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觀景臺外的世界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番外短篇 · 7219 字
在出生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人類了。
據說曾經有紀錄人類的幼兒由於遭遇變故,可能被迫脫離了文明,在叢林中被野獸撫養長大,因此具備野性而難以迴歸社會。
我想爹地最初在創造我的時候,就像那被遺留在叢林中的孩子,試圖將有關人類的一切灌注於我。
他用了無比的耐心與愛教育我,告訴我人類的孩子該如何天真無邪,給予我無憂無慮而溫柔的成長環境。
或者說,身爲「唯一」的我本來就不用跟其他人類競爭,我擁有着這個世界的全部。
儘管這之中還有太多隱瞞的部分,我很早就意識到了,特別是爹地爲我塑造的記憶。
那些並非真實,我不曾在普通的小家庭成長,年幼的我也沒有真正看過「母親」的樣貌,哪怕是僅僅一面。
我只是──爲滿足爹地的缺憾而誕生的「怪物」。
我不是人類,僅是生存於夢境中的非人,這幾乎是以本能就能察覺到的事實,任憑爹地如何扭曲都沒有辦法。
就像鳥兒理應學會飛翔、魚兒應當悠遊於水中。
「即便如此……」
被當作人類孩子照顧的十多年間,我從未親自對爹地說過,刺激他的心情,就算彼此都心知肚明。
恐怕,今後我也不會主動開口吧。
「我是爲滿足爹地缺憾而被創造的『家人』……」
因爲不真正說出來,纔是各取所需、對你我最有利的生存方式。
喃喃自語地回想着,落寞的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眺望下方的城市。
我們住在整座城市最高的「觀景臺」,但爹地並非無時無刻都待在「這個世界」,他不是這世界的住民,總有自己該回去的地方。
自從我長大到能獨立自主的年齡後,爹地給我的主要工作就是閱讀與學習,希望我待在房間好好用功,不過溺愛女兒的他實際上並沒有給予過多限制。
所以我換下睡衣、穿上了外出的白洋裝,按下電梯按鈕。
走出住處,我將雙手放在背後、隨意在城市裏漫步。
「我跟你的母親在她十六歲時認識,這也是我看到現在的你會特別焦慮的原因。
爹地總是吝於稱讚我,我氣鼓鼓地反擊。
「普普通通,我去京都看過更漂亮的喔。」
如此矛盾,卻多麼符合爹地的本質。
有時我也不免會去思索,我與那些人類的差別在哪?
很開心,因爲爹地常常在身旁。
高掛藍天的太陽還是夏日的高溫,但不僅是沒有汽機車與行人的街道,聳立的高樓大廈裏也沒住着半位人類。
「你跟我記憶中那早已模糊的千愛,明明個性不一樣,卻有着相同的本質。
「我──很對不起你,以自己的私慾創造出你……」
「可到那年年底前的幾個月,卻讓我見識到真正的地獄。
我一點都不驚訝,彼此早就心照不宣很久,我不懂的是他在這時提出來的原因。
「……你的母親真不可思議,她說着能我能改變她十八歲將死的命運,明明好像很無情,但那只是逞強的表現,她其實很關心着我和身邊的人。
「小I──你知道的吧,這裏不是真實世界──而是夢境,所以這世界才一位人類都沒有,你還能主動去改變世界的樣貌。」
我的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
「那你或許也明白,既然眼前所見並非真實世界,你也不是我與千愛的女兒。」
爹地的態度充滿濃濃的懊悔,讓我忍不住大聲反駁。
我內心有些不安,爹地幾乎不曾打擾我睡眠,但還是跟着爹地來到書房。
沒有人的城市,爲什麼還要有點亮的大樓路燈與這片夜景呢?
他有所惆悵地說完後,轉身便要離去。
如果我願意的話,要營造出城市很熱鬧的假象並不難,但那一點意義都沒有。
他就是我的爹地。
這座叫做「臺北」的城市──是這麼空虛而無聊的嗎?
「似乎到了臨終前的此刻,才隱約意識到千愛想賦予我的使命。」
「我知道我是住在你內心傷痕的怪物──但,就算如此又如何呢?你不是努力養育我長大嗎?」
過了很久開口的,卻是突然其來的真相。
「小I,你睡了嗎?」
走在大馬路中央,我僅對這些無聊的問題思考了片刻,然後便露出笑容將它拋在腦後。
在嬰兒牀前逗我笑的爹地、抱着幼童的我在透明窗窗邊念故事、在無人的小學教室給我上課、國中畢業典禮在樹陰下幫我拍照的爹地……
雖然夢境還是可以改造,但時間的流逝仍嚴格依照現實時間運行,櫻花樹盛開的這天夜晚,我盥洗後躺回公主牀上,望着窗外發光的夜景有些疲倦。
「可以呀,下次就帶你去京都,以前──也想帶你母親去一次看看呀。」
我觀察大馬路兩旁的一排行道樹,有了個點子。
即便,這些都僅是一場無法到達地表的夢。
我忍受不住內心激昂,撫着胸口喊道。
「但,那會不會就是我內心的扭曲呢?
「小I,你成長成了我所期望的樣子與個性……」
以前爹地也嘗試過幾次,但以整座城市當作舞臺,盡情綻放的大型花火秀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我被眼前震撼的美景吸引注目光。
在無人的臺北市裏玩耍,自己尋找好玩的點子進行。
不知是不是看錯了,本來還年輕的爹地此刻卻白髮蒼蒼、臉部充滿皺紋。
兩人的想像力總有極限,而且不知爲何──在我的外貌成長到人類年齡的十七歲時,這一年爹地的行爲有些改變了。
他就站在落地窗前,一開始還是一言不發。
「到頭來我根本沒拯救她呀?我曾抱着這股憤恨孤獨地活下去,用盡餘生去理解夢與怪物的運作機制,卻沒辦法改變既定的命運。
我常常躲在書架後偷偷看着他,但我並沒有去打擾他,給予爹地一點隱私和思考空間,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我要回房間繼續研究了,小I你要來嗎?」
開始在腦海中建構想像的畫面,這個過程我沒有爹地熟練,直到那絢麗的場景填滿視線所及。
每當他一來到這個世界,他會花費更長的時間待在自己的書房,總是一個在書桌前振筆疾書,或是看着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
他點了點頭,還是擠出一抹微笑。
但小I跟身爲媽媽的千愛不同,小I很喜歡微笑。
也很寂寞,因爲有時只有我一人。
「沒有你的話,我就沒有『心』了。」
爹地道完過去後,透明窗外頭突然放起了煙火。
很開心嗎?
「櫻花開得滿漂亮的呀。」
我將一整條街道兩側的行道樹變成盛開的櫻花,想給爹地一個驚喜。
但現在不是了,他輕聲補充。
我並不是人類,但我具備更加完整且獨立的思考能力,有時還會見到爹地因此露出喫驚的表情。
「小I的櫻花樹觀察入微吧。」
「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書中提過的機器人呢……」
「春天還很遙遠嗎?」
只是,這些花瓣永遠都比不上真正在京都的那些櫻花樹。
望着這一整排的櫻花樹,沐浴在粉紅花瓣中的我露出微笑。
「嗯,我知道,很早就知道了。」
現在已沒有隱瞞的必要了,他說道。
虛假的我,是無法取代真實活過的千愛。
思索着這些無聊的事情而闔上眼睛時,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詢問聲。
他走到我面前,雙眼眯起拍了拍我的頭。
那句話讓我的情緒再也無法抑制,哽咽地哭了出來。
「我,確實不把你當作『怪物』,也並非將你做爲千愛的替代品,最初或許還有過這種想法,但看着你出生的模樣後,我就沒了這個念頭。
爹地在的時候會嘗試創造出幾位人類跟我互動,但只要繼續交流下去就知道了,他們都不是完整的智慧生命,總會遇到無法對應外在狀況而被迫停止思考的情形。
「我從未想過──你會有自己的靈魂。」
「哼,不然爹地就帶我去日本玩呀!」
我哼了哼幾聲,虛假的童年記憶中,抱着我的母親也總是一板一眼,雖然能感受到她的溫柔,那也是爹地同樣體會到的吧。
「雖然千愛一直在旁協助我,但我們當時對夢境與怪物一點都不瞭解,甚至沒好好理解她們的『心傷』。
有爹地的時候會有趣一些,他會親自教育我很多有關人類的知識,可惜我數學題一次都沒解好過、英文單字也背得零零落落。
我睜開了眼,面前是爹地嚴肅的表情。
他有些發愣,似乎沒想到我會做出這種反擊,最後只能無奈笑道。
那是非常寂寞,卻也擁有同樣多溫柔的世界。
畢竟,這個世界能思考與創造的智慧體總數,並不會超過兩位。
「最初我就知道你是我內心的扭曲之處,想着就算成功了,你也只會按照我的想法去反應吧,卻因爲所剩不多的餘生太過孤獨而仍堅持創造出你。
「那麼,今天要做什麼改造呢……」
我有些寂寞地想道。
「跟自私的我不同,所以你纔是小I吧,我那樂觀開朗的──女兒。」
「夢中出現在你面前的這個樣貌──並非『袁少華』,而是『劉松霖』,但你或許也能意識到吧,我的靈魂被放置在不適合的肉體中,因爲某起綁票事件……
「我纔不要像媽媽老是在煩惱、都不笑呢。」
「來我書房吧,我想跟你聊一下天。」
只要我願意的話,把這世界的季節在片刻間調整成春天也沒問題。
這次創造櫻花樹、上次則是將每一棟高樓大廈像樂高積木漆上各種顏色,之前甚至做出怪獸破壞城市。
「我一直很害怕,認爲自己在做一場掩飾現實悲痛的美夢。」
「我從出生就隱約意識到了──可是!這沒關係呀!」
背後傳來聲音而轉身望去,一位身穿西裝的黑髮年輕男子已站在我身後,他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在我開始脫離幼童的階段,漸漸有更完整的思考後,我就過着上述重複的日子。
我不想主動說破,但爹地繼續說了下去。
很寂寞嗎?
「我等等就回去。」
「因爲我能確認,我不曾指望過你會去笑,更不能想像你會珍惜跟我相處過的所有時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爹地並沒有戳破這不可能實現的要求,他只是露出一貫的笑容。
「爹地?」
可我還是能大聲說出口,笑着哭訴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已年老的爹地站在落地窗前,談起往事卻不再悲痛,更多的表情反而是釋懷。
沒有爹地的努力,我並不會成長爲他所看到的這位少女。
我撲倒在爹地的懷裏,直到徹底哭夠後,爹地纔跟着道出有關他的過去。
「我沒有拯救照顧我的大學學姐、自己的親妹妹……」
「最後──連千愛都沒活下來。」
爹地凝視着我,並且坦言。
「好漂亮……」
忍不住喃喃自語了幾句,但這時纔看到爹地再次彎腰抱住我。
在我耳邊,他只小聲說了幾個字。
那最後的三個字,仍然是對不起。
之後,我再也沒在夢境中看到他。
我沒有在夢裏再見到爹地,卻沒想到──自己有辦法來到現實。
只是在觀景臺中強烈思念着父親,想要突破現實與夢間不可碰觸的距離,眨眼間竟真的來到了未知的場景。
但那時間終究是晚了,還是在好幾天後。
現實中的爹地比夢境最後要更加年老,而且躺在病牀上戴着呼吸罩,似乎已昏迷一段時間,儀器的心跳正緩緩起伏着,暗示病人最後的掙扎。
昏暗蒼白的病榻邊除了看護,不見任何守望的家人。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我來到現實這層地表,沒想到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看着在病牀邊的我,手似乎無力地舉起想撫摸我的臉頰。
最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爹地,劉松霖──袁少華的人生,到此便黯然落幕了。
但他所創造的夢與我,卻沒有就此消失。
我不曉得爹地當初有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我翻遍了書房的所有書本,那裏紀載着很多有關夢與怪物的研究,卻沒有任何對我後續的指示。
於是,我被留了下來。
我曾幾度浮上現實看看,但現實的場景卻讓人傷心,爹地的喪禮草草舉辦,就連公祭都只有少少幾人到場。
直到他的遺體火化後,我都還無法接受爹地已經遠去的事實。
但──這就是「人類」呀,是隻能在有限的時間與可悲的命運裏,苦苦掙扎的人類呀。
已經沒有人會在這個世界陪我嘻笑了。
虛假的生活、虛假的生命。
我抓着雙肩顫抖不已,最終下了一個悲哀的、卻符合「怪物」本質的決定。
我知道我能回到更早的過去,或許能在夢境中提醒年輕的爹地,讓他有機會避開這次綁票案。
我逃避了,並且決定不將爹地帶向那個真正的未來。
在連靈魂都要散去的前一刻,我終於離開了迷霧。
連往落地窗外看出去的景色,都變得模糊不堪了。
明明是久違的重逢,回到夢境的沙漠後我卻掩住面容,跪地忍不住崩潰了。
還賴在沙發上回味夢境的女童,烏黑的小腦袋被突然出現的女子蓋上了一頂遮陽帽。
是那本封面有着寧靜雪景的純白手帳。
在小木船上,我抱住雙膝痛哭了,久久不能自己。
但同樣的,我在夢境裏也僅剩這座城市和觀景臺,這些只讓我徒增傷心的景色。
她昨晚做了好長一個夢,迷迷濛濛的,很多地方都看不清楚,現在也想不太起來了。
道別前的最後,我對爹地輕聲這麼說道。
卻看到被綁在椅子上、受困於鐵皮屋中的青年。
夢境裏的物品年齡是不準的,我從看起來還很新的手帳感受到其中的濃厚情感,或許這之中紀錄了爹地沒告訴我的回憶?
內心冒出來的,卻是讓人身體顫抖、難以言喻的激動。
「嗚……」
「啊……」
我無法觸碰改變現實的任何事物,現實也沒有任何跟我有所連結的人們,對我來說那不過是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謝謝。
漸漸的,從最初只是對媽媽的不滿,也開始轉變成濃郁的恨了。
「而我……」
夢裏的藍天,好像比較漂亮呢……
雖然,我知道那已是不可能達成的心願。
我曾在爹地的書本里看過,他發現夢與夢之間有所相連,甚至跨越了時間的長度。
那找尋出路的時間漫長到──我連自我都快要失去,每次都靠着與爹地曾有的回憶維持住理性,並靠着對母親的恨意做爲燃料。
但最終──爹地和媽媽,你們對未來的期盼,仍是創造出了我。
不管爹地任性到底,不是更能證明我就是你們的女兒嗎?
因爲爹地說過,他喜歡我笑的樣子,所以離去前也還是要笑出來喔。
直到某日,我躺在牀上半夢半醒間,想着夢中夢到底是什麼概念,這種無聊又可悲的哲學問題時……
我撫摸着加劇的心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會死的感覺。
真實活過的我。
「爹地……對不起……」
可能會死亡的恐懼充盈我的內心,絕望的我想辦法來到現實,想確認一下這是哪一個時間點。
女童想起了夢境的片段,聲音清脆地回應。
「如果能在真實世界,和你們一起看看藍天就好了。」
我緩緩鬆開緊抱着爹地後背的雙手,放他離去後凝望着藍天。
但她還記得──有個好大的房間,好像有一整層樓那麼大,可以看得好遠好遠。
雖然意志能控制船的移動方向,夢中的迷霧卻比現實要更加可怕,彷佛連我自身的存在都要被佔滿似的。
我直覺察覺到了,這不是爹地──而是媽媽,千愛留下的文字。
但就算到爹地離開這個世界了──他也沒有告訴我那手帳究竟是什麼。
如今──我終於能鼓起勇氣了。
看起來十分年輕的母親想了想,抱起女童摸摸她的頭。
揉着哭腫的雙眼、我輾轉來到了母親的燈塔中,在她的燈塔裏留下了爹地寫下的書本。
「要看爹地喔,可能只是隨便兜兜風。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很久以後我才發現,那就是母親的燈塔,那時她就注意到了我嗎?還是隻是恰巧爲我指引出航道呢,或許我一輩子都得不到解答了吧。
或許也是這個原因,在之後爹地陷入時間輪迴的痛苦時,我更不敢親自去見媽媽。
「要出門了喔。」
書架的書本我之前常常去翻閱,我知道爹地沒有把手帳插在書架間,足見他對這本手帳的重視。
很快我就找到了他可能放置手帳的位置,就在書桌的某一層抽屜裏,卻發現外頭掛了個四碼數字鎖。
虛假的記憶、虛假的世界。
我一直等着,等待着哪天爹地會再出現於夢境中,對我嶄露笑容。
鎖解開了,我從抽屜裏取出了一本感覺很新的……書?
或許反映着我的心境,本來的城市也開始腐朽倒榻,甚至連天空都密佈着烏雲,並且飄起了細雨。
我恨她。
母親微微一愣,接着露出燦爛的笑容,眼角似乎閃着水光。
我不想見到跟我相似的那位母親,因爲就是她的存在,才讓爹地餘生都放不下,也種下我誕生的本因。
「但這樣的話……」
幸運的是,我並不是人類,我有的是時間找到那幾條蟲洞。
我想看看,媽媽是多蠢卻又多溫柔的人,纔會欺騙爹地這麼多年。
我能離開迷霧的原因──卻是霧中提供指引的光芒,幫助我理解出正確的航路。
好想要這麼大的房間喔。
「兒童樂園~剛剛在夢裏跟爹地和馬麻玩得很開心!」
不過,真想看看呢。
我無法完全接受爹地死去的事實,常常跪坐在落地窗前,就這樣發呆一整天都沒有動作。
將手帳放回抽屜,我思考起來。
我抱着滿心期待打開手帳,卻發現裏面幾乎是一片空白。
本來微不足道的回憶漸漸變成好奇,促使我展開行動。
女子露出滿意的笑容,牽起女童往玄關走去。
只是,這中間的途徑比現實中任何一條航道都要複雜,人類的時間長度並不足以支撐摸索的時間,找到跨越夢與夢之間的航道。
離開迷霧地帶的我於一片白沙漠靠岸,但我卻注意到一件怪事。
在那之後,我很快就搭上了小木船,離開爹地與自己的夢境,投入夢中的迷霧地帶。
在穿越時光的旅途上,或許是出自於愧疚與彌補。
我想代替已放下的爹地,去完成他沒達成的願望。
我起身回到爹地常待的書房,想找出那個物品。
以前爹地坐在這裏研究時,常常會拿出一本手帳觸摸,卻從未打開去撰寫。
我有辦法辦到嗎……
雖然能直接破壞鎖,但我毫不猶豫輸入了那四個數字──也就是千愛,我的媽媽的生日日期:1224。
但我跟那於叢林中長大的人類孩子不同──我始終沒有捨棄掉呢,自己身爲怪物的本分。
卻想起了一件事。
他是袁少華──我的爹地。
但──我還是想見她一面。
因爲有去到現實的經驗,我開始思考自己有沒有辦法回到過去,甚至對此有着莫名的自信心。
雙頰流下淚水,我還是忍不住哭了,但還是想露出微笑。
爹地在死前,曾說他不把我當作怪物與千愛的替代品看待,把我當作他的親生女兒。
「四碼數字……」
以另一個比喻來說,就像用現行的宇宙船航行方式,要從一個星系到另一個星系的時間那樣漫長。
原來爹地死前──也會有浮現這樣的恐懼感嗎?
我瞭解到這個悲傷的事實,決心收集起爹地留下的書,將它們放進一個袋子裏。
「我不想見媽媽一面……」
爹地和媽媽的那本交換日記,在空白的內容上繼續譜寫的未來。
除非我能找到穿梭星系座標間的蟲洞,但就算尋找蟲洞的時間也是人類難以估算的天文數字。
只有兩個字,跟爹地有點醜的筆跡不同,漂亮的藍色原子筆筆跡寫上兩個字。
就算在夢境中,我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
「畢竟A與I,組起來就是『愛』了喔。
即使,這些書沒辦法拯救媽媽的生命。
「請以這些書幫助爹地吧……」
穿着白洋裝的女童無憂無慮地發着呆。
幫女童換上可愛的鞋子、確認好出門的必需品後,女子推開了大門。
「馬麻──今天要去哪裏玩?」
白光漸強,面臨死亡,內心卻莫名平靜。
「好呀,就去兒童樂園。」
女童開心極了,笑聲和嘰嘰喳喳的童言童語伴隨着這對母女離開住家,走向停在門前的休旅車。
彷佛連接着夢境的彼端,外頭的天空此刻湛藍無比。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03》完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全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