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祐希學姐

聖經裏說每個人都身負原罪，傲慢、貪婪、色慾、嫉妒、暴食、憤怒及怠惰……

我不相信這種狗屁道理。說到底那都是後天人性造成的，沒有天生就將那些罪惡深深刻印在靈魂裏這種事。

但若不是上天，而是這個人類社會要給予懲罰的話——

或許我就該承擔這份罪孽吧。

已經數不清多少次，我總是夢到那天的場景。

四面鐵皮牆圍起的房間，從鐵窗欄杆間滲進的橘紅暮光，穿透綠窗簾染紅了空間。

房間裏幾乎無一物，只有一隻落在地面的碗，裝着發臭的餿水，拿來喂連豬都不如的他。

被綁架的他。

那位男性就坐在那裏，或者說被迫坐在那裏。四肢被鐵鏈捆綁在椅子上，腫脹的雙眼失去了意志，臉頰佈滿紅腫的血塊，嘴角還殘留着血絲。

面貌——這一點都不重要，已經想不起來那時的狼狽與落魄。

囂張的你也有這樣的一天？我置身事外地想着。

而在如此可悲的他面前，突兀地站着一位小男孩。跟好幾天沒洗澡、衣衫發出臭味的男性對比，對方似乎剛剛梳洗過，看起來白淨整齊。

我想——他就是我。他必須是我，所以他成爲我。

我對被綁架的男性露出了笑容。是羞辱的笑容、還是喜悅的笑容？

那是何其過分的反應呀，我心想着。

被綁的人瞳孔裏映照的我，到底在想什麼呢？我很想知道，或者說，他纔想知道我的想法。

而後，我說了那句話。

「

。」

但我一直記不起來，不是共犯、也不是加害者——更可能是無辜者的我們，永遠不該記起來的那句話。

學姐只是插起腰，皺着眉伸手戳我發紅的額頭。

「請再給小的一次機會，下午我會好好幫你抄筆記的！」我繼續發揮死纏爛打的精神。

「我對商學院一點興趣都沒有，纔要你幫我抄筆記呀。」

學姐把A子的VIP座位擦乾淨，似乎準備要離開了。

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面，我到底哪邊惹到她了呢？

意外的和我是同類呢。

「看不出來，你是會到處劈腿的爛人。」

想要看到別人不幸的我，果然是人渣吧。

她選擇點到爲止，難得我笑不出來。總覺得是在針對我呢。

經過三天沒什麼突破的調查後，我原本打算跟蹤學姐放學後的行動，卻被對方抓到爆罵了一頓。

夢境總是到此中斷，醒來後天還亮着。

「不過，真小人好過僞君子。」她哀傷地微笑，背對我揮揮手走了。「反正下週我要出國散散心，暫時看不到你啦，眼不見爲淨。」

應該是很開心吧？我自動想象着女高中生露出甜美笑容的畫面。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個跟她的打扮風格不相符的骷髏人吊飾。

「嘖，你要這麼理解就算了！」

我只想將這一切封印在記憶裏，永遠永遠——

你自己的狀況也沒多好喔？我忍住噴笑的衝動，端着拿鐵和甜食來到她的VIP座位。

是哪句話惹到她了？不，從一開始學姐就很討厭我吧。

「一直看着這個位置——你是想把那位高中妹妹喔？」不知爲何沒把打掃任務全推給我、拿着抹布的學姐在經過時停下腳步，嗤笑道。

A子抬起頭，以冷淡的眼神盯着我並解釋。

所以我偷偷跟着她到學生餐廳，到她排隊那間隔壁夾一籃滷味，然後一邊看着NBA的轉播，一邊恰巧地坐到她隔壁。

壓下加速的心跳，我裝出自然的微笑。

臺階教室裏的大學生開始歡笑着三三兩兩散去，也有認真的好學生圍着教授問問題。大黑板寫的一行行看起來是中文和數字，不知爲何擠在一起就全部看不懂……不是我太愛翹課什麼都沒學到，而是這堂經濟系的課，本來就不屬於我就讀的系所。

……啥？

說實在的，我也沒有這個打算，任何人都不要和我有太多牽扯最好。

「垃圾。」她端起沒喫完的午餐走人，幸好最終還是沒有把燒肉飯砸到我臉上。

「她沒留下來呀。」我喃喃自語。

喀當！

我瞪大眼睛看向佑希學姐，忍不住喊住她。「等等！你剛剛是不是跟我道歉了？」

她確實人還不錯，早上並沒有趕走突然亂入經濟系課程的我。

學姐迅速轉過身，表情說着「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在打烊後整理咖啡店的時間，我大失所望地盯着空虛的窗邊座位。

「A子？」對於這奇怪的稱呼，A子抬起頭望着我。

她似乎也跟我一樣，總是獨自一人坐在教室最後面。這當然不是什麼問題，但就算加上中間的休息時間，也沒有同系的學生來跟她聊天。

「你今天突然纏着我是要幹嘛？該不會要借錢吧？」

「《綠色奇蹟》，史蒂芬金。」

要理解學姐爲什麼要自殺？想想果然還是得實際跟她相處，從日常生活中挖掘蛛絲馬跡才能知道。於是此刻，我跟坐身旁、一臉氣噗噗的學姐對望着。

我笑着應和，她扁起嘴一臉不爽，不過那看起來不快的情緒漸漸消去，最後轉變成無奈。

但僅憑這樣就推斷她是邊緣人，所以有自殺的可能性，這又太過武斷了。不然以我的成長過程，我應該已經先死個一百萬次了。

「這個嘛，我想追學姐啊！」我微笑着回答，只是一貫不說出真話。「學姐這麼正卻沒有男朋友，我當然就下定決心追求了。就算你有男朋友我也會拼一波——搞不好你會想劈腿喔？」

「你啊，該不會打算纏着我一整天吧？要不是我人很好，早就通知學校處理了！」語氣還帶着莫名的得意。

我揉着發痛的小腿，無辜地抗議：「精打細算不是很有經濟系學生的風格嗎？守財奴。」

轉眼來到星期五，調查依舊毫無進度，如果時間能像夢境一樣流逝慢一點就好了。

這樣更好，我故意開心地說：「不錯啊！下午你來上我們資工系的課吧！我可以帶你去充滿男生的教室炫耀耶！」

「是沒人跟你道歉過膩？雖然我覺得你這垃圾個性能活到現在也很不簡單。」

超可愛的。

她皺起眉頭，用力擦着桌面。大概是在想象着把我的臉抹平吧。

「劉松霖，你有沒有幫我抄筆記？」

你身邊那位女同事，下星期會吞大量安眠藥自殺。

可惜我跟她本來就不熟，在這之前彼此間也只是打工的學姐與學弟，本來就不會進一步認識，更別說發展成朋友甚至之上的關係。

「……」她沒有多做評論，低下頭繼續讀書。

「請學姐寬宏大量，我還想理解人類經濟的奧妙，像是政治人物洗錢的手段等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學姐指點我迷津！」

但證明學姐會自殺的未來，反而能爲我帶來希望。在某種層面上。

大概各方面都是吧。

「看我流下的口水就知道了。」我展示自己稍微練過、有點肌肉的結實雙臂給她看，當然上面沒有口水。

我注視着學姐離去的背影，找到側揹包上那個擺動的骷髏人吊飾。

「這樣我不就變成你的工具人了！你租我當女友還差不多！」剛剛戳我額頭的手指比了二。「一小時收費兩張小朋友！但各種額外服務還是要多收錢喔！」

「到底還剩幾天……」我以別人聽不到的音量碎念着。

跟打工遇到的佑希學姐不同，今天的她穿着灰色的一字領短T，下半身是丹寧材質的熱褲，看起來腿超白、胸部超大。

滑了一整節手遊的她放下手機，以非常不屑的眼神瞪着我，朝着我的手心向上。

「主角是一位黑人死刑犯，善良的他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他幫助很多人，但最終……」

「這裏看NBA直播剛剛好啊？不要趕我走啦。」

即將進入週休二日的這天早上，我不得不在經濟系的教室裏慎重思考一個問題。

「如果天堂也算國家的話。」

看來我只能空手而歸了——纔怪。如果因爲沒有線索便放棄，讓正妹就這樣香消玉損的話，我可是會良心不安的！

感覺她氣到會把手上的餐盤連着燒肉飯砸到我臉上，不過終究沒有這麼做。佑希學姐的修養果然不錯。

是餐盤舉起、再被用力放下的聲響。周圍的人投來了視線，我則眯着眼觀察她。學姐只是以異常冰冷的眼神瞪我，感覺真的想要我去當那條趴着的校狗了。

「嗯。」她只應了一聲，情報交換完畢。

「……」學姐只是悶頭喫着自己的飯。

倒是沒想到，學姐會在最後露出馬腳。我也轉身背對她，以對方聽不到的音量低喃。

「屁勒！這裏離螢幕明明超遠的！」

「我早就知道你很白目了，所以那位難纏的客人交給你應付。」她以眼神示意窗邊的女高中生。

「中午的事情很抱歉。」她突然拋出一句道歉。

嗯，沒看過。應該說，我平常本來就沒在讀任何小說。

「A子的拿鐵和烤杏仁餅乾，建議還是要喫點正餐啦。」

看來學姐嘴上說着A子多可憐，卻很抗拒A子散發出的奇特氛圍。

「你怎麼又跟我同桌了啦！去去去，那邊校狗趴着的地板才適合你。」

「沒關係啦學姐！一個人上課又一個人喫飯不是很無聊嗎？我們來聊這季哪些球隊會進季後賽嘛。」

也難怪學姐會莫名奇妙了，不過我看起來像缺錢嗎？雖然好像真的很缺。

晚上的咖啡店打工，佑希學姐還是照常出現了。雖然發生了中午的糟糕互動，我們的對話卻如同往常、沒有太大變化。

A子這傢伙，走得真乾脆。

「今天我試着陪那位女同事半天，沒什麼收穫。」只知道學姐的普通打扮有多漂亮，雖然這就很值得了。

我不是雙主修，也不想成爲傑出的大人，那不過是一羣披着西裝的畜牲。我只問過學姐讀什麼系，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她上課的教室。

最後迎來那個誰也沒有被拯救、籠罩在日落中的結局。

抖着雙肩的她嘆了口氣，眯起眼睛用力踢我的小腿。媽的好痛！

「我對學姐很專情，絕對不會背叛。」

我得去工作了，不知道A子今天會不會再留到最後？然而等待，並心存希望的結果，就是被希望背叛。

如果能推算出A子上門的時間，下次乾脆在她的位置上放個放屁坐墊報復一下。

磚頭書看起來跟昨天是同一本，在招呼下一位客人前，書的內容引起我的興趣，或者說我想借此開啓話題。

如果沒聽過A子的預言，我只會覺得學姐要去當CCR了。

她不是文靜的女高中生，從昨晚那毫不猶豫就從樓頂跳下去的反人類行爲來看，搞不好內在是怪物——我以不正經的態度想道。

今天是週二了吧，睡到有些迷濛的我思考着。額頭離開曲起的雙臂，揉了揉雙眼再挺腰舒展筋骨，我保持坐姿觀察周遭的變化。

「每次都看你拿着一本書，今天這本書是啥？」

學姐說對了，可惡看不到比分了。

看來課堂總算結束了，跟着記憶中的夢境一起。

「我也覺得。」

「你慢慢睡吧，我要去喫午餐了。」佑希學姐拿起側揹包準備閃人，只看見拉鍊扣上的黑白骷髏人吊飾跟着擺動。

「噁心！連工具人的價值都沒有的話就給我滾蛋啦！」

畢竟我們在各種意義上，全都失敗了。

「謝謝學姐肯定我的小白臉潛力。」

到底是在哪看過呢？那種明明看過卻想不起來的感覺，比起被學姐甩臉更難受。

「就當我替你取的暱稱，不用告訴我真實名字了。」

記得A子是用這句預言開頭，但訂出的時間點滿模糊的。所謂的下週，可能是指週一、也可能是指週日，中間差了六七天呢。無法知道實際剩下多少時間，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學姐的自殺不像是臨時起意，她心中應該有定一個期限吧。光是猜測也沒用，本來就無恥的我決定直接問個明白。

「學姐，你下週要出國的話，我要多負責你的工作量啊？老闆要給我多一點錢吧。」我坐在她旁邊碎碎念，爲了跟學姐混熟，這幾天我都特地來旁聽經濟系課程。

感覺隨時會怒氣爆發的佑希學姐只是更加握緊原子筆，壓抑着不爽回答我。

「你幹嘛一直問？我不是說了嗎？下星期一開始就跟店長請假了，整週都不會去打工，你自己去跟他爭取啦！」

要勞方自己去跟資方談判，這話好像是某人說過的耶。

不過就是這個答案。下週一開始學姐就要人間蒸發了，搞不好連大學都不會來。

目前不知道她住在哪，到時手機也不會接吧。也代表我會徹底失去跟她連絡的方式，所以最晚必須在週一前有所突破。

時間如此緊迫，我來得及挽回一條性命嗎？

就像拿着沒有刻點數的骰子擲出，連數字都看不到。

——或許該放棄吧。

反正我的目的本就是觀察死亡預言的結果，以確認A子是個預言家而不是神棍。學姐的自殺只是預言能力的證明，她的生死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我這樣自私地考慮着，打算讓打開的筆記本空白到底。

但上午這堂無聊又一知半解的課程撐過去後，筆記本上卻順利抄滿了學姐需要的內容。我好好替她上了半天課，內心感到相當充實，卻被瞥到筆記的她冷冷瞪着。

「你明明只是來旁聽，還這麼認真抄筆記幹嘛？」

「因爲無聊呀。」

大概是工具人有立下汗馬功勞，中午我一樣恰巧地坐到學姐隔壁用餐時，沒有立刻被趕走。

「今天的理由是什麼？現在可沒在轉播NBA。」

對着發出挑釁的佑希學姐，我咧開嘴角笑了。

「今天來看學姐喔。」

「聽起來像北歐，那邊雖然社會福利好，但或許是氣候環境的關係，憂鬱症、甚至自殺的比例也居高不下呢，你喜歡那種地方？」

她忍不住扶額。「我懶得跟你說話了……」

學姐皺着眉，以嘲弄的語氣說道。

學姐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不管我會怎麼做，反正就趴下來睡了。

不是因爲到達城鎮的入口，那太理想了。眼前的存在反倒讓我認知到——這果然是一場夢？

午後彷彿帶着微醺的陽光穿過大片的窗戶，籠罩學姐慵懶的側影。

睜開眼時，首先見到的就是飄降的細雪，被路燈打上一圈圈暖光。我忍不住抬頭觀望，四周已經不是開着冷氣還有點悶熱的夏日圖書館。

而且這話題也無法幫助我瞭解真相。我本來就跟任何人都刻意保持距離，交情淡泊如陌生人的學姐根本不可能告訴我太多。

「一張一萬元喔。」

我他媽的絕對沒有認錯，它全身覆滿雪白的毛皮，用後腳站起來還比我高。

不管是不是浪費時間，能黏着學姐還是挺開心的。由於大學的課程不像高中那樣緊密相連，學姐在下午的課開始前有幾節的空檔。所以喫完午餐的學姐沒有回家，反而到了大學的圖書館。

我最常夢到的那狹小房間，在那裏我沒有任何控制力，總是被動着重複記憶。

但我現在能主動辨識冬夜的景色、身體感到特別寒冷、耳邊多少聽到呼呼的風聲、試着伸出舌頭也能嚐到雪片的味道……

「喔？沒想到學弟這麼用功呢，你要借什麼書？」

「那裏終年都下着雪，有漂漂亮亮的房子，居民也都很好……」她捧起雙頰，像是親眼見過那個場所般細細說着。「冬天也許有耶誕市集，還能在空曠的地方看極光，是這鬼島比不上的理想國度。」

「……哼。」

陽光漸漸淡去，意識開始遠離。但不知是不是中午學姐的那段話，這次的夢境並非記憶中熟悉的囚房，而是夢到了——充滿雪的北國。

對於我潑出的冷水，她的雙肩微微抖着。真是坦率到不行呢，藏不太住謊言。

「夏天會下雪的地方，學姐是到多靠近極圈的地方旅遊啊？」

「出國回來的話，記得要帶點土產給辛苦工作的我喔。」

學姐的臉微微紅了，不屑地哼道：「還以爲你只看得出笨蛋兩個字怎麼寫呢。」

對於我的反問，學姐語塞了。

北國的雪夢到此結束，結果我慘死於北極熊的熊掌下。

「不然是哪裏？」

雖然熊確實是能直立的吧？但我搞不懂它站在這邊的用意，是在等人嗎？該不該揮個手打招呼？

我注視着學姐側揹包上掛的骷髏人，看來這天又得浪費掉了。

喔？原來天堂會下雪呀？雖說天堂沒有人親自看過，或者說去過的人也不會回來分享。當然，也不排除學姐說的是實話，說不定她是想在國外尋死，所以我依着她的回應繼續說下去。

「誰要買給你，送你那裏的瓶裝雪算了。」

「當然是漫畫。」

她氣噗噗地喊道：「喜歡呀！但我可沒跟你說我是要去北歐喔？」

「你的腦袋只能理解圖像了，對長長的文字敘述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知道啊，idiot和ばが和北七。」

在這裏呆站也不是辦法，周遭靜得什麼都聽不見，只剩下自己的牙齒顫抖聲。我決定沿着雪徑往那座充滿光輝的小鎮前進，也許在路上會遇到外出的行人。不過在這種地方會遇到講中文的臺灣人嗎？還真有點懷疑。

呃，這個時候裝死還有用嗎？那樣的念頭只閃過片刻，視線就被那巨大的身影遮蔽。

難道不是夢嗎？這裏真實到我還以爲自己是被人打暈丟上飛機，然後在靠近極圈的某個小鎮被丟包。

在這裏，我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能清楚辨識，是睡着前穿的短袖襯衫與牛仔褲，當然在這寒冷的冬夜中起不了防寒作用。

突然出現的兇猛野生動物讓我無法理解，遠遠走過去時，我還一度以爲路燈下的它是一位穿毛衣的大人。

「祕密。」她小小聲地嘟嚷。

做夢時有時會產生錯覺，以爲自己能掌握並創造夢，但夢中的自己實際上是不受控制的，就連五感都抓不着，只能任由潛意識推動。我常做的夢就是那種形式，只能被迫接受那房間中令人作嘔的事物，永無止境。

這不是現代人的通病嗎？我笑得更開心了。

「喫魚喝茶都沒這麼貴吧。」

沿着路燈點亮的雪徑走，很快就會到達那座小鎮了吧。距離沒有很遠，在孤寂的冬夜中充滿着吸引力。

過了半刻，她只能悻悻然地坐回原位，跟昨天一樣埋頭喫自己的午餐。

甚至說——就算不往城鎮走，我也可以做出往反方向前進的決定，轉頭消失在這片荒涼的大地上。

我們鬥着嘴穿過了櫃檯區，搭電梯到中文書籍的那一層。不過進入藏書區後，佑希學姐卻沒有靠近任何書架，而是找了一張角落的長木桌，趴在上面眯起雙眼。

姑且還是把北極熊的吼聲當作招呼，結果對方以驚人的速度朝我撲來。

真的是毫無防備心，但換個角度想，或許是生無可戀，纔會對周遭的事物都漠不關心吧。

「那我要午睡了，下午上課前記得叫我。」

很顯然，這裏不是臺灣，而是一場夢。其實我很訝異自己能徹底意識到這只是夢，而且還能夠控制身體的行動。

除非，能找到撬開她心扉的某個關鍵。

「幹嘛也跟我來？你是蒼蠅嗎？」她只是厭煩地瞪着我這隻蒼蠅，已經連揮手趕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確實呀，不過我還是看得懂文字啊，例如『我愛你』之類的。」

意外的美麗。

那裏終年都下着雪，有漂漂亮亮的房子，居民也都很好……

天空灰濛濛的，一兩片雪花落在鼻頭，我忍不住打顫呼出白氣。

本該放下的筷子停在半空數秒，學姐這動作沒有被我看漏。

但不管是在夢境還是現實，北極熊都不是什麼和善的動物，這頭龐然大物的目光立刻鎖定了我，我不用想就知道，那絕對是看到獵物的眼神。

結果她還是龜縮了，果然不敢說出來。不過我也沒戳破她的夢幻泡泡，畢竟對虛構的地點多做討論，實在是一件太愚蠢的事情。

「這冷到哭爸的天氣是怎樣啊……」

明明現實是夏季的下午呢。

我捏了捏手背，有疼痛的感覺。明明感受到痛覺，夢卻沒有結束。

我到附近隨便翻了幾本書，回到位置時她已經熟睡了。從微微勾起的嘴角來判斷，看來是一場美夢呢。

不過，人總會直覺向着希望前進，就連自認是渣滓的我也不例外。說到底，我還是想活下去。

下雪的夜晚，不知爲何我正站在一盞路燈下，初步觀察，周邊是遼闊的平原，上頭點綴着路燈，延伸到遠方。盡頭是個很亮的地方，聚集着燈火通明的建築物，看起來似乎是座小鎮。

在我面前的路燈下，站着一頭北極熊。

北國只是直覺聯想到的詞彙，畢竟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銀白。

「我來借書呀～」

我突然冒出一個點子，如果A子的死亡預言是真的，就能以此套出更多細節。我決定測試看看，於是開口刺激學姐。

所以我把頭頂與肩上的雪拍掉，抱着雙臂，藉由抖動身體獲取微薄的熱量。遺憾的是智慧型手機並沒有跟着帶過來，無法確認時間，在黑夜中獨自不知走了多久後，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咀嚼今天的午餐，淡然地看着電視。

對於我的步步進逼，學姐的反應卻讓我有些意外。

我想偶爾也該丟一下直球，學姐臉紅着別開臉，拿起自助餐餐盤準備落跑。不過學生餐廳中午本來人就不少，只見她在附近繞來繞去，找不到空位坐下來。

「多虧了學姐，纔會做這種夢吧。」雖然這個夢太過寫實，除了真實感，對我來說最訝異的是——「自由」。

「我能拍一張學姐的睡臉嗎？」

「看得我也想睡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我坐到學姐旁邊，學她趴在桌上，睡意也跟着席捲而來。在我閉眼前，還偷看了學姐的甜美睡臉，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