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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超過千倍的愛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1.8萬 字

之後,我已不清楚自己看着A子死了多少次。

最遲在耶誕節當天,最早甚至是十二月月初也好,不管小I帶我來到多早以前,最終,我都只能無能爲力、眼睜睜地看着少女在我面前死去。

莫名其妙的槍擊也好、高燒也好,都算是「死法比較輕鬆」了……也會遇到建築工地崩塌的鷹架、旅館莫名起火、失速酒駕,就像流浪狗一樣隨便死去……

猶如A子自己說的──她燒完了自身的命運,這個世界沒有她存活的未來。

不管骰子擲出哪種可能性,就算我們找到趨近於無限的分枝,最終,這龐大的數學題也只會收束成一個悲慘的答案。

不知不覺間,我似乎也對少女的死亡麻木了,那恐怕是最可怕的反應。這代表我漸漸將自我從輪迴中抽離,自認是無關的旁觀者。

就像在玩那些永遠無法破關的爛遊戲,我拒絕接受遊戲的結局,於是在通往結局的最後一個關卡流連不去。

一遍又一遍,刪檔再讀檔。

時間的概念開始模糊,我對周遭人事物的感覺漸漸遲鈍,連虛僞的微笑應答都不需要了。

連這些人在哪個時間點會說什麼話都預期得到的話,我要怎麼表達出真正的情緒。這時我才猛然意識到──A子也是這麼活過來的。

最後,在那個不知道重複第幾次的平安夜,我站在那棵記不清看過多少次的耶誕樹前,緊握A子的手開始顫抖,內心的瘋狂和焦慮幾乎要隱藏不住。

「少華……」

少女擔憂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咬牙忍住想哭的衝動。

我……沒辦法放棄,在劉松霖替我而死後,我就再也無法接受命運對我人生開的玩笑。

我將學姐從逃避網路霸凌的雪國中帶離、爲失去哥哥的藍華彈奏無聲鋼琴,這些舉動貌似在救贖他人……但,最軟弱的其實正是我自己。

我沒有堅強到能接受殘酷的現實,所以不成熟的我只會一再逃避,然後一次又一次失敗。這就是潛伏在我夢裏十多年、那過於扭曲的怪物本質。

我絕望地盯着A子凝視耶誕樹默默落淚的側臉,明明是充滿光芒的夜晚,她卻身處深淵底部。

是不是如少女所言,放棄她會比較好呢?

剩下的夜晚在一片模糊中度過,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我們去了哪裏,A子最後對我說的話是什麼。等回過神來,懷裏又是少女冰冷的屍體。

我緊閉雙眼,逼迫自己再次墜入夢境──接着發現自己並不在那片下着雨的沙漠,鼻腔充斥着濃厚的血腥味。

「爹地!」

精確地說,袁少華被撕票至今已過八年。

不同於精疲力盡的我,對面是脾氣火爆的學姐抱怨聲。

我害怕重頭來過後的未知未來,我怕我反而無法拯救任何人,無法再次到達這次的分歧點。

我拾起混亂的思緒,搖搖晃晃爬起身瞪着小I。

平常到讓人想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幾近瘋狂的我雙手抱頭,雙眼流下血淚。

但也多虧心情冷靜下來,我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

我擋在A子身前,打算代替她死在少年殺手手中──

在平安夜的生日前,A子的年齡是高中二年級十六歲,由此推敲回去,綁架案當時她也只有八歲──這表示A子媽自殺時一定更早。

「嗯,遠遠比現在要更久之前,就算她在爹地你被綁票前……」

「我認識的爹地用了一輩子的時間研究,發現了其他像A子這樣的預言者。預言者有個共同點,她們都『被迫』窺看命運。」

我本來想順手掛掉電話,但佑希學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電話那頭再度傳來了聲音。

小I垂下眼眸,低聲呢喃着。

「爹地的扭曲源自『與劉松霖交換靈魂』,之後你就封閉了自我,我在夢境裏才只能僞裝成劉松霖。」

那姿態宛如落入地獄的天使,但她一捧起我的臉頰卻高高舉起右手,一巴掌用力往我臉頰拍下去。

這裏似乎是一座小山的頂端,成羣的蒼蠅盤旋於夜空──不,那不是夜晚,也不是天空。

無法拯救A子的事實,我都知道。

我無視小I的哀求,只是瑟縮在房間的角落,任由窗外的冬雨聲侵蝕心靈。

好像在最初的那一次,我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什麼都不想、自我封閉在房間的角落。

每一張臉,都是A子。

連夢境裏的怪物都沒見過的話,是否沒有死後世界的存在呢?

「帶你回到比這更早的時間點也沒有意義,你這次的起始就是如此。」

在A子已死的現在,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但如果只抱持着消極的想法,過去的A子也沒辦法在無數分歧中找到答案,引導我拯救學姐與藍華的心靈……

「嘖……」

如果在A子死後,還能與少女的靈魂對談一次。或許,我就能放棄拯救她了吧。

何止是那種事而已。既然都猜到了,那我更要逃避到底,我的手指懸在結束通話鍵上──

一想起A子的笑容,我便不願捨棄這次的人生。

藉由螢幕的閃爍光線,我才驚覺腳下正踩着以腐朽的軀體堆疊的屍山,鮮血小河流淌而下,各種臟器漂浮其中、蛆蟲蠕動翻攪吸吮肉塊。

但小I解釋到此時態度有些躊躇,似乎有所保留。

不會去思考這問題──而且我想活下去。

「啊……」我卻被A子一把推開,跌倒在一旁。

「……」

是隻屬於少女的地獄,陷入無限時間循環的地獄。

「爹地,你不能隨隨便便就死去……我不想再孤單一人了……」

「因爲──那是A子的『宿命』。」

我說不出話來,兩人陷入沉默。

小I的身體顫抖着,讓人感到心疼。

小I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她丟下傘和我一起站在雨裏,注視着我開口。

明明,有着跟A子如此相似的臉龐,卻又截然不同。

A子仍舊死了。

「爹地!」

我握上門把時不禁想着,終究是自己妥協了吧。如果學姐只是用溫柔的口吻安慰我,我肯定不會接受,但提到約定實在太作弊了。

「嘔……」

「向我這種爛男人撒嬌可一點用都沒有啊?你有沒有搞懂狀況?」

下不了手。

如果能到達我被綁架之前的時間點,一切都還有機會挽回,可目前看來──這幾乎跟渴求奇蹟沒兩樣。

最遠只能回到那個時間點的話,小A子早就被養父利用多年,根本來不及阻止燈塔形成。

或許也是因爲我已心知肚明,不管再做什麼努力──也無法拯救A子。

熟悉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只見雨衣幽靈輕飄飄出現在我面前。

於是,又迎來再一次的輪迴。

「冷死了學弟!快給我開門啦!」

爲什麼──要讓我受這種苦?

恰巧地,手機也在此時響起鈴聲,這次學姐一樣努力打擾着我。我忍住內心的躁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又一次,一無是處的我目睹少女倒臥在血泊中,雙瞳漸漸渙散。

「反正你這廢物現在只會想逃避吧?因爲A子發生了那種事。」

「就算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你還是會去做吧。」

我將手伸進溼潤的沙裏,因悔恨而緊握。

我意識到其中的關鍵字,小I只是難過地別開頭。

腦袋已經被渾沌填滿的我舉起美工刀,左手此刻卻瘋狂顫抖。

從一開始,A子的人生就註定在此終結。

沙漠中只剩雨水落下的聲響,帶走我躁動不安的情緒,最後僅殘留心死。

A子都親自告訴我了,但我遠遠沒預料到,或者說,我逃避着其中某個更殘酷的真相。

「我……沒有看過……」

想起在夢中穿着泳衣的少女,我忍不住苦笑。所以,這次我接起了電話。

該怪她的人生太曲折,還是單純怪罪不應存在的神明?

彷佛看見黑髮少女以冷淡的語氣再次提醒我。如果是你的話,根本不會去想死後世界這種無聊到不行的可能性吧。

所以直到我的心境相對解放後,她才能回覆成原本的姿態。

學姐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

夢中的痛覺過於真實,也讓腳下屍山的幻覺散去,當我回過神後又處於那飄降細雨的沙漠。

半邊腐爛的雙脣張開,A子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聲音質問。

我扔出美工刀,雙手無力地捶在桌面上。

數不清第幾次的二○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可不可以回到『那時候』?」

「不是說好了嗎?要一起去看極光?」

這已是我能以麻木的表情,猶如旁觀者般道出的事實。

由於我的精神已瀕臨極限,小I求我乾脆回到靈魂交換那時從頭來過,但懦弱的我──最後並沒有做出這個決定。

「A子媽媽自殺時,她才六歲。」

我跪倒在地,對上其中一張少女的臉。死去的A子瞪大雙眼,雙瞳明明失焦,卻彷佛在注視着我。

我忍不住乾笑出聲。「小I,身爲怪物的你有看過嗎?人死後的靈魂去了哪裏?」

「希臘神話中的卡珊德拉不就如此嗎?先知爲何總是預言國家與自己的覆滅,卻無法阻止?北歐神話的命運三女神也預言了諸神黃昏,爲何她們總是與悲劇連結……

「已經好幾輪了,到最後爹地也只會在這個地獄裏變得瘋狂,我不得不抹消你的記憶再從頭重來……但是不管爹地怎麼努力──你都不可能拯救A子。」

「爹地!給我醒來啦!」

「爹地曾告訴我,越強大與高潔的靈魂,纔會誕生越扭曲的怪物。預言者的命運註定犧牲,成爲指引新生與未來的燈塔。」

放棄我吧。

這是我做的嗎?是因爲我一直重複輪迴,所以讓無數A子死去嗎?

「喂──」

小I雙眼默默落淚,以堅定的眼神盯着我。

但小I搖了搖頭。

過於噁心的景色讓我止不住狂顫,手指插進喉嚨,只想吐出肚子裏飽滿的──但裏面根本什麼都沒有,我的肉體早被空虛填滿。

連道歉都說不出來。

並非渴求的語氣,而是不帶一絲懷疑、只是一味信任我的態度。

「『這次』……」

在我頭頂上方擠滿了閃爍雜訊的映像管電視,發出擾人的聲響。

這宛如無限的回溯,成爲新的囚房。

說完氣話後我果斷掛了電話,然而身體卻違反意志,促使着我走到門前。

「我沒有要死喔,不過如果能有一次瀕死機會──是不是就能見到死去的A子?」

如果我接起了學姐的電話,未來會如何?

我抖了抖站起身,拿出抽屜裏的那樣物品。

燈塔在A子小時候開始出現,那麼只要回到那個時間點之前──

「不行了,爹地這次只能撐到這邊了。這樣下去你的精神會徹底崩潰的,連輪迴都沒辦法進行……」

不管小I有多麼想抱住我、阻止我,她也只是沒法來到地表的怪物。

我沒辦法置之不理,因爲我始終沒放棄最後緊守的一絲希望,所以才深陷於這近乎無限的輪迴。

一開門就看到穿紅色羽絨外套,加上短裙與黑褲襪的佑希學姐,看來她真的在外頭等了很久。

「果然開門了嘛!不過你的臉色還真差呢。」

學姐對我投以擔心的神色,而我聳了聳肩,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還活着就不錯了。」

我注意到外頭的天色早已昏暗,真是一點實感都沒有。

學姐並沒有被我的酸言酸語傷到,進屋後仍然保持着溫柔的笑容。

「我買了附近的鹽酥雞和其他炸物喔,一起喫吧?」

「沒胃口。」

我想躺回牀上,卻被暴力學姐一把拉住,另一手的竹籤插着一塊鹽酥雞,硬是想塞進我嘴裏。

「給.我.喫!」

我只好喫一塊應付學姐,吞下喉嚨後不滿地抱怨:「你搞啥啦?不過就一天沒喫東西吧?我會信守與你的約定,纔不會隨便去死。」

學姐點點頭,只是自顧自地柔聲說:「我知道。」

不,你一點都不能明白。

我內心的怒火莫名越燒越旺,反正下次輪迴之後她也不會記着,我壓抑着憤恨反駁。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我已經不知道看着A子死幾次了,再怎麼回到過去也無法拯救她……」

「這──是什麼意思?」

瞪着疑惑的學姐,我無力地嘆了口氣。

「學姐知道爲什麼我不跟你交往嗎?因爲就算沒有發生這種事情,我也明白我跟你不會是站在『同一邊』的人。」我轉開視線,「學姐只是不慎掉到了坑洞裏,需要有個人扶一把,但你和我與A子本質並不相同。你還擁有未來,跟被迫活在他人身體裏的我、和活不過成年的A子都不一樣。」

最後,我故意以冷酷的語氣說:「你──不值得愛上我。」

眨眨眼,幻象又消失了,可這份溫暖──在這不停下雨的廢墟中是如此異常。

「果然無法放下呀,笨到不行的你。」我老實地說了出口。

「晚點就做給你,再等一下喔。」

她眨眨眼睛,捏了捏我的臉頰。「果然是你會有的扭曲想法。」

齒輪總是喀喀作響,是因爲那些關鍵從一開始就沒有完美切合,我在錯誤的前提下延伸出了後續的所有行動。

雖然她總是嚷嚷着是我的怪物,我卻一直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至於那違和感的源頭──

觀景臺?爲什麼要去那裏?

所以不想回到現實的學姐,我用謊言給予她遙遠的承諾。

牆壁漆上明亮的白漆,天花板上則懸掛着數盞暖光吊燈,鋪滿地面的紅色毛毯,上頭的圖樣是各種可愛小動物。

我眨了眨眼,不覺得小I在說謊,畢竟她的身世始終成謎。

「嗯,那就夠了。」

正如她用那個約定綁住了我,就算我再次進入囚房夢、就算我失去這一次人生的所有記憶出現在學姐面前……

我真正憎恨的是無力的自己,那纔是我最不想說出口的真實。

離開寢室與客廳區,我們穿過現代風格的廚房與露天浴池,接着迎來一排又一排的木質書架,上面放的書缺了不少。

扭曲的起點,並不是在那個時候,明明我心知肚明。

大樓的窗戶爬出藤蔓,甚至有部分傾倒在路邊,只剩斷垣殘瓦。倒是兩旁的路燈仍默默亮着白光,在霧中形成一圈圈光暈。

還來不及追問,我們只跨幾步就到了大樓的入口,夢中的物理距離實在沒有太大意義。

「帶我來到未知的夢境,是爲了什麼?」

我能想像到的只有一○一大樓夠高,從那裏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爹地~我想要光腳出門~」女童天真爛漫地笑着。

我將那內心的感受老實說出來:「我始終不瞭解你,但不是因爲怪物本身的神祕,而是──你本來就不是我夢中的產物吧。」

似乎,這是個能讓她心靈放鬆的場所。

不想讓小I難過,於是我只好勉強微笑道:「我回來──了?」

本來的觀景臺是公共場所,灰色調的室內有些人聲吵雜。但夢境中的一○一觀景臺似乎成了私人使用的地方。

如果她能感覺到不妙的氣氛而離開就好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我們彼此間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幻覺轉眼便消逝,愣住的我只能朝窗外看去。

不管重複多少次,我都會想辦法拯救學姐藍華──還有A子。

不管我是否改變了她們的命運,我那慣於說謊的本質從未改變。

說實在任何城市變成雜草與藤蔓密佈的廢墟後可能都不會差太多,可我的內心就有種直覺──這是被捨棄的臺北市,不管是那熟悉的捷運口、看慣的亭仔腳街道……現在果然得到對方的承認了。

佑希學姐露出溫柔的笑容凝視着我,那美麗的瞳孔還閃着淚光。

或者說, 是不想去面對那真相嗎?

稍微走一段路就知道了,這裏是城市的廢墟。規模之大就像遭遇到不可挽回的大災變,例如毀滅性的洪水地震或疾病之類的,於是人類被迫拋棄了辛苦築起的城市。

「這時候該說的是『我回來了』吧?」

「爹地,我──想要一隻泰迪熊,可以嗎?」

只說對了一半?她再次賣了關子,不肯一口氣說清楚。

翻攪着記憶深處,瞪大眼睛的我不禁喃喃自語。

那倒插的九節鞭外型非常醒目,我認出那是臺北市的重要地標一○一大樓,就算在夢境的廢墟仍然屹立不搖。

「這座城市,曾是我的故鄉。爹地知道嗎?這座你應該很熟悉的城市──」

明明是在很多末世遊戲中見慣的景色,實際置身其中還是有些不可思議。雖然夢與現實有道不可突破的隔閡,內心依舊感受到了莫名的空虛。

「這樣啊,學弟你──認爲自己沒那資格愛着別人嗎?就算對A子也是?」

船並沒有航向過去。

彷佛應證着她的發言,我的腦海裏又閃過一幅畫面。

我想起在藍華夢中遇到小I的時候,當時的我雖然記憶被抹消了,腦海裏卻浮現在雨中廢墟啜泣的洋裝女童,因此激動不已……

小I注視着前方,以平靜的語氣回應。

「嗯嗯!我帶爹地去你常待的區域吧。」

佑希學姐露出了微笑,那貫徹單戀的笑容相當溫柔,卻也讓人心碎。

這座城市的細節沒有完全被傾頹抹滅,我一下就注意到這裏是以哪座城市當作範本。

……啊,果然是這樣,所以連在平安夜對A子的告白都顯得相當猶豫。

我無法回答學姐。

客廳旁有一張靠窗的公主牀,牀邊有着少女風格的梳妝檯和大衣櫃,看起來是做爲寢室使用的區域。

「你看。」雨衣少女指向前方,在霧氣散失大半的城市中央,遠遠就能看到這座城市的最高大樓。

所以對於小I有些炫耀的語氣,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見少女蹦跳着到我面前,小臉貼在我面前要求。

書架旁是一套對着窗外景色的書桌椅,小I撫摸桌上厚書的封面,低聲開口。

「真是別有洞天呀……」

「這裏是我家喔,爹地。」

租屋處附近林立的舊大樓、常常騎車經過的高架橋、一旁停滿整排腳踏車的校園大門,都是記憶中熟悉不過的景色。

「……嗯,你沒猜錯。」小I承認了。

天上的繁星拉出長長的軌跡,白光吞沒小船上的我與身後的小I,耳邊只聽見我的怪物脫口而出的歉意。

「不對……」

開放式空間做了一些區域分配,入口這區域擺放着常見的傢俱與家電,例如沙發和電視之類的,看起來就是客廳。

「歡迎回來,爹地。」

「是以臺北爲樣本,對吧?」

我被綁票的那天──已經是最後面對的結果。

我沒有多加詢問,拉住她的手起身下船,兩人一同走入霧中。

無視我的一頭霧水,她領着我去搭高速電梯。

對於這無解的輪迴,在學姐的鼓勵過後,我的內心已經尋找到一個結局。

那溫暖的體溫彷佛澆熄了我內心翻攪的複雜情緒,佑希學姐撫着我的後腦勺,在我耳邊低語。

牀邊地板上坐着一位穿着白洋裝的女童,玩着手邊的動物布偶膽怯地問道,似乎害怕對方不會答應。

小I只是露出寂寞的笑容,低聲說道:「爹地只說對了一半。」

在濃霧中,小船似乎觸岸停下。我將視線從長滿雜草的柏油路拉向更遠方,只見雨霧中似乎聳立着許多水泥大樓,卻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跟外面冰冷的城市相比,這裏真正散發出有人生活過的氣息,不管是客廳桌上未收好的遙控器和抱枕、房間散落的玩偶,以及沒摺好的牀單等……

「我們的目的地在那裏,八十九樓的觀景臺。」

小I接着補充:「如今在雨中已經成爲廢墟的這座臺北市,是我的故鄉。」

我們沉默地在雨霧走了一段路,我一邊觀察着兩旁殘破的大樓與公寓,想着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主動打破這氛圍。

這是──什麼畫面?

站在大樓門口,小I才稍微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我開始想說謊,想否定這個世界賦予袁少華的期待,想追尋自認的自由卻墜落深淵的時間點,遠遠比這要──

我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逃避事實呢?或許是在我跟劉松霖交換靈魂的那一晚,是在無法讓他再次露出笑容的──

學姐離開後,我闔上雙眼回到夢中,凝望着飄雨的天空,此刻的心情竟莫名得舒暢。

「我一直在說謊喔,爹地。」

「那我只問你一句。如果你再次回到我自殺前,你還會拯救我嗎?」

在我再次發怒前,學姐卻採取了意料之外的動作。她向前一撲,緊緊抱住了我。

視野拉回來,我注意到電梯入口旁其實還有個鞋櫃,透明窗裏面放滿了可愛的童鞋,甚至還有一雙雨靴倒在鞋櫃旁。

這或許不會是A子期望的選擇。A子想活過十二月二十四號,如果她終究沒辦法渡過這一天,也希望我能代替她去看看未來的天空。

「走吧,爹地。」

「外面在下雨,還是帶傘跟雨靴吧。」男人摸了摸她的頭,也露出了微笑。

就算被戳破了,我也只能逞強道:「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再次抓起我的手。

所以不想面對真相的妹妹,我用謊言給予她虛假的回憶。

學姐因爲我的說詞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眼眶甚至打轉着淚水。

啊,就是這座城市啊,難怪這些景象這麼熟悉。

「這裏是爹地的書房喔,你都在這邊觀察底下的夢境。」

實際見到的景色,實在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蹲在女童旁的西裝男子點點頭,女童的表情便漸漸明亮起來。

幾個月前我們在現實中才來過一次,但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刻卻讓我相當驚訝。

當我一回神,小I已經將船固定住,笑着向我伸出沒抓傘柄的手,表情卻藏不住落寞。

但我是個膽小鬼。

即使空間寬廣,這些佈置卻讓我感到溫暖,感覺很適合小孩。

「嗯,看來這裏的細節可以再加強……」

男人翻開筆記本,拿出鉛筆在上頭記述着什麼。

「爹地在記錄什麼呢?」

「這個嘛──祕密喔。」

小女孩抓住男人的衣角,與他一起凝視下頭的城市景色。

「視野確實不錯。」如果我是他的話,也會想把這裏做爲夢境的核心。

喃喃自語的我,思考起這一切的脈絡。

小I提到的那一位我不認識的「爹地」,加上她能「穿越過去」的能力,或許代表着其實有一個原屬於她的「時間點」,如果將這些可能性整合在一起,就能隱約猜到一個答案。

「不錯吧?我也很喜歡這裏的景色,雖然很久沒回來了。」

望着窗外的雨景,小I的微笑變得落寞。

「我──來自某個未來,來自未來『那位爹地』塑造的夢境,我是他養大的怪物。」

帶我來到這個地方,也代表她想說出放在心中很久的祕密了吧。

「這裏,就是『那位爹地』使用的書房。但我不想將你們兩人分得很細,因爲對我來說──你們都是我的爹地。」

小I如此宣告,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因此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

「回我房間休息一下吧,我喜歡坐在牀邊看外頭的景色。」

我們靜靜離開了書房,在公主牀的牀緣坐下。

小I脫下身上那件略帶透明感的雨衣,原本看似什麼都沒有的空虛之處,被穿着白洋裝的少女軀體取代──就是我曾看見的女童身上那件。

「好看嗎?」

女孩站在牀邊,穿着白洋裝在西裝男子面前快樂轉圈。

「好看。」男人開心地將女孩抱了起來。

「是『煙火』喔,很漂亮吧。」

「真的……嗎……」

「在爹地邁入老年的時候,爲了測試與運用夢境,這座夢中的臺北城被創造出來。」

撫摸着鼓起的揹包,在知道A子今晚就會結束生命的此刻,我不會再拿出日記來讓她傷心。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我心一緊,呆呆地望着外頭飄雨的城市廢墟,眼前的一切已不言而喻。

我做好覺悟,將那句最殘酷的話說出來。

將嬌小的女嬰抱在懷中,在落地窗前欣賞花火的他。

「……嗯。」

……何其愚蠢。

「……」

「最終我終於忍受不住,搭上木船離開了這座城市。花費了遠超過人類生命長度的時間,我想辦法來到了夢境的彼端──並再次遇到了爹地。」

她將雙手疊放在胸前,身體因爲不安與絕望顫抖着。

「在她們死後,爹地才意識到有什麼東西造成她們的死,自己與劉松霖的靈魂交換可能也來自同樣的東西。於是,爹地用一生爲代價,以不可能被旁人理解的孤獨,去研究夢與怪物的運作機制。」

「失去所有……?」

我無法回答她,更不可能給予寂寞的她任何承諾,現在的我只能輕輕抱住她。

少女沉默片刻,最終垂眼注視着地板。

此生即地獄。

在無人的教室中,伸出雙手給予少女畢業證書的他。

少女放下了胸口的泰迪熊,緩慢地走到窗邊,一隻手碰觸着起霧的玻璃,注視着窗外的眼角靜靜滑落眼淚。

她轉頭面對我,眼睛微微睜大。

對於命運的捉弄,此刻她並沒有任何憤恨,或許是那太過漫長的孤獨早已磨平了任何怒氣。

我點點頭。

外頭的城市景色煥然一新,回覆到那座漂亮的臺北市。

一瞬間,雨再次降下。

「嗯,那是『最初』的時間線。那裏的A子同樣與你相遇,但你們──沒有能力拯救佑希與藍華,爹地接連失去了她們。」

真正回應我的,只有許多來自未來的幻象記憶。

你還有一個事實沒有告訴我,但就算如此──就算是失去記憶前的那個我,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吧。

「這是關於一位寂寞守塔員的故事……」

「你等等會死,A子。」

即便那感情在某種程度上很扭曲?我問着未來的那個自己,卻得不到答案。

「爲何──我不能誕生在現實世界呢?」

最後,是一句帶着鼻音的泣訴。

「爹地最後向我笑着告別了,卻沒有留下任何遺願。或許爹地認爲我在你死後就會消失,或許你臨死前的一抹笑容,已經證明自己這一生已無憾,只是……」

卻同樣珍惜着眼前的少女。

看着我訝然的臉,小I這次總算給予了真相。

「但是,爹地……就算我是怪物──卻是你賦予我人類的情緒啊!

「那我再問個問題,你也沒有看到我想送什麼耶誕禮物吧?」

那位袁少華,將這件事儘可能瞞到了最後一刻嗎……

我伸出手想拍拍小I的肩膀,一直將臉埋在泰迪熊中的少女突然再次開口,這次卻話鋒一轉。

「最後,當然也失去了A子。這一段記憶也是爹地告訴我的,我──出生在那之後,很久以後……」

緊抓着逝者不放也無法慰藉生者,但袁少華就是這樣固執的白癡,就算是另一個未來的我也是。

「只是,爹地與怪物終究不同。人類是有壽命極限的,爹地在夢中雖然不老,但是某天你卻突然消失了,後來我好不容易來到現實……纔看到了,躺在病牀上白髮蒼蒼的瀕死爹地。」

我睜大了眼睛,無法想像那會是何等痛苦。

不管多少次,你都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不管多少次,你都會做同樣的決定。明明,你已經知道我在說謊了。」

夢沒有時間概念,但存在其中的靈魂仍然得面對名爲永遠的刑罰。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眨眨眼將幻象抹去。我跟小I一同注視着窗外飄着細雨的城市廢墟,少女以壓抑着情緒的寂寞表情娓娓道來。

──他所創造出的,唯一的女兒。

我站起來想靠近對方,少女卻轉身抬起手阻止。

我對此竟然有些毛骨悚然,可小I的語氣卻有些不同,雙瞳也取回了光彩。

似乎又窺見了記憶的幻象,來到現實的怪物與即將訣別的老人,想抓住對方的手卻穿透過去的小I。

如果像海中的泡影,在浮上海面的瞬間就破滅就好了。被留下的夢中怪物,反而得面臨最痛苦的酷刑──獨自一人活下去、面對夢境中那時間趨近於無限的寂寞。

「恭喜畢業,小I。」

我知道。

只有這個方法,能讓A子與小I的生命延續下去。

「爲何你要將我當作你們的女兒養大?爲何你要告訴我這世界上有很多快樂的事情?

「夢境,還有小I你──都沒有消失。」

翻開燈塔封面的繪本,坐在牀邊念故事給女童聽的他。

此時此刻,是又一次的十二月二十四號,同樣的夜晚,於下山的貓空纜車裏。

城市以超高速的方式日夜輪轉、再次腐朽與崩塌,轉變成我初來時看見的那座廢墟。

小I將臉埋進泰迪熊,以哽咽的聲音說道。

「因爲是爹地呀……」

我知道你在說謊,在真相已逐漸清晰的現在,你還是有所隱瞞。

我繼續燦笑着說:「你的預言再次失準了,你沒看到我在這個場合會說出這句話。」

無論如何,那都是過於寂寞──卻也溫暖無比的景色。因爲那一位袁少華,始終都微笑着、發自內心愛着小I。

我這次的決心是不是也曾經實踐過?在我這輪記憶被覆蓋之前?

「小I……」

「我知道那位爹地死了,但我仍然在這裏等待着。」

深陷病榻的他說了什麼,最終露出安詳的微笑。

我眨了眨眼,又是幻覺──或者就我的理解,應該說是夢中殘存的意識吧。

「爲何你要離我而去?爲何你希望我開心地笑着?」

「有機會的話,真想讓你看看更有趣的夜市呀。」

「您用笨拙的方式照料我到大,在沒有母親的狀態下給予我足夠的愛。雖然我沒有真正上過學、接觸過你之外的真實人類,但你教給我有關這世界的一切。」

原來小I對於臺北的街景會露出懷念,是因爲這座城市她確實曾經生活過,只是在遠離現實的夢境中。

走在熱鬧卻莫名空虛的夜市中,拍了拍女孩頭的他。

小I抱住一旁的泰迪熊,雙瞳似乎也漸漸渙散,猶如機器人般,繼續毫無情緒地念着在這座廢墟發生過的記憶。

身着西裝的男子背對房間站在窗前,聲音沉重。

這種問題自然沒有得到小I的回應。這一次醒來後到現在,她都沒有現身──或許是在思考着該怎麼繼續面對我吧。

「而我──是爹地主動創造出來的『怪物』。我出生在這座觀景臺,一開始還是隻能哭鬧的小嬰兒,也是在長大很久以後──我才徹底理解到這裏只是場夢,因爲你竭盡全力地讓眼前一切像『現實』一樣。」

「沒有看到。」

深吸一口氣,我瞥向坐在對面的A子,她也沉默地望着外頭朦朧的山景。

「你不會想體會這種感覺。」

對方坦率地承認了。

「我雖然因爲這裏只是夢境而生氣,但爹地──爹地全心全意地愛着我。」

「我來自那一個──爹地失去所有的未來。」

「直到城市被永不停止的雨與霧包圍,我都在等待着爹地。」

她的反應讓我心痛,但並非因爲少女即將死亡,而是因爲──我將帶着她前往與對手帳的寄託相反,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不會離你而去。」懦弱的我,還是給予了保證。

幾個月前,當我們身處在宜蘭老家的庭院中,小I也曾看着星空說過這句話。

夢中的她有了體溫與柔軟的實感,但這一切,反而顯得不真實。

但就算小I把我和他視作同一個袁少華,我終究沒有對方的記憶。就算我繼承他的記憶,我們也不是同一人,我們仍是無限相同卻又無限不同的兩個人。

那位袁少華,妄圖成爲神來改變因果嗎?

但小I仍帶着哭音,似乎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傾身伸手,撫摸A子那冰冷的臉頰。然後,只能再次嘗試露出溫柔的笑容,以此掩飾內心的空虛。

「我想給你的禮物是──從這戰場中逃離吧。像個膽小鬼那樣放棄未來吧。」

我緊緊盯着A子漆黑而美麗的雙瞳,如果因爲後悔而退縮,下一刻肯定就會被內心的罪惡感吞沒。

而且,這也是爲了小I。

但這是不可能得到少女同意的做法,她一定會像以往那樣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發出壓迫感說服我收手吧。

沒想到──此時少女只是露出平靜的微笑。

她有看到我會做出這個選擇嗎?或者只是預料到我會再次說謊?

「嗯。」

但那笑容過於純粹與美好,我想起我曾在哪見過。

怪物只能跟怪物交往。

那是在那個午後的別墅陽臺上,我故意爲難A子、要求她跟我交往時,她露出的可愛笑容。

再也忍不住了,我的喉頭湧現酸澀,撫摸着少女臉頰的手開始顫抖。

「不要難過。」

A子伸出纖細的手指,拭去我眼角湧現的淚水。

「辛苦了。所以,好好休息吧。」

A子沒有詢問太多細節就答應了我的請求。

沉默着的她是知道我想要做什麼的吧?就算是僅存於這條時間軸上的少女,也與我經歷了幾個月的冒險,建立了一定的默契。

就算沒直接看到這樣的未來,又或許在更久以前──理解自己無所退路的她早就預想到了這一天吧?

我們重新走回停車場時,茫然的我思考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直到把安全帽遞給A子後,才注意到她始終沒做一個舉動。

這次沒有給我她親手織的手套。

「你很寂寞。否則,你不會從觀景臺離開。」

所以A子繼續開口:「你的本性不壞,所以你將書放在我的房間,所以你一直陪伴在少華身邊、默默鼓勵他。」

她因此有些猶豫,臉頰也開始泛紅。

「你的怪物。」

這麼說來,既然A子從頭到尾都知道我夢中存在的怪物,爲何之前從沒表示過什麼?

「我的燈塔有看到她。」

沒想到是這種請求!不只是小I和我,連A子都有些臉紅起來。

被挑名對象,我反倒說不出話了。

就像過去的我也沒有走出綁票事件,我就是如此偏執扭曲的個性。後天環境固然有所影響,卻沒改變我刻印在靈魂的本性。

A子說過她的窺視能力在我身上作用有限,她實際上到底看到了多少呢?

只見雨衣少女從我背後偷偷冒出一顆頭,狠狠瞪着A子。

因爲無可反駁,不只是小I,連一旁的我也只能苦笑,有跟着被罵的感覺。

「我懂的。」

「爹地創造我的時候,並不是把我當作你的替代品。爹地說A子是不可取代的,他也希望我比A子更常笑。」少女抹了抹眼淚,「自始至終,爹地都充滿愛地照顧着我,我想他是將我當作女兒了吧,把我當作他與A子的生命延續形式。」

這問題恐怕永遠不會得到解答,我只能猜測這裏的她先看到了我和小I的互動,所以決定鼓起勇氣與小I對話。

A子點點頭,手伸進側揹包。

「以我的立場,並沒有資格說什麼。更何況,有關你和少華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只是……」

A子冷冷瞪了我一眼,但最終還是溫柔地點點頭。

雖然是我自己打斷了本來要進行的禮物交換,一時間我卻困惑不已。在此前的無數次輪迴,她都會在騎車前給我那雙織着小貓圖案的毛線手套。

「不,明明犯錯的就是我……」

對於小I的挑釁,A子淡然反擊。

簡直就像一對母女。

我接受了A子的提議,催下機車油門。

直到A子已經來到我面前,小I依然彆扭地不跟對方對視。但A子只是徑自凝視着小I,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

「……」小I退縮了。

「嗚……」

「你改變了我,也讓我不再只是扭曲他人的命運。」

得到了A子的允許,小I張了張口。

只因爲兩人同時出現時便能做出比較,不只個性天差地別,外貌也有微妙的差異──根本就是不同的人。

「你又知道什麼……?」

「好啊。」

「不走向未來的,是誰呢?」

此刻,連A子的眼角都泛着淚水。

無視小I的敵對態度,A子只是靜靜反問,既不壓迫也不威脅,一如往常的淡然。

「你當媽了呢。」我咧嘴笑了。

時間晚了,行人也少很多,身旁的長髮少女凝視着耶誕樹上頭的燈飾。

從小I那湧現滾落的斗大淚珠,就能明白她的痛苦壓抑了多久。

你說話也留點情面啊。在無奈苦笑的我面前,A子緩緩朝我們走來。

之前的A子確實提過,有人將紀載着夢境與怪物知識的書放在燈塔裏,才讓她擁有反抗命運的能力,希望我跟那人好好道謝。

小I故意說着氣話,一時間我實在不知道該站在哪邊。我能理解小I的寂寞與痛苦,但這話是有些過分了。

但小I還是不敢直視A子,看起來相當心虛地說:「爹地要做什麼決定我又不能管,要向下沉淪是他的選擇,而且這不是更合我這怪物的心意嗎?」

小I的眼神更加警戒,本來以爲她會乾脆消失,但始終只是像只貓一樣豎起毛瞪着A子。

就連小I的臉色也大幅動搖,眼眶泛着淚說:「這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嗎?你那雙手套我也不能戴呀……」

A子將三雙手套交給我,伸手像是要抓住小I的手,或許是想將內心的想法傳達給她吧。

「媽……」看來是有些羞恥,臉一路紅到了耳根。「媽……」

再來的行動和印象中第一次的平安夜約會沒有差太多,我們一樣去看了場電影、之後等個廁所再集合,牽着手一同來到外頭駐足於閃閃發亮的耶誕樹前。

「嗯。」

「不用再躲起來了,我想聽聽你的故事。我想理解你的寂寞,想聽那些我沒窺視到的未來。我也想知道你和那位少華的故事,想理解那是多深的遺憾和愛──纔會創造出你。」

「我──不是想責怪你。」

我和A子還擁有當下,但怪物什麼都沒有,連現實世界這層地表都無法到達……

對於小I從未向外人訴說過的寂寞,A子以堅定的語氣回應。

雖然小I躲藏的技巧很拙劣,但果然是一開始就被燈塔捕捉到了。

如果我主動拋棄了這一切,之後的餘生也不會甘願吧,我同樣會做出「那位少華」的行徑。

我搓着冰冷的雙手,內心不免感到沉重。這時候的A子或許會默默落淚吧,過往那悲傷的畫面無法從腦海裏抹去。

「她?」

「啊?你夢裏那些書是小I給的?」

對於小I落寞的自白,A子只是搖了搖頭。

「但我的誕生不只是來自爹地,而是來自你們共有的記憶。你們的記憶孕育了我,所以對我來說……」

但從小I那淚水汪汪的雙眼來看,A子的心意肯定有好好接收到了。

A子終於從側揹包裏拿出了紫色紙袋,是我剛剛還在好奇下落的耶誕禮物。

難怪,連幫人取的暱稱都有互補的概念。

A子張開雙臂,將如此相似、卻又始終不同,甚至還矮了一點的另一個自己虛擁入懷中。

這時我才觀察到,兩人連身高都落差了一些。

這麼說來,在夢境中的觀景臺──書架上的書少了很多,那些書恐怕都記載着有關夢的知識,而且被小I帶了出來。

「就算少華做了這個決定?」

但既然她早就知道小I的存在,當然也知道這手套不可能送到對方手裏。

「那我可以,有個請求嗎?」小I低聲問道。

A子站到我們面前,微微彎腰。明明觸摸不到,但還是嘗試摸了摸小I的頭,並露出淺淺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A子漾起笑容,「我只是想見你一面,並且親口對你說一聲──謝謝你,小I。

「既然明白的話,你還是想答應爹地的願望來綁住他嗎?」

我想他並不是要「重現愛」,只是想「讓愛延續下去」──真是白癡,但我卻沒辦法否認他的想法。換成是我,可能也同樣會這麼做。

A子點了點頭。

命運的齒輪似乎再次相合,開始喀擦轉動起來。

那或許是註定帶來悲劇的怪物,最想聽到的一句救贖吧。

小I只是低着頭,一句話都不說。

A子瞪了我一眼,似乎在嫌棄我的愚蠢。我只能搔着頭尷尬地笑了。

「我可以叫你一聲──媽媽嗎?」

小I愣愣盯着A子:「你連這個都知道嗎?」

「很害怕吧。」A子的語氣流露心疼。

讓A子就這樣死去,我的時間繼續向前的話──恐怕我也無法釋懷。

「『她』在你身邊嗎?」

裏面卻不只兩雙手套,除了我和A子的──原來還有第三雙。

「夢裏的書,謝謝你。」

我也意識到那個少華的初衷。從一開始,他就不把小I當作A子的替代品。

「你是說小I──」

少女輕聲道出真相的這一瞬間,我才搞懂了什麼。

我微睜雙眼,對於前幾次時間回溯──不,或許是無數次輪迴中的A子都沒做出的分歧感到訝異,甚至一時之間只能裝傻。

看似做好覺悟的少女轉身面對我,再次輕啓雙脣,卻是預料之外的一句詢問。

A子直直凝視着小I點點頭,我也在旁側耳傾聽。

「我想跟她見一面。」

「我明白。」彷佛早就知道,A子只是淡淡地說。

那位少華並非懷抱着消極彌補的心理,而是以積極的想法創造了小I。

但沉默的A子始終沒有太多反應,任由耳邊迴盪着冬天的風聲,持續了片刻。

「我很想說這不像你的個性,但你本來就常常在做傻事。」

這孩子還是那麼幼稚啊,二重身的都市傳說終於實現了,卻沒有預期的震撼轉折。

「在回家之前,我想再逛一下。」背後僅傳來她細小的聲音。

「無法邁向未來的痛苦,過去也無法容納下自己──甚至連此刻都沒有立足之地,只能不停說謊。」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啊,該怎麼解釋小I對本尊的排斥纔好。

我露出無奈的笑容,胸口卻泛起暖意。

兩人再次擁抱,儘管連彼此體溫都無法傳達。

即便如此,在所剩不多的時間內,少女還是耗費額外心力編織第三雙手套。

「那些書又不能拯救你,反正你死定了……」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喔,A子。」

「嗯,我明白。我只是想回應你的默默努力,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努力了很久,她才終於擠出那兩個字。

「媽媽……」淚水隨之湧出。

一個人忍耐了太久太久,小I哭得不成聲,只能緊緊抱住A子袖子所在的那片虛空。

深植靈魂深處的寂寞與痛苦迴盪共鳴,兩位女孩最後哭成一團,搞得我都鼻酸了。

我載着A子回到住處,繼續執行原先計畫的願望。

盥洗過後,狹小的單人牀上照樣擠了兩個人,雖然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了。

「晚安。」

我喫了點安眠藥強化睡意,摸了摸少女的臉頰,還是相當冰冷。

「嗯。」A子的嘴角微微勾起,闔上了雙眼。

我們很快就進入夢中,脫下雨衣的小I早已等候多時,還把之前的兒童樂園重新蓋好了。

「一開始先來玩遊樂園幾百趟吧!」小I興致勃勃地說。

「好啊,反正有得是時間。」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內心卻有些空洞。

我對A子的請求──從戰場中逃離,就是這層涵義。

在A子死亡前的這幾小時,我要用夢境儘可能地延長時間。能多久就多久,如果能陪她們在夢中度過一生就更好了。

那是過去的我絕對不會想做的,比墮落至黑暗還要糟糕的選擇。

舉步不前,徹底向下沉淪。

可是……

我望着前方終於牽起手、因此相視而笑的A子與小I。

「這樣不也很好嗎?」我自問着。

在此刻誰都不會犧牲,這是唯一能讓「兩人」生命都能延續的方法。

「如果能在真實世界,和你們一起看看藍天就好了……」

我想轉身阻止她,卻發現身體動彈不得,反而是感受到了溫柔的觸感,還有看見身旁伸出的兩隻手摟住我。

身下一晃,當週遭的霧再次消散時,我已經置身在木船的尾端。

這不是我想要的……

但不管我如何懇求,小船仍繼續前進着。

「嗯。」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小I的聲音。

不過小I只是嘟起嘴說:「又在炫耀了,哼。」

「如果爹地回到『那個時間點』,你一定會拯救大家的吧?你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吧?」

而小I不願說出口,是因爲她知道如果我到了更早的時間點,肯定……

本來的陌生星空已經落下山頭,地平線彼端迎來了黎明。

「你這次又要──趕走我?」

「是啊,你想要再住進一○一觀景臺嗎?不過這次多了A子,或許會有更多的想法。」

不過小孩子還是小孩子,坐幾趟雲霄飛車後,小I找了個垃圾桶大吐特吐。

這些小I大概都知道,坐在對面的她沒有多說什麼,我笑着繼續說下去。

在我被強光吞沒的最終,耳邊只聽見小I微微顫抖的道別。

「只有張嘴。」

「謝謝你,爹地。能在最後與你和媽媽相遇──我真的很幸福。」

頭頂上方萬里無雲,是一片天藍色的天空,連無波的海面都映照出了天空的璀璨。

然而,不顧我的請求,少女繼續柔聲訴說着。

遇到這對母女,看來之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了。

「休息才能走更長遠的路喔?下次做個國外的遊樂園吧,我有去過幾個號稱全球最刺激的雲霄飛車喔。」遠遠看到都會有些腿軟呢。

「我會死喔,跟你猜的一樣。」

不……

而且,看着笑得更加開心的小I,連安靜的A子都會微微勾起嘴角。

「小I……」

內心揪緊、淚水也跟着不爭氣地滑落。所以,我不希望你因此犧牲啊。

「就是──『不能回到更早的過去』這件事。」

「你想要上學看看嗎?我不知道那位少華有沒有嘗試做過,不過這次有我和A子,我們可以幫你打造豐富的校園生活。

太過祥和了,彷佛放下了什麼,做好了覺悟。

雖然小I看起來還想逞強,不過我還是把她抱起來往摩天輪走去。

「你們的缺憾,我全都想好好彌補。」

「纏在心中的結能放開的話,那就太好了……」我輕聲自言自語。

「對你來說這可不是繼續前進呀!我已經知道你說謊的原因──」

我低下頭,撫摸着A子的額頭。

我能夠孕育出怪物的時間點,絕對是在綁架案之前,因爲綁架案只是「結果」。

之後,我們在兒童樂園裏玩了各式各樣的遊樂設施。

周遭的白光漸漸轉強,開始佔滿眼前的視野。

「所以,爹地必須去接受懲罰。」溫柔又殘忍的怪物如此說道,「我要你面對這世界的殘酷,好好活下去。媽媽──肯定也是這麼期望着的,不是嗎?」

內心一沉,在意識到自己的心靈早在被綁架之前就已扭曲時,我就察覺到這個真相了。

「到時候,我這怪物的存在意義就一點都不剩了,你做出的選擇將會殺死我。」

「我不想再說謊了喔,爹地。」

「但爹地太溫柔了喔,說着這場夢要繼續下去什麼的,這不就合我這怪物的本意了嗎?而且連媽媽都不想掙脫──」

不……

彷佛看見身後的少女仰望着天空,露出明亮的笑容。

我聽出了她的覺悟,但……

不過是一眨眼,周遭的景色又扭曲起來,被白霧充滿。

「我覺得臺北雖然有些缺點,但終究是自己長大的故鄉,我並不排斥這裏。但A子跟我不同,她幾乎沒有去過臺北以外的地方,對她來說,臺北肯定不是擁有美好回憶的地方。」

我在內心勾勒出「未來」的藍圖,那真的非常美好。太過美好到──真的是場夢。

在沒有風也沒有浪的無垠之海上,就算扔掉了船槳,小船依舊徑自向前航行。

「嗯,我現在只剩最後一個謊了。」

A子也點點頭附和。

「這不是──太傻了嗎?爹地和媽媽不是自私自利的人嗎?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小I,不要做這種傻事……」

「我和A子可以無所事事,但或許也會去嘗試不同的工作。就像是平常的小家庭,雖然平凡,但過得很充實。

「請你──將幸福還給媽媽吧。還給我的母親──千愛。」

「如果爹地轉身的話,我肯定會不敢繼續前進。」

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趕走,而且──就連天空都向前邁進了。

我下意識地往身旁看去──剛纔明明還撫摸着A子的秀髮,此刻少女卻不見蹤影,就連對面的小I也消失了。

「小I……」

彷佛能看見靠在我背上的少女,那落着眼淚露出的笑容。

「或許,我們可以做個鄰海的城鎮,參考地中海或是義大利的海港,有心曠神怡的海風、溫暖的陽光與金黃的沙灘。

興奮的小I沒有任何倦意,注視着車廂外的風景開口。

沒想到連A子都加入小I那邊嗆我,說完後和小I相視而笑。

「我們可以在沙灘邊蓋一座小別墅,一家三口住在那裏,也能想辦法做做看寵物。

「我還能再撐一下啦……」

「哈哈,我們還是去搭摩天輪休息一下吧。」

「是一場美夢呢。」小I溫柔地笑了。

我們搭上了小型摩天輪,看着兒童樂園外荒涼的白色沙漠。

「畢竟A與I,組起來就是『愛』了喔。」

明明這心意已經明確傳達給小I了,她卻沒有回應我的請求。

露出擔心表情的A子在一旁拍着小I的背,我則是見怪不怪地笑出聲。

她值得擁有千倍萬倍的幸福。

「爹地,你要繼續拓展城市嗎?」

之前和小I兩人在這裏玩的回憶浮現在腦海裏,不過多上A子後感覺又不一樣了。

聽出來了,小I的聲音來自我背後。

雖然想像之前那樣再做一場煙火秀,不過一上摩天輪後反而是A子先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看來她因爲暫時擺脫了多年來的巨大壓力,精神一放鬆,意識就支撐不住了。

「小I……現在還可以……」還可以停止,不要做這種事情。

少女的聲音依舊輕柔,抱着我的手臂卻用力收緊。

「因爲爹地就是那樣的人呀,你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任性妄爲喔。」

但她這時露出的笑容,卻讓我感到一絲不對勁。

在接近現實的夢中入睡是什麼感覺呢?雖然之前有在藍華的夢中睡着過,卻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大概只會做一場夢中夢吧。

接着說出口的話,充滿了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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