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祕密基地&天球記憶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1萬 字
我與晚生的妹妹,足足差了十多歲。
藍華是在我國中升高中的時候誕生,名字中的藍色來自歐洲常見的花朵──矢車菊。
聽母親說過,見到這麼可愛的女兒,讓她回想起以前在歐洲學習音樂的時光。
藍矢車菊的花語,即是遇見與幸福,象徵着這孩子會讓家庭迎來美好的未來。
做爲家裏最小的成員,藍華本該得到萬千寵愛,更別說她還有着卓越的音樂天賦。然而,這同時也成爲她的壓力來源。
對此該負最大責任的人──果然還是做哥哥的我吧。
升上高中後我進入叛逆期,從此放棄母親的期待,卻也不打算接受父親的安排,硬是擺爛去讀普通的高中。
當時的我還太年輕,或者說,只是個亟欲成爲大人的屁孩。我想無拘無束地活着,尋找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不是依賴袁家的庇廕。
由於我這個「教育失敗」的前例,母親對藍華的要求變得更加嚴格。藍華在一開始接觸音樂時展現出的天賦,也讓母親在她身上看見超越我的潛能,更堅定了「不能再次失敗」的決心。
於是藍華比我早一歲開始學音樂,四歲生日過後,母親就開始指導她彈琴。
原本,這樣的生活說不上多麼「幸福美滿」,但也差不到哪去。妹妹的出生拉近了家庭的距離,本來話不超過五句的我們,由於藍華的關係,多了聚在一起的時間。
我們喜歡到宜蘭的袁家別墅消磨假日,那裏有廣大的庭院,還有遠離喧囂臺北的舒適環境。
然而,在那個時候,年幼的藍華就已經出現異狀。
那是一次假日的午後,藍華在客廳練習鋼琴,母親剛好有事離開。
鋼琴一側是客廳的落地窗,隔開了寬廣的草皮與庭院。每次來袁家別墅,我最喜歡躺在窗前的磁磚地板上,享受舒服的陽光。
在妹妹開始學鋼琴後,日光浴便融入零星瑣碎的琴音,她那還在成長的、小小的手掌,還無法俐落地彈奏鋼琴。
當我因席捲而來的睡意快進入夢鄉時,衣角卻被拉了拉。
「哥哥──有個奶奶坐在那裏耶。」
被擔憂的妹妹叫醒的我,睜大眼睛掃視客廳一圈。
視線所及只有大沙發和一旁的搖椅,以及大尺寸的液晶電視。除了傢俱擺設外,客廳裏依舊只有我們,老媽也還沒回來。
但隨身帶着雨傘、身穿透明紅雨衣的黑髮少女沒有興趣探索夢境的奧妙,只是黏着我大聲抱怨。
這是與她面貌相似的A子絕對無法顯露的,或者說我希望A子能夠盡情展現的表情。
「我纔不要這種空虛的味道!」
「小I……」
「就躺在這裏,她在看電視,是我沒看過的……」
果然,還是要找小I問個明白纔行。
那不明所以的稱呼,卻讓我感到溫暖。
既然她是我夢中的怪物,我就直接拿出來談。
「這可難倒我了,如果你是幽靈的話,應該可以在現實世界附身到我身上,到時就可以帶你喫遍大街小巷的美食喔?」
藍華放開手,搖椅開始輕微晃動。我收起困惑的心情,扯出微笑說道。
在我想出聲說些什麼之前,小I卻突然離開我身邊,並露出厭惡的表情。
「能不能答應哥哥,不要告訴爸爸媽媽這件事?」
我離開靠着打盹的牆壁,將靠墊收進隨身帶來的大布袋,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後,朝陽臺的方向走去。
「好──」
我乾脆坐到沙丘的一角,單手一揮變出篝火。能夠控制的夢境,還是有它方便的地方嘛。
由於這棟別墅已不通電也沒接水管,要澆水還得走到附近的山溝,偷裝別人水管流出的山泉水。
我的手卻被小I拍開了,雪糕就這樣插進白沙中,非常浪費。
這說法讓我沉默了,於是小I繼續解釋。
可惜這不可能,藍華就要莫名其妙地在九月底死去了──不久的未來還有A子。
無論如何,我的耳邊只聽見小I的訴說。
「你當然能改變,可當覆蓋在上頭的萬物腐朽後,還是會裸露出這片沙漠的喔。」
我蹲到少女旁邊,和她一起觀察向日葵上停駐的斑蝶。
我讓小藍華回去練琴,回頭注視着搖椅。孤零零的陳舊木椅,在陽光的照耀下拉出了長長一道陰影。
「找個機會讓你們碰面王對王,看誰會活下來。」
最近只要入睡,就一定會做夢。脫離回憶後的此刻,我面前是一片單調至極、一望無際的白沙漠。
「沙漠終將降雨,沒有事物是永遠不變的。你認識的藍華,也已經長大了。」
少女的眼神無比專注,那認真的側臉真的很可愛。
「超煩的啦──話不能講清楚的人最討厭了!」
「既然都是抽象的狀況,爹地應該也很想知道吧──爲何你的夢境只有這片沙漠和星空?」
藍華抓住的是那張木搖椅,上面空無一人,客廳的電視也沒有開啓,螢幕一片黑暗。
「爹地還是趕快遠離她比較好喔?不過就算我跟你這麼講了,你也肯定不會照我的意思去做吧。」
她是想安慰我吧?但不明所以的懷念感,竟發自內心湧上來。
「對這次預言你有沒有什麼看法?藍華會在慈善晚會表演中溺死?」
前例也不是沒有,就像學姐的真正死法從「自殺」變成「逃到夢中的雪國」,也是很魔幻的死因了。
「這是美眉跟葛格的祕密喔,你喜不喜歡祕密?如果你可以保守更多祕密,那我就帶你去更多地方玩喔。」
「爲什麼?」
「我已無處可去。所以,身爲爹地怪物的我,不管未來將發生什麼事情、不管爹地做出什麼抉擇,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因爲『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溺死』呀,爹地想必也意識到了,你都被A子荼毒這麼久囉。」
「我實在不喜歡A子的裝神弄鬼耶!爹地,你不覺得她很麻煩嗎?」
結束跟小I愉快的互動,午後小眠的我緩緩睜開雙眼。
看來,她果然是我自身的「怪物」,所以明確地說出了我的心靈弱點。
藍華點點頭,我也摸摸她細軟的髮絲作爲鼓勵,想了想後,微微彎腰補充。
以高昂的語氣講到這邊,小I再次嚴肅地提醒我。
死法上的「溺死」,乍聽之下會以爲A子次不是搞錯了什麼?
荼毒,這動詞用得好精準啊。
「不管怎麼樣,要救藍華還是需要A子的協助。」
「我能不能撫平我妹這些年的痛苦?」
記得那是暑假的時候附近農家送給A子的禮物,當時我還幫忙抱這些盆栽過來。
雖然有些膽怯,但藍華還是跨出步伐,在她所說的位置站定。
沙漠的夜晚並沒有白天炎熱,這並非很難想像的現實。在夏秋之間的季節,即使是現實中的沙漠,早晚溫差也會高達數十度,夜晚溫度低於十度並不意外。
還是之前那套白襯衫與黑短裙的組合,黑長髮的少女正蹲在欄杆前,手裏拿着小小的灑水壺澆花。
北半球的四季星空都試着找過了,或許要把範圍擴大到南半球?但就算是身爲袁少華那時,我也很少去南半球玩,也嫌沙漠熱所以沒有去過,完全沒有經驗能對照。
仔細想想來回就耗掉不少時間,難怪我都睡一覺了A子還沒忙完。
純白的空間因爲來自陽臺的光源而相當明亮,浮塵在陽光下飄動,午後的慵懶氣息讓身體相當放鬆,多想持續下去而不用理會現實那些煩惱。
也難怪只穿着T恤和棉褲的我現在會忍不住發抖,就算清楚明白這只是一場夢,如此真實的場景似乎也能模糊我對現實的認知。
「給。」
我午睡前她就在澆花了。陽臺上增加了十多盆向日葵,向着海平面的聲勢越來越可觀,卻也需要一點時間整理。
嬌小的雨衣少女卻突然朝我逼近,雙手打開、緊緊環抱住我。
爲了避免跟小I的閒聊像腳下的沙漠那樣無邊無際擴散,我乾脆就拉回正題。
「不要打擾她喔,讓她好好休息。」
望着女孩天真的大眼,我思索着該怎麼回答。特別是父親,提到老奶奶什麼的恐怕會讓他難過。
小I只是做了鬼臉回應:「纔沒有那麼厲害呢,而且我也不是幽靈,是怪物喔!但怪物終究是虛幻的,纔不能輕易改變現實呢。」
她眨了眨眼,最後點點頭。
小I飄向我,臉上帶着惹人憐愛──卻也悲傷的神情。
作爲「劉松霖」我失去了很多,其中最可惜的或許也不是金錢,而是最爲珍視的家人。
自從離開囚禁我與劉松霖的房間後,我的夢境就時常是這片廣闊的白沙漠,映襯着頭上那片無邊的繁星。
應該是能做到的,小I卻笑得更開心了。
充其量就是以幻覺鬧我的程度啊,似乎可以這麼理解。
在有些沮喪的我面前,小I卻緩緩降落。
「哼,纔不說!如果爹地也給我喫之前請A子的名牌巧克力雪糕,我就考慮說一點吧。」
因爲你是我的「爹地」呀,小I如此輕喃着。
聽到我的解釋,小I卻露出萬分無奈的笑容。
因爲這裏是夢,所以感受到了莫名真實的觸感,以及穿過那件透明雨衣的、其實很暖和的體溫。
這裏的時間也總是在夜間,因此這幾個月下來,我做夢時的興趣就是研究天上的星星,想看看這裏有沒有我在現實中觀星所留下的潛意識。
話說回來,口口聲聲說討厭A子的小I,現在又想喫我請A子的點心,這不是挺矛盾的嗎?
以前,我們的祖母喜歡躺在那張搖椅上看重播的鄉土劇,常常就這樣不小心睡着。
「啊,不過A子還是趕快死一死比較好。」
可少女只是發脾氣似地瞥開頭。
「哪來的奶奶?」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一直被她利用嘛!男女關係不能甘於下風呀!」
「誰都可以,唯有她我完全不想見!」
我想多說些什麼,但小I突然飄了起來,在幾公尺的高空環視四周,最後以開心的笑容面對我。
本來以此時的身分,我不可能去接觸袁家的人事物。但這次會是一個契機嗎?如果我能完成藍華的願望……
沙丘的彼端會不會有什麼?我能不能走出這片沙漠?在自己的夢中變出一輛越野車或許不難,但肯定沒什麼意義。
「如果澆太多水,植物反而會枯萎喔。」
不過我卻沒發現任何與實際夜空的連結,連最簡單的幾個一等星都找不到。
對付貓咪就得出動食物誘惑,但A子賞不賞臉有時得看運氣,至少那次請客她似乎挺開心的。
確切來說──這幾年沒有人會去坐那搖椅,但不代表之前就沒有。
反正在夢中請客又不喫虧,我很快就憑想像力變出巧克力雪糕,就連味道都自認有九十趴以上的重現度。
怪物少女那露出微笑的神韻,倒是跟我有幾分像。
爲什麼會有這種懷念的感覺呢?讓人想哭的感覺……
小I注視着發笑的我,只是靜靜說道。
我不曉得,現在的我或許也比自己想的更無助。或許是因爲這樣,我才向小I發出疑問。
──在夢中喚醒意識深層的記憶,真的是很奇妙的感受。
她的恨意仍然如此裸露,反而讓我笑出聲。
等到搞定了溫暖的火源,我纔出聲回擊小I:「就裝神弄鬼來說,你也沒比A子好多少,所以要不要透露一下,你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因爲爹地的靈魂是荒蕪的呀。經歷那一切的你所換來的,就只有這片寬廣無際、卻什麼都沒有的沙漠,這不是很諷刺嗎?」
「我想要的話,這裏隨時能改變吧?」我環胸認真說道。
「在晚會中溺死,難不成是要表演從水缸中逃脫的魔術……」
我試着以玩笑的態度說出口,卻發現很難笑。
但在藍華出生沒多久後,她就因爲急病住院,已經過世一段時間了……
「但是,爹地仍然必須前進,就算夢中只剩這片沙漠也是。」
對此,我只能搔搔頭並露出苦惱的表情。
「嗯。」
A子應了一聲,起身準備繼續去裝水。似乎被動靜嚇到,蝴蝶展翅飛走了。
我默默搶走她手上的水壺。既然醒來就不好意思旁觀了,還是多幫一些忙吧。
少女卻沒什麼反應,只是默默凝視着我,好像我這麼做完全理所當然。好歹也感謝我一下喔?
辛勤來回幾趟澆完所有盆栽後,總算滿意的我用手背擦掉汗水,回頭看向屋內。
「這裏越來越有養小三那種小窩的感覺了,可惜還是一件傢俱都沒有。」
「……」
不管沒有回話的A子,我觀察着空無一人的純白房間。
暑假時,A提出想來「祕密基地」──也就是當年她母親自殺的這棟別墅。
從那時開始,我就常常挑週末下午載她過來,一開始只是在這裏發呆幾個小時,最近纔開始進行園藝工作。
或許,她想來這裏是因爲思念母親吧。
母親曾經住過的地方,對女兒來說有着不一樣的意義,就像我跟小藍華常去的那棟宜蘭別墅。
此時的A子趴在欄杆上,就像每次結束園藝工作後那樣,看着遼闊的大海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也因爲回憶起過去,開口打破只填充着海潮聲的空氣。
「我妹妹──真的會死在慈善晚會上嗎?」
「嗯。」
背對着我的A子輕輕點頭。既然是預言家所言就不會有誤,就算如此……
「藍華是很特別的孩子,以前就有出現過類似陰陽眼的經驗,大概也跟寄宿在她夢境中的怪物有關吧。」
藍華是對情感很敏銳的孩子,這對走上音樂家之路的她而言是極大的優勢。儘管小時候母親對她有些嚴格,卻也不到虐待的地步,而且還有我帶着她到處玩,應該不至於留下什麼陰影。
果然──是在袁少華死去後的這幾年出現的吧。
我想起藍華在咖啡店裏表演時出現的異狀,又想起之前遇過的種種異象。
這似乎沒有回答到學姐的疑問,她搖了搖頭,才說出內心的真正想法。
「那麼,你真的是因爲崇拜我哥才學鋼琴的嗎?」
劉明輝那痛恨而扭曲的臉孔,我也還記得清清楚楚,沒想到他曾經跟老爸親近到能夠聊小孩的事。
──明明,你崇拜的人長大後就變成了廢物。
不能說是憎恨,比較像是無奈滲透進現實,因此而痛苦不已。
她轉頭看着我,思考片刻後纔開口。
這晚A子並沒有出現在咖啡廳,不過前一天我特地留她下來練習一次,看她那細微變化的神情,我的表現應該還不錯?
「所以,你真的會彈鋼琴嗎?」
「我不是這意思──你可以告訴袁藍華的吧?你就是袁少華呀!」她咬住下脣,「那樣,不是就能很輕鬆了嗎?就算袁藍華可能不會相信你的說法……」
「能不能像學姐那次,直接破壞她的夢境怪物?」
「我很謝謝學姐以這個名字稱呼我,但我現在可是劉松霖喔?」
也是啦,都有像小I這種除了煩死人之外,不知道能幹嘛的怪物了。我嘆口氣,回到牆邊無力地坐下。
把附近椅子拉過來,坐在鋼琴側面的藍華低頭輕聲致謝,我則是嘴角微微勾起。
老闆至少從新聞上知道一些劉家與袁家的恩怨,所以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拍拍我的肩膀給予鼓勵──而這樣,就足夠了。
劉松霖確實會彈鋼琴,至少我去他家整理行李時看過一臺中古鋼琴,後來就被他姑姑賣掉變現了。
少女此刻卻靜靜注視着我,眼中充斥着複雜的情緒。
但藍華的雙手抓緊膝蓋,細小的聲音如冰。「明明不可能……」
我微笑着不打擾她,望向陽臺上的金黃花朵。不管如何,還是先享受這寧靜的週末下午吧。
原來還有程度之分──A子果然能注意到從夢境滲入現實的怪物殘跡,否則小I也不會老是躲她。
「就像佑希學姐那次?至少要幫助她治療心傷?」
這是自從交換靈魂後很久不曾體驗的平靜。這些年來的我,一閉眼就是惡夢,睜眼後就渾渾噩噩地當着劉松霖、過着不屬於自己的人生。
搔了搔頭,我只能無奈地苦笑。
然而,當年那抹笑容中所隱藏的無數矛盾與糾結,我無法告訴藍華。
更何況,我也不可能代替袁少華去和好吧?有些懷疑小藍華到底有沒有認真觀察過自己的老哥,但現在身爲外人的我只能露出做作的笑容。
「謝謝你答應我的任性請求……」
「去死啦!」學姐用力捶了我的胸口一拳。靠很痛耶!
可正因爲我不是劉松霖,我從沒想過藍華接下來會這麼說。
連這點無聊的背景都被挖掘出來,我也有些無奈。
是身旁的A子救贖了我的生命,是看上去無情的她教導我如何重新活下去,所以……
劉松霖這句話背後的真實心願我已經無從得知,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能以他的身分活下去。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感受力越強的人能獲得窺探的資格,卻也越不容易察覺虛實的交界。」
我不太想聊關於那男孩的事情,但對我異常友善的不只是劉明輝,雖然藍華在信中說不在意過去發生的事,對我的態度也很有禮貌……
儘管學姐仍舊一臉不滿,我還是堅持己見,好不容易纔把她推到門邊送走。
「我的父親──曾聽你父親說過,因爲看過哥哥年幼時彈琴的影片,他家兒子也產生了興趣,纔會開始練鋼琴。」
我收起嘻笑的表情,試着以輕描淡寫的語氣開口。
「爲什麼不能?我以爲怪物是像病毒那樣必須去除的存在耶?」
沒想到A子搖了搖頭,給予一個讓我非常驚訝的答案。
「好吧,這之後再談吧──我先來實現你提出的第一個願望。」
「爲什麼?你的高中生女友和我都知道了──爲何不願意告訴親妹妹?」
「想睡了。」結果少女也只說了這句。
「嗯──或許是崇拜沒錯,可惜我沒機會跟你哥見到最後一面。想也知道吧?我被我父親阻止了。」
「明明我自己想要的願望一個都沒有,只是想要我妹過得開心──當然也包括你啦,A子。」
雖然我能看到異狀,但現階段似乎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無力感沉沉壓上肩頭,我懇求地看着A子。
「呃──什麼?」
學姐,你單純得好可愛耶。我思索着該怎麼回答,最後俏皮地眨眨眼。
腦海中閃過那位男孩的笑容,還有他親口說過的話。
「意思是這是我獨特的能力,之類的?」
面對錯愕的我,藍華只是繼續說道。
爲了說出這個疑問,藍華纔會露出那樣複雜的表情吧?
我沒說出口的還有最後一個異常──小I的存在。但光是剛剛說的這些,似乎就引起了A子的興趣。
「嗯……」
第一個願望,就跟鋼琴有關。我打開琴蓋準備彈奏,卻被藍華出聲打斷。
我笑着說道,自認這是無敵暖男的宣示,但瞥向A子──她只是用平常的冷淡目光瞧着我,嘖、真無趣。
我有預料到藍華會提出這個問題,但一直沒辦法找到適合的回答。畢竟對受害者家屬來說,那就是最痛苦的一個畫面。
「我知道那基金會有在照顧失學少年,袁長慶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不需要特別邀請我去參加什麼活動。我只期盼我們都能走出過去的陰影,不再憎恨彼此、但也不要想去彌補什麼了。」
A子這次的回應相當猶豫,感覺她還想說些什麼。她緩緩走過來坐到我身邊,再次開口時,已經是不同的話題。
轉眼便來到隔週的星期三,也就是九月八號。
「如果你尊敬我哥,又爲什麼要在我哥的頭七上露出笑容?」
慈善晚會那種根本沒有水的表演場合,大概是指靈魂上的溺死吧,就像佑希學姐那次。
「不會有什麼衝突的啦,學姐放心放心。」
「我能,但不明顯。」
「不能。」她的語氣平穩冷淡,「殺掉『怪物』這種手段,這次我做不到。」
「你不恨我這點,我已經很感激了──即使我不可能完全取代少華哥來實現這些願望。」話鋒一轉,我以嚴肅的態度說道,「不過你父親的慈善晚會邀請,請容我婉拒。」
「沒有這麼單純。」
我對她露出禮貌的微笑,並坐到今晚最重要的位置──鋼琴的琴椅上。
「真的好嗎?」
「希望沒有跟藍華的計畫撞到呀。」我笑着回應。
否則,我怎麼對得起他送給我的新人生。
不過,在咖啡店的員工休息室,學姐卻以相當擔憂的語氣再次詢問。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後,空蕩的咖啡店就剩下我和藍華兩人。
印象中,沒聽過劉松霖本人提過什麼崇拜不崇拜的事情,但他跟我說話的態度確實十分友善又客氣,沒想到背後還藏着這道連結。
畢竟纔剛睡醒,最後我默默打開手機消磨這段午後時光。
我知道劉明輝曾經是袁長慶的司機,在公司的精簡政策下被解僱,因此才種下殺機。
我只能默默地聽着少女的痛苦,但藍華卻迅速捂住嘴巴,語氣一轉,回覆成原本內向含蓄的態度。
雖然藍華的狀況讓我憂慮,但A子也讓人放心不下。如果有機會跟A子出去旅行,或許就能更加了解這個同樣死期將至的謎樣少女。
想必不可能,從雪國的經驗來看,A子提出的預言是最有可能達到的結局。這代表現下的我不多做什麼的話,藍華就是會在那個時間點死亡。
「提到我妹就很頭痛,我又湧現睡意了。」
「嗯?小時候有玩一下,但是我很久沒彈啦!感謝你給我準備的時間。」
「午安。」我輕聲開口,像是害怕驚走了翩翩降落的稀有蝴蝶。
「有一些異常狀況,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說。那天在藍華彈琴時,我看到了滿屋子的花。不只是這樣,之前我還感受過從學姐夢裏泄出的冷風,甚至是你的眼睛──有時會像夢境裏的電視那樣充滿雜訊。」
感慨的同時,我也只能繼續裝瘋賣傻。
接着我跟老闆表示要最晚離開,順便要留藍華下來,我有事情想借地方跟她談談。
我是來拯救大哥哥的喔,請您相信我。
藍華的雙眼微微睜大。
「下週五的車票訂好了,早上、去墾丁。」
這等於承認我就是袁少華。
下週三晚上完成第一個願望後,其他成爲遺憾的心願也會接踵而來吧,我妹長大後真是讓人煩惱。
只是完成藍華提出的願望,就能治療她內心的寂寞嗎?
第一句好像是某哲學家的名言呀,不過從第二句來看……
即便理解了這些殘酷的前提,目前的我依舊只能盡力練習,爲滿足少女的願望做好準備。
「我明白了,我會轉達給父親……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和我父親好好相處,因爲這也在我對我哥的願望裏。」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妄想願望清單,我是不可能想跟那老頭和好的喔?
「我不會告訴袁藍華,劉松霖跟我交換靈魂的事實。」
靜靜的,活下去就夠了。
「陪你妹妹完成願望吧。」
我試着以理所當然的語氣應答,即便我根本沒有劉松霖的記憶。
肩膀突然傳來了觸感。低頭一看,是閉起眼的A子靠到了我肩上,輕柔的呼吸聲充斥耳邊。
「少華……」理解到什麼的她抿起嘴,最後不再多說。
所以我辦不到,我無法三言兩語抹消那男孩的存在。恰好被學姐察覺、被A子窺視到過去就算了,就算爲此痛苦掙扎,平常我還是想以劉松霖自稱。
啊,完蛋惹。
「唉呀,每位女人心中都藏着小祕密嘛,身爲男人的我也想藏一點小祕密喔。」
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穫,冷淡卻善良的A子還是給予我一些建議。
她的穿着跟上次沒有相差太多,只是這次沒穿白外套,露出風格甜美的粉藍連身洋裝。
藍華大概在七點左右就現身了,我對她點頭示意,好像見到妹妹的臉色因此明亮起來。
「因爲,一切都很荒謬不是嗎?」
腦袋一片空白的我,竟然無意識地說出那天的心聲,我心慌地朝她的方向看去──
「嗯,真的很荒謬……」
藍華卻帶着哽咽的聲音笑了,那痛苦的表情讓我多想緊緊抱住我的妹妹。
但最終,我什麼都沒做。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她纔再度開口。
「對不起,我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只是有很多事想跟你確認,真的──有很多很多。」最後幾次的「很多」,被藍華加重了語氣。
「麻煩你了松霖哥,可以開始彈奏鋼琴曲了。」或許是爲了拉近距離,她選擇了這個比較親密的稱呼。「在我小時候,就算我一直對我哥撒嬌,他也不願意彈一次琴給我聽。」
袁少華早在國中的時候就放棄了音樂家之路。正因爲是萬衆期盼的、父母期待的未來,所以叛逆的我全都不要。
小藍華沒有聽過我的演奏,就算她再怎麼賣萌撒嬌,我也發誓絕對不再摸琴鍵。
要說現在的我能爲藍華做的事情──我露出笑容說道。
「或許不是他想放棄鋼琴,而是他一直在尋找着吧,比這更有意義的未來。」
即便這傢伙後來徹底墮落了,也曾經對人生充滿憧憬。我想向藍華傳達這個訊息,她再次對我露出複雜的表情。
「松霖哥……」
我不再多說什麼,徑自開始彈奏──那是德布西的《月光》。
事實上,藍華並未指定鋼琴曲。但此刻的我期望着,藍華心靈能像這首鋼琴曲一樣祥和。
腦海裏湧現的,是無數跟小藍華相處的記憶。
在宜蘭老家帶着她玩耍的庭院、在淡水老街看着她喝彈珠汽水露出的笑容、在琴房旁抱着我說媽媽很討厭……
如果單單一首鋼琴曲能夠改變什麼就好了,但這是祈禱不可能實現的現實。
我無法在旋律中寫入「我就是袁少華」的真相,我也不能丟下劉松霖的身分。實際上我究竟想要什麼?或許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或許只有完全投身在音樂中,就像上次在學姐夢境中彈奏那樣,我的心靈才能獲得真正的寧靜。
撲鼻的甘香讓人沉浸在幻覺之中,佇立在孤挺花海中的洋裝少女,只是哼着愉快的歌聲欣賞明月。
爲什麼?
「中秋節快到了啊,記得是在這個月的二十一號……」
「我想起了跟我哥的過往,那時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憶……」
「這項鍊上的彈珠也是,是以前哥哥帶我去玩時留下的紀念,我覺得很有價值、把它做成了項煉,就算只有我這麼覺得……」
竟然又出現了──以藍華爲圓心,從夢境暴露到現實、虛幻而濃烈的孤挺花海。
我在一旁不知所措,結果也只能爲她遞出衛生紙。
聽着親妹妹在吐槽哥哥,這感覺真是如坐鍼氈。
某種異樣的感覺,在我的心頭浮現。
對於妹妹的請求,我自然以微笑回應。
「啊啊啊……爲什麼……是這樣……」袁藍華的情緒徹底崩潰,在哀鳴之間,只能擠出脆弱而破碎的話語。「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爲什麼你……」
少女露出了相當危險的笑容。
但少女只是以滿足的表情凝視着月亮。
人與人之間是難以互相理解的,即使是曾經與自己血濃於水的妹妹。
我當然還記着,曾經牽起妹妹的手逃避現實四處遊玩。
「今夜的月光,真的很美呢。」
藍華拿出胸前的項煉,凝視着掛在上頭的天藍玻璃珠。
──我仍然沒有觸碰到藍華的內心。
「松霖哥,你──」哭得梨花帶雨的她明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搖了搖頭。「對不起,沒事……」
果然,要我代替袁少華完成兩人的願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更別說是代替他陪伴在家人身邊。
「也許,我就是想向松霖哥告白喔?」
「我哥是個白目,他成天無所事事、也常常欺負我……」
我無法解讀她複雜的表情,還有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祕密。就連在《月光》已演奏完的現在──我也無法明白藍華爲何會掩面痛哭。
但本來內向與陰暗的表情,在提到袁少華時卻漸漸明亮起來。
後來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方便之後的聯絡,藍華也主動幫我一起做完剩下的關店工作。雖然不太好意思,我還是接受了她的好意,這樣才能早點下班嘛。
但藍華聽到後,對着我睜大眼睛,然後──
但不管過去多麼美好,人終究得活在此刻。
鎖上咖啡店大門後,我們仰頭看着都市夜空中高掛的明月。
在露出看似釋懷的笑容後,卻又恣意展現出怪物的姿態。
「在日本的話,這可會被當作是向男生告白呀。」我一如往常地開着無聊的玩笑。
「可是,他活得很自在。他是全家最照顧我的人,每次我受不了媽媽安排的鋼琴練習時,都是他站出來跟我媽吵架。」
明明第一個願望順利完成了,明明感覺藍華大哭過後精神已經好很多了……我卻完全不能放下心。
「當然囉。」
接着,擦乾眼淚的藍華突然對我露出俏皮的笑容。
「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不過我們還有很多願望喔?你要幫我一一實現。」
重新振作的她,帶着懷念的表情輕聲說道。
喃喃自語的我準備走向自己停機車的小巷,時間還不算晚,藍華或許會走到附近捷運站搭捷運吧。
那顆小小彈珠裏盛裝的記憶,或許對藍華來說就如天球般龐大吧,是滿載着繁星與自由浪漫的、充滿光輝的美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