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YY之前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9231 字
從觀景臺中看出去的煙火,是如此漂亮而孤獨。
眼前所見,會不會只是夢一場?
當人類在面對突如其來的重大沖擊,總會不自覺冒出這種想法。
不論那是心理上的防衛機制,亦或只是逃避現實的藉口,此刻的我都無心考慮。
我真正辦到的,只有眼睜睜地注視着這一切發生。
十二月的寒風刺骨,在高級大樓門外的燈火下,從她胸口流淌而出的血看起來仍然溫熱。
前一秒微笑着揮手的少女,此刻倒臥在血泊中,未闔上的雙瞳再無光彩。
濃濃的血味充斥鼻腔,胃液因此翻滾灼燒,我雙腿無力地跪下來,無視前來關心的大樓警衛和揚長而去的兇手。
這些我他媽的都不想管!
我能做的只是伸手爬向前、向前,直到牽起少女的手,努力感受她的體溫,試圖欺騙自己這一切都是假象。
然而,這次我再也笑不出來了,連難堪恥辱的微笑都擠不出來,更別說哭泣。
這不是夢。
這次不是夢。
已經不會是夢了。
那是在她夢中的電視機上看過的模糊黑白畫面,我卻仍然辨別得出來。
同樣的血泊,同樣沾染血腥的烏黑長髮,同樣毫無生命的姿態。
少女被殺害了,她經歷了我本該體驗的悲劇終結。
但是──明明還不到預言的時刻啊!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A子竟提前迎來了自己的死亡?
是不是早在那時,少女如今已渙散的瞳孔,就窺見到了這一晚──
我百無聊賴地盯着筆電的彩色螢幕,不得不讚嘆A子夢中的那臺映像管電視,現代科技的搜尋引擎哪裏比得上能窺視命運的黑白電視機。
不知不覺便迎來一年的終末,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了。
但想到這身體曾屬於當年那名少年、屬於劉松霖,我只能輕聲苦笑。
「謝謝你們,收禮物收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還是,那位可愛的女朋友也是你努力的成果?」
「什麼打電動!我的生活超充實好不好,在上課、打工和你之間努力平衡耶!」
我想用一貫的謊話含糊混過去,但坐在鋼琴旁的母親只是嘆了很長的一口氣。
就像A子協助我那樣,對於走錯一步就會跌入深淵的政壇路,能預知未來走向,李騫就能迴避任何危險。
長髮的婦人坐在琴椅上,注視窗外陰天的側臉輪廓,果然跟藍華有點像。
至於從其他地方着手調查,就算我已經和李騫見過一面,直覺還是告訴我應該離那傢伙越遠越好。
如果我是自己來的話,很容易就會情緒失控吧。身爲外人的A子願意陪同,毫不費力便在我和母親間創造出平衡點。
小I或許是猜到A子會在外面蹲守,所以才一早就不見人影(幽靈影?怪物影?)。我確實和她說過今天要去探望某位重要的人。
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喫過早餐了嗎?」
可是現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固定陪伴,母親似乎漸漸擺脫了過去的陰霾。不但已經能辨別出我是「劉松霖」,琴椅邊的獅子玩偶也好好收了起來。
即使特意去詢問少女,也肯定得不到答案。
既然知道了A子的父親是知名立委,那她的本名、她父親的從政過程和某些「不好」的傳聞,從愛好八卦的媒體之中總能找到一點訊息。
寒風從租屋處的窗戶吹入,外頭晴朗無雲。對十二月份的臺北來說,這種天氣或許不錯,但還是冷到我起牀就得加件外套。
從一開始我就對大衆媒體很反感,偶爾纔會關注一下袁家的狀況,現在看來,自己實在是太疏忽了。
雖然藍華跟A子一樣是十六歲的高二生,但她前陣子跟我提過,畢業後想跟媽媽一樣去歐洲深造。
但正因爲藍華想展翅離巢,身爲再無血緣的哥哥,我還是有一些能做到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偶爾來探望一下老媽。
A子的養父李騫是地方黑道出身,這點就算新聞沒有仔細報導,也能從網路討論找到蛛絲馬跡。
雖然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但我每週都會買一盒帶來袁家。
我乾脆起身伸了伸懶腰,稍微打理一下儀容準備出門。還在困惑着怎麼沒有習慣的雨衣少女跟我鬥嘴,打開房門的我就看見了不請自來的──
「過獎了,不過我想我的人生──還有很多值得做的事情。」
雖然園景在冬日的陽光下有些蕭索,倒也清爽寧靜,感覺到這家人終於整理好了情緒。
她的表情本來很是調侃,卻在看向鋼琴另一邊的A子時,變得相當柔和。
其實我很感謝A子的貼心,願意陪我去見那個人。否則單靠我自己,或許會承受不住澎湃的情感。
據說在某些療程中,會嘗試用古典樂平撫病人的情緒。
「不怎麼樣呀,你的演奏。」
「嗯。」
幾個月下來,據藍華的說法及我自己的觀察來看,母親的精神狀況確實好轉很多。
踏入玄關後,我向傭人詢問。
這幾年──A子養父竄升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現在的我也並非袁少華,原本或許還能靠撒錢獲取情報,如今沒錢確實萬萬不能。
出國呀,以藍華的天分肯定沒問題。然而,那對貧窮的我來說,已然觸不可及。
而我最想知道的,還是A子母親自殺的原因。
眼前的少女只是闔上書本,以跟十二月相稱的冷淡表情注視我。
或許是李騫刻意壓下消息或什麼的,所有相關新聞中都從未提到養女的母親,只委婉表示是「好友」的女兒,沒更多訊息。
這當中,也包括他們的覺悟。
幾個月前A子對我提過她的過去,但只是陳述了結果,她不願深談根本的問題。
「算了算了,還是健康一點吧。」
「早安,你要跟我去啊?」
「……是你呀。」
附帶一提,雖然每次是由A子親手送出,其實都是我出的錢。
我笑了笑,主動拉着A子冰冷的手來到熟悉的那間琴房。
我故意笑着問了問身旁的A子:「你家裏也很有錢吧?不想出國嗎?」
「我知道你的學校很好,這或許就是你努力的成果吧……」
筆電螢幕上是數張照片,大多是便服黑髮少女以淺淡的笑容應對媒體,態度看起來很從容,卻也有幾分虛假。
在別人家裏旁若無人有些不禮貌,但張嘉嘉一點也不在意,反而嘴角漾起淺笑。
「早上好啊,伯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打招呼。
雖說是這樣,我並沒太多急迫感,畢竟離A子成年還有一兩年的緩衝,有得是時間尋找真相。
「不過真的……來得及準備嗎?」
「從之前幾次看來,我家隔壁巷口那間早點店大概不合你的口味,你想喫更遠一點的漢堡對吧?」
庭院不再無人打理,不過確切來說,是雜草與植物全被清理乾淨,改以大量的圓潤細石構成所謂的枯山水。
當初的張嘉嘉無法走出喪子之痛、徹底封閉了自己,她沉浸在自己虛構的完美回憶中,甚至無法區分玩偶與家人。
雖然和我熟悉的A子差很多,但經過幾個月的努力調查,我能在媒體上找到的就只有眼前寥寥幾張照片,和一些片段的資訊。
在調查名爲A子的謎團這方面,已經有幾個月沒有任何進展。
「半小時沒等到,我就先走了。」
不過正因爲開始恢復成我熟悉的母親,當我彈奏完一曲時──
就算面對母親,我也說不出自己現在的狀況是如何的麻煩,更不能說自己是如何在劉松霖的身分上掙扎。
雖然她沒直接進來比較好,畢竟我剛纔還在探查她的底細,但是……
「你呀,該不會把我請的早餐和午餐當作補償了吧。」
他所屬的政黨更打算在二○二二年臺北市長選舉時,推李騫出來參選。
前來招呼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傭人。最初對方的目光不太友善,久而久之倒是漸漸習慣了我每週的探視,據她的說法是「感受到了誠意」。
A子轉向我的視線若有所思,看起來連半點臉紅的反應都沒有。
肯定還沒喫。
當然,在臺灣社會中,這還不到完全不合理的程度。畢竟很多時候,羣衆就是會盲目相信被各種表面功夫包裝出來的「偶像」。
母親看着鬥嘴的我們,臉上掛着平靜的笑容。
「在家裏打電動?」結果被A子吐了個嘈。
承認了。
雖說如此,當我們在那間以漢堡出名的早餐店點餐入座後,A子還是迅速小口小口地咬着麥香雞堡,擺明是在餓肚子嘛。
我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吐了口悶氣。
雖然在場有大人,我還是以小孩子的態度回擊。
其實我們到底算不算在交往呢?每次我都有些懷疑。
雖然說讓A子進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不過我們也都認識──或者說表面上已經交往幾個月了,稍微有點幻想也不過分喔?
我皺了皺眉,低頭盯着琴鍵。黑白分明,那曾是遙遠的我全心追求的極致。
「如果有了A子的能力,要成爲偶像恐怕輕而易舉……」
我着少女冷淡的表情與鼓起的雙頰,內心平靜了不少。
但這傢伙在大衆媒體前僞裝得很好,甚至在網路上也沒有什麼負評,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不分季節,時不時就能看到黑髮少女蹲在我家走廊的欄杆前,若無其事地讀着磚頭書。
犀利鮮明的質詢風格、站對輿論風向的勇氣、加上能迷倒婆婆媽媽的高顏值,這幾年李騫在政壇颳起一陣旋風,還誓言要創造臺灣新政治。
可這些也只是猜測而已,沒有更多的資料,真相仍然籠罩在迷霧之中。
「八成是用那臺電視抓時間的吧……」
我每週就是在做同樣的事,在週六或週日彈彈音樂、聊聊天,花幾個小時的時間陪伴母親。
我開心地回應:「當然是呀!我可是追了很久呢。」
畢竟A子也不是第一次陪我去找那個人,我沒再廢話,等兩人在機車上坐好後才笑着開口。
「我沒說肚子餓。」
「藍華去學校練鋼琴了?」
以前的我面對這種停滯不前的狀況,或許會抽幾根菸,或開幾瓶酒買醉。
果然收到了母親的嚴苛評價。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像之前的藍華,總歸是相當複雜。
「一大早就出門了,小姐想好好準備國外的甄試。」
畢竟不是第一次造訪,門鈴按下後,沒多久鐵卷門便打開了。
「嗯。」
「你的才能不亞於藍華,甚至是那孩子。」
其實我很感謝A子。感謝她的存在,感謝她做的一切……不僅僅是預言而已。
「呵呵,我長大後就沒在彈琴啦。」
「嗯。」A子點點頭。
「劉松霖──你有一位很不錯的女朋友哪。每週願意跟你來陪我這無聊的老人家,這樣有耐心的年輕人肯定不多了,她很愛你吧?」
如夢醒般偏頭看來的,是氣色比重逢那時好上許多的母親。
當然冬季到來後,少女的裝扮還是有些變化,脖子圈上毛線圍巾、白襯衫換成長袖,黑裙下的黑襪看起來也增加了厚度,方形側揹包則放在身旁的地上。
少女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默默坐着,就像精緻的洋娃娃被放在那裏,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看自己的書。
「外面很冷吧?有這麼討厭進我的房間?」
「沒興趣。」少女語氣淡然,將牛軋糖禮盒交到傭人手上。
但「愛」這個字像是在我平靜的心池投下石子,泛起陣陣漣漪。
「交往」都過了幾個月,我好像從來不曾對A子好好表明過自己的想法。畢竟是慣於說謊的人渣,與愛情一詞應該是最不相襯的存在。
爲不讓表情透露出內心的動搖,我只好順着話題說道:「她的耐心纔不夠呢,事實上根本是徹頭徹尾的行動派。」
結果被A子默默瞪了一眼,我只好笑得更肆無忌憚。
母親的表情漸漸有些感慨。「緣分真是不可思議,我必須承認──我跟藍華一樣,無法放下對你父親的仇恨,還請你見諒。」
對於她的告解,我只是點點頭,內心多少有些沉重。
「我能理解。」
「但是,你不一樣。」張嘉嘉卻突然話鋒一轉,「把我拉回現實的就是你,而你的彈奏風格──跟少華有點像,特別是那首舒曼的夢幻曲。」
我內心一緊。果然老媽看出來了嗎?
「我能感覺到你很景仰少華,雖然他的琴技比你更不值一提,也只會傷我們的心。」
「哈哈……」
鬆了口氣的我不得不乾笑起來,可母親只是繼續叨唸。
「不過到了我這把年紀,不免會想呀──」她的視線又轉向A子,目光中帶着溫柔。
「只是老人家的直覺啦,如果少華有遇到像你這樣的女朋友。」垂下眼,歷經風霜的母親感慨道,「或許,就不會走偏那麼多了吧?」
啊。
何止袁少華,現在的劉松霖也是被A子所拯救。
不愧是老媽啊,最瞭解兒子是什麼德性了。
我實在是不知該怎麼回答,求助的視線投向了A子。
但少女只是舉起攤開的厚重書本,遮起大半的瓜子臉蛋。
等等,你害羞了吧?
「你們兩父女的關係比想像中更不正常呢,在慈善晚會那時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那些來自大人的各種手段和算計,當年的幼小A子怎麼可能躲得過。
「學姐是不是也有很彆扭的一面呢?」
學姐點點頭。「是呀,她很好奇是誰敢那樣直播嗆聲,而且很想問我們的八卦。」
好不容易讓失控的佑希學姐冷靜下來,她這才解釋平安夜邀請我的用意。
「唉,雖然問了也是白問,但是──你平安夜有空嗎?」
不過在這裏有個小問題──對象是這名不尋常的少女,我實在不認爲她會喜歡一般的禮物。
「不過學姐彆扭歸彆扭,出手倒是很大方呀,我好想抽到學姐的交換禮物喔!」
在認識幾個月、目睹對方數次晚歸甚至外宿後還問這點,確實是相當無聊,但李騫對未成年養女的放縱實在是太讓人在意了。
「這麼說來你之前有提過呢,你們算是一個小團隊。」
但A子搖了搖頭,回應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
整個臺北對於她而言,只是一座巨大的鳥籠。
「太沒誠意了吧!我不認識這麼沒品味的人。」
不如說,只是在意這會不會影響到A子協助他。
觀察着小口吃面的可愛女高中生,我露出了笑容。
李騫的笑容比我還要虛僞,那不是對家人會表現出的態度。
這次,我帶她去一間藏在巷子裏的牛肉麪老店。在寒冷的冬天喝口熱湯最爽了。
別看不起護國神犬!但說是這樣說,小I還是對食物低頭了。這幾個月以來,那直率的反應一次又一次平撫了我的焦躁不安。
小I大力點頭。「因爲是爹地教的嘛,我纔不會長成她那樣呢。」
「這是『我不喜歡這間店』的A子表情。」
「不過──我多少也有別扭的一面。」
「嗯。」
哈哈哈哈哈。
「送她面具啦,反正她又不想跟爹地你好好相處!」
還是想說,學姐真的人正心美。
「我突然想到一個遊戲,平安夜當天來玩一下交換禮物吧?」
是怎樣才能把耶誕老人嚇走啦。
被我不懷好意的目光觀察着,佑希學姐不自覺地縮縮身子。
A子簡短地應了聲「嗯」,看來是接受我的提議了。
「我想想──不對還不能說出來啦!」她紅着臉掩嘴,反問了我。「學弟你勒?又準備了什麼大驚喜?」
「我可以做一頓平安夜大餐給你喫,只不過是在夢裏就是了。」
「你平安夜確定有空吧?我們去逛逛。」
但A子身爲A子,就只是在啜了口湯之後,以冷淡的語氣開口:「過夜也沒問題。」
「如果A子能像你這樣坦率一點就好啦,很多事情或許能輕鬆解決了。」
聽見肯定答覆,我夾起水餃的筷子停留在半空。雖然有過墾丁之旅變成一場夢的悽慘前例,但我其實相信A子不會再爽約了,一再詢問的原因只是──我想試探她家的底細。
我之前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這是何其變態而自私的控制慾。
A子的養父,對她到底是什麼態度和想法?更重要的是──有沒有利用A子的預言能力?
本來還有些煩躁的,倒是被身旁突然冒出的雨衣少女逗笑了。
「你爸還是沒有意見?雖然平安夜對大部分臺灣人可能沒什麼重大意義啦,就是多一個開房間的理由。」
能窺視命運軌跡,跟自己有沒有能力改變現狀是兩回事,這個事實我在佑希學姐和藍華身上體悟很深,也真正痛過。
對於我的批評,A子沒什麼反應。本來以爲這次的詢問又會一樣沒進展,但在我死心繼續喫水餃的時候,她竟然主動開口了。
今年的耶誕節在下週六,考量到平安夜大家會有各種規畫,所以(自稱)佛心的老闆決定提早慶祝。下週三先休息一天,所有員工晚上來開一場耶誕派對。
她輕聲說道。
「啥?學弟突然在講什麼?」
又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撐起傘的小I抬起頭,我順着她的視線往上看。
記得學姐說過那是跟同校動漫社團的朋友合作,雖然實況收到不算少的訂閱和鬥內,但但大部分都拿去支付材料和維持團隊的運作。
雖然傭人每次都會挽留,我們還是在中午前就離開了袁家。
「啊?」
晚上打工結束後,我調侃着準備去換衣服的學姐,還模仿了小I的語氣。
我想了想,還是把鬱悶很久的抱怨說出口。
「表面上他好像很關心你,但與其說是關心你有沒有交到壞男友……」
在大樓門口前接過A子遞來的安全帽,我思索着她突然願意透露自身困境的原因。
因爲,那或許也是少女尚未窺見解答的未來。
「大概是家樂福禮券吧。」我是實用主義者。
照慣例,我帶着A子去喫午餐。跟早餐一樣,就算少女的表情總是沒什麼變化,還是能從細微的反應觀察出她的喜好。
一想到和她共枕入睡,恐怕又會墜入那被濃霧包圍的幽暗房間,我突然就清心寡慾了。
或許,A子也很想跟我去墾丁玩。
我們照慣例地鬥着嘴,看着學姐漸漸擺脫過去的陰霾,果然讓我的內心相當爽快,更愛學姐了!
接着脖子就被緊緊掐住。
少女拿出手機,平靜地陳述着,就像這些事情再合理不過,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其實對於要送什麼禮物這件事,我目前還是沒有明確的方向。
喫着喫着,想到時間已經接近年底,我藉這個機會再次向她確認。
可是,如果要拆解圍繞着A子的迷霧及問題,這會是最難着手的部分。
「不會再亂搞了啦!真的!只是玩興趣的,開臺不會很頻繁了。」她努力解釋着,「我會關閉收錢的管道,COSPLAY什麼的也不太考慮繼續了,所以也沒想到那朋友還願意幫我……」
只是今天剛好晚點有排班,要提早去咖啡店,這下只好先載她回那片高級社區。
經驗豐富的我爲了避免人擠人,早就事先做好規畫,想去的餐廳也都早早訂位了。
雪夢每次直播都不同的COSPLAY裝扮是一項特色,但肯定也是一筆不低的開銷。
「要開房間去跟你的高中生女朋友開呀!想到你會在平安夜跟她滾牀單我就超級不爽!還是現在先送你上西天吧!」
目送少女進入公寓大廳後,我才長嘆一口氣。
少女轉回身,以過於冷淡的表情回望我。
我咧嘴一笑。「冬天一起縮在被窩裏應該不錯,只是不要又把我騙去做奇怪的夢了啊!」
「對、對不起!」
我才這麼想着,佑希學姐又丟出了震撼彈。
A子沒有再說下去,我也不需要更多的說明,整個人寒毛直豎。
對於我自然的性騷擾,她只是露出燦笑,我也跟着陪笑。
不只如此,我還想在耶誕夜當耶誕老公公,送壞孩子A子一個小禮物。
那樣一如往常的姿態,卻讓我本來想說的話全哽在喉頭。所以,我只好再度咧嘴露出笑容。
「……」
「早上,你問過我想不想出國。」
A子乾脆就不回應我的騷擾,我們姑且是享受了寧靜舒適的午餐時刻。
「嗯,有空。」
但少女並不自由。
「我以前可是很受耶誕老人寵愛的喔。那你打算準備什麼禮物?」
聽到要談八卦就更不想去啦!但學姐還願意聯絡的話,和對方應該是不錯的私交。
看似擁有很大的自由,實際上卻一點都不,A子的處境跟過去的我完全相反。
「雖然幫助不大,也多少能想像……」看着她轉身離去的纖細背影,我忍不住出聲。「等一下!」
不管外貌再怎麼相似、不管過了幾個月,小I還是同樣排斥跟A子見面。
沒有娶A子媽、收養了人家的女兒後又虛情假意,不管怎麼想,A子媽自殺這件事,肯定和李騫脫不了關係。
「你呀,是不是又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情……」
「爹地以爲我像米格魯那麼愛喫喔──如果味道能做好一點,我就勉勉強強接受吧。」
「躊躇不前可不是我的風格啊……」
喫完午餐的週六午後,本來都會載A子去祕密基地發呆一下──雖然冬日那排向日葵並未盛開,景色有些萎靡,但我還是想去那裏照顧植物兼午睡。
「難道房間訂好了?」
「如果你真的有時間的話,我想找你喫個晚餐,到時還會有以前幫忙準備COSPLAY的朋友,是位很有趣的女同學喔。」
學姐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我的臉頰,但表情漸漸轉爲無奈。
「我沒出過國,也沒離開過大臺北的範圍。」
學姐這句話可把我嚇得不輕。
學姐只是瞪着我回嗆:「最不想送禮物的對象就是你啦!學弟以前肯定是把耶誕老人嚇走的那種小鬼。」
「嗯?你果然想念外國大學啊?以前我也想過出國遊學呢。」我故意忽略了她對自己的死亡預言。
「之前也去找她討論了很久──我以後還是想重開實況臺。」
「我父親沒提過,但我知道他給我的手機有內建追蹤定位,能隨時知道我在哪裏。」
天氣說變就變,天空不知不覺已被陰雲覆蓋。
學姊輕咳了聲,揉着鼻子像是在掩飾什麼。「我只是……還是、想把自己玩遊戲得到的感動分享給大家。」
我倒是沒想到學姐會做這個決定。實在不知道這算不算好的選擇,但能夠直面自己的心傷來源──或許也是好事。
「我沒辦法說什麼加油啊恭喜啊之類的,學姐應該也不想聽那種無聊的意見吧。」而且真正開臺後,肯定又會收到很多閒言閒語。
學姐看起來有點畏縮,似乎擔心着我會毫不留情地潑冷水。
不過,我也說不出那種話,因此努力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但我還是滿想再看一次,最初學姐那相當投入在遊戲中的神情。」我笑着眨眨眼,「下次要不要直播極光呀?應該不好照就是了。」
她紅着臉別開頭。「就是這樣亂講話──才讓人討厭。」
感覺現在的學姐就很彆扭啊。
頂着夜間的寒風,離開咖啡店的我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來到既熟悉卻又陌生的地點──當初A子跳樓的公寓天台。
我拉緊厚厚的羽絨外套,站在護欄前凝視臺北的夜景。
兩度的生與死,現實與夢境。
這裏有過太多的情緒交錯,但我們並不留戀,也根本不會特意來這鬼地方。
只是今晚突然很想來這裏站一下。
「這是你期待的結果嗎?爹地。」
一旁冒出來的紅雨衣幽靈,以溫柔的聲音詢問着。
「我不曉得。」
是的,這是我真心的答案。
因爲現在的我誰都不是,我甚至可以做個冷漠的旁觀者,讓痛苦再次在身邊降臨。
詛咒這狗屎爛的世界。
「但──果然還是放不下。」
「一閃而逝……」她愣住了,低下頭的姿態就像個迷了路的孩子。「雖然有點不同,可是──」
突然感受到小I也跟A子一樣神祕、一樣觸不可及,爲此我有些失落。
「算了,還請爹地忘掉我說的這些。」
「爹地,如果說謊鼻子會變長,你覺得現在你的鼻子有多長呢?」
小I總自稱是我的怪物,用陽光般的活潑熱情掩飾着一切,我卻一點都不瞭解她。
「不管多少次,爹地一定會拯救她們。」
雖然在夢境中使用了死神打扮,她卻不是一位稱職的死神。
「有着落了?爹地不是打算隨便準備嗎?」
「那你比不過我喔。」雙手放到身後,小I眯起眼睛低語。「我現在說的謊可是『莫比烏斯環』喔。沒有起點,沒有終點。」
「啊有了!耶誕禮物有着落了。」
一位是陪我鬥嘴、又善良又可愛的學姐,我此刻的微小幸福。
小I露出燦爛的笑容。
一位是已經沒有緣分、即將在世界舞臺大放光彩的妹妹,我割捨不下的過去。
可說到底,如果背後不是A子推動着我前進,此時此刻的我,將會面臨何等殘酷的現實。
在那空洞的透明雨衣之下,怪物到底有沒有心呢?
「我一直很想對爹地說──我一點都不坦白呢。」
但幽靈只是比了叉叉,不只不希望我多問,也巧妙地轉移話題了。
「大概可以環島一圈吧。」
小I似乎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講,所以語氣相當懷疑。
這是我想大聲對她說出的心聲,也就是我的「愛」。但在那之前──我必須傾聽少女真實的想法。
「不管多少次──」我詫異地望向她。
要人忘記也難啊,但因爲小I這段話,我突然有了個好點子。
看着近在眼前,卻異常遙遠的少女,我發現自己從來都無法真正觸及她的內心。
自白着的她,視線並沒有落在我身上。
並沒有用呀。
就算我的人生註定失敗,我也不想讓A子一直停滯在這個地方。
小I眨了眨眼,浮現出相當訝異的表情。
A子賜予了我這麼多救贖,我也想給予她未來。
但我只是不解地望着她。「就是一閃而逝的靈感啦,也是多虧你那些奇怪的話。」
一陣強風而來,幽靈揉去了眼角的水光。
那帶着濃厚哀傷的一句話。
她笑得很開心,飄到了護欄之外。
但我並沒有漏聽,小I那微弱的、垂死呼救般的最後一句話。
但違反世界常理的怪物,並未真正墜落。
一年的最後,佑希學姐和藍華都找好了人生的方向,就算那不見得是正確的、不見得是平順的康莊大道,但她們已願意前進,不再被夢中孕育的怪物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