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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穿透迷霧的光芒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1.4萬 字

換了臺機車離開新北市區後,我載着A子拐進臺六十一線西濱公路,沿着側邊的慢車道一路南下。

能騎多遠就多遠吧──但到底哪裏對我們來說纔是「終點」?細細思考起來卻感到一絲畏懼,好像身後的少女會隨時失去依存的重量。

沒事的,只要儘快遠離臺北應該就不會被鎖定了,我努力這樣說服自己。

由於匆忙離開,雖然出發時是中午時段,我們卻沒有在市區喫午飯。

所以就算可能有一點風險,我還是在桃園轉下公路,載A子到附近的漁港用餐。

就當作沒能去貓空的一點補償,我點了一堆新鮮的海鮮,看着A子津津有味地品嚐生魚片,感覺一切都值得了。

「順便拍幾張A子用餐的照片吧。」

「……」

少女仍喫着東西,微微鼓着雙頰側眼凝視我的手機。好歹也比個開心的「耶」嘛。

飽餐一頓後,我們在附近的港口閒逛,看着停靠在岸邊的漁船上下起伏,遠方的藍天閒閒飄着幾朵白雲,畫面和我的緊張情緒完全不匹配。

趁着來到空曠的空間,我不時觀察周遭是不是有跟隨我們的可疑人士,特別是那位槍殺A子的少年殺手。

以結果來說,應該是我多慮了。到處都沒有發現和槍手相似的面孔,或許對方根本沒料到我會直接帶立委的養女遠走高飛吧。

「擔心跟蹤?」一旁的A子詢問。

「是啊,不過我們中途換過機車,而且我也知道那人長怎樣──應該不用擔心。」

不能再給她任何不安了,我提醒着自己。

「嗯。」A子也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如同穿越時空前那樣,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是難得的大晴天。

雖然天氣不錯,但迎面而來的寒風還是相當刺骨,讓我忍不住縮起肩膀。

戳着手取暖,我好奇地開口:「你不會想問嗎?我怎麼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事?」

「不。」

「我拍下來囉。」

將那些懷疑與不安拋在腦後,不想動、不想再思考。只要這樣就好了,A子一定能被拯救。

我不得不將殘酷的事實脫口而出。A子轉頭望向我,微微睜大眼睛。

「我哪裏都不會去。」A子的話語再次傳來,淡然、卻令人安心。

「怎麼?」

A子喝了口我故意點的無糖豆漿,皺起眉頭。

或許主要還是因爲,A子活過平安夜的事實太令我亢奮了──我如此說服着自己,一遍又一遍。

這裏將是我們這趟逃亡兼小旅行的終點。

半年過去,隔在我們之間的距離才終於縮短到這個地步。

但我還是忍不住追問:「怎麼不在晚上再來交換──啊。」

緊閉雙眼的我想像着少女的笑靨,睡意因此漸漸湧上。

是不想問還是已知所以不問呢……

在離開苗栗市區後,我又騎了一段時間才轉進通往山坡的小路,沒多久就正式抵達半天寮好望角園區。

「蘇軾,《題西林壁》。」少女無縫接軌地補充。看來那堆厚書還是沒白讀嘛。

不知道實際騎了多少公里,當我們剛越過一條跨海大橋,眼角瞥到一排旋轉的風車時,我的身後傳來觸感──A子拉了拉我的外套。

我想起咖啡店老闆的請求,內心相當茫然。

看起來並沒有異樣,A子只是輕啓小口:「明天早上,去海邊看看風車?」

「耶誕禮物?」

我如此單純地祈禱着。

一離開車棚,我抬手遮在眼前,感受着刺眼的陽光。天空湛藍寧靜,我加劇的心跳卻怎樣都無法平復。

反正十二月的晚上也很冷,我可不想再出去受寒,而且這間汽車旅館還窩心提供了暖氣。

A子點頭同意,之後我們便轉了個彎騎向苗栗市。

等等,話說回來──我似乎在哪邊見過窗邊那道閃爍的光芒?

「不喜歡。」她的回答倒是讓我出乎意料,洋洋灑灑地列出缺點,「任性、不聽話、我行我素。」

「嗯,我織的。」

排除那些刻意製造的內容,一路上看下來,每個人的夢境都有獨特的象徵意義。

盯着A子冷漠的表情,我想我永遠找不到正確答案吧。

而A子那灰暗的房間又象徵着什麼?

機車離開了桃園的漁港,我們繼續沿着西濱公路南下。

「你先去洗澡吧。」

啊……

我和A子靜靜注視着海面。可以的話,在這裏待上一整天都沒問題,真想讓時間永遠停駐在這一刻。

少女點了點頭,拿起揹包走向浴室。我則是繼續盯着房門,深怕會有人突然闖入。

幾處民宅散佈在綠油油的大地上,自強號在遠處緩緩駛過,鐵軌更後方是遙遙延伸的海岸線,還有整排或轉或停的風車。

「我知道的啊,本來的二十五號下着雨,絕對不是現在的這個樣子。」

與倦意拔河的我還沒想通,有股重量卻突然壓上大腿。雖然知道對方是誰,我卻沒有睜開眼睛。

山坡上的廣場並沒有太多人,我隨便找了個地方停好機車,抬頭望着面前聳立的巨大風力發電機。

或許猜到了我的笨拙,A子聲音清淡地開口:「要騎長途的機車,先戴上。」

少女似乎沒料到會被我一眼識破,我正面迎上她的目光,忍受千針扎心的痛苦。

所以在離開汽車旅館,看到外頭是藍天時──

「嗯。」

這一天延續着二十四號的好天氣,騎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讓人心曠神怡,陰沉如我都幾乎想對着天空大吼。

我立刻停下車,擔憂地回過頭。

往下坡延伸的步道連接着不同的碉堡或炮臺,我扶着A子爬上其中一座眺望海景。總覺得從這裏看,眼前只是一條插滿風車的海岸,風景沒有比在最高處的廣場看出去時漂亮。

不得不說肉包鐵的無奈,夏天騎車是曝曬在陽光下熱到不行,冬天騎車則是體感溫度直接掉到谷底,就算加上A子的毛線手套還是很冷。

隔日,睡到天色大亮的我們離開了汽車旅館。

在我們雙脣重疊的一瞬間,我想起最初少女看似主動卻始終充滿敵意的模樣。

我能夠期待未來嗎?

可是,不光是這個貓手套,記得在之前的墾丁夢中她也變了貓耳魔術?

還沒搞懂A子想幹嘛,臉頰上就傳來少女雙手的微涼觸感,接着──一股柔軟貼上了我的脣。

讓時間永遠停駐在這一刻。

因爲那一天,我瑟縮在房間的角落,聆聽外頭的雨聲並後悔不已。

「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我想起某位宋朝的着名文學全才,笑了笑念出來。

「先繞着步道看看吧?」

呃,我盯着手套上的貓臉。

但騎車一整天下來,我已經滿身倦意,意識漸漸朦朧。不知爲何,突然回想起我們首度交談的那一晚。

「這些特質不就是在形容你嗎?」

我沒有拯救A子。那悔恨直達靈魂深處,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遺忘。

房間內部是放出淡藍冷光的高雅裝潢,雖然氣氛很棒,但我挑選這裏當作今晚的住處只是爲了安全考量。

禮物被猜到了,少女卻沒有半點驚訝,默默將手套遞給我。

十二月的公路景色相當荒涼,就算天色還算明亮,水泥護欄旁的雜草叢看起來也死氣沉沉,海面也像覆蓋着一層灰。

這次也一樣,毛線手套上織着可愛的貓臉圖案。

我注視着身旁的少女,今日的裝扮是白襯衫與牛仔褲、外面套着適當厚度的針織外套。

從海岸到市區其實也有一段不短的距離,等真正進入市區時,天色早已暗了下來。

在心中搖搖頭振作自己,我拿出手機打開電子地圖,確認目前的位置。

何其冷酷、卻也何其溫柔的想法。

但,果然是這樣。

晚餐我們隨便在路邊的麪攤喫一喫,很快就找了間汽車旅館休息。

能不能試試看?爲你口中的A子,爲這位女孩帶來一點幸福?

看吧,果然是我行我素的貓!

A子坐到牀緣,將平底短靴脫下,套着黑襪的腳掌很是性感。坐在沙發上的我瞄了幾眼,心滿意足地靠上椅背。

愉快地喫完早餐後,我載着A子上路,準備貫徹去好望角看風車的約定。

不過跟冰冷的態度背道而馳,少女從側揹包裏拿出熟悉的那樣物品──今晚預定要送我的那雙毛線手套。

如果夏天來的話肯定會非常熱,畢竟這裏沒有任何遮蔽物。

顧慮到沿海的風勢,加上很久沒騎不算很熟路況,我沒有特別飆車,這一路也不時透過後照鏡觀察後方的人車。從漁港開始一直沒有被跟蹤的跡象,今晚應該是安全過關了?

感受到少女行動中的溫暖,我默默將手套戴上。果然暖和很多。

少女輕柔的聲音傳來,伴隨着那充滿溫情的柔和命令。

看來這是她非常得意的作品,而且預期能困住我的靈魂,直到完全平撫我瀕臨破碎的心靈爲止。

「先睡一下。」

我牽起A子的手,兩人肩並肩慢慢走回廣場,木製觀景臺上的視野非常遼闊而美好。

風車的葉片緩緩轉動,悠然的感覺就像這片晴朗的天空。

學姐的雪國、藍華的花海與水球,還有我的沙漠……

這裏的風車密度確實非常高,後方襯着碧海藍天,海平線前一艘漁船搖盪着。

本來就覺得A子像只怪貓,現在看來她自己也覺得很適合嘛。

汽車旅館的入口也放了一棵耶誕樹應景,入口的員工仔細看了看我們,幸好穿便服的A子氣質成熟到不像未成年,我們很輕鬆就被放行了。

「你怎麼知道?」A子顫抖着雙肩,「我,沒有『看到』……」

看起來冷淡的她果然也有不習慣的食物,難怪都不想去中式早餐店。

尷尬了,我衝出門時太焦急,完全忘了放在書桌上的日記本。看來這次的平安夜約會肯定是失敗收場了。

即使這個社會排擠弱小與沉默的少數,即使被命運放逐的我們早已無處可去、無處可歸──

「已經騎到苗栗後龍了呀,剛好這附近有個叫好望角的景點,可以俯瞰巖岸的風車……」我抬頭燦爛一笑,「既然你都提了,我們今晚就到苗栗市區休息吧。」

「把門關好鎖好,今晚應該能安心睡覺了。」

深吸一口氣,接着──「從今天早上醒來到現在,都只是夢吧。」

「……」

少女乾脆不鳥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嗯。」

不可能是讓心情都能愉快起來的好天氣。

不可能萬里無雲。

「明天早上……」

仔細想想,我只有在那一晚才真正跨入A子夢境的最中心,也是少女最大膽的一次舉動。

我沒有多說什麼,若無其事地跨上機車,載着A子在市區找了間中式早餐店用餐。

「不過啊──你果然喜歡貓?」

但今天剛好是放晴的冬日,臉頰迎着溫度適宜的海風,比想像中還舒適。

過去這裏是海防的重要軍事重地,所以在風力發電機前還有一座老舊的石碉堡,長了些青苔的牆面訴說着歲月的流逝。

我絕望了。

A子沒有活在十二月二十四號之後的世界,所以她看不到。

看不到那之後都是陰鬱的雨天,鋒面再次籠罩全臺。

「嗚……」

少女發出了意料之外的嗚咽悲鳴,驗證了我的猜想。

A子那臺窺看命運可能性的電視機明明該無所不能,卻對我的預測常常失準……或許,背後的理由可能一點也不復雜。

「我的靈魂不只是放置在錯誤的肉體──可能因爲某些原因,我還擁有來自不同時空的記憶。」

這些偏差讓電視的「收訊」出現更多誤差,所以A子始終都無法清楚預測我的行動。

「……」

我的推測或許沒有錯,因爲A子垂下視線默默向後退去。

她將雙手放在胸前,以懇求的語氣開口:「少華……」

所有的冷漠僞裝都在這一刻卸下。在我面前的並非窺視命運的死神,不過是受傷的、渴望獲得解脫的普通少女。

那纔是A子真正的模樣。

「你不願意──放棄我嗎?」

耳邊傳來沙沙聲響,少女的身影如受到訊號干擾的電視螢幕,瀰漫出大量的扭曲雜訊。

我的答案還沒喊出,周圍的世界再次破碎、重構。

藍天與濃霧。

遼闊與逼仄。

光明與黑暗。

耳邊迴盪着海潮聲、濃霧從鐵窗外緩緩滲入,那是無緣所有正向辭彙,她永遠逃不出的牢籠。

鐵梯的高度不高,少女打開了天花板上的鐵蓋。在鐵梯盡頭,又是另一個房間。

喫完生日蛋糕,母女倆盥洗後爬上牀。母親點開牀頭燈,翻開了繪本。

雖然還在讀幼兒園,女童相較於其他同齡的孩子已經成熟太多,就算母親接她回家後又忙着去工作,待在家裏的女童依舊相當安分。

「但守塔員不是一個人,他有自己的家人陪伴。維持燈塔運作是辛苦卻很偉大的工作喔,他們的犧牲讓燈塔能一直一直點亮光芒,爲大海上的船隻指引方向。」

女童懵懵懂懂地點頭,翻看着書中漂亮的圖,還是笑得很開心。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買了蛋糕和生日禮物喔。」

「爲什麼你會在十六歲這年死去──我想過會不會是你在說謊,但因爲你是立委的養女,在網路上隨便就能找到你的年齡。」

所以我纔會聽到海潮聲,因爲燈塔本來就是海邊的建築。

我低聲問道:「咖啡店老闆的妻子……?」

「嗯。」

穿出白牆的電線蠕動着,宛如血脈。地上的書不再疊得整齊,四散一片的狼藉似乎反應着房間主人的焦慮。

但由於是頂樓加蓋,租金低廉,對於母女來說算是不錯的住所了。

「既然是命定死亡的未來,即便我的雙手早已沾滿鮮血……」

「馬麻~」

夢境重組回原始的姿態,夢境宿主的形體也再度凝聚,靜靜靠在窗邊凝視我。

「燈塔的光穿透時間的濃霧,照到的畫面被樓下的電視擷取。」她閉緊雙眼,聲音安靜又遙遠,「所以,我才能窺視命運。」

一隻冰涼的手覆上我的手臂,A子的視線終於看向了我。

「還有很多。未來會叛變而被自殺的幹部、成爲養父的替死鬼而燒炭的公務員、因爲財團土地利益糾葛而上吊的老先生……」

雙眼回覆正常的少女抿着嘴,不願意回答。

「好~」

那些都只是社會新聞常見的內容,羣衆的注意力不會聚焦太久,最後連一點波瀾都無法引起。

我抬手阻擋眼前一閃而過的強光,房間的核心是一座巨大燈器,在美麗的多邊透鏡內是一顆白熾燈泡。

爲了我提前迎來死亡,到底是在搞什麼?

再次迎接我的是少女那已經沒有以往尖銳感覺的冷酷表情。

在夢中裝扮成死神的她,或許一直都很害怕。她不想揮舞死神鐮刀,從來都不想。

而在正中央,那臺電視仍然充斥雜訊。

明明身陷死亡命運,面對幾乎要被絕望淹沒的我,A子卻還是出聲安慰。

燈器原地旋轉着,無法直視的熾白光柱穿透玻璃外的濃霧。

一瞬間,我希望我聽錯了什麼。

即便疲勞,女人仍在女兒面前擠出笑容,趴在牀上快睡着的女童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她把禮物放在小方桌上,先拿出塑膠袋裏不大的黑森林蛋糕。

「在我母親自殺的那瞬間,燈塔就定型了。」

「生日禮物?」

時間的濃霧……嗎?這個,加上我夢中的沙漠之海,所謂的夢境怪物,本質上……到底是什麼?

我一直以爲A子是聰明理性的女孩子,她不會做這種愚蠢的自滅行爲。但這半年來的相處只是證明,她也是充滿感情的青春少女。

「我想要拯救一些人……我也想要證明,自己能夠獲得愛……」少女的聲音終於徹底破碎,「所以,我利用了你……」

「原本,如果只幫助父親,我的『命運』預計會在十八歲燒完。」

而A子卻因爲養父的威脅,被迫提早直面社會的殘酷黑暗。

這是不可能改變的事實,我才以爲能平安度過今年的平安夜……

「我回來囉。」

牀上的女童盯着面前盛雨的水桶,雙腿搖晃着。

A子的眼神似乎飄向了濃霧彼方,不願再和我對視。

數小時後的夜半時分,穿着大衣的母親才一臉疲倦地回到家。

臉上的難受一閃而逝,A子搖了搖頭,淚水靜靜從臉頰滑落。

女童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如果是大人來講,就會說出「寂寞」了吧。

扣掉房租和平常的開銷,這是她那微薄的薪水能夠負擔的尺寸。就算女人相當愧疚,她的寶兒女兒還是露出高興的笑容。充斥胸口的這股溫暖,或許就是身爲人母的幸福吧。

「任何怪物寄宿的夢境,目的都是吞噬宿主。狀況有輕重之分,你也看過很多例子。」

「這……」

她有自己的脾氣、自己喜歡討厭的事物、自己的憧憬……也還渴望着自己的未來。

每當下大雨的時候,狹小的鐵皮房間總會有雨水滲入,潮溼的水氣讓房間更加寒冷,作爲家來說並不是很足夠。

女童想了想。

女童撲到母親懷中,母親摸着她的頭,語氣溫柔。

不過,今天又多了一件她能期待的事。

想讓A子獲得救贖──竟然是如此困難的奢望嗎……

少女閉上雙眼,像是不忍看我的反應,又像不想面對自己說出口的殘酷真相。

爬上來的瞬間,我立刻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那是比樓下更狹小一點的圓形房間,地上同樣蠕動着各色的電線,但圍起房間的卻不再是白磚,而是大片的玻璃牆。

我咬緊牙根不願道歉,這時候要是退讓,所有真相彷佛又將消失在燈塔外的霧海。

我的胸口發緊,腦袋裏此刻只想問她一個問題。

「你的夢境本體──原來是『燈塔』嗎?」

或許,這也是一切的起點。

將數字四的蠟燭插上蛋糕並點燃後,母親讓女兒坐在大腿上,抓住她的小手拍掌。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隱瞞嗎!A子!」我忍不住抓着她的雙肩大吼,「你看到了吧?你在日記本上寫下的那兩個字!」

佑希學姐的雪國,藍華的孤挺花本我……還有,糾纏着我的小I。

女子拍了拍她的頭,柔聲道:「馬麻希望你長大後多讀更多更多的書,要變成很聰明的孩子。至於現在嘛,我們就先看圖說故事吧~」

我雖然能推算出A子的年齡,但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少女確切的生日,竟然是在平安夜嗎?實在太諷刺了。

吼到最後,連聲音都開始嘶啞。

「就算不使用能力──如果不協助父親,我也會因家暴而死。」

但母親只是露出哀傷的笑容,將裝蛋糕的塑膠袋放在桌上,動作誇張地拿出另一個長形的禮物盒。

女兒努力拆開了紙包裝,那是一本繪本,封面畫着一座燈塔,佇立於海中的孤島。

之後,少女緩緩道出她的過去。

我再次回到了這圓形房間。

女童對這名詞很陌生,因爲她沒有收過生日禮物。

在樓下的鐵窗外看到的閃爍光芒,其實就是上頭三百六十度不停旋轉的光束、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海面。

看着女童傷心的表情,女人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什麼狗幹爛的命運啊!爲什麼你的未來都是死路?」

最終──少女妥協了。或者說,反正已經沒有必須隱瞞的理由了。

我一拳用力槌在牆壁上。

「爲什麼要這麼做?這明明一點都不值得……」

自己喫完好心超商店員給的即期品便當、自己找東西玩,但沒有電視的家裏娛樂並不多,她除了玩破舊的娃娃,最近則喜歡趴在牀上看着落下的雨水。

她從來沒有說謊,只是也不會完整說明。犧牲自己的「未來」窺看命運,以成就李騫──不,甚至是給我救贖……

「離開這裏吧。」

只有一個方法能逃出這個房間。A子徑自走向那唯一一道鐵梯、直直向上爬,我只能跟在A子後頭爬上去。

「我不准你什麼都不說!我不希望你又這樣莫名其妙死掉……」

「哇──」

於是圍着小方桌,母女開始唱起生日快樂歌,讓女兒吹熄了蠟燭。母親雀躍地拍拍手,將生日禮物交到她手上。

對於自己的年齡,A子沒有說謊,但就算已經過了生日,她也才十七歲,跟藍華一樣都剛升高二上學期。

但不同於我抗議命運不公的暴怒,少女只是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我的心跳加速,顫抖着雙脣開口:「A子,你該不會──」

A子的眼底盈滿痛苦,她顫抖着長睫垂下眼,雙手在身前交握。

「拆禮物前我們先唱生日歌吧?」

面對淚水潰堤的A子,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緊緊將她抱在懷中。

而原因,就是房間中央的那個存在。

「燈塔的燃料來源,」她的語氣沾染着哀傷,「是我的『未來』,也可以說是我自身的『可能性』。」

她並非受害者──但她也不想成爲獵食者,不想面對自己腳邊的無數屍體。

「那個守塔員叔叔──住在燈塔裏……」

我們回到樓下的房間,A子抬手輕撫鐵窗欄杆,雙眼瀰漫雜訊。

「但我多看了你們的命運──或許是燃料提早用完,死亡的時間因此提前、」她的聲音一顫,「到十七歲的生日這天。」

緊緊抓住我的雙手,A子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A子轉頭看向窗邊滲進來的濃霧,雙手貼在佈滿電線的牆壁上。她眯起眼思索着,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

「噹噹!這就是生日禮物喔!畢竟你已經四歲了,媽媽想想還是要慶祝一下。」

滴答滴答,怎麼看都不會膩。

「那,我也想當守塔員。」

母親一愣,隨後笑着揉亂了女兒的柔軟髮絲。

「只要你有想守護的人,不管做什麼辛苦的工作都可以喔。」

「嗯……」

看見女兒昏昏欲睡的小臉蛋,母親輕輕在她的額上烙下一吻。

「晚安,我的小燈塔。」

女童並沒有親生父親的記憶,也是在很多年後才自己整理出母親的處境。

母親是孤兒,高中輟學,學歷只有國中程度。

但記憶中的母親幾乎不曾在她面前抱怨,她一直努力生活着。

錢不夠的話就多打幾份工、時間不夠的話就睡少一點,就算很辛苦很累,也總是對寶貝女兒露出笑容。

但,這個社會從來沒有善待過在底層掙扎的人們。

父親欺騙了母親的感情、又離她而去,但就算被好多好多人背叛,母親依舊沒有怨恨人生。

那或許是她天生的單純個性、或許是她從沒理解過「真正的幸福」,也或許是──她依舊擁有她人生中最珍貴的光芒。

就是那閃耀不已的純粹,吸引了另一位同樣從底層爬上來的男人。

隔年那百花盛開的春天,盛裝打扮的母親牽着女兒的手,帶她去見一位陌生的叔叔。

「就是你吧?」

在盛開的山櫻前,西裝筆挺的男人露出爽朗笑容,摸了摸女童的頭。

雖然女童對男人的初次印象不錯,但她仍然不能理解母親接着說的話。

「從今以後,你就有爸爸了喔。」

不同於母親開心的笑容,被男人抱起來的女童只是一臉不能理解。

不過守塔員的工作很辛苦,或許也擠不出空閒時間吧。

她不敢再去看那臺電視機,畢竟母親已經被保護在純白別墅裏,不會出去外面,也就不會發生交通意外了。

「我相信你了喔,我們會拯救你媽媽的,不信的話打勾勾。」

過於早熟的女童理解到自己無法分擔母親的痛苦,她緊緊抱住自己懷裏的繪本。

女童別無選擇,只能找機會偷偷拉住李騫的衣角,哭着向新的父親求救。

本來這應該讓貧苦很久的母女感到開心,但天生敏感的女童卻察覺到幾個事實。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要有不一樣的未來。

不過,他隨即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不要住在這裏了。離開這個爸爸,就算重新住回破爛的房間也好,只要兩人開開心心過日子就好。

「爸爸?」

流着淚的母親,露出了笑容。

女童還是讀着繪本,讀到結局因爲科技進步,不再需要守塔員長時間顧着燈塔的光。

「嗚……」

自從母親結識新的父親後,她們的生活環境變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那裏還會有一位不一樣的父親。

「嗯……」

每一晚,女童依舊受困於夢境裏的燈塔──現在她認出那是一座燈塔了,卻遠遠沒有繪本里描繪的那麼美好。

女童瞪大眼睛,不能理解母親說的話。

「媽媽……」

在那瞬間,電視畫面外的「某些資訊」傳進了女童腦內,她馬上意識到──那是未來的自己死亡的畫面。

每次女童想找母親玩,她卻只會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人雖然在眼前,又像在什麼遙遠的地方。

母親訝異地回頭,眼淚從臉頰滑落。

住的地方從漏水的頂樓鐵皮加蓋,變成數十坪的新大樓公寓,自己和媽媽都有各自的房間。

再也沒有露出笑容。

男人點了點頭。

李騫用複雜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女童,笑着問道:「你能證明你說的話嗎?」

「這不是我想要的……」

「嗯……」

「……」

「陳會長果然不安好心呀。」

房間正中央的家電引起她的興趣。

「馬麻……」

不是現在這位面露微笑卻一點都不在意她的奇怪爸爸,而是能夠陪她玩山玩海、牽她的手摸她的頭的好爸爸。

女童一陣暈眩,抱住發痛的腦袋,想要拒絕突如其來的「預言」,但電視螢幕一閃,切換了不同畫面。

純白別墅裏除了母女兩人,還有陌生的男子看守,李騫來探望的狀況則變少了。

「__,你要一起跟我死嗎?」

她們離開只住了一年多的公寓,住進了山崖邊的純白別墅。

爸爸出現的時候,她們有時去喫大餐,或者去不知名的大飯店泡溫泉,母親似乎跟他感情很好。

地板上有一個鐵蓋,女童努力掀開了鐵蓋,發現裏面有座鐵梯通往下方。

一家人離開了那座燈塔,載着全家的船隻在無垠的藍天下航行。

她和媽媽可以在燈塔裏工作。雖然很孤單,但爲人付出的工作肯定很棒。

然後女童看到了,電視螢幕上的李騫走在暗夜的小巷裏,一羣戴安全帽的男子衝出來對他一陣爆打。

可是──她更不喜歡家人處在同一座屋檐下,彼此卻彷佛越來越遙遠。

女童與父親手指打勾,做了約定。

驚醒的女童害怕極了,她把看到的一切告訴母親,但母親只是把這當成不敢一個人睡的撒嬌。

「所以,要不要一起去死呢?」

當然,年幼的女童不可能知道這些大人的晦暗。

母親跨過了斑馬線,被迎面而來的大貨車撞上。

「唉?」

「媽媽──不要走……」淚水灑落地面,女童哭訴着。「不能離開『燈塔』嗎?不能像故事裏一樣,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嗎?」

女童抱着繪本來到母親的房間,想跟母親說自己的想法。

電視機上映照着一個黑白畫面,女童好奇地趴到電視機前觀看。

女童只能感覺母親總在逞強着對自己微笑,在新家裏也不像以前那樣擠在同個被窩。雖然她常常想去找母親一起睡,卻發現夜半的房間總是上着鎖。

那是臺老舊的映像管電視機,跟新家裏的大液晶電視不太一樣。

有時是父親跟母親待在裏面,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或者怒罵、甚至是劇烈的碰撞聲。

女子的身體顫抖着。她也害怕死亡,只要是人類都不可能不害怕生命終結的那一刻。

一晚,六歲的女童終於鼓起勇氣,她雖然不敢從燈座房間的護欄邊一躍而下,可是找到了其他出路。

晚餐也從超市便當變成好喫的百元便當,穿的衣服變漂亮了、牀邊的玩偶也變多了。

女童不太喜歡過去困苦的日子,也很討厭漏水的房間。

男人雖從儀表到行爲舉止都很紳士,可不知爲何,女童並不喜歡這位新的父親。

「有人嗎?」

但不知何時開始,每次睡覺她都會困在那個地方,燈座四周的空間越來越穩固。

女童發現自己站在發光的旋轉燈座附近,周圍是一片朦朧的白霧,伸手不見五指。

「但我沒辦法接受你也和我一樣,以這種過街老鼠的方式成長──是我連累到你了。」

懷抱複雜的感情,她注視着自己的親生骨肉。

害怕的她向母親求救,不過越來越安靜的母親只是淺淺一笑。

女童當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天晚上她回到電視機前,思索着如何說服父親……

女童意識到母親想做什麼,抓着繪本衝上去想拉住母親,年幼的軀體卻在此時跌了一跤。女童努力掙扎着,卻發現自己因過於害怕而動彈不得。

大失所望的女童發現這裏沒有其他出路了,濃霧從唯一的鐵窗滲入,白磚牆上都是一些噁心蠕動的電線,在女童眼中就像泥土裏挖出的蚯蚓。

「媽媽?」

「啊,我叫做李騫。你的名字真好聽,希望我能爲你帶來那樣美好的未來。」

「媽媽我──沒有你想像中堅強……」

少女睡前總是一遍又一遍地讀繪本,想像着燈塔的模樣。

女童爬向母親、哀求着,但母親只是搖搖頭。

她突然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現在的她們看似住在漂漂亮亮的純白別墅中,其實卻是住在燈塔裏,一點自由都沒有。

可她已經生病了,並非是肉體上的病痛,而是心靈在優渥的生活與自己女兒的未來間受盡折磨。

她其實不是很瞭解自己看到了什麼,但隔天還是向父親如實描述了夢的內容。

但她一開門,卻看見佇立於陽臺護欄上的母親。

她天真地以爲自己守護了母親,直到那一晚。

在她十八歲成年的時刻。

等女童長大成少女後才明白一個事實──李騫之所以不常出現,是因爲李騫根本沒有與母親結婚,其實他另有一位久臥病榻的糟糠妻。

李騫的行爲,即是所謂的養小三,是背叛自己家庭的行爲。

「你要習慣自己睡,終有一天你也會長大喔,我希望你成長爲堅強的女孩子──不需要再依賴我。」母親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就算這對你來說很殘忍……」

女童只好寂寞地折返回自己的房間,閱讀母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那本燈塔繪本。

「只有我一輩子畏畏縮縮地當破壞家庭的婊子,接受異樣的目光也沒關係……」

雖然母親要她叫李騫爸爸,這位爸爸卻不常出現在家裏面,而且有時會在大半夜纔出現。

李騫微眯着眼注視她,然後說着她聽不懂的話。

不知名的巨大轟轟聲圍繞着她,女童瑟縮在角落發抖,直到夢境結束。

當時的女童聽不出母親話中的沉重與倦怠,惡夢則持續了整整一年。

「就算李騫要打要罵都沒關係,因爲我的人生毫無價值,我也是麻木過日……」

在這裏的時間過得好緩慢也好無聊,年幼的女童這麼想着。父親不再找機會帶她們出去玩,而母親──也幾乎不再跟她說話了。

有時父親沒來,只有母親一人,她卻聽到了啜泣聲。

女童以爲自己終於能逃出奇怪的房間了,誰知道爬下去之後──卻又是另一個房間。

別墅美得像童話裏的城堡,但這裏遠離城市,她們幾乎沒有出門的機會。

女童一點都聽不懂,也不明白媽媽被迫成爲大人後的艱辛。

這樣想像着、祈禱着入睡,那天,她做了一場夢。

一位身穿制服的長髮少女,倒臥在血泊中。

不再換下白睡衣的母親總是坐在陽臺邊的搖椅上,靜靜注視着寬廣的海洋。

但一年後,母親還是漸漸失去了笑容,就算抱着她,也總是鬱鬱寡歡的樣子。

母親只是難過地注視着,向面前的女兒伸出手、發出邀請。

那一夜並沒有太多不同。

女子眨了眨眼。

「離開……」

那個只是想過的選項,卻非不可能。只要捨棄現在的優渥生活,與女兒繼續在貧窮之中相依爲命……

「我……」

那不過是多久以前的回憶呢?在不大的房間裏慶祝女兒的生日,低喃着她就是自己人生的燈塔……

放下一切慾望吧。就算辛苦又如何?就算一輩子都活在底層又如何?

非要等到無法反悔的那一刻才後悔嗎?還要拉寶貝女兒一起去死嗎?只因自己的懦弱?

女子激烈起伏的情緒,逐漸因爲女兒的眼淚而平息。

她彎下身,準備爬下護欄抱住女童安撫她。

但,命運就在此刻開了玩笑。

護欄本來就不寬,加上懸崖邊強烈的海風。

「啊……」

一個失足,女子向後摔進深淵。

幼小的女童癱倒在地,不停哭着。

她們的異況被監視的部下發現,趕來的李騫先請部下報警。

他看向陽臺外的懸崖,眼神複雜、嘴角卻淺淺勾起。

李騫拉起女童,先拍拍她的背安撫。

「別哭別哭,你媽媽會沒事的。」

「真的嗎?」

對於女童哽咽的詢問,李騫只是微笑着點頭。

我已身陷莫比烏斯環,永遠無法到達真正的終點。

此時此刻,時間彷佛永無止盡,但,從沒有不會醒來的夢境。

所以──這難道是一種可能性?

「少華你──很固執呢。明明,放棄我就好了。」

「如果是這樣,你根本不必這麼努力啊!」

「還我……」

那承諾,最終也不過是謊言。

少女輕撫窗臺上擺放的書,視線投向我。

「嗯,我保證。」

他微笑着解釋,始終都是那副紳士的態度。

我想起總是坐在咖啡店窗邊的女高中生。被李騫暴力威脅着長大的少女,又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向我搭話?

「這好像是她送的生日禮物?」

與母親相處的美好回憶,好像也一起被丟入了垃圾桶,今後──要活下去,她只能努力討好養父。

那一晚,李騫牽着女童來到了位在高級大樓的新家──或者說他的住處。

注視着破碎的繪本,女童的心彷佛也被扯裂了。

就如同這片沙漠,我的內心寬廣卻虛無。

「來到咖啡店,除了思念故人,也是爲了與你相遇。這是必定的未來──因爲那是我的人生中,少數自己做出的選擇。」

「有人在我的夢裏,放了這些書。」

我離開了傘的範圍,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絕望地、空虛地講出真正的想法。

無力對抗命運的少女,因爲這些書才獲得部分的主導能力。

最後,我只看到身處彼方的少女,撥了撥鬢角的髮絲。

「__,從今天開始,你會成爲我的養女。」

少女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這黑暗的房間裏搜索自己能活下去的未來?

「既然有某個人能把書送到你的夢裏,對方肯定比我們更理解夢與怪物……」

「無論如何選擇,我從沒看過你真正放棄我。溫柔的你總是絞盡腦汁地希望我開心、給予我微小的幸福。」

A子掙脫我的懷抱,注視着地板上散落的書本。

女童哭着搖頭,李騫的臉色越來越不屑。

「因爲你不聽話,所以繪本沒有了。我不喜歡體罰,但如果你再不乖──那我就不保證了。」

她點了點頭。

即使如此,就算她精心設計了這一切相遇與之後的發展,我也沒能拯救她。

「但看着你在漫長時間中掙扎的模樣,我發現自己也無法捨棄……」

我的胸口陣陣發痛。

我隨便拿起一本翻了一下,確實寫滿了看起來十分學術的文字,有些頁面還附上手繪插圖。

茫然的我發現睡在身旁的A子發着高燒,意識模糊。

如果我能借用小I的能力再次回到過去,有辦法──能拯救她嗎?

「這些書大概在我十歲時出現,紀載着有關怪物與夢境的知識。」

房間開始崩解,我向前想抓住少女的手,但彼此間的距離卻無限拉長,我再也碰不到她,直到燈塔的強烈光芒覆蓋了所有。

等待的結果我已經心知肚明。

無視我的大吼,A子只是徑自說道。

「__,我要你去哪裏,你就得去哪裏。唯一的親人意外死亡,你現在是我的女兒,就得聽我的。」

就算聽到了真相──我又能改變什麼呢?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沒用,對於學姐和妹妹都是……

在女童眼中,那只是閃閃發亮的另一座燈塔。

「謝謝你。」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如果可以的話──請向給予我知識的那人道謝,是她給予了我們力量。」

我驚醒過來,回到了現實。

她對我露出難過的微笑,但還是打起精神開口。

因爲不需要了,沒有人會再給她幸福與愛。

「是……」

A子卻搖了搖頭。「我的死亡,是幾乎無法扭轉的真實。」

「回到過去吧。」凝視着與A子相似的臉龐,我只是冷冷地這麼說。

但我不相信神明,連祈禱的心情都已不存在。

「我記下內容再寫到現實的筆記本上,總是夾在其他書裏讀。」

終於,一臉難過的雨衣幽靈在跨越一次時空輪迴之後,首次出現在我面前。

我緊握雙拳。「我求你別說了……」

絕望的麻木疲倦充斥腦袋,我閉上眼,不知不覺失去意識。

喪禮低調地舉辦了,因爲是孤兒,出席的只有少少幾位。

「我好害怕……爲什麼你要給我愛?」默默落淚的A子輕靠着我的胸口,聲音哽咽而無力。「明明我跟母親一樣,沒有機會獲得真正的幸福。」

李騫打開繪本,但他對內容一點興趣都沒有,在女童面前冷酷地撕碎內頁,最後扔進垃圾桶。

想起昏暗的房間與噁心的濃霧,女童抱住雙肩發抖。

A子雙手在胸前交疊,眯起眼睛。

如今身爲加害者後代、沒錢沒勢的我,就算鬧到與李騫同歸於盡,少女的命運也不會改變。

就算自身的狀況沒有多大改變,這卻幫助少女拯救了很多人,最終救贖了我。

告別時刻已悄然而至。

A子不顧我的哀求,繼續說下去。

夢中的沙漠下着細雨,還沒有形成廣闊的海洋。貼心的小I踮起腳尖想幫我撐傘,我只是茫然地仰望落雨的天空。

「……我不知道。」

坐在豪華的牛皮椅上,李騫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扳起臉孔,冷冷地對不過六歲的女童解釋。

「A子……」胸口沉痛的我不知該說什麼。

男子從抽屜裏拿出一樣物品,那是母親送給女童的燈塔繪本──不知何時被李騫沒收了。

「爹地……」

「我會給你無憂無慮的成長環境,你會快快樂樂長大,沒有任何負擔。」他將雙手放在女童細小的肩上,「你只需要幫我一個忙──告訴我所有關於我的預言。你也不想去孤兒院、或流落街頭吧?」

所以只要請求那人的幫助,我們總能找到突破困境的方法吧?

我曾經希望A子能夠對我坦白一切,現在我卻後悔自己的愚蠢舉動。

「我沒辦法脫離李騫的掌控,當時的我做不到──現在也一樣。」

而後,我坐在手術室外的鐵椅上,感覺靈魂被抽空,留在這裏的只剩軀殼。

「別說了……」

「所以我纔不想養小孩……」

少女清瘦的軀體彷佛隨時會消逝,無能的我只能默默收緊雙臂。

少女一貫冰冷的口吻,此刻卻帶了點熱度。

「爹地想去哪裏呢?身爲爹地的怪物,我會陪伴你到最後一刻。」

從那一晚開始,女童不再微笑、不再哭泣,不再讓自己感受任何事物。

「書……」我茫然地低喃。

「我無法完全看到與你相遇後未來會如何改變,所以努力安排每一個計畫,有時也會被你的反應嚇一跳。」

「不要……我討厭那裏……好噁心……我討厭看那臺電視……」

我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大口喘氣的A子只能無力地呻吟。我什麼都無法做、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在救護車上緊握住她異常冰冷的手。

「A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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