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丑的自白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1.2萬 字
彷彿嘲弄着我的沒用。這一天夜晚,我再次回到了那熟悉的房間。
永遠不會落幕的夕陽,發臭而腐朽的那空間。
仔細想想夢似乎都是如此,根本見不到任何未來的可能性。
男子仍然被捆綁在鐵椅上,狼狽落魄至極、沒有當年的囂張。
而那位男童一樣站到了他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裏,貌似又露出了笑容。
一切都沒有改變,正如現在的我。
你真沒用呀。
我多希望「他」說出那句話,然而卻是不可能的。我沒辦法回想起他的樣貌,或者說他採取那行爲的心思。
爲什麼呢——
爲什麼,你那時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呢?
我一直很想明白啊。
如果這不是一場夢,而能夠回溯到當時,我想問清楚,然後不留遺憾地——選擇去死。
或許,總比現在拯救不了任何人還要好。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唉?
在抱持着沮喪心情的「我」面前,「他」開口了。因爲是我的夢,我想「他」只是投射自己想法的幻影。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我想不到,我能活下去的理由。」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果然,「他」沉默不語。
畢竟是我內心的投射,既然我是如此困惑,「他」就不可能給予——
我們進入了別墅,但裏面出乎意料的——空蕩一片,什麼傢俱都沒有。
夾在山海中間的目的地,是一棟純白的別墅,看得出來非常非常高級。
「所以,你是想親自看我過得好不好?」
所以,我不得不問出這個放在心中太久的疑問。
黑長直少女就縮在正對我的牆壁邊讀着磚頭書,一聽到我的疑問便抬起頭。
但直覺感受到,跟學姐失去動力而逃避不同,驅動A子母親的念頭是憎恨。
但她只是趴在欄杆上,看似不想理會我。
是幾盆向日葵。
「失敗了?」
先不說她父親爲何會相信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並花費了極大的心思保護妻子……最弔詭的,是在重重保護下仍然成功自殺的母親。
光是抱怨也無濟於事,拿起書桌邊的錢包與車鑰匙,至少先喫個早早的晚餐再來繼續想辦法吧。
我想不通,爲何是我活下來。
這裏有唯一一樣特別的存在,在這間屋子中可說異樣的存在。
「你爲什麼——會如此信任我?」
「然而。」稍作停頓,A子似乎思索着該怎麼說下去。
走出浴室打開電腦,看着上面未關的《Fairytale》,昨天又破了一次。
假日不用上學做這種打扮似乎很正常,只是沒想到A子會過來找我,我有告訴她我租屋處的地址嗎?被我騎車載過來一次後,竟然就記住路線了嗎?方向感真好啊。
「有個地方,我想要去。」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說難聽一點,最初就是覺得學姐身材很棒很想上,纔想幫助她不是嗎?
「我救不了任何人。」
「因爲是你,只因爲是你,你必須活下去。」
明明沒有道理,也沒有解釋這背後的偏執,卻帶着溫柔到讓人想哭的語氣。
而且這傢伙不知道在這裏翻書翻多久了,一如往常,她的行動力真是驚人。
「變本加厲。」
我忍不住瞥向書本封面的位置——偏偏是英文書名,沒有讀得很懂。
「爲什麼只有這裏有種向日葵?」
不是想怪罪A子,但確實是她開啓了一切的故事。讓人一次一次抓住名爲希望的繩索,最後又墮落回深淵。
照着A子給的地址喂手機上的google地圖,跑出一個神奇的地點。
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持續沒多久,我轉起鑰匙環。
「嗯。」
即便落日的餘暉並不刺眼,A子還是微眯起雙眼。
客觀來說,我對人類這個羣體毫無貢獻。
只有這句,讓她有了點興趣。
「我請附近的農戶幫忙,有空來照顧花朵。」她輕聲回應。
「……你在這等了多久?」
「只要遠離日常的危險就能安穩度過,他是這麼想的。
但實際位置不完全是在羣山裏,花費幾個小時外加飆車騎到時,太陽都已經快隱沒在遠方了。
因爲她道出的話太過驚人,我一時說出不出話。
進入屋內後,A子仍然不發一語,繼續往深處走。我們走到了別墅的二樓,拉開陽臺的紗窗。
「你對我期望太高了。」
「嗯。」
雖然A子的語氣冷漠,但感覺就是質疑我在推託,我嘆了口氣,選擇以嘲諷的語氣反問:「嗯,不然你說該怎麼辦?」
大學的課自然是翹掉了,反正不用指望在那邊能遇到學姐,就算見到也毫無幫助。
而A子對我的企圖——或者說期望,至始至終都在一片迷霧中。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這麼在意一位陌生學姐的死活?
在對着鏡子刷牙的同時,我思索着夢境中最後那句話,也莫名地佩服起自己。
「我有找到機會進入學姐的夢中,還試圖營造出我是她同伴的錯覺,但她不願醒過來。」
「簡直莫名其妙,你要死就趕快死吧……」將口中含住的水吐出,我對着鏡中那黑眼圈的自己大肆抱怨。選擇說出無情的話語,卻無法排解內心的憂鬱。
「所以?」
是怎樣強烈的執念,會讓對方付出行動了結自己的性命?我至今都不能明白。
我應該沒告訴A子我週六下午採取了什麼行動纔對,不過或許很合理就能猜到,我一定會想辦法去拯救學姐。
沒有電視沒有沙發沒有椅子,只有四面的白牆與白亮的地板,感覺不到半點生活過的氣息。
夜晚過了,此刻是週日下午。
接連而來的殘酷真相讓人難以想象,我只能瞪大眼睛,不知該如何回應。
夏日中盛開的向日葵,剛好對着在海面上將要落下的太陽。再普通不過的景色,卻在這空間中顯得不可思議。
她只是平淡帶過,那四個字卻讓我膽顫心驚。
果然只是——
無底的憎恨,而在這種環境下成長的孩子,註定無法走上正常人的道路,或者說——她的親人也沒有這種期待吧。
「嗯。」
不知怎地,我覺得沐浴在夕陽中的她,側臉有更多一些感情了。彷彿對應着內心的變化,A子突然道出一段回憶。
A子不願再說更多,但她經歷過的,就是如此荒謬的過去。
我可不會做這種近乎自我安慰的愚蠢行爲,但是……
地址位在山中、一片綠油油的,離我們居住的大城市有不小的距離,大概連公車都不能到達,難怪要找上我。
「所以,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學姐會赴死,但我沒輒了。」
媽的,就算我很喜歡這款遊戲,我也沒有勇氣像她那樣拍實況宣傳呀,真是個蠢蛋。
由於我租的套房是在沒有管理的公寓裏,誰都能輕易到我這樓層。
或許是一位女高中生不容易獨自到達的地點。簡單說,我又要當一回工具人了。
「……」這句A子卻沒有應聲。
將放在彎曲雙腿上的磚頭書闔起,她微微歪頭。
能搞到違建地亂蓋也不簡單吧,不過A子就是A子,還是沒對此談論太多。
反正沒有任何辦法,不如就睡飽點——倒也不是這麼樂觀的思維,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我昨晚熬夜打電動轉移注意力,一不小心就沒注意到時間。
竟然沒有否定?而且還看到A子拿出磁卡刷了房門口的感應器,她家是什麼來頭……
看着她身上短袖的淡粉襯衫與白短裙,跟見慣的制服實在很不同,而且跟漆黑的瞳孔成爲強烈的對比。
我們背後是產業道路與山林,前方卻是一片斷崖,以及在斷崖下的、正對我們敞開的無敵海景。
A子沒有任何情緒,彷彿早就預料到我不會成功。
雖然做了那場惡夢,起牀後的精神卻很好。
「明明狀況這麼糟糕,我還能睡到下午呀……」
雖然以我的個性要說出這點很奇怪,但毫無疑問——我是這社會不需要的蛀蟲。用蛀蟲來說還太過客氣了,說到底就是渣滓。
手機的時間顯示着三點,還能開始想晚餐要喫什麼了呀,真不錯。
即便A子刻意輕描淡寫,卻沒能改變她身處在多異常的環境中,這個清晰的事實。
「她啊,已經拒絕去相信任何人了,最後我還否定了她的願望。」
「嗯。」聽不出是肯定還是否定,總之A子抱着書先站了起來。
另外,她那額邊的髮絲彆着一個髮夾,還穿着可愛的涼鞋、沒有套黑長襪,甚至會冒出:「原來你也會這樣正常打扮?好可愛呀!」的想法。
「我母親終究死了。」她彎起的胳膊微微向內收緊。「她選擇了自殺,從陽臺上摔落。」
「他」脫稿演出了。
需要她整理思緒才能繼續道出的內容是——
陽臺就蓋在懸崖邊,趴在欄杆上就能享受眼前的海景與沁涼的微風,我突然想起了之前一起看過的高雄港景色。
「這也太有心了?不過你這麼做的用意是……」與其說是浪漫,更多的是無法理解。
這時候問這一點用都沒有,但我確實想得到答案。不過,A子似乎猜到我會問了。
「這是什麼意思?」
「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喔。」「他」這麼說道。「爲何是你活下去的原因。」
「他」沒有回答我。
「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像你那樣充滿決心……」連半吊子都稱不上,我在出發點就放棄了掙扎。
「我在年幼時便能看見死亡,第二個預言到會不正常死亡的人——是我的母親。」
後天她就要搬到那空虛的雪國中了。
「當時還不懂的我選擇告知父親這個事實,他雖然不太相信,還是用了很多方法保護我母親,讓她住在這棟房子裏,還找部下保護她。
我也跟着趴在A子旁邊,學着她的冷靜問道:「……在那不幸的事件之後,你的父親?」
或者說,她搞不好就是爲此在這等候。
所以,我只能無奈地告訴她真相,一次又一次。
結果一推開門,一位意外的訪客早就在外頭等候。
仔細一想,跟A子身上的襯衫和裙子顏色挺搭配的,一種要來休閒的氛圍。
但在昏黃的夕陽下,是一片還算賞心悅目的景色。
「……這不算違建?」我還是諷刺地問道。
而且她向我透露的也只是冰山一角吧。即使對事情的真貌一點都不瞭解,明明是夏日的傍晚,我還是打了冷顫。
不過,我不覺得她只是想讓我感到同情或者憐憫,才故意講出自身的遭遇。
A子終於轉過身面對我。在少女的後方是廣闊的海面,或許能夠吞掉所有人類無聊的情緒吧。
這讓我一再想起,那晚她試圖跳樓的背影。
宛如呢喃,A子冷淡地道出更加悲哀的事實。
「我看見無數命運的軌跡——但我不是預言者,也不是旁觀者。」
夕陽,可謂末日的色彩渲染她全身,猶如預知特洛伊城的滅亡,卻無法改變一切的卡珊德拉。
但她不是卡珊德拉,這是她親口說出的。
我不是預言者,也不是旁觀者。
A子那帶着覺悟的表情很難和悲壯的形象連結,所以我的腦袋也更加混亂。
無論如何,A子纔剛剛道出自己的部分過去,被這情緒渲染的我放下了面具,試着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麼痛苦,但請你記住——你的一言一行毫無疑問拯救了我。」
難得地,A子似乎微微睜大了眼睛,表現出喫驚的情緒。
不管我們是否成爲了怪物,只要混着原本的成分,就還是有着情感的人類。
我的那句話不知有沒有起一點安慰的作用,但她本來緊繃的肩膀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
可聽着那悲哀的過去,我卻注意到她的語句中藏着一個祕密。若是放棄這次機會,她會更加不願意說出口吧。
爲此,我按住了A子的肩膀,以嚴肅的眼神注視她。
「只不過,希望你告訴我,如果你願意信任我……」即便我心中已有答案,我還是想得到她親口的證實。「你漏掉了第一位,你第一位預見死亡的是誰?」
迎面而來的風突然變強了,我因爲沙塵而用力眨了眨眼——
A子的身軀突然強烈地左右曲折,猶如電視螢幕上扭曲的異常畫面,佈滿的雜訊也傳來了沙沙聲響。
而且,倚靠着欄杆、穿着一身粉襯衫白短裙的A子,在夕陽的餘暉下嘴角微微勾起,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補充。
我思考了片刻,得出驚人的答案。
不過說到底都是短暫的時間,很難想象在如此龐大的精神壓力下,A子到底是怎麼在過一般的日子。
她開心地笑了,這一幕美得讓人屏息。
「還剩下多久?」
「我可是最不可能爲你帶來希望的人喔,你肯定是知道的。」
腦海裏閃過一幕幕A子夢境中的電視畫面,最初我看見的、那位倒在血泊中的黑髮少女。
「我有一個點子,但不管這次說服成不成功,我最後都會疏離學姐。」
我好像是第一次跟A子索求回報,視實際執行難度,當然更過分的要求也可能發生。
「我的人生自那一日就已經終結了,在你面前的人誰都不是。」
「等等,你說你的未來畫面出現變動?是死亡之前的?所以你不只是看見死亡……」
與被賦予重生機會卻不太珍惜現狀的我不同,最終A子幾乎是以肯定的語氣將之說出口。
沒有浪漫的北歐小鎮、沒有和善的動物居民,這全都是你的幻想。
「大概十八歲的生日那天,我會死。」
厚重的積雪壓垮了屋頂卻無法修復、小鎮裏有些區域的燈飾也永遠熄滅了、創造出的新居民缺了眼睛缺了手缺了腳……
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A子眨了眨眼。
要說的話,我其實還有一個想法。但我能做的只是用更多的謊言去掩飾真實,雖然我發自內心地認爲這世界不需要真相。
對於苦惱的我, A子突然又靠過來並抓住我的手,她的體溫跟氣溫相比還是相當冰涼。
原本是想借着這次長假,把自己跟這個世界隔離,反正學校沒去也沒人在意,就算失蹤了母親也不會想要聯絡她。
那就跟過去一樣毫無改變,我只能一次又一次見證他們的死亡。
因爲眷戀着雪國的夢,她能夠很輕鬆地入眠。
但那似乎只是幻覺,少女在剎那間就變回原本的身形。她輕輕甩開我的手,走到陽臺邊緣對着我張開雙臂。
她在牀的角落縮起身子,視線投向了桌邊。
在我聽來也像是女高中生的告白喔?但我開心不起來,就算被她如此寄予厚望,我的內心只有苦澀。
維持着看診的習慣不過是心理上尋求的「自我安慰」,或者說至少能堵住母親的嘴。
重新戴上了面具,我露出無賴的笑容。
「是你改變了預言的可能性。」
當她——徐佑希再度睜開眼睛時,眼前的景象並沒有任何改變,又是讓人厭惡的純白天花板。
昏昏沉沉的腦袋努力運轉,依稀記憶起這個重要事實。
雖然驚愕,沒多久我就立刻明白了——如果她只能看到死亡,根本沒有接觸我的理由,也難怪會用命運的軌跡來形容。
但A子面對我的質疑,只是輕輕回應一句。
「死亡預言的第一個對象就是你自己吧,A子。」
不管怎麼想象,本來朝向完整邁進的世界總是會缺了一角,甚至開始崩毀。
趕快給我證明看看吧、你能改變命運。彷彿聽到A子興致勃勃地補充這句,雖然現實的她仍舊面無表情地盯着我。
爲什麼學姐和你——都要對我這人渣賦予這麼高的期待?
拯救人類並不是主因,A子也在我面前漠視了流浪狗的死亡。所以就如同她方纔說過的,她是看到了改變的可能性。
這麼做的只有一個目的:把雪國的基礎給打好。
耳邊還回蕩着學弟的責備,那幾句質問就像高濃度的酸液,正在侵蝕她的夢境。
我只能無奈地笑了,未來恐怕永遠都吵不贏A子,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沒辦法徹底去憎恨學弟,就算是那些水管主網友或母親都好。
所以,本來想找個不造成太多人困擾的方式,悄悄離開這個無聊的世界。
恐怕她早預料到能成功鼓勵我,而我的反應從頭到尾都被A子掌握着。
會亂成這樣是她的遷怒,就算藉由藥物的幫助入眠了,卻也沒辦法做一場正常的夢。
「我最多隻能欺騙自己,你卻連死神都想騙過。」
我想借此欺負一下這孩子,看她會不會退縮,也想在對話中重獲上風。
A子平淡地訴說着,我卻注意到反常之處。
雪國的景色,已經沒有往常美麗。
「但他不會責怪你。」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改變的可能性。」娓娓道來的A子雖然依舊面無表情,語氣跟方纔相比卻柔和了很多。「到咖啡店是某種必然,在那裏遇見你也是。但在遇見你之後,我的命運軌跡變動了。有關我的未來畫面出現了變動。」
我大大嘆了口氣。
雖沒有對醫生特別闡述自己的狀況,但醫生根據她的心理,判定了她會有睡眠困難的症狀,事實卻剛好相反。
對於我兩次的否定,她給我連續的肯定。她既然都瞭解,也明明都很清楚——
她的目標是再把小鎮做得完美一點,做好一切準備後——就打算告別這個世界了。
她並沒有正面答覆,一般說來最快高三、最慢大一就會滿十八歲了,似乎還有兩年的時光?
說謊對我來講比喝白開水還容易,但這不代表我就喜歡以謊言建立起的關係。
結果,剛剛的夢連雪都無法降下。
不過現在不同了,她想要去依靠藥物。
在青春最燦爛的時刻,她就得結束人生了,真是無聊的玩笑。
「你什麼都懂的話,就一定是理解錯了。」握緊雙拳,我壓抑住那想將一切吼出來的衝動。「不可能做到得啊,我連他都沒能拯救……」
根本變成一場惡夢了。
明明想否定,但內心卻早就承認了。
呢喃着。
一想到此,佑希那本就憔悴的臉龐只是變得更加絕望,肚子空虛得什麼都容納不下,反而有股只剩作嘔的難受感。
「怪物只能跟怪物交往。」
「我能幫一些忙,但能改變預言的答案還是在你心中。」
「難道你家電視是靜態畫面?」
至於改變什麼——恐怕是她自己的命運吧。
「好啊。」她的回應卻跟以往截然不同,帶着一點俏皮的語氣。
「只憑那臺破電視就能看到這麼多?我是覺得很奇怪啦……可我確實很不甘心,不甘心學姐的事情就這樣落幕。」
「嗯。」
以奇妙的眼神注視我,A子默默等待我整理完思緒後,才繼續說下去。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跨過母親和衆多人堆起的「死亡」,讓自己活下去。
此刻的她沒有在遙遠的異國,理所當然地沒有出國。
但是,那·時·候·她·便·偷·偷·拒·絕·服·藥·了。
不管如何,還是有人不覺得活下去是好事。
「嗯。」
親眼所見的A子,雖然給人難以接近的神祕印象。但從她身上絕對感受不到任何想死的念頭。
是還在掙扎?還是放棄一切等待死亡降臨?
或許是對他人會講出事實這點做好心理準備很久了,A子只是點點頭,看起來不像死亡即將降臨自身的人。
沉着臉,我輕聲說道:「看來——是前者吧。」
囤積的安眠藥來自之前那段被網友與水管主霸凌的時期,被母親逼着去看診留下的。事實上,她至今都還有去醫院看診。
不是你沒有錯或他罪不該致死。這句話就這樣輕易化解了我的怒氣。
即便她恐懼着明天。
「我能看見命運的軌跡。所以,我一直在尋找任何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即便我是不該獲得救贖的怪物。」
全都是安眠藥。
「你覺得——我從這邊跳下去,還能不能存活?」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道出似曾相識的詢問。
桌上除了這幾天勉強果腹用的餅乾,就是那散落整張桌子,甚至掉到地上的藥丸。
但似乎受到那位學弟的影響,夢中那美好的桃花源改變了。
躲在這裏面只會一事無成,不如這樣問吧——學姐真的做得出極光嗎?
所以無論如何,在這次事件結束後,我會漸漸減少跟學姐的互動。那缺少的部分要由誰填滿呢?
如果不願說出來——就由我代替她講出來吧。
「我現在高一。」
我出言諷刺:「成年又挑在生日,死神真愛玩弄你呀。」
竟然被嗆了!這孩子嘴巴也很毒呀!但無口妹妹確實沒說過她的能力只是預言死亡。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她沒辦法堅定自己的意志,所以只能被這個社會的濁流捲入、在其中載浮載沉。
她收回雙手在胸前交疊,那動作彷彿在祈禱,並以那深邃美麗的雙瞳凝望着我。
會造成如今進退不得的困境,只不過是她自找的。
由於互相猜忌着,所以佑希沒辦法信任醫生,始終都沒辦法。
「A子,如果事情順利解決的話——你來當我女朋友吧。」
內心燃燒着大火,我低聲質問她。
「所以,你不只是死亡預言,你甚至能看到過去與未來……」
佑希也不清楚正確的用藥量如何,一次幾顆幾顆地吞,接着在牀上輾轉沉睡,從週六回來後就循環着這樣痛苦空虛的流程。
那已經不是末日的光芒了,竟然讓我真正期待起未來。
「已經週一了……」
或許早已超過規定的用量了,但每次張開眼,她只會更厭惡仍在這裏的自己。
可是還不夠,遠遠不夠。
一定是睡得不夠久,如果給予足夠的時間,她就能好好把雪國建設完成了。
那會是一個靜靜下着雪、有很多友善朋友而寧靜祥和的國度。
而且只要在夢中的時間拉得夠長,想必連極光都能創造出來了吧。
雖然學弟拒絕了,她真想看到對方喫驚的模樣,那或許是無聊的人生中爲數不多的樂趣。
所以——
一口氣增加用量吧,兩倍三倍都不夠了……
乾脆把累積起來的藥量全吞了吧。
或許死不了吧,但這個決定的背後象徵着什麼,因爲過度服藥而思緒迷濛的佑希,並沒有完全意識到。
而那失去神采的雙眼,也已看不見任何的希望。
在她因爲做了這個打算而精神稍稍提起的那瞬間。
本不可能有人造訪的租屋處,門鈴聲響起了。
學姐大概想象不到吧,我在週一早上直接造訪了她的住處。
A子只能推敲到這週會出事,無法知道她在哪時會做傻事的話,沒有猶豫的空間,那就在週一早上立刻突襲。
幸好她的租屋處有門鈴,我可沒有像A子悠閒讀書的興致,既然都特地騎車過來了就要好好解決事情。
但按響門鈴後,剩下我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本來我有想到學姐不願開門的可能性,到時該怎麼辦呢?也只能多按幾次門鈴了。
或許再來就有點束手無策了,畢竟學姐週日完全斷了跟外界的通訊,訊息和我打過去的電話都沒有任何回應。
不過這點最終成爲了多慮,等待不過幾秒的時間——大門緩緩開了。
「……蛤?」稍微整理思緒後,她只能擠出尷尬的疑問句。
當然,店長爲了保護隱私,可沒有告訴我的權利,甚至能懷疑我想對女員工做不法的行爲。
「學姐不一定對這起刑事事件有印象吧?人總是這樣的,常常對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漠不關心。」我擺了擺手,「但真讓他們關切,卻又得裝出好像很能理解的姿態,不管是給予同情還是撻伐也好,只要能代表多數,就會變得義憤填膺了呢。」
我嘆了口氣,或許夾帶着一絲對袁少華的同情。
對,因此被逼到家破人亡的,他們家那微不足道、僅爲一根小小螺絲釘的員工。
「如果學姐不要果斷拒絕我,我們可以正常點談吧?況且,你的問題很簡單。
「誰會相信你啦!你哪次沒有說謊?難道只能靠欺騙人活下去?」
將那無謂沸騰的情感拋棄在一旁,我只能露出虛僞的笑容。
對於店長的評價,學姐只有一句感想:「感情哪裏好了……」
「呃,店長不擔心我幹嘛嗎?」
「就讓我告訴你吧,我爲何接受的原因。學姐——你聽過袁少華撕票案嗎?」
「不過我能理解,你對那起案件沒有記憶的原因,那時候我們都還小。雖然當時弄得人心惶惶,不只深夜沒人敢外出,還驚動政界人士出面協調,但最終還是造成了悲劇。」
看起來還是位帥氣大叔的店長摸了摸有點鬍渣的下巴,翹着二郎腿。
到底在搞啥呢?
要我對他做簡單的介紹,實在太難了。
這讓我喫驚不已,但對此他只是聳了聳肩。
是啊,我只能靠謊言活下去。
昨晚跟A子回到市區後,我爲了找學姐住處而沒有頭緒時,不得已只能去找了店長,寄望他那邊的員工資料能派上用場。
嗯,我也知道學姐的疑惑。
「爲什麼是你?」
嗯,她啞口無言。但也只能繼續說下去囉,這無聊的案件。
「沒想到你會問這個白癡問題。」
「我只能說,我不會用那些無聊的過去評價一個人,我能理解你們的辛苦之處。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不想道出的經歷呀。」
但最終,他還是僱用了我們兩位。
一時之間,佑希學姐完全不能理解我說的話,大概是睡蒙了吧。
突然就將員工履歷扔給我,這真的沒問題嗎?
不由得哼笑出聲,我接着說:「因爲是羣體,會有羣體想要創造的『氛圍』,被認爲有問題的個體最終就只能被吞沒了吧。」
我收起笑容,用認真的眼神凝視她。接着要說出的內容確實需要一些心理準備,和更多的勇氣。因爲再來的陳述,不知道還剩下多少真實。
我在那個社會事件中——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不——我是——
「你會開門,就代表你還有『期待』吧。」
「每次上新聞都是在亂搞和炫富,他有在酒吧跟人打架、酒駕被抓到的紀錄,或者租一棟別墅找一堆女伴開派對,還被狗仔記者拍下派對的香豔照片。總之你想過的,對於富二代最爛的評價——這人身上都找得到。」
「我並沒有期待着誰。」
「就算主嫌確實是被白氏企業解僱,而被逼到沒有退路的底層員工。」
我頓了頓,想觀察學姐的反應。
我眯起眼睛。
「袁少華——我想想,他是誰……」
那要從哪邊開始好呢?
模仿着他——那位男人,對受害者做過的事情。
那散開的長髮與絕望的表情,真可憐呀。不這麼做,現在的學姐只會一直逃避,不會好好聽我講話吧。
「我想跟你一起死,去殉情喔。」
我不厭其煩又解釋了一遍,她眨了眨眼睛,這才恍然大悟。然後她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想將門關上。
還好我反應夠快,先伸出雙手擋住,不讓她關門。
員工履歷當然需要寫入地址,但店長——就只是爲了避免我們出狀況時找不到人。
「店長……」
我聳了聳肩。
「惡化的原因,原諒我不能斷言,但我懷疑——是輿論影響了談判的進行。我知道,歹徒們一直透過電視,關注着外界的變化。」我輕嘆一口氣,「我不懂他們怎麼能如此認定,將社會的同情當作是自己的正義,所以綁架袁少華漸漸成爲爲社會除害之舉,在我想來就是這樣子吧。」
「我很想說是靠着我的推理,不過是咖啡店的店長告訴我的啦。」
「只是直覺啦,看來我猜對了?畢竟她跟你一樣,都曾是麻煩的公衆人物,可以的話真不想讓你們來這打工,徒增困擾。」
感覺他真的會這樣做,所以我只能尷尬地笑了。
「但是啊。這不代表你們就真的能亂搞,如果你的學姐想做什麼大事,我可是會毫不猶豫先叫警察來處理啊。」大叔店長笑得開懷,把玩着不知從哪拿出的彈簧刀。
「是誰告訴你的,我住的地方地址……」
但要說原因的話——或許從一開始,這起綁架案就無法和平落幕。
好吧,我就從介紹「袁少華」這人開始吧。
「會拒絕跟接受,代表各自都有理由吧。所謂想死,看起來是一念之間,但那背後早就累積了太多原因。只是在思考後,我發現接受你的要求能帶來的效益,遠超過拒絕你。」
我只是想照以往,故意以挑釁的語氣說道:「學姐明明很想要吧?如果來個華麗的人間蒸發,會有人來參與你的捉迷藏。」
不過,店長雖然威脅了我,卻起身往另一個鐵櫃走去,從裏面翻找出一張紙。
但轉過頭看我的大叔店長只是爽朗地笑了,一臉好奇。
「然後就是他們兩位的不孝子——袁少華。袁少華雖然出生在優渥環境,但他是典型的闊少、敗家產的富二代。」說到這裏,我忍不住咧嘴一笑。「沒有像一般的企業後代被送到國外栽培,當時已經二十多歲還是整天無所事事混日子、到處揮霍家產,結交狐羣狗黨泡夜店。」
沒錯,這個社會是這麼教育我們的。特別是無法挽回的錯誤,只要犯下就沒救了。
她穿着寬鬆的格紋睡衣與睡褲,只有披頭散髮和過度疲勞的神情,雖對着我說話,卻感覺思緒完全沒有放在我身上。而且不是錯覺吧,感覺她的身體正輕微晃動着,有種隨時會倒下的感覺。
我露出滿意的笑容,對沒辦法說出話、還在用力掙扎的學姐好好講道理。
「很遺憾的,雖然你滿懷希望地打開門,我卻不是來勸你活下去。」我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自認甚至帶着殘酷。「我改變主意了,我要跟你一起去雪國。」
可是等他收工後,店長找我到辦公室會談時,他一開口就道破了真相。
至少讓我在經濟方面有一定的自主來源,不用一直依賴姑姑家。畢竟我啊,實在連一次都不想回去。
如果剛好有人路過就麻煩了,我肯定會被當成強暴犯。但事實上,我不過是在模仿。
大概是把平常的吵架都當作男女感情了,我們可不是國小男生與女生啊。不過這話題就此打住,我可不是爲了這點閒聊來拜訪學姐。
店長的臉色越來越沉重,似乎回想起什麼過往。明明說了感動人的話,他卻突然語氣一轉。
我以前一度以爲只有我是這間咖啡店的「問題兒童」,但如果學姐也是——就借這個機會問清楚吧。
肯定有的吧,身爲問題人物的學姐店長當然有注意到,也會跟我一樣交代類似的叮嚀。
受害者?加害者?相關人?
「店長,順便問一下吧,你幹嘛僱用我們?就不怕我們砸了你的咖啡店?」
「但無論如何,反正這是老師和爸爸媽媽都會教的道理——先出手就是錯的。」
一直有聽過很多傳言,我們家店長以前是混黑道的,現在已經退出江湖很久了,所以纔會有所謂的「不想道出的經歷」。
她沉默不語,當作默認了。
學姐浮現出遭到背叛的絕望表情,對此我就得出聲幫忙緩頰了。
期待有誰能拯救她,可學姐只是更加低下頭。
「或許他是泄密了,但你找到這份打工時,忘記店長面試時跟你說過的話了?」
「嗯……」
「看你們感情這麼好,你們是不是男女朋友啊?」
或許現實社會每天都上演着這些悲劇,但只有他有勇氣做到了這件蠢事。
他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身處在其中的我,仍然無法真正理解,爲何談判無法順利結束,在最糟的狀況出現前阻止這一切。
從門縫中露出了學姐的身影,明明是一句質問,卻沒有以前的活力。
「歹徒們將他綁到了山區的一棟鐵皮屋,起初、主謀只是想要勒索贖金。家屬雖然主動報警,但警方擔心攻堅會逼急歹徒將人質撕票,就此陷入了多日的僵局。」我的視線投向半空,「事實上,當時警方與政府確實想順利解決這起事件,但不知怎地,狀況卻越來越惡化。」
其實我覺得自己贅述了,學姐一定能明白。但從她那迷茫的眼神來看,或許是真的沒有特別印象。
「嗯,沒多少人真正認識袁少華這人,但他的父母大概連你都聽過。父親袁長慶,是白氏大企業的創辦人,你常常會看到他上新聞版面,是行事果決無情但確實苦幹上去的企業主,除了工作以外也熱衷於資助藝術活動。」我摸了摸下巴,「母親則是張嘉嘉,國際知名的小提琴家,據說與袁長慶就是在藝術的公益活動中認識。兩人共結連理,他們的愛情還被傳爲一段佳話。」
「說得我像是負心漢一樣呀……」
我深呼吸一口氣,嘆口氣後說道。
她沒有任何必要來開門,這代表內心對於自己的決定終究有所猶豫吧。但扶着額頭的學姐沒有回應,那過於憔悴的臉龐與渙散的眼瞳真讓人不捨。
對於她那違背內心的反應,我開心地笑了。
「我知道佑希請假不是出國。」
我放開了手,但學姐還是縮在地上顫抖,一動也不敢動。大概,把剛剛露出兇惡樣貌的我,也算成壞人了吧。
她心知肚明,而這答案也很單純。
「所以,理所當然,袁少華在媒體上的形象,只有糟糕的部分。事實上袁長慶還爲此在螢幕前震怒過,揚言要跟兒子斷絕親子關係,當然媒體都愛這對父子囉。」說着,我攤了攤手。「不過,儘管仇富,或許民衆都不會想象到——竟然有人敢綁架這位闊少。有一羣歹徒趁着這蠢蛋剛從夜店泡回來的深夜,綁走了他。」
由於主謀的背景,似乎一開始便引起社會大衆的同情,當時還有政論節目連絡上犯人,想跟他們講道理。
但現在學姐的身體果然虛弱無比,我很輕易就從單純力量的比拼中獲勝,將門徹底拉開,並將學姐一手推倒在地,壓制在地上單手捂住嘴巴,讓她沒有逃跑與呼喊的空間。
「地址給你了,你去好好處理,記得跟我回報後續。」
店長並沒有說錯,先不說佑希學姐,我的狀況確實讓我在找打工時遇到很多困難,許多僱主都對我的過去有所懷疑,甚至是害怕。
現在只要稍微閉上眼,好像就會回到那一刻。結果到頭來,似乎只剩下那點不能明白了。
我笑得更開心了,簡直像個孩子。
那永遠無法忘掉的場景,一直在夢中無法走出去的囚房。被囚禁的狼狽青年,與露出微笑的男童。
「學姐——我當時啊,就在那棟鐵皮屋裏。」
因爲特別的關係,我就身處在綁架案的風暴中心。
她睜大眼睛,大概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是共犯?當然不是,也或許是。
「但我沒辦法理解他們,始終都沒有。我只知道,談判陷入僵局、歹徒的精神越來越接近崩潰邊緣,最終——袁少華仍被撕票了。」
空氣彷彿凍結了。但到此爲止,我還有一個重要情報沒告知學姐。
「對了,說了這麼多,我還沒提過吧?」
我歪了歪頭,故意裝作忘掉似地補充道。
「主嫌的名字——叫做劉明輝。」
學姐先是一愣,然後很快就察覺到了,這名字中隱藏的不對勁。看來是下意識地,她撐着手向後狼狽退去,想從我手中逃離。
她的身體止不住顫抖,近乎求饒地向我拋出那個疑問。
「劉明輝——是你的爸爸嗎?」
畢竟跟我、劉松霖同姓呀,我眨了眨眼。身體中沸騰的某種情感,最終仍被抑制住了。
「或許吧。」
我只能像個大孩子一樣,笑得更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