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圓人團圓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7408 字
初秋的天氣說不上平穩,有時候悶熱到只想穿一條四角褲,有時卻又冷得必須穿上外套,天空也因此陰晴不定。
幸好今年中秋節迎來了大晴天,雖然晚上賞月時我的心情應該晴朗不到哪裏去,特別是必須跟藍華一起度過。
在那天之後,藍華只傳來一則訊息,交代她安排的中秋節計畫,並沒有特別說是誰的願望──中午過後先去她家與母親見面,之後一起去宜蘭的袁家別墅烤肉賞月。
下午探訪母親前,我決定先到臺北的某個商圈買伴手禮,畢竟去別人家不帶點禮物可不行,還是要遵守一點禮數。
我沒問藍華去宜蘭烤完肉之後是不是就要回臺北,說到底,這只是一段普通的假日行程──如果不是剛跟藍華吵過架,再加上我已經隱約猜到了背後的真相的話。
有時候,確實不要知道動機比較好嗎?我不由得也感到懷疑。
「這樣好嗎?爹地。」
我很久沒來這裏買東西了,在小巷停好機車,纔剛憑記憶剛找到那間店,身旁就傳來小I擔心的聲音。
無視飄在空中的怪物少女,我直接走進門跟店員說明想要什麼禮盒,只見親切又可愛的年輕女店員開始俐落地包裝。
在等待結帳的時候,被我無視的小I繼續碎碎念。
「我不是說去見奶奶這件事啦!爹地明明知道今天過去『會出事』──結果還是要去找你妹嗎?」
我可不想被店員當怪人,依舊當小I不存在。直到付好帳走出店面,我纔看着精緻的包裝嘆口氣。
禮盒裏面是以前我媽很喜歡的花生牛軋糖,希望這點小禮物能讓她開心點。
「爹地不要一直無視我啦!」
雨衣少女飄到我面前用力揮動刺拳,當然只能穿透肉體,毫無攻擊力。
我只是無奈地聳聳肩。
「我必須親自去問清楚、得到真相。」我露出笑容,「如果我選擇逃避,藍華肯定會在慈善晚會上溺死自己的靈魂,我有這樣的預感。」
即使真相最後真的像我猜的那樣悲傷,我也必須陪伴在藍華身邊。那也是我唯一能做到的贖罪了。
「爹地就是那麼頑固,兄妹倆都一樣!」
我的怪物似乎也放棄了,大喊一聲後鼓起臉頰別開頭。
很想問清楚小I的意思,少女卻徑自飄到街道邊抬起頭,單手撐在額前,看似在遮擋酷熱的陽光。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可如果你看到我母親──就不會有這個疑問了。」
那是母親在我小時候親手織給我的生日禮物。或許也是延續着這個傳統,我纔想在藍華生日時送她泰迪熊。
自言自語般的小I轉過身,面對着我這邊微微傾身,笑着撥了撥頭髮。
正要推開屋門的藍華背對着我這麼說,我卻有些欲言又止。
「媽媽──哥哥已經……」藍華瞥了我一眼,但在想說些什麼前深呼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我所知道的臺北市,是一座很安靜的城市。在那沒有過去與未來的縫隙當中,一切早已結束。」
我壓下內心想直接問出口的衝動,只是笑着問:「幹嘛逃避?我還帶了伴手禮喔。」
……原來如此。
但這個世界上,多的是無法在佳節團圓的人。
「我以爲松霖哥不會來呢。」
漫長的時間侵蝕這棟房子與周遭的景色,曾經樹大葉茂的桂花樹不知何時已經砍掉,只留下半截樹樁追憶,其他盆栽花圃也是稀稀落落,甚至長起了雜草。
透過細細滲入的陽光,我看到了多年不見的母親。
「……好吧。」
我趕快壓住可能準備打電話報警的母親,但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完全沒辦法溝通。
對母親來說,時間──永遠停駐在過去了嗎?
房間內傳來母親還算有生氣的聲音,似乎沒有哪邊特別奇怪。
「我是令千金的男朋友,特地在中秋節來拜訪岳母,還準備了您最愛的牛軋糖。」
我忍住把破爛的獅子布偶掃到地上的衝動,放開母親後一屁股坐到琴椅上。
不管是那臺大電視或皮沙發組,還是玻璃櫃內的古董與牆上的山水水墨畫,相較於外面似乎沒有多大的變化。
「牛軋糖……你真懂我媽喜歡的甜點呢。」
小I看似在發脾氣,但她大概是那種大而化之的類型,很快就回復原本活潑開朗的樣子,我就喜歡她這點。
不只是袁家,我也沒有在連假時撥出時間回去現在的姑姑家。
「藍華、少華,快跑!我家的錢都給你……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是藍華嗎?你翹課去哪了?」
中年婦女身穿純白的連身睡衣,過長的頭髮夾雜着銀絲,似乎沒有好好梳理,曾經保養得宜的皮膚如今也佈滿皺紋。
黑白琴鍵上懸浮着打轉的微塵,根本沒有人在彈奏鋼琴。
「伴手禮都拿在手上了,就順便交給她吧。」忍受她尖銳的視線,我試着以輕鬆的態度回應。
……什麼?
在繁榮的臺北街道中徑自舞動的半透明雨衣少女,真是不可思議卻又美好的景色。
藍華似乎緊咬住牙根,忍住要說出什麼的衝動。
我緊握雙拳,忍住撕裂內心的痛苦。這麼做,不只是爲了守住劉松霖的身分,還有另一個原因──面前的景色實在太過異常。
果然,藍華在琴房的木門前停下腳步,並輕輕敲了敲門。
「媽媽,冷靜一下……」
我的老媽,她剛剛說了什麼?
我對她投以感激的眼神,轉身把雙手放上琴鍵。
母親就坐在琴椅上,琴蓋掀起,以無比慈愛的表情注視着某個方向。
「快進來吧,你哥也在等你。」房間再次傳來母親的聲音。
「雖然我感受不到,今天的陽光應該很溫暖。雖然期待着用不到這件雨衣的那一天,或許終究不可避免……」
藍華以冷漠的語氣這麼說,我只能跟在她後面脫下鞋子踏入玄關。
但並非對着我和藍華,她看着的是身旁的一隻陳舊的獅子布偶。
收錄在《兒時情景》中的第七首,是獻給孩子的鋼琴曲。這確實是一首和緩又溫柔的,適合在午後時光彈奏的作品。
一踏進門,面前那熟悉的庭院讓我突然很想哭,不過還是用意志強壓下來。
我使力把母親壓制在地,藍華衝過來拉住我,可惜嬌小的她力氣不夠。
母親要藍華練習的曲目,是舒曼的《夢幻曲》。
我母親卻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指着我吼道:「藍華還是小學生呀!你是哪裏來誘拐我女兒的變態!」
其實我也注意到了,就算我是劉明輝的兒子,張嘉嘉應該也不至於不出現在我面前。袁長慶今天似乎不在家裏,身爲女主人的母親卻避不見面──果然很不正常。
爲什麼命運如此殘酷?
某個可怕的答案,讓突感暈眩的我幾乎快要站不住。
也是我回不去的時光。那些陪伴着小藍華、一家人雖然有些衝突卻也幸福美滿的過往。
「哼,不用了。」
「請原諒我稍微動粗一下。」
「是,對不起。」但藍華只是以麻木的表情回應。
「爹地又在惹我生氣!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喫現實世界的冰呀。」
藍華瞪了我一眼,表情壓抑着悲傷,徑自打開琴房的門。
我點點頭,接受了小I透過話語傳來的暖意。
未開燈的室內相當昏暗,我跟在藍華後頭來到三樓,那是琴房所在的樓層。
「爹地──臺北真的有好多人耶,上次在觀景臺上看就很有感覺了。」
明明是熟悉的家,臉色緊繃的她卻一副完全不能放鬆的樣子。
藍華只是對我冷諷了一下,不等我回答就推開了鐵門。
裏頭沒有回應,在我正要開始擔心前──
面對母親的質問,我露出溫柔的笑容,搖了搖手上的提袋。
「雖然你上次批評是空虛的味道,不過如果想試試的話,我還是能在夢中做雪花冰喔,這次保證百分百重現。」
淚水,幾乎要不可抑制地流下來。
孤寂感莫名充斥內心,我對那家子默默道歉後,終究還是得面對現在的袁家。
「松霖哥,你想跟我去看母親嗎?」
「如果下雨的話,我會爲爹地撐起傘,這就是我的任務。而且中秋節能陪伴在家人身邊──已經很滿足了。」
「這樣做你就開心了嗎?你到底在搞什麼!這就是劉松霖想做的事情嗎?我真的搞不懂你啊!」
就算老爸不想管了,但老媽多多少少應該──
不過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大人透過鋼琴曲回憶童年,那些珍藏在腦海深處的美好時光。
騎着機車穿梭在臺北市的街道時,我不由得意識到這個事實。
玄關後的客廳,也都是懷念的裝潢。
「騎車去她家前,我們先喫個冰吧。」
據稱這是舒曼嘗試藉由音樂的形式,描繪出從兒童眼中看到的純真,以及那過於理想的世界。
約定的時間是四點,我提早到了,但披着薄外套的公主頭少女似乎已經靠在鐵門前等候多時。
我點了一盤紅豆牛奶冰,享用甜點的時候,看到小I只能流口水直直盯着我,莫名開始有了愧疚感。
本來在櫃上的某些紀念品,特別是袁少華小時候參加鋼琴比賽得到的獎盃之類的,全都不見了。
她故意穿過店內擁擠的客人,還對那些路人扮鬼臉,不過依舊沒有人理會她。最後小I默默回到我身邊,趴在旁邊觀察我喫冰。
店內的人可不少,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張空桌擠在一起──雖然幽靈應該不佔空間。
「媽──我進來了喔。」
但有一點我還是注意到了。
我出生長大的家就位在臺北一處老舊住宅區裏,灰色外牆與鐵門似乎變得更加斑駁,這棟四層樓的住宅過了如此多年也沒有重建。
出現在夢中沙漠的二重身,究竟在期望着什麼呢?
就算劉松霖的姑姑一家對我總有些疙瘩,他們或許也期望在這種團圓時刻,大家還是能放下芥蒂好好聚在一起。
母親本來又想衝上來,但這次反被難過的藍華攔住了。
「父親在我哥走後就無心玩園藝了,找一天我會把這些植物全扔掉吧。」
儘管外觀年齡跟A子相似,小I卻常常像個小孩子般鬧脾氣。不過,雖然如此抗議着,她還是乖乖跟着我飄進冰店。
我在附近找到空位停好機車,深吸一口氣,接着走向目的地。
「當然啊?不管怎說雙北都是全臺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怎麼會問這種問題?」我小聲說道。
在大晴天穿着紅色雨衣,實在是相當矛盾的景色,果然是怪物……但小I真的是我的怪物嗎?
小I搖了搖頭,露出看起來相當寂寞的神色。
順應着母親的指示,藍華本來準備過去彈琴,我卻忍受不住伸手拉住她,代替傷心的她走到張嘉嘉面前。
「你是誰?」
少女氣憤的呼喊直接被我無視。畢竟力氣比不過成年男子,母親最終只能流着淚哭喊。
畢竟,一切都悄悄變了。
琴房的窗簾全都拉上了,昏暗的室內帶着一點黴味。
無論如何,小I注視着午後的陽光,並以幸福的笑容張開雙臂轉圈。
就算你的世界只剩下那隻破布偶,你還是會保護家人嗎?
爲了安撫她,我試着拍拍小I的頭,然後指向附近的剉冰店。
仇恨與贖罪交織成螺旋,永無止境地旋轉着。
「藍華,你哥這段《夢幻曲》已經練得差不多了,換你彈一次。」
「我明白就算我再怎麼勸告,你今天去找藍華的機率還是百分之百,完全不會猶豫吧。」
以嚴厲的語氣叮嚀藍華後,雙眼無神的母親繼續對着小小的獅子布偶說話。
藍華靜靜看着我,今天從見面開始,她就不再是之前溫柔有禮的態度,渾身透着冰冷的尖刺。
或許是我罪有應得,但爲什麼、爲什麼這種詛咒般的惡夢要降臨在母親和藍華身上?
明明,誰都沒有錯。爲什麼殘存下來的我們,卻過得比已逝之人痛苦?
我將內心澎湃的情感全部宣泄,當這一曲終於演奏完畢時──
「……少華?」呆坐在地上的母親發出了短短的疑問,彷佛剛從無盡的惡夢中甦醒。
一旁的藍華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母親,淚水從臉頰滑落。
音樂,真的能傳達情感或記憶嗎?
對於一生都倘佯在音樂中的母親來說,那或許不是什麼難事。
「我是劉松霖。」我只是笑着提醒母親。
雙手微微顫抖,我扶着琴身站起,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如果繼續在那間琴房待下去,或許就要換我發瘋了。
……藍華卻獨自承擔這些痛苦這麼多年。
衝出袁家老宅後,我靠在大門旁靜靜等候。
我沒有直接離開,因爲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再打破和藍華的約定。
沒過多久,揹着長筒包的公主頭少女也走出家門,轉頭將大門好好鎖上。
「我打電話請幫傭過來,她會幫我照看一下媽媽。」
「只爲了跟我去宜蘭烤肉?」
我故意刺激對方,果然迎來藍華冰冷的回應。
「你最沒資格說這句話。」
「哈。」
我乾笑了一聲,藍華只是默默地瞪着我。
「走吧松霖哥,陪我去宜蘭的別墅。」少女冷淡地開口,「實現我的最後一個願望吧。」
「你丟下逃避的爸爸與發瘋的媽媽,還有孤獨活下去的藍華。忍受多年後,我好不容易纔能以慈善晚會的名義再次接觸哥哥。
在彷佛要將五臟六腑都拋出的怒吼後,少女無力地顫抖。
「我曾經也懷疑過,在頭七上看到的片段回憶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被自己的妄想折磨了很多年?
我聳了聳肩,注視着安詳熟睡的少女側臉。如果跟着睡着,這次或許能進入我妹的夢境中。
「但你知道嗎──哥哥。」
藍華身體一震,不可置信地注視着我。
彷佛感覺到妹妹撫摸着我的臉頰,並在上頭輕輕落下一吻。
難怪在那時,藍華會痛哭成那個樣子……
「爲什麼你不回來呢?爲什麼你不願意承擔呢……劉松霖的『身分』,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今晚的月色確實很圓很美好,但我終究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我再問哥哥一次,」哭腫了雙眼,她的聲音也哽咽破碎。「你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因爲兩行淚水正從藍華臉頰上滑落,少女傾訴着這些年來的寂寞。
「你知道嗎?我不是陰陽眼。我小時候常常做夢──夢中有着無止境的花海,在哥哥死後,那些花全都變成了渴望得到愛的孤挺花。」
跨坐在我身上的她力量不強,我卻沒辦法推開。
因爲傷害到我而掩面啜泣的藍華,沒多久又停止了哭聲。
「甚至連音樂老師都說哥哥就是生活太放蕩才遭天譴!同學也用異樣的眼光審查我!那些痛苦你知道嗎?你不可能知道的吧!
我抬起手想撫摸藍華的臉頰,卻被她另一手用力甩開。
特別是聽到了妹妹寂寞的咕噥囈語,我更加無法入睡了。
因爲那種行爲本身也是在奪取別人的存在,這與我向往過的人生道路截然不同。
突然其來的一陣痛感讓我連反應都來不及,意識便逐漸遠去。
壓抑了這麼久,藍華不再掩飾對我的稱呼,不需要再用「松霖哥」來掩飾。
「我早就知道了。果然,無法說服哥哥呢。」
或許我只要在這邊說謊安撫藍華,事情就能順利落幕。但是這不可能,我不會爲了否定他人的價值而說謊。
表情逐漸瘋狂的藍華伸出雙手,再次掐住我的脖子。
在農地中十分顯眼的兩層樓別墅佔地不算太小,以前有空閒時,我們家喜歡到這裏度假,遠離繁忙的大臺北喘口氣。
「哥哥,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嗎?
我閉上眼,無奈地勾起嘴角。
少女懇求地望着我,雙手緊握成拳。
「哥哥……對不起。」
一切平安,連假後咖啡店再見吧──她會相信嗎?
我們兄妹是如此相似,到頭來都面對着無法說服自己的內心矛盾,如果能放下的話就罷了,偏偏只能糾纏其中。
「可是當哥哥你彈奏《月光》時,卻和以前彈奏鋼琴時的回憶完全重疊了……是哥哥還沒放棄鋼琴時,還很稚嫩的身影。」
有了A子的前例,我很快就意識到兩者的差異,但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就代表背後隱藏着更殘酷的事實。
喜悅的神色一閃而過,她露出悲傷的笑容。
或許是做最後的掙扎吧,我將宜蘭別墅的地址傳給A子,卻又在訊息最後不要命地說謊。
這棟別墅的外型就像落在田園中的幾顆方糖,近看還是挺懷念的。
庭院也意外地比大宅乾淨整潔,更廣大的佔地中並沒有種植什麼植物,但人工草皮卻還有在持續整理。
「媽媽變成那樣還要應付她!爸爸也不想面對家裏的問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
從袁家古厝改建成的別墅,就坐落於棋盤狀的田園之間。
就算很殘酷,我還是得說出口。
在被孤挺花暴力侵佔的客廳中,那些恣意晃動的花瓣猶如在訕笑着我。
「我啊,只是苟延殘喘下去的另一位『陌生人』。我還是可以陪在你身邊,以無限接近於袁少華的方式照顧你。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真正回到你身邊。」
與臺北的袁家大宅不同,別墅經過改建,入口的鐵卷門是比較現代的款式,可以用藍華手上的磁卡打開。
直到呼吸困難的我發出咳嗽聲,她才驚覺不對而抽手,臉上寫滿了後悔。
是要懲罰自己嗎?我也搞不懂了。我不是想放棄,但在可能猜到真相的狀況下──
袁藍華的能力或許就是讀取記憶,跟A子雷同卻有着微妙的差異。更加具體來說,是能夠深陷在記憶之中。
從離開臺北時就一直抑制着的憤怒,在我們真正能獨處時便一口氣爆發。連帶着從夢境泄漏出的孤挺花海,那撲鼻的濃烈氣息瞬間襲來。
在無語的我面前,藍華髮出了最後通牒。
像是吞下了熱炭,我的喉嚨又腫又痛,就算張嘴,似乎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但我終究沒有這麼做。
坐在往宜蘭的自強號上,我發現靠窗座位上的藍華靜靜地睡着了。上火車後,我們沒再多談一句話。
「然而,哥哥並沒有回到我身邊。如果你是我的哥哥,又怎麼可能會丟下我。」最後一顆淚珠滾下少女的臉頰,摔碎在我的胸口。「但你──還是這麼做了。」
在小I提示後,我才抓住了這個真相。當年小藍華看到的不只奶奶,還包括不存在的電視畫面。這代表她看到的並不是所謂的幽靈,而是片段的回憶畫面。
「那樣,劉松霖太可憐了啊。」我啞着聲音開口。
「藍華你知道嗎?人格確實是記憶組成的,我們藉由記憶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以此去理解這個世界與自身的連結──」
「爸爸他──比起回到臺北的家,或許更喜歡來這裏逃避現實。」藍華在進門後突然開口,「爸爸逃了,媽媽瘋了。還有……哥哥也死了。」
「那些孤挺花──全都是片段的記憶和情緒。」少女以痛苦的神色說道。「奶奶的、媽媽的,甚至是我不認識的路人,我能感受到其他人的記憶和其中的情感,它們都成爲了我的一部分……」
原以爲藍華會傷心地再次哭泣,耳邊卻傳來她異常冰冷的聲音。
我已經知道,不管我做什麼都沒用了。
對着站不穩的我,藍華卻一鼓作氣撲上來,用自身的重量將我壓倒在地。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藍華夢境中的怪物,因爲她的心傷毫無疑問就出自我本身。
一小時以上的車程後,火車抵達了宜蘭站,我們搭上車站出口的計程車,直接前往目的地。
「……哥哥。」
我猛然睜眼,看着嘴角微微勾起的藍華撐起身體,從口袋拿出某樣物品──
與其在無情的現實中苟延殘喘,或許還不如沉入夢境深處。
「但擁有袁少華記憶的我,就真的是袁少華嗎?」
反應着藍華的憤怒,那雙掐住我脖子的手加大了力量。「這就是我的感受力比普通人要強的原因,但我一點都不想要!」
「好多好多人的記憶──都在批評哥哥呀!明明哥哥就沒有做錯什麼事情!」
旅途中我們始終沒有交談半句,只是靜靜看着窗外景色逐漸從市區街景轉變成綠油油的蘭陽平原。
我咬牙說出事實:「袁少華『已經被這個社會殺死』了,無論你再怎麼渴望,你所認知的『哥哥』都不會回來了。」
最後的畫面,是藍華手上緊握的電擊棒,以及她胸前的玻璃珠項煉裏,那旋轉着的巨大水流。
「哥哥,晚安。讓我們在夢中永遠幸福快樂吧。」
「就算這個世界不會接受我們的關係,還是能找到方法繼續活下去吧?」
就算沒有A子的預言,我也能確信這次前往宜蘭不會有好事發生。宛如撲火的蛾,我仍舊自投羅網墜入火中。
「我不想要你用劉松霖的身分安慰我,我只想要你承認自己是袁少華。我們可以在中秋節烤肉賞月,以後還有更多更多的時間,去彌補失去的那些年。」
「我在頭七的那天就看到了,你笑了的時候,身上浮現了我哥的記憶。這世界何其荒謬對吧?我沒有完全看到始末,我不知道劉松霖跟我哥發生過什麼事,但我開始相信──袁少華真的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