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愚者的掙扎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9134 字
很快就到了平安夜,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這天下午,午後打盹的我再次進入自己的沙夢。
佇立在其中一座沙丘上,我雙手插腰、抬頭凝視那不屬於地球的星空,想起了之前小I說過的話。
因爲爹地的靈魂是荒蕪的呀。
經歷那一切的你所換來的,就只有這片寬廣無際、卻什麼都沒有的沙漠,這不是很諷刺嗎?
但是,爹地仍然必須前進,就算夢中只剩這片沙漠也是。
「必須前進,嗎?」
我喃喃自語,這一次的搜尋仍舊徒勞無功。不管在沙漠中花費多漫長的時間,我都沒找到下落不明的小I。
我也終於意識到小I現在是故意躲着我了,但這麼做的用意在哪?就算是自己的怪物,我卻從未了解過雨衣少女的想法,對方也不願透漏更多。
個性雖然相反,但這一部分的本質倒是跟我──或者說跟A子很像。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最後只能原地躺下,放鬆身體,任自己沉入冰冷的流沙。
「我必須回到現實了,小I。」
在這片沒有生機、天空也從未變換色彩的沙漠中,時間的長河彷佛停止流動──
實際上卻不是。
就像之前陷入藍華夢境那次一樣,當我醒來時,現實已過了數小時。
顯然就算強迫自己一直做夢下去,現實的我們肉體仍會衰老。
夢終究會甦醒,能真正存活在那一端的或許只有怪物吧。
「平安夜後再好好跟你談吧。」
我對着虛空喊話,相信小I一定就躲在附近。
當然,這次她還是沒有應聲。
「是嗎。」少女垂下頭,若有所思地注視着上升的熱氣。
「有你在旁邊當觀察對象,排隊的時間都不無聊了。」我諂笑着說道。
或許是到前一天都還在下雨的關係,並沒有多少人想去又冷又溼的山上吧。
我相信這是實話。幾個月下來的觀察讓我注意到一件事,用字很省的A子只要開口,基本上不會說謊。
「我沒看到。」
一想到此我就大鬆一口氣,忍不住露出勝利的笑容。
我拿出多的馬克杯,用在咖啡店做的濾掛泡了一杯熱咖啡。雖然A子也常喝無糖黑咖啡,我想了想,還是加了一點牛奶做成拿鐵。
我們在屋內悠然地喝完咖啡後,纔出門走到機車停放的小巷。
「本來還想牽着你的手避免走失的,真可惜。」
我的喉嚨一緊,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啊?」
這麼說來,跟A子相處過來的這幾個月,她似乎一直在強調這一點──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窺視命運的能力會不太準確,充滿了未知性。
雖然這段時間下來漸漸掌握了這隻貓的行爲模式,但難得猜到她已經在門前等待,我忍不住咧嘴一笑。
「嗯。」
我抬頭觀察現在的天氣。
雖然聽起來像是自己的心意被踐踏了,但我們等等就要去約會了,所以確實就只是A子懶得進門而已。
……是很無聊。
搞不好等我們上山喫晚餐時,連冬季星空都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真是過於巧妙的回答耶。
湊熱鬧排隊不是我這種扭曲個性會選擇的行動,但身旁有女朋友時意義就不太一樣了。
「我不會看。」
「不管是徐佑希還是袁藍華的事件,我指引你到最重要的分歧點。可之後你做了什麼,我沒辦法完全看見。正因爲未知,就算微不足道,」她轉頭看向車廂外的景色,「──我都很開心。」
我在電腦椅上坐下,想起前晚打給她的電話,勾起嘴角故意問道。
「抱歉,是我讓話題變僵了,反正離你成年還有一段時間嘛,先享受今晚的平安夜囉。」
「你開了門。」
搭車時可以選擇要透明車廂還是一般車廂,因爲我想趕快上山,還是先選擇了普通車廂。
「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死亡視爲理所當然。」我的語氣參雜着些許憤怒。
我眯起眼睛,故意露出挑釁的笑容。「如果是水晶車廂,我妹肯定會嚇得要死,那A子大小姐你又如何呢?」
我靠在椅背上張開雙臂,無奈地說:「不坐在一起嗎?我還以爲你會害怕。」
回覆原樣的A子無視我的訝然,繼續解釋。
「因爲這是必要。」
我想起我們初次交談的那一晚,正因爲相信自己會在「那個」時間點死亡,知道自己不會死,所以不管在現實或是後來夢中的天台都能一躍而下。
「你開了門,讓我進屋。我沒看到這個分歧。」
沒必要嗎?很有A子風格的回應。
「嗯。」
「不,只是沒必要。」
至少,老天爺還賞臉給我一次機會。
連手機都還沒找到偷拍A子的好角度,我們很快就用悠遊卡通過了閘門口,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跨入了一般車廂。我們沒有相鄰而坐,反而分坐兩端直面對方。
A子是發自內心地喜歡與我共度的那些時光,她纔會在前幾天的電話中,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安慰我吧。
「話說回來,除了第一次來給我看你的夢境,之後你好像很少進來呢?這麼喜歡外面個那角落嗎?」
「給。」
本來我還很擔心,前天從咖啡店老闆身上得到的情報會讓我難以維持理智。
「很無聊。」
畢竟也不知道世界末日和她自己的人生終結,究竟是何者會先抵達。我不希望是後者就是了。
「啊,是啊。」
上次看到這種狀況是什麼時候?好像是第一次被A子帶到純白別墅那時……
就某方面來講,還是太過扭曲的想法。
少女輕輕應了聲,那顯露出脆弱的表情讓我有些心疼。
在我轉動車鑰匙準備出發時,A子才終於開口。
「我啊,想給你個大驚喜,但你或許也用電視機看過了吧?」
「回程再搭水晶車廂吧,那種全玻璃的車廂。不只是車廂四面,連腳底下的山景都看得到。」
雖然很冷,但冬天的山上少了很多蚊蟲,所以我更喜歡在外用餐。
雖然她必須說服我相信她、協助她,但仔細想想,這段時間裏她還是有太多不需要的行動。
少女的笑容讓我想起在純白別墅陽臺上盛開的向日葵,好美。
不對──這次連身體都扭曲起來,夢境的異象再次侵蝕現實。
「不,還是排隊搭纜車更好玩吧?」
「……」
對於我故意的詢問,她輕啜一口拿鐵。
果然連回應都輕描淡寫,但我的笑容不變,以雞掰人的態度故意問出那個敏感的問題。
「是嗎?」
A子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笑着解釋。
「因爲這不必要?」
正因爲人類會做出這些不必要的行動,纔會產生比較愉快的回憶。
不怕?
「也是因爲,不見得會看到真正的答案。」
A子雙手捧住的馬克杯停留在半空中。
問題只在於,她不見得會說出完整的狀況。
轉頭一看,A子的雙眼又再次佈滿雜訊。
第一次見到A子微微睜大雙眼,似乎有些嚇到了。
我和A子約五點在租屋處見面,現在差不多四點。
「跟餐廳訂的時間是七點,早到還是要在外面發呆喔。」我往門內退後一步,「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讓女孩在外面瑟瑟發抖可不好。」
感覺到她很想出聲抱怨,我趕緊從後座拿出安全帽,硬是塞到她手上。
身旁的A子用極端理性的雙瞳盯着我,控訴我的不理性。
「不看禮物的原因──」我忍不住追問。
她沒有回應,本來以爲沉默會持續下去,但在我開始反省自己說話態度不夠成熟時,A子冷淡的聲音卻突然傳入耳裏。
雖然我感覺就算面臨世界末日,這孩子也同樣無動於衷。
今夜的她有點特別,不只給人的感覺比平常軟弱,話也似乎多了一點。
我看了看天色,連續幾天的糟糕天氣在今天稍微轉好了,雖然天空依舊飄着陰雲,不過一整天都沒有下雨。
「感覺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會害怕自己的死亡嗎?」
十二月的太陽一天比一天早落下,暮光餘暉中的天空乾乾淨淨,方纔的陰雲已經不見蹤影。
唉,自己是在兇什麼?我搔了搔頭,瞪着窗外的山景道歉。
爲了掩飾,我扭動十指並露出猥褻的笑容。
「沒什麼。」
從夢境中脫離後,我稍微整理整理儀容,披上外套打開門。
但跟A子見面後的相處──倒是一如往常到讓人放心。
而且──第一次清楚解釋來龍去脈的A子,嘴角邊竟微微勾起笑容。
她靜靜注視着我,雙眼無波、漆黑又漂亮,我仍然猜不透少女的心思。
這種不想得到回答的疑問句也是A子說話的特色了,她繼續以優雅的姿態喝着熱拿鐵。
「看來我訂室外用餐的餐廳是賭對了。」
狹小的套房內沒什麼空間,A子就坐在牀緣一口一口輕啜熱拿鐵,遠遠觀察還是既優雅又可愛。
「果然在這裏啊,你又翹課了?」
「要說的話,並不怕。」
平安夜,我們的晚餐地點並非在這座繁忙的城市裏,而是預計搭貓空纜車前往山上。在那之前,騎機車的車程約半個鐘頭,我載着A子到了貓纜動物園站。
縮在走廊角落的A子,裝扮與前幾日差不多,脖子上套了毛線圍巾、長袖白襯衫外罩着針織外套,黑短裙下也是看起來頗厚的黑褲襪,方形側揹包一樣放在身邊的地上。
「如果進屋被歸類在『沒必要』,這樣你其實做過不少『沒必要』耶。」
或許積極對抗命運的前提是必須承認現實,或許過去的A子總是做出傷天害理的預言,所以等待着自己遭受天譴……我吞了口口水。
我的內心忐忑不安,但A子接着說出的話卻意外輕鬆。
「這種不想先看到禮物的心態,跟期待耶誕老公公發禮物的小孩子沒兩樣喔。」
你在講啥幹話?A子始終用那種表情回望着我。
「你要直接騎車上山?」
沒想到──排隊的民衆跟我預期的差很多,比想像中更稀疏。
還算意外地,A子沒有猶豫就接受了我的提議,跟着我回到屋內。
她眨了眨眼睛。
「那你應該也會看到吧?今晚我要喫掉你的畫面。」
就是那種意味的「喫掉」,畢竟今晚是俗稱的性誕夜呀。
「有看到。」
「……」
不,應該沒看到吧。
但即使A子難得的坦誠,這還是遠遠不夠。
認識至今近半年,就算她是因爲預言找上我,就算她不排斥陪伴在我身邊的每一刻,少女卻……始終不願意透露更多關於自己的事情。
搭纜車來到終點站後,我們頂着山上的寒風步行到預定的餐廳。
本來擔心的水霧也沒升起,此刻的貓空意外地是個乾冷的夜晚。
我們走過山間道路,來到位於三樓的餐廳,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
這裏算是間露天餐酒館,有調酒可以選,整體的裝潢偏現代,在貓空山上點亮迷人的光芒。
數個山頭外,是臺北璀璨的夜景。遠方也能看見臺北的重點地標,那棟已經被很多高樓超越的臺北一○一。
想起之前在一○一觀景臺上跟小I和A子一同眺望的城市近景,從這個距離看出去的臺北夜晚倒是別有風味。
而且──走到無天花板的區域抬起頭,就能看見廣大的星空展現在渺小的人類眼前。
雖然多少被盆地的光害影響,但相較於市內,此時此地的這片夜空更加接近原始樣貌。
「果然,不管怎看都跟夢中的星空不同。」
存在我夢裏的沙漠星空還是無解的問題,或許也沒必要對夢境背景太過糾結。
除了氣溫有點低之外,這個約會地點簡直無懈可擊。我觀察着身邊體溫偏低的A子,似乎也沒有很冷的樣子。
在員工指引下,我們坐到提早預約好的露天區域,我假裝豪氣將菜單滑向她。
「隨便你點吧,今天我全請。」
結果是我主動咬斷巧克力,忍不住捧腹大笑。
「年底了吧?我想結束這模糊的概念了,所以──我想大聲說我愛你,就算你要我現在對着臺北盆地大喊也沒問題。」
A子的回答有些奇妙,我還來不及細想,她就繼續說道。
回程的時候在貓纜排了一下隊,這次搭上地板透明的水晶車廂。
「誰先喫誰請客。」我壞笑着說明自己的用意。
而封面那片純白的雪景,就是小I會說這個禮物不適合A子的原因──不適合浸在污泥中的她。
我故意露出頑皮的笑容說:「我愛你喔,A子。」
咦?不喜歡嗎?我有點慌,連忙解釋起來。
至於更重要的交換禮物,我不想在晚餐時間拿出來,畢竟還有更適合的時間點。
當然玩具鱷魚的牙齒一點都不利,A子被咬時也一點反應都沒有。
「不了,還是先喫飯吧。」我故意賣關子。
「最後一個小遊戲──我們來喫pocky吧!看誰先咬掉就輸了!」
「但以這幾個月來的相處來說,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親暱互動,有時或許還在互相揣測彼此的想法。」
「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對等。即便如此,你還是愛我?」在遠方璀璨的燈火前,A子第二次質問。
「我……」
或許幾個月之前,我到這種時刻反而會退縮,用虛假的笑容掩飾真實的想法。
我現在不會告訴A子,我私下花費多少時間去調查她家的狀況。也許我爲此焦頭爛額的畫面,也早就被少女看在眼底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傾身半跪在她面前,握住那雙冰冷的手。
對面的少女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儘管以我們的身分而言,這恐怕只是奢求。
「……」
「你出錢。」
彼此越來越近,少女漂亮的眼瞳也越來越清晰──
「哈哈哈哈!完全不行啦!爲什麼你的表情都不會變!」
也不知道A子會不會出手,其實我是希望她能偷塞錢給我啦。
A子的聲音竟然動搖了,就算試着保持冷漠,她的身體卻微微顫抖着。
「你不用馬上給我答案,但我必須先告訴你我的想法。否則晚一點的交換禮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一定會想說,怎麼會在喫飯間突然說這個吧?有夠肉麻之類的。但我做人一向很白目,覺得該說就要說出口。」
之後,少女也沒有正面回應我的告白,大概──不會就這樣被甩掉吧?
「我想說其實只是──請你信任我,好嗎?」
「A子,因爲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更坦率一點。應該說,我一直希望你能夠將自身的痛苦,分攤一些給我。」
「幼稚。」A子立刻反擊了。
「嗯。」
少女的聲音,開始帶着一些嘶啞。A子的臉上沒有眼淚,但她的情緒顯然已經潰堤了。
「下一個遊戲,鱷魚拔牙齒!如果你被咬到能嚇一跳就更棒了。」
「你先拆吧,我很期待你的反應。」
對於我突然再次提出的告白,A子只是喝了一口茶。
「嗯。」
她的雙手緊緊抓住手帳邊緣,垂下頭避開我的視線。
「啊,是啊。我愛你。」
因爲山上的風不算小,我還跟員工借了菜單來擋。
但不愧是經歷大風大浪的女高中生,就算抽到最後大樓已搖搖欲墜還是面無表情,心臟是鐵打的!
「來交換耶誕禮物吧。」
「……並非沒想過,但那個她也不是我。」
因爲彼此都放緩了用餐速度,喫完晚餐後時間已經超過七點。
A子默默盯着我,沒有反應。我直接拿出揹包裏的第一款遊戲。
「這個耶誕禮物不貴,我想你在生活上也不缺什麼,但……」我抓抓頭笑了,「這裏面是空白紙,我──想和你寫交換日記。」
「……」
「當初約定好,如果順利解決學姐的問題,你就要跟我交往對吧?」
但,對於我的表白,A子卻別開了頭,不敢直視我。
正因爲從頭到尾都那個死樣子,反而太有笑點了。A子感覺有些氣噗噗,但語氣依舊冷淡。
「我利用你,以求內心的寬慰。」
「雖然我很喜歡這種相處模式,但我希望我們彼此間不再只是『共犯』的關係。而且你幫了我這麼多,我……」
「不在喫飯時交換?」
以前的袁少華確實過得任性妄爲,成爲劉松霖後則是消極地逃避一切,沒想到A子會這麼評價我。
看不到未來的我們,只有像比翼鳥那樣彼此扶持,才能一同飛向未來。
「我也希望你直率一點呀。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位女孩長得跟你一模一樣,但比你更會笑、更願意表達自我。」雖然她也有很多沒講出口的話,我想着多日不見的小I。
「你活得很直率。」
我努力露出真誠的笑容,繼續解釋。
如果同時拆開似乎不太好玩,我笑着示意她。
A子沒有多說什麼,同樣拿出包在紫色包裝紙裏的禮物。
雖然A子的表情看起來有一些意見,不過還是張開小嘴接受了。
小遊戲玩一輪後餐點也剛好陸續上桌,將東西收一收後,我挖一口金字塔炒飯的邊角,自己倒沒有先喫,而是塞到A子嘴邊。
這個我就不信不行!是女孩子總會害羞吧!
「……」
「你幫了我太多太多,但這樣果然太狡猾了吧?我也希望能幫上你,最初也是因爲相信着那渺茫的可能性,你才主動找上我的不是嗎?」我深吸一口氣,「但是,要讓我能幫上你──你得願意告訴我更多事情纔行。」
A子也接受了挑戰,於是我將巧克力棒咬在嘴邊,她便主動貼上來。
「對不起。」就算是男人,還是得屈服於經濟壓力。
但這其實是我的期望,希望能與A子一起迎接如雪那樣寧靜的未來。
「我平常都請過你幾次了,哪有差這次?就我請吧。」
「你有錢?」
總之兩人將想喫的東西勾一勾交給服務生,我搓了搓有些發冷的手,笑着開口。
下山的車程估計也要二十分鐘左右,就是這時機了。
我回頭直視少女。
這跟上山前在纜車車廂內的對話並不衝突。A子終究是人類,幫助人對她來說也會感到滿足,我想她就是藉此彌補自己犯下的罪孽。
出現在A子手上的是本比她常看的厚書還要薄一點的、裹着精緻書衣的手帳。
但我們之間的氣氛也沒有太差,度過了不錯的平安夜晚餐。
「你願意信任我嗎?你願意相信我能改變你的死亡命運嗎?就算是我這人渣,我也想爲誰帶來幸福。」看着我們在純白手帳上交疊的雙手,我的聲音有點沙啞,「我知道你害怕表達自己的情感,所以送給你這本交換日記。你可以把你害怕說出的事情都寫在裏面,我一定會仔細看,我們一起想辦法改變你的命運。」
「平分?」
「這是?」
我用吸管攪了攪手邊的鐵觀音,轉頭望着夜景。
少女默默拆開禮物盒,不過她的反應果然如同預期,沒有太大的情緒變化。
「如果怕的話可以抱住我喔?」
在離開前,我們喝着茶,靜靜欣賞片刻臺北的夜景。不過最後還是我付的錢,A子是魔鬼。
「沒錢。」
她停下動作,微微皺眉盯着我。
用餐時間就這樣維持着愉快的氣氛。望着臺北盆地中心的一○一,我突然滿心感慨。
最後輪到我時,整座積木隨着我抽出的動作應聲倒下,太不幸了。
「嗯。」A子夾着的那塊茶燻雞在空中頓了頓。
我盯着遠方的燈火,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小遊戲是抽積木!我要拍下你擔心積木倒光的恐慌表情!」
畢竟坐在對面的是立法委員的養女,我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當然A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她沒有回應我的期待,坐到了對面。
「不……」
A子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看來也注意到了菜單的價格──不算非常昂貴,但兩人喫下來也要一點錢。
前兩款似乎都不太成功,不過第三款保證有效!
我從揹包裏拿出不大的長方形禮物盒,交到A子手上。
「交換日記……」
「像現在跟『共犯』在這裏一起開心喫着飯,真是過往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但這次──我只是堅定地回應。
我張大眼睛,沒想到連A子也這麼說,這跟小I的想法也有些不謀而合。
對比於一路走過來被控制的傀儡人生,這背後的真相讓人心疼不已。
「用餐時間不要談阻礙腸胃蠕動的話題,我們來玩一些小遊戲吧──主題是『如何讓A子表情改變』!」
「……」
A子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發着抖的她將純白日記緊緊抱在胸口,垂下的髮絲遮掩住她掙扎的表情。
看着這樣的A子,我坐回身後的座椅,在心中大嘆了很多口氣。
果然沒有用嗎?還是進展衝太快了?或許,還要再給彼此一點時間?
就算──少女即將在十八歲迎來自己世界的終末?
我的內心滿是焦慮和困惑,把她給我的耶誕禮物直接收進包包後,看着外頭的山景發愣。
短暫的回程纜車即將迎來終點,我的心卻靜不下來。
從袁少華到劉松霖的人生,或許從沒有得到救贖。雖然學姐和藍華很信任我,但也就僅止如此。
「到底在──」
咬緊牙根、腦袋一團混亂的我並沒有仔細注意到,A子不知何時已默默坐到我旁邊,偷偷牽住了我的手。
她單手張開輕放在嘴側,在我耳邊說起悄悄話。
是某幾個字。
然後,正如我對她始終如一的評價,A子是一位充滿行動力的女孩子。
她將此個性貫徹到底,雙手撐着坐位靜靜逼近我。
雙眼闔上什麼都沒說──少女的一個吻,最終落在我的臉龐。
要說的話,在袁少華時期,絕對不是沒有跟女生接吻的經驗。
但連側臉親吻都有些心癢的狀況,這倒是第一次。
我有些忘記自己怎麼走到停機車的位置,腦袋從下纜車後到現在都還是有些茫茫然。
黑髮少女在那之也沒有再說話,可我察覺到那個吻就是她的回答、她的心意。
如果想法有好好傳達,那就夠了。我將安全帽交到A子手上,這時她突然開口提醒。
「禮物。」
對於她的回問,我只能尷尬地說:「沒事。」
這或許是她逃避的理由,畢竟A子也不是沒來我家住過,但我沒有戳破她的謊言。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今天能確認少女的心意已經足夠了。
在璀璨的燈海中,我想將那太過夢幻、彷佛在黑暗中仍渴求一絲光明的少女身姿拍進手機裏收藏。
在平靜的深夜,槍響劃破空氣。
我有辦法拯救她嗎?
A子沒有否認,那態度讓我更覺得她可愛了。
但殘酷的未來,就是這樣毫無聲息地造訪了。
過去的我從沒想過,事先也根本沒有任何預兆。
才這樣想着,她卻突然回頭,抬手對我揮了揮。
「騎車再戴。牽手比較暖。」
最終,我依依不捨地載A子回到那棟高級大樓,因爲她養父不希望養女在外過夜。
「手套?」
至少我感受到了少女的心意,笑得合不攏嘴。
我抱着對未來的期待,對少女揮了揮手。
「怎麼?」
「看起來應該先拆你的禮物纔對,這也算是你的告白了不是嗎?」
任性妄爲的A子纔不理會我的訝異,只是徑自解釋。
A子的眼眶裏泛着淚水,她偷偷哭了。
我正想說些什麼,但倔強的A子單手拭淚,迎上了我的視線。
看完電影后一同在百貨公司外欣賞漂亮的耶誕樹,A子佇立在廣場上,專注地凝視上頭的燈飾。
「我織的,一份送你。還有……」
「再見。」少女的嘴角露出淺笑。
「嗯。」
但在跨過十二點後,平安夜也到此結束了。
臉上看不出異狀,A子點點頭,轉身走向大樓入口,準備回到那等同鳥籠的家。
不知怎麼地,我開始期待起明日的到來。
「若你要這麼理解。」
「明天見。」我也笑着回應,搔了搔頭往機車走去。
我們會一如往常地在咖啡店見面,她會帶着不知道寫了什麼內容的交換日記,我會看到更加真實的A子……
不過,真正拆開時倒是很訝異。
「是啊。」
由於時間還不算太晚,加上明天又是週末,我戴着A子到臺北市區逛一逛。
這一刻,我還沒能理解少女爲什麼默默哭泣。
A子靜靜應了聲,我露出苦笑。
一切的努力,在此刻似乎都值得了。但總覺得──也有點寂寞。
忍住心裏癢癢的感覺,我迅速跨上機車,準備用騎車的時間讓自己冷靜一下。
與在純白別墅和纜車上的時候不同,A子的這抹笑容比之前都更加無防備,展現了內心的幸福。
「好呀,麻煩你了。」
對於我們的關係,我希望在平安夜後能有更多實質的進展。
我希望,她能夠活出與自己名字匹配的生活。
誰都不想回家,誰都不想面對現實。如果──時間能停滯在這一刻,似乎也不錯。
在我戴上安全帽前,眼角瞥見一位男子快速走向大樓,直直來到緩步前進的黑髮少女身邊──
「啊,還沒看你的吼?」
──此刻的我仍天真地以爲,少女還擁有未來。
「不過都這個年代了還親自織手套,你還真是賢慧耶。」
「原來是情侶款嗎!」
「……」
「嗯?」掏出手機的我停住了動作。
A子也從自己包包裏拿出另一雙毛線手套,樣式看起來一模一樣。
A子輕輕點頭,我爲自身的疏忽感到深深抱歉,趕緊從揹包裏拿出紫色紙袋。
「交換日記在你那邊,明天就從你開始寫吧。」
我眨了眨眼,笑着也把自己的手套脫掉。
要說不期待也是騙人的,但我前陣子大都在努力思考要怎麼向A子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不算太在意她這邊的禮物。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打消了主意。
平安夜,以A子的死亡畫下句點。
啊……
感覺到後面A子的視線很不爽。
等A子幫忙收好手套後,我牽起少女略冷的纖細手掌,繼續在鬧區的燈海中閒逛。
A子默默落淚的狀況讓我有些詞窮,卻只見她將手套默默收起。
她盯着我抓在手上的手套。「幫你把手套放在揹包裏?」
紙袋內是一雙粉紅色的毛線手套,上面還編了一些貓圖案,讓男生戴是有點可愛了。
「不要一片空白的還我喔?明天我有排班,你來咖啡店的時候再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