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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暴前的練習曲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8718 字

孤挺花,花語:渴望被愛。

一如往常,這間咖啡店在平日夜晚沒什麼人。

背景音樂是老闆偏好的吉他民謠曲風,不大的店內裸露着淡紅磚牆,搭配木板拼制的傢俱及地板,以及牆上的數幅印象派畫作,其實我很喜歡老闆的品味。

但我每次都在想,爲什麼要在狹窄的店內硬擺一臺鋼琴啊?冬天冷的時候沒有感覺,夏天就有點擁擠了。

加上九月初的夜晚帶着夏季尾聲的燠熱,讓我更加討厭這身管家風格的咖啡色制服。而且咖啡店的冷氣又開不強,稍微動一下就滿身汗。

不過學姐的身材倒是因爲制服的皺褶而變得更加誘人,互相抵銷後還是原諒店長吧。

由於實在太無聊,爲了避免頻頻打哈欠,我只好跟一旁偷滑手機的學姐開聊,用着一貫虛僞的笑容作爲開頭。

「學姐,你有沒有聽過『二重身』的都市傳說啊?」

她用看垃圾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以不耐煩的態度回應。

「有聽過啦,一個學弟就夠煩了,如果再多一個我大概會立刻辭職吧。」

佑希學姐的語氣還是一如往常辛辣,這反倒讓我十分放心。

暑假前我跟學姐共度了許多愉快的日子,雖然在那之後我算是拒絕了她,這似乎讓當事人非常不爽。

但在工作場合和大學都可能再見面,還是讓我們好好來往吧!想到此我笑得更開心了。

「有兩位學弟工具人就多一位呀,我倒是希望學姐有兩隻呢,這樣會有更多玩法。」想到嘴角都流口水了呢。

「你呀──」

只見她不慌不忙地將手上的手機轉向我,上面不知何時已切換成錄音軟體的畫面。

「我都錄下來了喔?告你一次賺的錢好像夠我喫喝一段時間。」

佑希學姐伸出手用力捏我的臉頰,痛得我趕快出聲喊冤。

「學姐誤會了呀!不考慮都市傳說壞的層面,有另一個自己肯定好處多多!」

學姊半信半疑地鬆開手。

她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同意哪個部分。

「我不知道你幹嘛突然提到二重身,不過你女朋友的分身──真難想像耶,那孩子有溫柔的一面嗎?」

雖然欣賞正妹是男人的天性,這卻不是我內心泛起無數波瀾的原因。

我放下心中的疑慮,將餐盤放到桌邊並對A子微笑。

我倒是以開心的表情回應:「學姐有些誤會耶,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在跟她交往,不如說我也很想。」

看上去年輕貌美的怪物自稱小I,小腿勾起飄在半空中。

「你每次都在晚上喝咖啡,難道不會睡不着?」

「唉,我常常後悔幹嘛僱用你們兩位,但窗邊那位老客人還是麻煩你了,松霖。」

「不、不是,應該說我不是來喝咖啡的。」

「用這種態度對客人不好吧,扣你錢喔。」

但學姐只是眯眼瞪着A子,搖着手指不快地說:「我知道你這色鬼更愛女高中生的肉體啦,但學弟遲早會被喫掉喔,像蛇吞象那種吞法。這是我的直覺!」

「那,難道是──」

「如果能不睡更好。」

A子看起來是真的很無聊,至少我在咖啡店見到她的機率粗估還是五成以上。雖然有應對方要求帶她去某地停留,卻也沒有超出大臺北範圍。

「隨你想像吧。」

簡直就像與A子互補的二重身,所以我纔想到那有名的日本都市傳說。

那就別玩了呀!我收起笑容繼續說道。

但這次的來者,有一點不一樣。

反而換我傻住了,用力注視着少女漆黑深邃的雙瞳,卻完全讀不出情緒。

公主頭少女視線飄動,似乎在找現場的誰。在我做出任何行動前,學姐已經先一步迎上客人了。

從一開始就意義不明,爲什麼我家的怪物這麼聒噪?而且還長得這麼像面前的女高中生?

「你家看起來也很有錢,就算你跟老爸感情不好,他也沒帶你出去玩?」

A子的表情和說話語氣常常是同一種,有時是能分辨出她很開心,但也僅此而已。

那是位看上去和A子年齡相仿的少女,過肩的中長髮綁成典雅的公主頭,有着明亮的雙瞳以及吸引人的可愛五官。

所謂的二重身都市傳說,簡單說便是在這世上有位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旦遇上對方便會橫死。都市傳說的邏輯就不用太在意了。

「我纔不是二重身呢!」

順着老闆的視線一同看去,「窗邊那位老客人」在那一貫的位置,穿着不確定哪所高中的制服,細長的手指正翻閱桌子上的厚書。

小姐,你話能不能說明白一點啊?

咖啡店及低頭讀書的黑長髮文靜少女,每次看都覺得像幅畫,但這是在不知道她爲人如何的前提下。

我雖然討厭媒體,卻特別關注她的發展。

假設怪物與宿主的心理狀況相關,自稱爲小I的少女又代表着我內心何處的扭曲?這竟是連本人都無法理解的難題。

「如果是百變怪的話,眼睛只會有兩個黑點吧,可是我的大眼睛可是水亮亮的喔?不過爹地想要的話,我的外貌也能變得很卡通啦~」

「啥?」

A子始終沒隨我起舞,優雅地喫起鬆餅,從很多細節還是看得出她家教不錯。

身旁的學姐拍了拍我的後背,她看着A子的表情始終有些警戒,畢竟曾發生過那樣的事情。

她的打扮是有點特別,不管是我夢中的沙漠還是現實世界,明明都沒有下雨,她卻隨時穿着那套連身半透明雨衣。

而且雨衣裏面似乎空蕩一片,從這點來看,眼前的少女幾乎跟幽靈無異。

我果斷地穿過了她,不過美少女怪物又不死心地纏上來,在我耳邊碎碎念。

老闆果然點出對方驚人的身分,袁藍華則默默點頭。

「是嗎?」就算面對男大生的騷擾,她也是一如往常地無動於衷。

少女畢竟是夢境的產物,要改變樣貌不難,不過這完全不是重點。

不管再怎麼裝做沒有感情,那一瞬間少女的睫毛確實快速眨了一下。

難道我潛意識想要A子像這樣煩我?不過──我還沒告訴A子小I的存在。

我懶得再跟學姐爭辯A子到底是不是我女朋友了,至於爲什麼會突然提到二重身?這卻不是突發奇想的話題。

小I在我面前做了做鬼臉,才終於肯消失,正好我也走到了A子靠窗的座位前。

以正值青春年華的女高中生來說實在太慘了,就算她平時的表現有多異於常人也一樣。

「沒有,我跟他並非這種關係。」

最後我只能嘆口氣,揉着額頭說:「開學後有時間嗎?我以爲你是不翹課的乖寶寶呢。」

「你是袁藍華吧,那位知名的年輕鋼琴天才。」

畢竟佑希學姐說得對,是男人就很難拒絕跟年輕貌美的女高中生一起出遊。

稱不上骨感,但絕對纖細苗條。我想起在頂樓拉住跳樓的少女,那時就感覺她輕得像張薄紙。

「不要沒事就要扣員工錢啦!老闆!」雖然聽起來像玩笑,學姐還是出聲抗議。

自現身的那晚開始便毫無變化,小I穿着鮮紅雨衣,隨身帶着一把透明傘。不只是蒼白的皮膚,就連雨衣以及雨靴都微微透着光。

「您好,只有──一位嗎?」學姐的語句帶着猶豫,視線也飄向我這邊。

「好像不錯,我實在不想再玩這些手遊了,總覺得每天的時間都這樣被喫掉了。」

「你們兩位,要談情說愛去外面談。還有徐佑希──別太明目張膽滑手機呀,再玩扣你薪水。」

她皺眉思考了一下,認同似地點點頭。

「我看你根本就不擔心失眠問題吧,至少我就拍過很多你的睡相。」那幾張都是我的小小珍藏呢。

「晚上喫宵夜會胖喔。」

老闆將手邊的木盤轉移到我手上,仔細一看,是一杯熱拿鐵和巧克力鬆餅。

在我端着木盤去見A子的短短路途中,眼前突然冒出了一位少女。半透明的她泛着淡黃的光芒,彷佛融進背景的印象派黃昏畫作中。

得到這個答案是不意外的結果,我還是進一步開口逼迫她。

「小I就是小I,纔不是A子!明明我就比她可愛多了!」

在尷尬的學姐搔着頭進一步說下去前,兩人間的對話被人打斷。

我懷疑A子在賣什麼關子,可是這場攻防我還是屈居下風。

「嗯,但要去哪裏玩──」

今夜的遭遇也在你的預料中嗎?

「你想想,光你在玩的這些無聊手遊,每天都在重複做同樣的事情,如果讓你的二重身代勞就好了呀。」

不過她卻是源自我靈魂的怪物。

這就叫欲擒故縱嗎?真是高段的手法啊。

「不過你的二重身也得任勞任怨纔行──這麼說來學姐的分身個性一定跟你相反,有着好妻子的溫柔吧,不如就跟她交往囉。」

不過這幾個月來我已經習慣自嗨了,至少要讓聊天延續下去,所以我立刻找了個新話題。

不想見A子這點其實是小I的要求,背後的原因並不明,姑且也只能當作小I很討厭她了。

呼應着缺乏自信的身體動作,少女講話也溫吞溫吞的,不是很敢直視對方。

A子只是輕啜一口咖啡,表情冷淡地回應。我觀察了這麼久,倒是覺得這態度很令人安心,她用字多時反而不會有好事。

「不是那種關係,那是哪種關係?」我故意問道。

「你女朋友還是很難搞耶。」

「你呀──」

「你呀,先給我滾回夢裏吧,我要去跟你的本尊交談了喔。」

我的發言讓老闆笑出聲。

可惜的是,少女進入店內時有些畏縮,視線低垂,似乎很沒有自信,因此減損了幾分氣質。

在這盛夏結尾,少女套上輕薄的白外套,內搭淡藍小洋裝,最後穿了雙娃娃鞋,搭配那嬌小的身形,整體十分甜美。

雖然透明如幽靈的她無法干涉現實世界,應該多少算是符合A子「怪物無法來到現實」的定義吧。

A子的叉子並沒有停在半空中,但根據我累積一個暑假的觀察結果,她的內心其實已經有些波動。

加上一定要配店內昂貴的甜點,我都擔心她年紀輕輕就會胃食道逆流了。

「這年齡還是多喫一點,而且她也太瘦啦。」

我看了看角落的鋼琴,既然老闆有彈鋼琴的興趣,加上他也知道我的背景,或許認出了什麼吧,畢竟她現在的知名度──

只限定我才能看到的「怪物」鼓着臉頰,氣噗噗地出現在我面前抗議。

當然,這也包括本該在吧檯邊忙碌的型男大叔老闆,他笑着接近我們並開口。

「開學前我就很想問了,你暑假有沒有去哪邊玩?明明是難得的暑假──只有去那個地方繞繞嗎?」

「不過。」鬆餅也是吞完後纔開口,馬上就是一句神轉折。「最近要跟你出去玩,倒不是不行。」

我立刻明白學姐動作僵硬的原因。因爲學姐調查過某人,也難怪會知道少女的底細。

「窗邊那位老客人」是最近老闆常用的調侃說法,聽語氣總覺得老闆好像也認識對方。

面對話這麼多的小I,我有點頭痛。

「哪邊都沒有去。」少女只是淡然地說道,舉起叉子插入鬆餅。

只要是社會人都得對錢低頭,深諳其中道理的學姐乖乖道歉。

你也太怕小你幾歲的這位高中生了,雖然A子的行爲確實脫離正常人的範疇。

不過比起打扮──還是那像極了A子的長相,纔是最讓我困惑的地方。

我的話尚未說完,耳邊突然傳來清脆的響聲。是店門口的風鈴,這代表有客人上門了。

「對不起。」

暴力學姐的五指再次蠢蠢欲動,加大的音量使坐在附近的客人側目。

爹地是她對我的特別稱呼,本人並沒有解釋原因,就姑且當作是因爲我是孕育出她的父親吧。

「已經長這麼大了啊……」我收起笑容,喃喃自語了一句,移開視線瞥向一臉淡然的A子。

「這個嘛──」

反正,我只是愉快地丟下一句話:「那你倒是說說你是什麼奇怪的東西?難道是百變怪?」

少女叫做袁藍華,不過十六歲的高中生年紀就揚名全國。從國小就開始得到各種鋼琴比賽的獎項,本就可愛的樣貌加上突出的家庭,甚至還有廠商找她代言拍攝一些廣告。

「是、我是……」

袁藍華的聲音越來越小,看來是真的不擅長應對。不過被稱爲袁藍華的她,有着這熟悉的姓氏並非偶然。

她正是臺灣知名富豪袁長慶的寶貝女兒,也是當年的撕票案受害者──袁少華的親妹妹。

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血親齊聚一堂,即使大部分的客人並沒有聽到對話,也不見得認得出我們,空氣中仍然瀰漫着說不出口的沉重。

袁藍華在被老闆認出身分後,又過了幾秒才發現站在窗邊的我,隨即對我這邊微微彎腰,姑且當作是致意吧。

她剛剛纔從附近走來,怎沒透過窗戶看到逗留在窗邊的我?

看來袁藍華因爲太敏感而過於內向的個性,在長大後也沒有改變,這點讓我有些憂慮。

「我……」她向我這邊挪動腳步,但只前進一些就停住。

少女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沒說出口。最後,只剩下那彷佛吞下所有負面情緒,以至於有些麻木的表情。

不只無形的牆擋在她與我之間,我們內心的想法也註定無法交集。

「學弟……」

連學姐都想講些什麼,我對她默默搖了頭。

做爲「劉松霖」的我,其實很希望袁藍華能大聲指責我。但她沒有選擇這麼做,就連在袁少華的頭七上,當年的小女孩都只是默默落淚。

至於有着「袁少華」靈魂的我,則渴望着再聽到她一聲親暱的呼喚。

然而,在我成爲劉松霖的一刻,便決定拋棄那個身分的所有了。自喪禮後,我沒有再去過袁家,更別說跟袁藍華有任何接觸。

本該是親哥哥的我,早已失去陪伴妹妹成長的資格。

所以我只能對她露出笑容,一如往常虛僞的、噁心的笑容,那是現在的劉松霖該有的反應。

「好久不見了,袁藍華。」

一旁的A子似乎盯着我。

一個人留下來收拾咖啡店,主要是想好好讀這封信,我靠在熟悉的吧檯邊,將紙張攤平。

父親將在本月三十號舉辦慈善晚會,由他名下的基金會主辦,想邀請你共襄盛舉,我也會在晚會上表演。下次見面時,我會一併確認你的參與意願。

所謂的一個小忙,我有猜到會是這種事情──畢竟我們是兄妹。

因爲我真心認爲,袁藍華還能到達更高的境界。即便如此年輕、即便在古典樂界的經歷尚短,她將是展翅高飛的蒼鷹。

祈禱只持續了數秒,再次睜眼的袁藍華,周遭的氣氛已經微妙產生改變。

「過獎了……」

「當然,它在等着像你這樣的鋼琴家彈上一曲呀。」

「是呢,爹地。」

所謂的例行動作,或許比較常出現在運動員身上,例如頂尖網球手在發球前拉個褲子、或者NBA球員在罰球前先拋出一個飛吻。

少女闔上雙眼低語,彷佛在祈禱。

我驚愕地回頭,沒看到小I那身紅雨衣,反而迎接了學姐的開心表情。

我不會否認這點,但我更想知道當年你有沒有跟我哥碰過面,以及那幾天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無法想像記憶中的小藍華會這麼做,或許是她長大了,或者是她做好了覺悟。

然而,我只是冷冷地吐了口氣。

「下週三你有班吧?我會再來等候你的回覆。」

PS:我做過調查,你不用對我隱瞞。

袁藍華對大叔老闆點點頭,在琴椅上坐定。嬌小的少女掀起琴蓋,先簡單彈奏幾個音。

非人……我的胸口一凜,總算意會到剛剛小I想說的是什麼。

纖細修長的十指輕撫黑白琴鍵,緊接着是鏗鏘有力的第一聲琴音!猶如炸開寧靜氛圍的炮響。

至於我是距離袁少華最近的人?實在不明白爲什麼藍華會這麼想。

當年蕭邦對國家充斥煙硝的悲痛,沒想到竟能透過少女柔軟的雙手彈奏出來。

原本躲躲閃閃的雙眼,在抬起臉的那一刻變得清澈寧定,注視着面前的琴鍵。

「你想贖罪嗎,劉松霖?如果願意的話,請好好閱讀這封信。」

袁藍華的壞笑表情只對着我一閃而逝,接着她便轉身走出咖啡店。

對於被調侃的袁藍華,老闆爽朗地出聲解危。

或許老闆是故意開玩笑讓袁藍華放鬆一點,少女緊緊鎖住的眉頭逐漸舒緩。

袁藍華的請求,是彈奏一曲鋼琴曲。

或許會有聽衆忍不住這麼想吧──她是經歷過什麼遭遇,才能淋漓盡致地演繹這首《革命練習曲》?

當練習曲迎來尾聲的果決齊奏,傳達最後幾絲悲鳴的同時。

第一個願望我直接寫在下面,麻煩你下次見面前做好準備。

或許是藉助鋼琴演奏帶來的自信吧,內向的藍華居然親暱地湊到我耳邊開口。

那是與鋼琴家的內向性格截然不同、高聲宣泄着內心苦痛的彈奏,驚心動魄的琴音,讓人回想起那一年不平靜的波蘭。

那高聲喧譁的挺立姿態以及燃燒般濃豔的碩大花瓣──是孤挺花,唯美、卻同時散發炙熱憤怒的孤挺花。

能不能請你代替我的哥哥,完成我想與他一起實現的願望?

「像是被開了一槍的震撼啊,還以爲要死了。」

對於袁藍華這樣的孩子,例行動作更是將她抽離現實世界,全神貫注於音樂中的必要手段。

──多希望我不是鋼琴家,而是能在戰場上揮灑熱血的革命士兵呀!

但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只是個契機。

「樂意至極。」

竟然,會想要加害者後代去完成受害者的願望。

「什麼馬馬虎虎!學弟的標準也太高了吧!雖然你在夢中彈的那首也很棒啦……」說着說着,學姐有些臉紅了。

少女將雙手放在背後,臉頰泛着紅暈,似乎還沒有從《革命練習曲》塑造的情境中脫離,她以自信無比的表情面對我。

在我內心困惑不已的時候,藍華並沒有應觀衆要求再彈奏一曲,而是離開鋼琴,緩緩走到我身邊。

「那些花是……」

今晚,少女以鋼琴爲武器所掀起的暴風雨,總算畫上休止符。

可是留下的餘波,並未就此平息。

「老陳,到時可別嚇到跌下椅子啊。請開始吧。」

我看了看信紙末尾列出的第一個願望。沒想到她連這部分都確認過了,我只能笑着聳聳肩。

在往事已不可追憶的此刻,對袁藍華來說,那就是哥哥留下的少數遺物。

不管是埋首筆電的入定大學生、輕啜咖啡的熬夜上班族,或是剛剛還有些輕視藍華的大叔,此刻都目瞪口呆,所有目光全聚焦在袁藍華身上。

「咖啡店的老闆──這要求可能有點唐突,但可以請您幫我一個小忙嗎?」

「大、大家好……」

最後有所行動的卻不是我。袁藍華吸了口氣,以堅定的神情望向我們老闆,並深深鞠躬。

學姐白了我一眼,像是在指控我的說法前後不一。

「要彈琴?這位小妹妹嗎?」

但我已經隨便找一張空桌坐下,隨手拿着從A子那邊幹來的厚書遮起一半的臉。

袁藍華從衣領裏抓出某樣物品,並雙手交握將其擁在胸口。

致劉松霖:

據說是蕭邦在聽聞波蘭革命失敗後,激發出一系列練習曲的靈感,《革命練習曲》就是其中一首。

我的身後傳來小I憂慮的聲音。

我妹似乎學壞了啊。即便內心震撼,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這麼想着,臉上維持着一貫的笑容,給予對方劉松霖風格的答案。

所以,我那無緣的親妹妹並非只是普通的天才鋼琴家。

在藍華那處處受限的人類少女外表下,或許有着寬闊如星空的感受力,這一點連我都有些忌妒。

披着少女皮的怪物明明沒有動作,卻彷佛在用眼神催促我做些什麼,我的後背因此滲出冷汗。

彷佛由誰扣下了扳機,無數微微發光的鮮紅花朵憑空湧現,圍繞着藍華猛烈綻放。

不是邀請,而是要求。

爲何要貼在我耳邊說悄悄話?因爲這是不能告知衆人的「要求」。

「馬馬虎虎。」

現場似乎沒有人意識到異狀,我的腦海裏閃過在A子與學姐身邊經歷過的幻覺及幻觸,難道──

你或許是這世界上與我哥距離最近的人,所以儘管這是我單方面的任性要求,還是希望你能接受。

「太誇張了!你妹好厲害!」不知是在哪時坐過來的佑希學姐,聲音淹沒在全場的掌聲中。

「我的表演如何?」

「維持得很好呢。」袁藍華小聲說道。

店內本來播放的吉他民謠被學姐默默關掉,我則故意繞去整理客人離去後的座位,偷偷觀察他們的動作。

感覺到她很開心,繼續在我耳邊低語。

靠近鋼琴的中年男客對袁藍華露齒微笑,多少帶點看不起的態度,讓她的肩膀又更加內縮了。

結束營業後,雖然學姐有點擔心我的狀況,我還是成功把她和老闆先趕回家了。

那條項煉的出現讓我內心一緊。不是寶石、也不是袁家大財團地位的象徵,卻承載着兄妹倆共有的美好回憶。

在蕭邦的C小調練習曲中,這也是頗爲知名的一首。練習曲作品十第十二號,又被稱爲《革命練習曲》。

──你的夢中,難道也住着怪物?

「那些花都來自夢境中的花園,是不屬於她卻被她擁有的──宛如詛咒的寶物。」少女似乎嘆了口氣,「真的很麻煩呢,在她夢境裏的怪物。」

「是、是的……」

「這帶着禮貌卻充滿威脅的內容──不像藍華會寫出來的東西呢。」

遠遠看或許不清楚,但那只是條掛着一顆便宜天藍色彈珠的項煉,銀煉本身都比墜飾貴多了。

雖然袁藍華接過一兩次廣告,但或許人氣跟真正的公衆人物還是有段差距,加上方纔畏縮的表現,並非所有的客人都有注意到鋼琴前的少女。

但我並不是吝於稱讚,我說的是實話。

袁藍華露出靦腆的笑容,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物品。整齊對摺的高級白紙發出香氣,看上去是封信。

我至今仍憎恨着你的父親。

她唯唯諾諾地講完後,視線立刻慌張地四下游移,或許是在找我吧。

與表演者氣質形成劇烈反差、衝突交錯的演奏風格立刻奪走大家的注意力,或許內心也跟着起伏不已,被捲入琴聲掀起的漩渦。

那是多少音樂家夢寐以求的,渴望跟惡魔交易的寶物,簡直是非人的天分。

「打擾各位了。今夜,我想彈奏一曲送給大家。我想藉由這首樂曲,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某人。」

但這還不夠,在正式開始彈奏前,她還有個例行動作。

在演奏開始的這一刻,本來畏縮的少女身軀彷佛無限放大,澎湃的情感立刻充滿了咖啡店,以幾近暴力的琴聲強奪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的打工排班被藍華調查過了嗎?她或許沒有表面看上去這麼單純內向。看來爲了革命,袁藍華做了不少準備。

而且以那怯懦的語氣,也很難與少女背後的無數獎項做出連結,就是如此沒分量的姿態。

老闆爽快地帶着少女來到放鋼琴的角落,並沒有特別介紹這位年輕的鋼琴家,只是點頭同意借出鋼琴。乍看之下像是避免怕生的袁藍華緊張,其實這是對她的考驗。

不,那正是少女以自己的感性和對音樂的卓越理解,以黑白琴鍵展開的戰場。

以漂亮字跡寫好的信件,內容竟然不少。

例行動作是爲了讓運動員更加專注於賽場,消除對比賽的焦慮與壓力,併發揮出真正的實力。

左手舞動革命的洪流,右手奏起反抗的宣告,沉浸在彈奏中的袁藍華連肢體動作都變得殺氣騰騰,猶如正親自提槍衝往前線。

「看來得藉着這個機會,瞭解藍華的內心……」

想起在鋼琴演奏中綻放的孤挺花,就像學姐那次的冷風徵兆,都是怪物存在於夢中的證明。

要了解怪物的源頭才能治癒心傷,所以陪同藍華完成願望清單是必要的。

但如果心傷就是我與劉明輝造成的,那也幾乎等同無解的枷鎖……

「A子,你的看法呢?」

還穿着學校制服的A子就站在鋼琴邊,一語不發地注視着琴蓋。大概是趁我沒注意到時又溜進來了,有時覺得她的行爲真像是貓。

少女擅自坐到琴椅上,我還以爲她會突然掀開琴蓋彈奏,但跟袁藍華年齡接近的她只是靜靜凝視着我。

我將信件交給A子閱讀,看完後她只說了一句。

「你不去慈善晚會。」

沒有疑問,她知道我不會去混帳父親的晚會。

「那種場合不適合我,而且出現又會被當成箭靶,我還是認爲袁長慶沒安什麼好心。」

A子似乎放棄跟我繼續討論,轉而拿起我放在吧檯邊的邀請函觀察。我想找其他話題閒聊,正笑着開口,她卻冷淡地出聲打斷。

那句話,只能用猝不及防來形容──

「袁藍華,會在九月底的慈善晚會表演中溺死。」

竟是我已然沒有緣分的親妹妹。

時隔多月的死亡預言,再次降臨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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