂雙臂環胸，挖苦的話還沒說完，就有別的聲音重疊了上來。

“從那一天開始……到今天……大概一個月了。”

“這樣啊……玖朗，我們這種受歡迎的人還真辛苦。”

照這樣子看來，她是在意玖朗會遲到以及露出自嘲的表情，說不定與他死裏逃生後的身體狀況相關，爲此擔憂不已。

“……明天再去道歉吧。”

玖朗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感受到周圍的視線正住他身上集中。

“他”認識這個少女——他明白少女的“哀傷”。

——玖朗感覺到身後瀰漫着分不清是驚訝還是嫉妒的詭異氣氛。

“真是的……再見！幫我和九季冢學姊問好！”

玖朗在猶豫後，難爲情地低喃道。御堂聽到這話，打趣似地咧嘴笑了一下。

鋼古那水晶般深邃而澄淨的瞳孔就這麼逼近了他的臉。

矢上玖朗爲驅趕睡意，從座位上起身，伸展了下背脊，思索着自己是在什麼時候睡着的……卻完全喚不醒記憶。

“玖朗，你剛纔睡超熟的耶？導師注意到你睡着了，一直在瞪你呢。”

“啊！”

真撫像是對玖朗的目的瞭然於心，在最後拋出了一句送別的話。

周圍的視線尖銳地集中在他身上，而且不像剛纔只是感到稀奇，如今更多的是帶刺的好奇心。

“——！是！”

——她修長的指尖窺探似地抵住玖朗的胸口。

“對不起，我會遲到都是我的錯，因爲我被御堂纏住了……”

“……御堂，你怎麼還在教室？等一下學生會不是要開會嗎？”

“……鋼、鋼音同學？”

他覺得自己死命地在思考着什麼……可是就狀況上來說，他只是睡了一覺。那個想不起來的拚命思考，不過是一場夢境。

“玖朗也別發呆了，你不是有事嗎？”

他有過無數次相同的經驗，可是——四周的人應該也目睹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大家並非關心鋼音這樣的美少女竟會和平凡無奇的玖朗相約碰面，其實更近似於把這當成一種詭異的現象看待。

◆

“玖朗……你果然在逞強。”

“爲……爲什麼奏月會知道只有學生會幹部才知道的會議？而且這種事情就算知道也沒意義！難道你是學生會的幕後幹部嗎？這實在是衝擊性的重大發現！”

儘管眼前有許多穿着相同制服的學生，也不成問題。

兩人眼神交會，凝神注視着對方．他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說不定有一天會變成校園七大怪事之一呢。”

御堂顯得驚愕不已，頻頻後退，真撫只是冷冷地做出回應。

他回頭確認出聲的人是誰，發現同班同學御堂戒司站在他的背後。御堂將中指抵在時髦的眼鏡鏡框上，裝模作樣地向他搭話。

玖朗猛地一聲大喊，鋼音有些受到驚嚇，霎時睜大了眼。不過，片刻之後，她說了句：

不過她大可放心，這次的情形與那件事情完全無關。

他由自身的感情出發，試圖探尋更深處的詛憶，卻無功而返。

（我怎麼可能表明……其實是我的心被鋼音同學奪走了呢。）

糟糕……已經因爲睡過頭晚了一步開始收拾，又被一堆事情拖延，浪費許多時間。

玖朗循着語氣冷淡的聲音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張熟識的臉。他從小學以來的青梅竹馬，奏月真撫就站在那裏。她留着一頭亂翹的栗色短髮，更突顯出俏皮可愛的一面。

玖朗感到無法呼吸，身子才一僵，鋼音就緩緩開口：

“原來是御堂啊……有什麼事嗎？”

玖朗從三樓的一年級教室一口氣往下衝向校舍玄關，在放學時間的擁擠人潮中，一鼓作氣地趕忙換好鞋子，找尋到此的“目的”。

少女的身材纖細修長，穿着酒紅色的制服，留着一頭及腰的烏黑亮一麗秀髮。她一出現，就美得令人屏息。

“……啊。”

“……我是受和你同屬學生會的成員拜託，要我轉告你別開溜了。”

“——玖朗。”

“…………你的意思是我在班會開始前就睡死了？”

玖朗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俐落地動手整理書包時，背後傳來莫名開朗的聲音。

“一點問題也沒有！”

“好啦好啦，不要再鬧了，快去吧。”

“那就好。”朝他拋出一個微笑。

不過，別件事情掉進了思考佈下的網子，令他不禁驚呼出聲。

一想起這件事，原本佔據思考的所有瑣事市刻被拋在腦後，他迅速打開書包，準備踏上歸途。

——瀕死之際，她救了自己的景象在腦中甦醒。

他正想得出神，真撫拋下發出悶聲的御常，將目光轉到玖朗身上。

儘管如此，他依然盡力尋覓到最後一個角落——要找出“這個”記憶究竟是“什麼”記憶。

御堂娓娓道來，玖朗聽得迷迷糊糊，只知道自己疑似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御堂擺出正人君子的表情，真撫則是一掌往他的後腦勺劈了下去。

“………………玖朗？”

放學後，有許多學生約在玄關附近碰面，將玄關擠得水泄不通，她所在的位置卻正好空曠無人。由於玄關一角的柱子和玄關有點距離，再加上週遭的人們自然而然地意識到她的存在，最終導致沒有半個人影靠近她身邊。

她並未直接碰觸到玖朗，玖朗卻覺得制服下的胸膛隱隱發燙。

玖朗手忙腳亂地收好書包，匆匆道了聲再見就衝了出去．

他讓模糊的視線聚焦，望向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發現早已過了放學時間。

“………………嗯？”

“嗯？怎麼了？”

爲了讓她安心，玖朗刻意裝出笑容，不料鋼音似乎認爲笑容背後另有隱情，更盯緊了他的臉．窺探他的臉色。

鋼音垂下細長的眼瞳與柳眉，盯平他瞧。他也察覺，鋼音的動作和表情表現出的不是難爲情，她只是單純地在爲自己擔心。

“……玖朗？”

玖朗的嘴和表情泄漏出他腦子裏自嘲的念頭，鋼音見狀敏感地做出反應，開口詢問。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好吧。”

真撫的話提醒了玖朗剛纔想起的中情，

站在那裏的正是任誰都會情不自禁地深受吸引，優美的少女——九季冢鋼音。

（算了，反正我也覺得很難以置信……）

這一笑，笑得他內心狂跳，半晌說不出話。

他一方面感嘆自己對鋼音的心意……同時發現瀰漫在周遭空氣中的情感產生了細微的變化。

御堂將手輕輕放在玖朗肩上，眼神溫柔地望着他。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平凡的日常生活吧，日常生活……是嗎？）

御堂的相貌可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又有足以擔任學生會幹部的優秀成績，也頗具行動力，可惜就是舉止輕率，這成了他唯一的缺點。

——思考掠過了腦海。

（………………咦、咦、咦？）

在無意識中，他察覺到了什麼，冒出一滴冷汗。

他感受着臉頰上的冰冷，反覆思量，客觀回想剛纔的情形。兩人的這一連串互動看在外人眼裏、聽在外人耳裏，究竟會是怎麼樣的情形呢。

……相互凝視的兩人……少女臉上羞澀的表情……少女帶着這表情說出的話……自己像是在掩飾什麼的語氣……

他意識到自己遭到誤會，又飆出一滴冷汗。

（不不不不……不對！剛纔不是那麼一口事，先不管那一回事是怎麼回事，總之那些話有更深入的涵義……！）

高聲辯解的衝動從他的喉嚨深處湧起，不過他又不能就這麼大聲喊叫，只得用力吞下這股衝動，勉強自己緩慢張開了嘴。

“……鋼音、同學。”

鋼音聽着玖朗僵硬的語氣，不禁感到疑惑。

（啊啊，對不起……！）

玖朗見到鋼音回望時的純真神情，在心中不停致歉。

“我……我們該走了吧！”

說完，玖朗像是要重新提振起精神，氣勢十足地邁出步伐。

——玖朗心想。

——如同鋼音所說，一個月前正是“開始”。

矢上玖朗在“倒楣”遇害時，“碰巧”遇上九季冢鋼音，她救了自己一命。

然而，這件倒楣事不單純只是意外，少女也不單純只是個美少女。

他捲入了荒唐無稽的“不可能發生的事”，在學校擁有〈謎幻的美麗才女〉別名的鋼音其實是“正義的使者”，也是名“魔法師”。

——一般來說，無論對方的說明再怎麼真摯誠懇，這種話大多可以一笑置之。

只可惜，儘管顛覆常識，“那些話”都是現實，有個與以往不同的“那個”世界存在。

他呼喚奇蹟之名，意識着力量。

——至少，鋼音對玖朗有這樣的期許。

當然，鋼音的生存方式，是一直以來過着渾渾噩噩的日子——自認絕對是全世界最不熱哀過活——的玖朗在一朝一夕間模仿不來的……

“————…………！”

在看見那條項鍊的瞬間，玖朗不自覺地發出聲音。

鋼音以行動實際示範她所說的話。

“對了，玖朗——”

一個宛如往溫暖心房上澆冷水的尖銳聲音響起，那是俐落得像只會在電視裏聽到的緊急剎車聲。

可是，玖朗無法將與鋼音的“相遇”當成“回憶”。

玖朗沒見過這號人物——他的意識深處剛要升起警戒，就聽見鋼音嘆息般的低語。

十字架是一種作爲媒介的裝飾品，作用是抽取、分化，無負擔地行使鋼音的力量〈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

他們在荒涼的廣場上——九季冢鋼音家的庭院內，再普通不過地進行着由空中取出杖和劍等“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玖朗在鋼音的指示下，將劍插入地面並且放手。他的手一放，劍刃旋即化爲光束，剛纔費盡千辛萬吉、好不容易纔現形的劍，極其自然地消散在空中。

◆

玖朗他——希望能伴隨在鋼音左右。

鋼音將“奇蹟”分給玖朗，延長了他的生命。他一度感到懷疑，想把這當成一場夢境，但是異形在眼前發動攻擊，遭到鋼音輕鬆解決，此一現實，掃盡了他的疑惑。

“現在的玖朗本身就是‘劍’，藉由目前方式顯現、固定的劍，只要一離開身體，就沒辦法維持形狀了對吧？如果透過這個十字架作爲媒介，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使劍持續顯現……雖然我不認爲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不過你還是可以試着將使用過後的感覺運用在之後的步驟。”

——聽她這麼一說，玖朗也找不到理由反對。

鋼音建議他可以將“劍型十字架”當作輔助工具使用，先試着用過一次，再以那樣的感覺練習使用方式，應該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斜眼看向鋼音，注意到鋼音正快怏不悅地瞪視前方的美女。

“所以囉，如果我說，希望玖朗能拿着這東西呢？”

因此，他選擇與爲保住性命暫時注入體內、可說是她半身的“奇蹟”力量——〈因神意而瘋狂的百默之劍〉共存。

這裏不只山地寬廣，又遠離住宅區，以石壁與外界區隔，簡直是與世隔絕，因此不需要在意周田的目光，正好適合拿來當作進行這種訓練的場所。

玖朗將誓言放在心上，堅持自己的意志，以思考掌握摧殘體內、試圖衝出體外的力量，進而安撫壓抑。

玖朗在明白鋼音的目的後，接下了“劍型十字架”。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存在侵入玖朗的意識，將萬物視爲屠殺對象的存在所擁有的“意志”，正在爲玖朗的整體思考注入戰意。

“嗯？你做得很好，爲什麼要道歉？”

穿着西裝褲裝的美女，撩起長及肩膀、剛硬的自然捲發，嘀咕着走了過來。走到一半，她便發現庭院裏有人，以及鋼音兇狠的視線。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以強大的力量與嚴苛的意志焚燒他的身體，折磨他的思緒，引起他的錯覺。

“噯，這地方那麼空曠，車子一不小心開得有點太猛了呢……危險，真是危險。”

“今天就別太勉強了，稍微複習適應一下就好。”

他的掌心在鋼音的手中愈來愈燙——令他察覺，自己無可救藥地迷戀眼前的少女。

“…………〈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

同時，那也是將兩者的差距活生生地擺在眼前，這樣的鼓勵方式是否能收到效果，實在令人質疑，但是——

與日常生活脫節——將幻想視爲真實的世界。

“——像這樣，在對手眨眼或意識出現縫隙的瞬間取出武器。”

“……！”

劍出現在意識裏的那一瞬間，四散在體內的“力量”隨之像是記起存在意義似地蠢蠢欲動。他知道，〈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所擁有的龐大戰鬥記錄正進入腦中。

出了鋼音家，外面當然就是馬路，不過這裏遠離鬧區，他實在搞不懂，怎麼會出現需要讓車子發出那種聲音的狀況……

他接受這一切——那一天，矢上玖朗誓言要成爲鋼音的劍。

“那把杖”是形成她半身的“奇蹟”力量——玖朗體內擁有的則是過去同樣是她半身的力量。

呃，反正就是……他下定了決心，要待在一見鍾情的少女身邊。

“……鏡火。”

鋼音家垂立於市區外的山丘上，是棟充滿歷史氣息的老舊建築物。

〈鑿穿叛神顱骨之杖〉——那是她爲對抗異形所使用的異世界武器。

玖朗悄悄看了鋼音一眼，這個裝飾品不論派不派得上用場，一定和〈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力量一樣，是與她息息相關的物品，玖朗仍在衡量是否能輕易以“便利性”作爲理由收下。

玖朗的視線裏沒有出現半臺車，驚嚇之餘，他眼神猜疑地望向鋼音家的入口。

（……這就是與鋼音同學的命運共存的力量……！）

過沒多久，籠罩在那東西上的光芒剝落——露出鋼色的劍刃。

——他在自己身上刻劃真實的“幻想”，投入幻想的世界，欣然接受“奇蹟”所引來的、永無止盡的荒唐戰鬥。

“那是……”

休息中的玖朗聽到聲音，轉頭看向鋼音，只見她讓杖如霧般散盡，緩慢朝他走近。

——玖朗笑着向她道謝。

“鋼音同學……呃，這是？”

看來就像是鋼音以自己的方式．鼓勵不滿足於現狀的玖朗。

“……有什麼事嗎？”

“既然你已經能成功讓劍現形，又持續在進步當中，其實不需要太在意……而且，我是力量的原主，玖朗則是靈魂與力量同化，說不定兩者在細微的感覺或其他地方有些不太一樣。”

——將錯覺引入現實。

她不是從別的地方，正是從自己的體內，顯現那把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的杖。

接着，他對存在於體內的強大力量施予明確的意象——以思考爲無形之力鑄型。

玖朗本想以微笑回應鋼音的用心，笑容卻在中途戛然而止。

“什麼——？”

因此，他實在想不通鋼音爲什麼又遞出了“劍型十字架”。

“大概是因爲玖朗那時候處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現在則是有意識地在做這件事。要給予不定形的力量意象，在質感及形狀等每個細節都需要縝密地在心中描繪，在駕馭力量的同時，發揮思考的想像力。

（我……發誓要接受的力量……！）

“啊啊……你別誤會了。你的靈魂已經和〈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同化，這交給你不是爲了那個用途……這個東西我在從自己的力量中過濾〈鑿穿叛神顱骨之杖〉的力量時也會用到，可以幫助你想像‘劍’的形象，還有——”

那把杖——與她的身高差不多長，厚重如鈍器，也類似釘刑使用的十字架，是隻有外型還隱約留有些杖形的一把“杖”。

玖朗完全看不出她到底是在何時取出了杖。

“謝謝你，鋼音同學。”

——眼前出現一名妙齡美女。

最後，爲了讓想像成爲現實，他任憑身體隨意志行動——伸出手臂，張開手掌往虛空中一抓。

玖朗在鋼音有些笨拙的鼓勵下露出笑容，重新打量四周。

鋼音氣定神閒地看向玖朗，他點了個頭。

儘管玖朗表示不要緊，她還是有所顧慮地交代着，並示範性地將“杖”化爲實體。

——嘎嘰嘰嘰嘰嘰！

——奇蹟成形，化爲現實。

玖朗記得這個“劍型十字架”……不，他根本忘也忘不了，那是鋼音一個月前交給他，他又歸還給鋼音的東西。

鋼音往自己的胸口找尋另一個杖型的十字架，指示玖朗將顯現的劍放在一旁。

——鋼音理所當然似地從虛無中取出厚重的“杖”。

鋼音說着，讓杖化成四處迸散的光點。然後，她再一次揮動空無一物的手臂——揮完，杖又出現在她手中。

玖朗想到自己遠遠不及剛纔鋼音展現出的速度，不由得垂下了肩膀。

不過，若真有那個世界，普通人絕對不會想扯上關係——更何況他還有過一次死裏逃生的經驗，所以，他們的“相遇”是“倒楣的巧遇”，總有一天會成爲無法抹滅的“回憶”。

他模仿鋼音的動作，讓“奇蹟”具體現形。

那是沒有劍鍔，遑論華麗裝飾，只有劍刃與劍柄，質樸粗糙——除此之外找不到適當的字可以形容，顯而易見的……一把“劍”。

“第一次讓劍現形的時候，也許是因爲渾然忘我，進行得很順利……要是能喚起當時的感覺，或許能加快現形的速度，可惜我就是搞不太懂現在和那時候究竟差在哪裏……”

玖朗和鋼音每一天都會來到這地方，勤加鍛鍊。

鋼音像是察覺到玖朗的想法，臉上透露出笑意，將自己的手疊上玖朗拿着十字架的掌心，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既然你的順序沒錯，這就是你現在需要訓練的步驟。習慣了之後——只要鑽研與反覆練習——就能和那個時候一樣，在無意識中使劍現形。你現在現形的速度不是比剛開始快多了嗎？只要能達到那種程度，你就可以分出意識給‘其他要素’，或是達到無縫現形——”

他希望能和被稱爲〈救世執行者〉、持續與異形奮戰的鋼音，共同承擔命運。

她稍微加快腳步，筆直走到鋼音面前——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爲了不讓玖朗揹負〈因神意而瘋狂的百獸之劍〉的命運，將“劍型十字架”交給了玖朗——玖朗則是爲取得戰力，即使需要獨自承擔命運也在所不惜，又將“劍型十字架”還給了她。

“我知道了——可是，這麼做好嗎？鋼音同學現在可能用不到這東西，可是……這東西很重要吧？”

玖朗將“劍型十字架”還給鋼音，表明自己選擇與她同行的決心。

鋼音將“那條項鍊”遞給玖朗，鏈子上串着不是十字的劍型飾品——“劍型十字架”。

“對不起……”

鋼音將沮喪的玖朗當成“深受困擾的孩子”，激勵着他。

他並非是在說客套話，一字一句都出自真心。只要鋼音的心裏有他，他就心滿意足了。

她邊走着，雙手移往頸項，掏出藏在制服底下的東西——項鍊。她的脖子上掛着兩條項鍊——她優雅地取下其中一條。

他茫然察看了一會兒，發現有人緩緩步上石階。

“好久不見！鋼音。”

藉由自覺與認知，他將手中緊握的東西固定爲實體。

“唔……你教了我好幾次，要讓劍現形是不成問題，可是……我的速度和鋼音同學還差得遠了……”

玖朗大口喘氣，瞭解自己的手上工握着一把劍——然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不得不相信，這的確是現實。

然後，她不分青紅皁白地一把抱住鋼音。

“鏡火……我記得上次和上上次我都提醒過你，來的時候安靜點。”

“哎呀！呃……每次我都想着要安靜，這就叫做力不從心吧？何況我可沒有超速喔！”

（這兩個人……認識嗎？而且她爲什麼要特地做出一點可信度也沒有的解釋……）

他愣望着兩人的互動，美女似乎這才發現庭院裏還有另一個人。

她的手臂緊抱住鋼音的身體，轉身面向玖朗。

美女居高臨下地盯着玖朗的臉。

“………………敵人嗎？”

接着，她冷不防地做出暗含敵意的推測。

鋼音喝斥了一聲“鏡火！”，美女隨即爽朗地向他道歉。

“哎呀，抱歉。和鋼音在一起的傢伙大多是對戰中的敵人嘛，像是那個時候這個時候還有某個時候啊，還是得先確認一下才行……對吧？”

看來她就喜歡開這種玩笑。

“玖朗……對不起，她就是這種個性。”

“沒關係，我不在意。”

“……謝謝。好，我來介紹你們認識。”

鋼音轉換心情似地輕咳一聲，吸了凵氣。

“我是在‘某個’事件中認識她的，你放心，她也知道我和‘這個世界’的事情。”

“——我是華月鏡火。”

美女報上自己的名字，嫣然一笑。

玖朗依然繃緊了神經，再度觀察起這位知道“這個世界”的美女——華月。

“今天真是貴客雲集呢。”

“——我的名字是矢上玖朗。”

華月笑容滿而地伸出手，玖朗苦笑着回應了她的動作。

最後，〈絕對睿智〉這個奇蹟的顯現失敗並且消失，他則選擇和鋼音傳給他的力量同化，與奇蹟共存。

他決定悠閒享受這段因爲遭人爽約而多出來的空檔。

“唉……被放鴿子啦。”

她瞬間往握住的手注入推力，在玖朗反射性地站穩身體後，又一口氣把他的手往下拉。

“他是……唔，我的——”

（沒辦法，堂堂勇者大人還是贏不過母親啊。）

如同謠言其來有自，現在聽來虛幻的妄想與傳說、神話、幻想都有其源頭。

玖朗抬頭，瞧見一道“雜訊”在正上方的天空奔弛。

“因爲許多緣故．你可以把我看成是她的夥伴。”

鋼音朝樂在其中的華月拋去一道尖銳的目光後，在與高雅的房子相稱的精緻高級木桌上，靜靜放下兩杯煮好的咖啡。

爲了打起精神，他擅自想像電話另一頭的情形，不禁苦笑。

他以爲自己只能緩步走向死亡，但是她——鋼音救了他一命。

“呵……鋼音的夥伴啊。”

她將自身的力量分給玖朗，延長了他的性命。

——有個年幼的少女。

玖朗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低喃似的道別聲後，便將平板手機從耳邊拿開，掛掉電話。

公園前的街燈閃爍，正好亮了起來。

玖朗在公園裏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坐在附近的長椅上。

（……結果我滿腦子都是鋼音同學……）

華月將玖朗反射性的身體動作列入考童，反而沒有逮到攻擊時機；玖朗則抓緊空隙，甩開她的手臂，擋下她的攻擊。

“招呼打到這裏就行了吧？”

“抱歉啦，因爲他理直氣壯地表示自己是鋼音的夥伴嘛，身爲姊姊，我當然會在意啊……你說對吧？”

他們互相試探對方，察覺對方其實與自己“相似”。

“好，你合格了。看來是個可靠的男孩子，這樣我就放心了。”

在過度負擔異常力量的情形下，玖朗的存在面臨崩壞，陷入瀕死危機。

“對不起喔，玖朗小弟好像是被我趕回去的一樣。”

——他不經意地眺望夜空。

“……”

“……對了，就是這個公園呢。”

鋼音的身材修長，她甚至更勝一等，筆挺的西裝呈現出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是位無庸置疑的絕色佳人。她全身散發出天真爛漫的活潑氣氛，消弭了及肩的剛硬自然捲發原有的豔麗風情。

◆

彼御公園——一座看似森林公園的大公園。也許是地理位置的關係，公園平常就顯得荒涼冷清，這個時間更是不見半個人影。

那是留着金色長髮，身穿淺色洋裝，在某種意義上與華月完全相反類型的美女。

片刻過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手，離開對方。

原本能使用不存在這世界、由異世界降臨於此的魔法與奇蹟的，只有身上存在着“異世界法則”之人。

他有些難爲情地將這件事說出口，爲了強迫對方接受“這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瑣事”，他說着伸出了手表示友好。

這一次，換她大感驚愕——玖朗採取的動作出乎她的意料。

華月的臉上掛着一個燦爛的笑容。

鋼音認識這位宛如由幻想中走出來的美女。

——塵土聲沙沙作響。

在雜訊消失的天空裏——

才過了一個月，他卻感到莫名懷念，因爲事情實在過於荒謬，簡直宛如一場夢境……但是不僅如此。

那道雜訊一個勁地往前奔馳，同時擴大，彷彿撕裂了天際。如電視熒幕斷訊般的雜訊填滿整片天空，又瞬間收縮。

玖朗一問，華月立刻揚起嘴角，重新慎重地打量起玖朗，滿意地做出回應。

一個月前，玖朗曾經差點喪命。在遙遠的過去曾到達真理的賢者所留下的最高智慧〈絕對睿智〉——他便是遭到這麼一個〈幻想的根源〉貫穿身體。

——我是鋼音的夥伴。

“好了，別說這個了。所以呢——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嗎？你不可能只是來聊天的吧？”

他喝了口咖啡，自然而然地吐出了這句話。

“……有個女孩子？”

◆

他們在交手中，看出彼此都爲了“避免傷害鋼音的友人”而手下留情。

“——啊啊，好，那就下次再說囉。”

擁有由異世界“降臨於此”之人的血統，是必要的資質與條件——但是玖朗是個不具備這種資質的凡人，他只是碰巧成爲〈絕對睿智〉此一奇蹟的觸媒。

他一向如此——就和今天一樣，那一天他也走過了這裏。

“請多多指教——華月小姐。”

“哎呀——？”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眼前出現的並非尋常的夜空。

“……那麼，這個年輕人是？”

少女就如字面所述，毫無窒礙地飄落地面。

鋼音聽着這話也不禁垂下眼簾，搖頭嘆了聲“唉”，然後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似地，說了句“真是的”。她仰起頭，發現華月不知爲何指向窗外。

“你纔是可靠的大姊——我這麼說你不會介意吧？”

發生這件事情的地方——他遭到〈絕對睿智〉貫穿身體的地方——就是這個公園。

爲了保持姿勢平穩所做出的反射動作，反而使玖朗動彈不得，僵直了身子，華月於是使用空着的左手，往死屍般的身體輕快地揮出一拳。

她像是爲了確認自己的記憶無誤，輕輕喚了聲她——來自異世界的聖劍隨從——的名字。

他嘟囔着嘆了口氣。

“你竟然說得這麼直接，姊姊好傷心啊……不過大人可悲的地方就在這裏，答案也不能給得太直接。嗯，我是真的很想和好久沒見到面的鋼音敘舊，不過我也是真的有件小事要來拜託你。”

“那麼就請多多指教囉——矢上玖朗小弟。”

他盯着一片漆黑的手機液晶熒幕，腦中浮現的是和他通電話的對象。

——玖朗不再站穩腳步，而是任由身體被拉扯前進。

她顯然是以“技巧”而非蠻力取勝，華麗的動作更是令玖朗驚愕不已。

“——咦？”

“你不覺得矢上玖朗小弟還滿有意思的嗎？”

玖朗像是發現不能看到的世界的“裂縫”，驚叫出聲。

她伸出纖纖玉手，與玖朗相握——就這麼順勢朝玖朗發動攻擊。

“——！”

他本來只打算稍微沉浸在思緒裏，卻憶起過往種種，不自覺陷入沉思。他振作似地吐了口氣後，爲了轉換心情，將視線往上移。

也許是感受到華月的真心，鋼音爲了掩飾羞赧趕緊開口。

鋼音再來要介紹的當然就是玖朗，但是她說起話來支支吾吾，顯然是不曉得該如何介紹纔好。

窣窣——兩人停下了動作。

華月眺望窗外暮色，意有所指地說。

他再次感到困惑。

——他拉開罐裝咖啡拉環，稍作休息。

矢上玖朗年幼時便失去雙親，他以爲自己是一不小心死裏逃生，在那之後，他對生命失去熱情，終日過着漫無目的的生活。然而，自從玖朗發誓要待在她身邊的那一天起，他不再否定生命，與她共度的每一個日子，都是充實的一天。尤其他以往從不曾回顧過去的日子，和那時候相比，現在只是過沒多久的小事，也能令他感慨萬千。

在華月的慫恿下，鋼音也將視線挪向窗外，透過玻璃，她看見有個人影正走上石階。

玖朗刻意往前跨出一步，說出自己的名字。

“哇啊————！”

（〈幻想的根源〉……〈絕對睿智〉啊。）

——存在於謊言與虛假的開端，真正的根源。

（那時候……我還以爲是第一次見到她……）

由異世界“降臨”，本來不可能存在這世界的“奇蹟”——那就是〈幻想的根源〉。

他在已裏念着不曾出現在日常生活中的辭彙。

片刻過後，不知何時出現在空中旳少女，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華月答道，語氣裏盡是淘氣。

（……我本來還想，要是能實際演練，可以更快習慣用劍呢。）

玖朗向來將這個公園當成捷徑。

他眯着眼，重新觀察起恢復平靜的天空。

玖朗急忙拋開手中的咖啡，伸出雙臂，試圖接住快要落地的少女。

——招呼過後，玖朗藉口有事先走了。看他那樣子不像是在說謊，只是仍然看得出來他這麼做是顧慮到難得來訪的華月。

華月收起輕浮的態度，露出關愛的眼神。

由鋼音的樣子看來，她並非在責怪華月對玖朗出手，可是不在場的玖朗對華月的舉動有何想法，讓她依然有些耿耿於懷。

華月認爲自己的介紹已經結束，饒富興致地催促着鋼音。

“好……好痛。”

玖朗以身體直接承受少女落下的力道，當場摔倒在地，姿勢慘不忍睹。他甚至來不及採取防禦動作，只得以背部着地，好不容易纔將少女抱在懷中。

“……啊啊，真是的。”

他凝視在地上滾動的空咖啡罐，嘟噥說着。身體的疼痛減輕後，接着傳來的是懷裏抱着少女的感覺。（吐槽：系統：玖朗獲得“軟妹”一隻）

“這不是……夢吧。”

他很清楚——少女從天而降。

“不過，如果不是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其實也搞不懂該向誰問，只是任憑自己朝夜空發出無解的疑問。

總之，玖朗先將少女放在自己剛纔坐的長椅上。

少女落下時，只有玖朗驚慌失措，少女像是早在落下前就失去意識，未曾發出一聲慘叫。

玖朗輕輕放下嬌小的少女，讓她在長椅上躺着。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玖朗放開手，獨自苦惱着。

少女的身材嬌弱——年紀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

她紮成左右兩束馬尾的髮絲銀白，彷彿閃爍着灼灼光輝，富有光澤，肌膚如陶器般白皙，身上穿着的則是裝飾華麗的洋裝。

由她從天落下的情況可知，她不是位普通的少女，但姑且不論她出人意表的現身方式，她看上去也不像是一般少女。

若將鋼音比喻爲美如雕像的少女，眼前的少女就宛如麗質的人偶獲得生命般完美無瑕。

玖朗驀然想起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女孩子——但是他想破了頭，還是毫無頭緒。

（這樣的女孩子應該只要見過一眼，就很難忘記纔是。）

他在心裏嘀咕着，認定是自己誤會了，再度深陷迷惘。

他的腦子還沒動，身體就單純因爲危機感展開行動，在身體做出反應後，思考才慢了一步開始運轉。他以爲，背後出現了紅衣男子的同伴或其他危險。

唯一的光源——以固定間隔設置的街燈，照亮了那個人的身影。

他身處在與日常生活完全隔絕的現實當中。

沒多久，玖朗搖了搖頭，摒除混亂的思緒。就算只有外表恢復平靜，他也要再次向少女確認。

他凝視黑夜，佇立了一會兒。

“……你在說什麼？”

紅衣男子點了個頭致意。這麼做也許是因爲他察覺到玖朗露出警戒的態度，爲了讓玖朗放下戒心——抑或只是出於形式，他根本不把玖朗放在眼裏。

日已西沉，四周一片漆黑。

紅衣男子緩緩往後退去，沒有回應玖朗的呼眵。

她將掌心貼在眼前的玖朗臉上，彷彿在找尋映照在眼裏的物體。

不過，少女在最後以微弱的氣息，又說出了一句話。

陰沉的紅衣男子——這是他從男子身上散發的氣息中得到的第一印象。

矢上玖朗接收了鋼音的力量，發誓——要與她走在同一條路上。他也明白，這是條既不平坦也不安全的路。

他猶如融入街燈照不到的黑暗中，就這麼消失了氣息。

玖朗頓時無法思考，身體僵硬。

玖朗嚥了下口水。

那個他擔心不曉得能不能溝通、還沒說過一句話、從天而降的少女，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心裏滿是驚訝與困惑。

因此，要當成只不過是耳誤便置之不理，簡直輕而易舉。

“……看來束縛完全解除了。依我現在的能力，實在無法應付……還是算了。”

他以理性抑制不可置信的感覺，將視線挪回前方。儘管背後沒有威脅出現，前方的異樣感依然存在。

“……可惡。”

就在他努力說服自己的同時，少女又再次垂下眼瞼。

“——我纔不是撿到什麼物品……！”

他的語氣平靜且兇狠，然後，他像是感到遺憾般搖了搖頭。

他緊握右拳，將決心傳至四肢。

紅衣男子在話中暗示，不論玖朗有什麼想法，打算採取什麼行動，也只是白費力氣。

“——！”

少女喚着玖朗的名字。

他心底對“這個世界”的感覺讓他理解到這一點，紅衣男子手中的鎖煉不只是條鐵鎖煉，更是個致命武器。

“……喂，等一下！至少再說一句話——”

面對玖朗的怒氣，紅衣男子完全不爲所動，反倒朝他投去輕蔑的眼神。

“唔……”

他低頭瞧着美少女，在她身邊發出“嗯——”的沉吟聲，雙臂環胸，以相當引人側目的姿勢，煩惱着不知該如何處理。

他一回頭，少女的身體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雙眼捕捉到背後的情形，起先腦中感受到的只有困惑。即使出現異形或怪物也不足爲奇，但是情形正好相反，他的背後“一無所有”。

“年輕人……那的確是個‘物品’喔。”

然後，她張開小巧的脣瓣，發出了聲音。

男子的打扮怪異，但只消一眼就可察覺，男子的怪異並非來自那身裝扮。與服裝無關，而是男子的存在本身，帶來足以壓制四周的異樣氣息。

“不管你多麼誠懇地提出要求……你以爲我會隨便應一句‘噢，這樣啊’，就把她交給一個渾身上下流露出肅殺之氣的傢伙嗎？況且——”

“因爲我們的一時疏忽，造成您的困擾，我在這裏要向您致歉。”

玖朗啞然望向虛空。

他喃喃說着那一天，使自己命在旦夕，進而與鋼音相遇——造成因果起點的“奇蹟”之名。

少女的小嘴吐出絲絲話語。

他逼自己相信。仔細想想，這種可能性高多了。

那彷彿回應玖朗拚命呼喊的一句話，再次凍結了玖朗的思考。

“可惜，我就算解釋你也聽不懂吧……所以，算了。”

他旳詢問引起了少女的反應，她的掌心沿着玖朗的臉頰移動。

男子的身材細長，身穿近似血鏽的赤紅色西裝，留着黑髮卻充滿異國風情。墨鏡底下的那雙眼瞳看不清楚，但是透過鏡片，也能感覺到他朝這方向射來銳利的目光。

然而，下個瞬間，一個決心與覺悟盡失的感覺侵襲他全身。

背後傳來近似吐氣的聲音，鬆懈了他緊繃的情緒。

她的聲音模糊，猶如喘息。

——喀啦喀啦。

他料想紅衣男子會以恭敬有禮的態度站在原地，出乎意料的是，紅衣男子雖然戴着墨鏡，看不清楚眼神，表情卻顯得很苦澀。

“玖、朗。”

他鬆了口氣，趕向少女身邊。

——世界在玖朗面前扭曲了。

玖朗像是要保護在他背後沉睡的少女，伸出左臂，制止紅衣男子繼續往前。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既然不能出手搖晃少女嬌小的身軀，他只好以叫聲制止。

在苦惱的玖朗背後，出現了一道聲音。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聽錯這個名字。

玖朗像是受到驚嚇，反射性地回頭。

一陣寒顫竄過玖朗的神經，紅衣男子朝他發出明確的殺意。

——玖朗。

“住手。”

他凝神注視，眼前除了睡在長椅上的少女，什麼也沒出現。

“能追到轉移的地點已經算是僥倖，下次再捲土重來。”

“——！”

不知不覺間，男子的手中垂下一條與那套西裝格格不入、纏繞在右臂的沉重長鎖煉。

“喂、喂！”

玖朗感受到空氣刺骨，背上滲滿汗水，他明確地表示拒絕，駁斥紅衣男子那句他怎麼也無法容忍的話。

紅衣男子一味前進，甚至對玖朗有何反應不屑一顧。

——少女輕柔闔上碧藍色眼瞳。

玖朗如果從公園離開，男子大概不會特地追上前來。如此一來，他便可以重回安穩的日常生活，但是這個選項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少女在最後說出的，不是玖朗的名字。

紅衣男子慢慢走近，說話的口氣彬彬有禮。

“您撿到了我‘遺失的物品’。噢，您放心，只要一拿回來，我馬上就會離開。”

少女碧玉般的雙眸顯得朦朧。

玖朗消除心中不安，集中意識，手無寸鐵畢竟難以應戰。

在這時間，公園內竟然有人和自己搭話，玖朗深感訝異，回頭看向對方。

他發出怒吼。

——玖朗意識着內在的“力量”。

‘————’

玖朗察覺男子的氣息消失了，緊張感一時仍無法消解。紅衣男子最後說的話以及離開的理由，依然成謎。

（沒錯……吧。素未謀面的少女，怎麼可能叫出我的名字？）

“——！”

剎那間——玖朗在以視覺捕捉到對方的身影前，無意識中擺出了備戰姿勢。

“——〈絕對睿智〉。”

在他彎下膝蓋，注視着少女的臉時，少女正好微微睜開了眼瞼。

“……你還好嗎？”

（也許只是我聽錯了？）

玖朗儘管有些擔心語言不通，但又認爲煩惱也是無濟於事，於是拋開了遲疑，直接對着少女發問。

少女緩緩睜開眼，像在確認眼前狀況似地眨了好幾次眼，然後，她的手動了起來。

可是，玖朗怎麼也難以做到。

由他的背後，傳出一股海嘯般兇殘的“氣息”，消弭了前方異樣的壓迫感。

紅衣男子揮了下手臂，俐落地收起垂在手中的長鎖煉。

“咦……你醒啦？”

那是與玖朗關係密切，甚至貫穿身體，深深印人體內的物體名稱。

他在無意識中反芻着少女睡前最後說出的話。

“不打……不行了。”

（接下來就等……看看紅衣男子會不會給我顯現的時間。）

因此，他無法在這種狀況下拋下少女離開。

“——看來好像給您添麻煩了，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