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樂園的門票

在那之後直到我們分開爲止，彼此的互動倒是平淡而普通，好像還是無法提升A子對我的好感。

從昨晚到今天早上，我確實見到了比較多話的A子，但這無損圍繞着少女的神祕氛圍，反而帶來更多的疑問。

先把無解的問題拋開，我依照自己安排的計劃，週六早上立刻撥出一通電話。

並不期待我提出的邀約一定能起作用，沒想到對方卻輕易答應了。

中午前我們就在車站集合，本來以爲自己準時到達，學姐卻已經在車站門口等候了。

不果我可沒有什麼因遲到而愧疚的心情，而且一見到她的打扮，我便忍不住露出燦笑。

學姐任由那頭微卷的長髮散開，在頭上戴了頂小巧可愛的遮陽帽。

她穿着普通的粉色短T，反而襯托出豐滿的胸部曲線，百褶白短裙下是一雙修長的美腿及蝴蝶結娃娃鞋。

人正怎麼打扮都適合，簡單畫個淡妝也豔光四射。其實我覺得佑希學姐已經滿用心打扮了，不過我當然更想看她的角色扮演就是了。

「沒想到學姐會答應我的約會邀請，看來工具人還是當得很值得嘛。」

「哼，有免費的車票幹嘛不玩？而且你竟然敢翹掉老闆的排班呢。」

她的態度如此不佳，表情卻很開心，大概是提到的這兩個原因吧。今天下午我其實有班卻臨時跟老闆請假，現在老闆一定很想捏爆我的頭。

「在跟你會合前，我有打電話給老闆賠罪了啦！還好我說我想趁今天跟佑希學姐告白，老闆就轉而全力支持我了呢。」

「你、你真的這樣說？」

「誰知呢？」

我無視慌亂的學姐，吹着口哨往前走。

原本如果學姐不答應陪我出門，我還打算在電話中就攤牌說出她的過去，並以此要脅對方。

雖然那都是網路上就能查到的事情，似乎沒什麼價值，可我相信現在的學姐肯定很在意。

我們穿過票口來到下層的月臺，爲了打發無聊的時間，我故意將週五的夢告訴她。

「哈哈哈哈！怎麼會被北極熊拍死啦！太好笑了吧！」結果她捧腹笑到快岔氣，毫不客氣地嘲笑我。

調整角度，我以不讓佑希學姐看見的前提下點開她的遊戲實況影片。

「當然啊，錢賺來就是要花掉。反正人生就這麼一次，說不準哪天就因爲莫名其妙的理由掛掉，根本花不到囉。」

「超級痛，還以爲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靠過來的她好像說了一句話，我雖然快掛了可是聽得很清楚喔。」

還以爲她在看影片，沒想到是一款手機遊戲。

「還以爲是跟學姐聊太多下週的出國旅行，不小心就夢到了，不知道在夢裏會不會見到學姐？」

「不想付就閉嘴，我還要跟你玩一整個下午耶，讓我現在清閒一下吧。」

從北到南少說也要二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看來學姐是打定主意不睡了，我忍不住湊過去發問。

眯起眼睛，我注視着窗外流動的田園景色。

我低語着。

我重新觀察面前專注在遊戲中的學姐，大概是沒注意到我偷偷醒來了，玩着手遊的她看起來很開心，純粹地享受着這個樂趣。

我的身體顫抖不已，是男人就要爲學姐的那對胸部感動。

作爲一個需要博取觀衆好感的新形態工作，本人會能接受大量負面訊息嗎？

或者是賣奶型實況主的必然代價？當然不是。

我略帶鄙視地眯起眼睛，這讓學姐的神色變得有點慌張。

「不過，你出國的話就不能好好玩手遊了吧？看起來你很喜歡玩各種遊戲呀，不怕這段期間剛好有遊戲要玩嗎？」

本來還以爲她是對我有所防備，所以故意不睡覺，不過瞄到她的手機畫面後，好像又能明白她不想補眠的原因了。

我嚴肅地扳起臉孔。「學姐，我們分手吧。」

自強號剛好來了，我故意在這時岔開話題。

大概是想不到我會是這種回應，語塞的學姐臉紅着別開頭，超可愛。

「宅。」

「就是有你這種人遊戲才難做嘛！你該不會連《Fairytale》也是玩盜版吧？」

「是要強調幾次，你免費請車票錢，我傻了纔不來。」

站在高雄的捷運與輕軌路線圖前，微微彎身的學姐若有所思。

這是實話。

對於學姐的威脅，我只是失笑。

直率的學姐提高音量回應，但話一出口就捂住嘴，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盯着我。

「也是啊。」我笑着說道。「那場奇怪的北國夢還有一點後續就是了，其實被熊攻擊後，我沒有馬上失去意識。」

對於學姐疑惑的表情，我點點頭開心笑了。

「週六準備南下跟學姐親密約會一整天！所謂南國夏日行！離開北部就是別的國家了！沒想到你會答應我，我好感動。」

「光想就很痛。」學姐以憐憫的表情說道。

「學姐你不睡覺嗎？我想拍一張你睡着的照片耶。」

「完全搞不懂你在說啥呀……」學姐無奈地嘆口氣。

「怎麼可能？就算我也做夢了，我們的夢又不可能連在一起。」

「反正，那些賺來的錢留着也沒有用，看了也厭煩……」

所以感到無聊的我只能眯起眼睛，嘗試睡覺。

學姐的回應異常小聲，甚至帶着心虛。是沒預料到我會這麼問吧，果然學姐並不擅長說謊呢。

「我纔不會說這種話啦！」

沒想到隨口的話會引起學姐這麼大的反應，看來她很介意這種說法。

她聽到這邊果然一愣，然後怯懦懦地開口。

請學姐先上列車後，我偷偷注視着她的背影。

「學弟，所以我們——」

她別開了頭，故意不看我。「也許算個原因吧。」

「還以爲是因爲我知道《Fairytale》，好像跟你拉近一點距離了。」

「嗯——你還要煩我嗎？再吵我就要你出錢給我抽遊戲角色。」

「不過難得到國外，我想幹脆跟遊戲絕緣更好吧。畢竟國外的風景難得一見，我也想去看雪和極光什麼的啊——」

由於出發的時間不算太早，我們到達高雄時已經是下午了。

「那北極熊站得這麼直，感覺還會跳起來接飛盤哩，該不會是某人的寵物吧？」

但對於學姐語氣中莫名的期盼，我只是微笑回應：「我好像還沒說完吧，再來我取下背後的獵槍，把靠近的殭屍都爆頭了，而且北極熊裏面還竄出一隻異形，我只好拿出預藏的火箭筒——整個是超級精彩的夢！」

「婊子、公車、淫亂母豬，真是什麼難聽的留言都打出來了，你是懶得刪嗎？」

「那先交出五單的錢吧，對了單你可能聽不懂？」她彎曲手指做出計算的動作，露出奸商的笑容。「反正換算一下大概是一萬多元，你打工也存了不少錢吧？」

不是什麼正常的回覆，反而——

「哪裏宅了！我一點都不宅呀！而且你自己不是也在玩遊戲？」

事實上，學姐在好幾個月前就中斷更新了，之後並沒有任何新的水管影片。

「是！不叨擾你了！」

學姐看似開心地笑了，但口吻卻非常狠毒。

「纔不是，她說死了活該。」

「要不要猜猜看是誰？」

「比起這個，我想一個下午的時間，搭捷運轉輕軌去駁二特區那邊走走，時間應該差不多夠喔？」

學姐喃喃自語，或許是指她靠着實況影片賺到的錢吧，我露出笑容肯定了她的想法。

「或許是學姐啊？」

「如果學姐是我女朋友，當然沒問題！」

「……原來是在玩遊戲呀。」

不理我的滔滔不絕，學姐將視線拉回手機螢幕上。

「就是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纔不想睡呀，最近還有活動要打一打……」

月臺邊的佑希學姐皺眉，用看神經病的表情瞪着我。

我嘆了口氣，拿起自己的手機無聊地滑了滑。

「目前沒有破綻呀……」

我沒有玩手遊的習慣，不過看畫風應該是日韓風格的那種可愛人物，之前在課堂上也看過她拿出來玩。

「我都抓盜版的。」

我跟學姐在電話中刻意聊到了那款遊戲，隻字不提關於實況和水管主的事情，結果她很開心地跟我聊了起來，果然是遊戲宅呀。

「不，這款我有親自買喔，畢竟是很棒的獨立遊戲啊。」

「一個人？」

沒告知學姐的是，我早就有自己的計劃，爲此我必須改變她的想法。

我開心地笑了。

「是我的話寧願養哈士奇，幹嘛養北極熊？」她從臉色到動作都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被我逗得更開心的學姐笑着問我，我也只是笑着回答。

「駁二嗎？我還沒去過呢，好像滿有趣的，聽說有很多店能逛逛。」

「……對不起？」

我以輕浮的口氣說道，惹得學姐不屑地哼了一聲。

留言區全都被惡意批評的言論佔據，事實上越靠近今年的影片，按下討厭的人數比例更是直線上升。

「我是會玩很多電腦遊戲呀，但手遊一款都沒玩過。之前好像看到新聞吧，某款韓國手遊讓人花幾萬以上課金，完全不能理解。」

挑選港都並非興趣使然，對我來說還有一些必要的考量，不過目前還不需要透露。

「說到高雄，果然還是搭渡輪去旗津逛逛吧。」

「誰會教北極熊這種事情呀？」

「總之，我還拼死爬了一段距離，在失去意識前其實有看到一道人影，貌似發現瀕死的我靠了過來。」

因爲肚子餓了，我們乾脆在左營站附近的百貨公司喫一喫——雖然是我出錢，還是去喫了幾百塊。

我想起打扮成公主鬥惡龍角色的學姐，還有今早暢談《Fairytale》的她。

是預計到我會詢問嗎？還是那場夢真的不是學姐創造的？腦袋轉動着，我繼續聊了下去。

但這次目的不是欣賞因角色扮演而曝露好身材的學姐，反而是看看下面的評論。

「來看我的就是你啊，還說啥對不起？傻瓜。」

這只是在學姐尋死原因全貌中的一小塊碎片。

「我怎麼知道呀，那是你的夢呀。」

十分鐘後我再度睜眼，只見身旁的學姐還是戴着耳機、全神投入玩她的手遊。看樣子她是要玩到下車了，連行動電源都預先放在雪白的大腿上。

「哼，我玩的纔不是那款，課幾千元就夠玩了。而且自己努力賺的錢，花一部分去玩遊戲又沒有問題。」

「隨便就想掛掉的話，就不能玩新遊戲了呀。」

「幹、幹嘛？無聊時玩手遊有什麼問題？」

就是那麼真實的夢，現在想想都會冒出冷汗。

飽餐一頓後，我們便就近搭捷運去附近的景點玩，看起來很隨興。

學姐只是用力吐槽回去，我卻搖搖手指。

在窗邊座位坐下的她，正橫着手機戴上耳機，不知在幹嘛。

我們在同一個夢中？只差一點她就要問出這句話了吧。

「……我又不是不回來。」

她聽來也不反對，臉上充滿着期待。

在那天之後，學姐果然沒有再關注自己周遭的變化了，特別是網路上的新動態。

你跟我在這方面真是太像了啊，但是逃避一點用也沒有。一想到此，我繼續裝出笑容。

「而且那邊還可以讓學姐打卡，能拍很多照片。」我握拳往空中一揮，表現出「一起拍照片！跟大胸正妹學姐一起合照！」的激動神態。

學姐癟起嘴，對我露出不滿的表情。

「我纔沒有打卡拍照的習慣、也懶得拍照，而且你是想把我標註上去，告訴大家我們在約會吧。」

「正解。」

面對我毫不掩飾露出的大大的笑容，學姐無奈笑着的同時卻伸出了手。

我大喫一驚，感動莫名。「沒想到要握手了，我們的約會進展真神速。」

「纔不是！只是想請你幫我拿手搖杯。」

「……啊。」

學姐俏皮一笑，掛着環保提袋的手還是縮回去了，沒有幫我當作工具人使用。

因爲捷運恰巧來了，她混入人羣中，背對着朝我揮揮手。

「這種事情，還是去找你真正的女朋友吧，前提是你有的話。」

不知爲何，我想起一起睡過卻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A子。

我來幫你拿東西吧。如果將這想法表達給A子，我會收到什麼回應呢？

她大概什麼回應都不會有吧，而且會帶着非常冰冷的、始終有段距離的表情。

跟A子比起來，學姐的臉部表情豐富太多了。那個高中少女是經過什麼樣的訓練，纔不會將表情顯露在外呢？

我們搭到西子灣站轉搭乘輕軌，假日的輕軌車廂內擠滿了人，我與學姐站得更近，也有更多機會好好觀察她的豐富表情。

「幹嘛一直盯着我？」她皺着眉問道。

這一塊倉庫羣最初就是沿着海邊建造，用來儲存貨物的吧？張開嘴似乎就能嚐到海風的鹹味。

「走吧，該去下一站了。」

「果然不可能……」我終究只是對自己說謊罷了，你也是吧。

「人怎麼這麼多呀？」

是咪咪嚕還是嚕咪咪還是咪嚕咪呢？其實我沒看過所以隨便回了一句。而且河馬跟鱷魚很難是朋友吧，不過學姐似乎沒注意到。

「等等到蓬萊倉庫羣再逛一下，晚點剛好可以去看西子灣的夕陽喔。」我給了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

「學姐啊，你討厭人羣嗎？」

「買這個比花錢玩手機遊戲更沒價值，你抽到角色還會有動圖和聲音吧？這些木頭可不會說話喔。」

我暗自露出瞭然的笑容，一手抓着學姐、另一手嘗試撥開擠滿的人羣，帶領她前進。

「屁股太大會坐壞小火車喔。」

煩惱的我壓了壓眉間，索性將額頭垂到桌上。

「嗯，還有河馬的鱷魚好朋友喔。」

試着拿了幾本翻開都看不太到字，反正我也沒有閱讀的習慣，A子或許會喜歡這種店吧。

「你好好走啊，不要絆倒了。」

在輕軌下一站的駁二蓬萊站，相對於大義和大勇倉庫羣，這裏的倉庫比較少一點，但遠遠看去似乎有一大片空地，有些年輕夫婦帶着孩子假日來這邊玩耍和放風箏。

她指着鋼體貨櫃橋下連接的鞦韆，一位年輕媽媽正守望着開心蕩鞦韆的小孩。

不過每看到一個新鮮景點，大致會循環着以下風格的對話：

雖然之前觀察的學姐大致就是如此，總是一個人坐在講堂角落，一個人喫午餐，一個人活動……跟那光鮮亮麗的外表不同，學姐刻意將自己隔離在外。

我歪了歪頭。

畢竟是短期的展覽，這一次錯過就沒有了，吸引了很多人來逛——也包括了想做相關題材的YouTuber。

學姐真是好女孩，平常我們愛鬥嘴，但也不吝於給予稱讚——雖然太誠實也不是好事。

我指着自己大喫一驚，學姐只是冷淡地否定。

「我討厭人多的地方，又擠又煩又聒噪，而且——」

「長得還不錯啊——我倒是很好奇，在學姐眼中我長的是什麼德行？」對於這個話題，我忍不住眯起眼睛詢問。

曾經的我並不想在乎其他無所謂的事物，讓自己沉浸在鋼琴的樂音中。但不只我沒做到，我最重視的家人也沒有。

只剩下這條生命的我，只能在殘留的人生中悔恨，討厭一切活人創造出的事物。

「學弟，我想去排那個鞦韆，你幫我拿包包。」

或許是遊戲分散了學姐的注意力，在這之後她的臉色漸漸回覆，學姐最終聳了聳肩，嘴角微微勾起。

我們從離捷運站最近的倉庫羣開始慢慢逛起，由於此處的進駐商店與展演風格各有差異，實在很難細細描述我們整體看到了多少事物。

學姐只是垂下眼角，繼續低語。

學姐在DIY區挑選中，躍躍欲試，我拿起其中一個木頭模型觀察。

一回神，我注視着身旁露出笑容、看起來很開心的學姐。

記得她在搭火車時身體並沒有異狀，我一度以爲學姐確實是身體不舒服，不免考慮等等的計劃是否要取消。

「這還真困擾，我還是第一次收到女生的這種評價。」

幸好如同我的預期，佑希學姐挺喜歡這個地方的。

名字好像叫什麼蛤蟆星，不過沒看到任何一隻蛤蟆。

「就，白淨白淨的，臉也滿斯文纖細的，本來在咖啡店看到你時，第一印象是近期日韓的那種年輕男星——看起來弱不禁風那種？」

音量並沒有特別大，也不想理會她有沒有聽到，我拿出手機查閱某個動態，看來差不多了。

我對着虛空自問，自然得不到解答。

「吼，你給我誠心一點！」學姐顯得又氣又好笑，最後只能轉變成無奈。「你明明長得還不錯呀，怎麼嘴巴這麼賤……」

不過，看着面前的諸多藝術創作，確實讓我想起過去遺忘掉的什麼。以前的我也做着那樣這樣的事情啊，過着自由揮灑自己才能的日子。

「沒想到這麼帥！我會不會被自己帥死？」

我皺起眉頭接過，理性地回應一句：「不好吧，你太大隻會坐斷鞦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罵髒話。

「乖乖承認自己外在不錯有什麼困難的？」

聳了聳肩，我無奈回應。「我以爲我的建議很實際呀，哪裏出問題了？」

「看學姐可愛的臉蛋，看不膩呀。」

對於她直率的讚美，我只是注視着遙遠的海面，吸了一口西瓜汁。

「買票還要等耶，先去逛附近的咪咪嚕展覽，喜歡可愛東西的你應該很有興趣吧。」

小女生開心地和人合照完之後，注意到強行突破人羣的我們。

我還是叫住了她，因爲我有別的計劃。

從付費的展覽走出來後，我們在附近的倉庫商店稍作休息，坐在外面的木桌椅，點了清涼的霜淇淋消暑。

或者是走進一間大商店，一進去會注意到上方有幾顆球沿着軌道無限迴圈，店面還擺着音樂盒和木製小物，挺有趣的。

學姐也沒多說什麼，最後接受了。

「哎？大勇倉庫羣這邊還沒逛完。」

憤世嫉俗的我很想打上一句「我進入不了這種假掰氛圍」的評價。那羣人到底聚集在這裏幹什麼？那些設計真有這種價值？

「我們先到駁二大義站下車吧，從那邊逛回來。」還能提出自己的想法了。

或者說，是我身旁的她。

學姐若有所思，微紅的臉頰不知是害羞還是天氣熱。

我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回應：「誰知道呢。」

「我討厭自己啊，說是憎恨也不爲過。」

再來是逛到一間很特別的書店，裏面一片黑暗，要靠打亮的燈去辨識書本封面，有種意外神祕的氛圍。

「比起顏值還是學歷更重要吧！」我認真反駁。

「……哼。」學姐默默放了回去，惡狠狠地瞪着我。

學姐別開臉，低聲嘟嚷：「我……」

「到底有誰會想跟你約會呀！」

「咪咪嚕——是我們小時候看的動畫？是那隻白白的很可愛的河馬嗎？」

似乎真的擔心會跌倒，學姐抓住了我的手臂。

學姐的臉色看起來有點不適。「算了不要看了，去等小火車吧？」

「……靠北喔。」

「對不起！請讓我額頭貼着桌面道歉……不過就算是木桌，曝曬在陽光下還是很燙，臉好像要烤焦了。等等還是買個算盤跪吧，畢竟男人一跪千金嘛。」

「委託跑完開一下。」

倉庫門口的咪咪嚕造景吸引了很多目光，但人潮有點太多了，在入口圍成一圈，甚至還阻礙到內外的進出。

整體來說，這裏是將原本的舊倉庫羣改建，開放商家進駐，成爲一個充滿文青藝術氣息，有很多小物商店和各種裝置藝術的區域——然後有些東西偏貴，完全不在我這窮鬼的考量範圍內。

這次，學姐不再跟我鬥嘴。而我也沒辦法繼續追問下去，因爲她的臉色越來越難受。

「你說過的話都能蒐集起來開告呢。學弟用這些輕浮的話，究竟是在掩飾什麼呢？」

「……雪夢？」

下捷運後她的狀況馬上好轉很多，或許是被駁二特區的氛圍吸引住了吧。

「是哈瑪星啦，我想去搭搭看！」吐槽我後，學姐又像個孩子般興致高昂地想嘗試。

「誰要跟你拍，你別得意忘——」

不同於難得感性的我，舔着冰淇淋的學姐氣噗噗地指着我，超級不爽地喊道。

「我們跟咪嚕咪拍一張照片再走嘛。」

在造景前，有一位在跟粉絲拍照的小女生，看上去跟佑希學姐落在差不多的年齡。

對於我一貫的回答，學姐只是嘆了口氣。

我笑着問：「學姐也太愛玩手遊了吧？」

光是這樣大概逛一遍，也消耗了一些時間。

我往前方看去，隔着輕軌的軌道後還有幾個倉庫，然後就是一整面的海。

她從進入捷運後就一直有這種狀況，雖然我也想過大概是熱暈頭了，今天外頭的夏日陽光相當毒辣，輕軌內的冷氣也沒有想象涼，但還是湊到她耳邊，輕聲低語。

「好像被你說得我真的很胖一樣……」學姐已經不想吵架了，徑自走向買票的地方。

不知道這幾間商店賣的這些小物，到底是砍了多少樹木才累積起來的……我思考着相當煞風景的問題。

不過幸好有勾起學姐的興趣，她拋下小火車，決定先跟我去逛咪咪嚕展。

「收到。」我觀察着恢復精神的佑希學姐，還有被她抓在手裏的手機。

但這裏有一個特別的景點，是一條繞着倉庫羣的小火車軌道，適合親子同樂。那是真的非常小臺的模型車，搭乘時整個人要坐在車體上。

「這就是問題啦，不能破壞約會的興致啦。」

「我怎麼知道。」

「感覺偷偷在角落幹炮也不會被發現呀。」我笑着輕聲說道，接着鞋子就被用力踩了，超痛。

學姐的身子原本微微顫抖着，隨後她卻拿出手機，又打開了遊戲。

就在我們通過人羣，猶如撥雲見日的那瞬間，學姐的話沒有說完，本來就難受的臉色先凍結了。

你跟我一樣，還是想逃避人羣嗎？

「買幾個木頭零件來做個筆座吧。」

雖然痛苦，但我也只能這樣回想過去，纔有辦法短暫從桎梏中解放，融入眼前享受着遊玩樂趣的人羣。

「捧一下就飛天了？你最好就被帥死吧。」

那兩個字掀起巨大的波瀾，人羣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不知是不是畏懼於人羣所以沒能看清楚，學姐沒有注意到周圍其實可能都是她接觸過的粉絲。

或者說，或許早就有人在注意她了也說不定，畢竟是雪夢啊。因爲某些原因，早已退出實況與水管圈的雪夢。

無法解讀，也不想去解讀那些目光是惡意是善意，是刀刃還是嘲諷。

一點也不重要了，也沒有心力去理解了。全部都是敵人，都是壞人。

或許這正是學姐心中的想法。

學姐的臉色一片慘白，身體甚至瘋狂顫抖，接着——詭異的狀況發生了。

彷彿深陷暴風雪中的木屋打開門扉，不知從何而來的寒風席捲全場。但除了我以外，羣衆似乎毫無反應。

學姐一言不發地甩開我的手，在擁擠的人羣中硬推出一條道路，最後讓她順利逃跑了。

剛剛的難道是學姐夢裏的北國寒風？

被留在原地的我，只是對着錯愕的羣衆露出無聊的笑容。

「抱歉，先走一步了。」

「等等！你是雪夢的……」

長得嬌小甜美、還有點嗲聲的小女生人氣水管主叫住了我，她叫什麼名字來着？似乎叫做棉花？

算了，這種人的名字也不重要，我只是冷淡地回應。

「對於你們來說，我是雪夢的誰重要嗎？」說完轉頭就走，也不想理會他們。

我最後在附近的女廁外找到了佑希學姐，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不過她會到廁所是有理由的。

雖然引起了周遭遊客的注意，我還是選擇站在一旁守望。學姐對着洗手檯不停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不管是痛苦還是惡意，就算在胃袋中翻攪着，還是什麼都吐不出來。

或許是感覺到路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在乾嘔幾乎轉變成悲鳴沒有多久，捂住嘴的學姐漸漸平息下來。

被我逗笑的學姐又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抱起包包闔眼。等到她沉沉睡去了，我才放下假裝在使用的手機。

只是學姐找到比遊戲更溫柔的，更想取代真實世界的夢境罷了。

走向輕軌站的短暫路途中，我只能自說自話，最終露出無奈的表情。

當然，推薦佑希學姐去駁二特區，同時透過持續關注手機確定知名水管主已經在咪咪嚕特展開實況，並且恰巧帶着學姐去特展撞見水管主……

果然，對於正義那個詞語——學姐臉上閃過難過的表情。

「不搭小火車了？」

是的，我幾乎沒有說謊。在某些前提下，之前說的那些或許都是真話。

我的視線停留在離站的火車上。

最後我刻意講出的，確實是喚醒她初衷的一句話：「之後再一起玩遊戲吧，你這宅女。」

如果，我確實在乎着她的話。

不擇手段達到目的，我果然是人渣啊。

在她的心中，肯定開始懷疑了吧，懷疑我是不是知道她那些公開的祕密。

所以你輸給了他們——輸給羣衆自認爲的正義。這種有夠無聊的事情，你根本不該太過認真。

但我也沒好到哪裏去。你戰敗了，而我逃離了戰場。

對，從來沒有人理解過。這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和內部的真相，他們這些外人無從得知、也無法明白。

「嗯……」

儘管我沒有真正犯下道德上的大錯，但放縱人生的下場，或許就是讓命運也放棄了你。

佑希學姐隨即滿臉愁容，最終還是放棄似地輕輕笑了。我都說到了這個地步，她仍舊沒對我吐露心聲。

「什麼都沒有，只是身體突然不舒服。」

那是發自她內心，痛苦已久的疑問吧。

「我覺得無聊，那些人憑什麼如此認定？誰被拯救、又是誰該死？我放棄去理解這個世界，反正不管我怎麼狡辯，他們也不會理解。」

這句還是浪漫理想到有點噁心，我已經在反胃了。還好我們要搭的火車來了，不用再多瞎掰。

不然，她也不會這樣直接問出來。「……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這個地方不只冷、還沒有白天嗎……」

「這——真的能辦到嗎？」

「我還是會道謝的好嗎？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再次別開頭，她臉頰微紅着說。「總之——謝謝你，我感覺你什麼都知道了，沒想到你願意站在我這邊。」

「那我請學姐一餐吧，如何？」

「好吧，現在也不早了，是可以回去了。本來想跟學姐去看夕陽，搞不好能順着氣氛親到啊。」

不管怎麼選擇，最後都會遺忘、或者說「殺掉」了自己。

學姐當然否認了，我們注視着月臺剛好進站的區間車，乘客來來往往。

我裝出嘻皮笑臉的模樣，嘗試緩和氣氛，但背對我埋頭往前走的學姐，完全不想理會我。

「他們期望我的音樂天分能開花結果，但我對他們的教育方式嗤之以鼻。」我笑得更開心了，因爲說謊太簡單。「雙親什麼都不懂，從小我就這樣想。我很棒很厲害，我什麼事都能做到，事實上我小時候成績就很好、長得很可愛，又很會彈鋼琴～」我笑着攤開了雙手。

「我是真的擔心學姐，你剛剛的狀況不太好。」

哪怕跟那羣人在一段距離之外，只要意識到他們在附近，學姐就會發自內心感到厭惡吧，想把跟他們連結的某些記憶吐得一乾二淨。

我口中那真假參半的杜撰人生中，或許只有接下來這幾句纔是我的真實想法。

「算了吧，哈啊——」她打了個哈欠，經過一整個下午的遊玩加上最後的「偶遇」，想必早已身心俱疲。

我們踏進列車，找到車票上的位置坐下。

「我沒有胃口。」

通常說出這句話時，就代表自己早已心死了吧。但在放棄多年的我面前，最終她卻出現了。

這樣的惡劣計劃，我現在也還不會告訴她。

「沒錯，但我過去可不是這樣子——以前的我更像個渾蛋。」

「我說了，我沒有胃口……」她只是壓抑着怒氣，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瞪着我。「你到底哪裏有病？人家身體不舒服都看不出來嗎？」

「在我看來你倒是痞痞的，從沒正經過。」

「知道了什麼？」我用真正不能理解的語氣反問她，接着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不瞭解學姐你，正如你也不瞭解我，別忘了我們在一星期前，也不過是打工認識一段時間的普通同事。」

她用手肘撞了撞我的肩膀，吐了吐舌頭。

「謝謝你。」火車一開動，凝視着窗外的學姐便不經意地開口。

在意識消失前，我原本還很擔心會進入自己的夢境，或是就這麼睡死、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打開水龍頭衝了衝臉，再拿出手帕擦乾淨，淡妝幾乎被洗掉、模樣還是有些狼狽，這樣的她一轉身，就撞見在後頭等候的我。

首先，我得跟受害者站在相同的立場。而這次的我，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並不全是謊言。

這聲對不起，是對方纔被我欺騙的學姐說的。但我也沒想到，她會放下戒備真的睡着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我也不會過問太多，學姐趁這次出國機會，好好調養身心吧？」

「抱歉。」

是的，他們不會理解。因爲對他們來說，那些言論已經是正義。

明明還是未知數，卻刻意勾起學姐的心傷，只爲了藉此介入，成爲能被她認同的朋友，而不是同事。

「我做人一向坦蕩蕩的，沒有半句謊言。」

「平常覺得你都不太認真——但我感受到了，你剛剛的話很誠懇，你真的很努力想鼓勵我。」

「等等晚餐時間我們應該還在火車上吧，學姐要不要買臺鐵便當喫？」

好一點是殺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個性、自己的堅持，最糟的結果——大概就是生命吧。

撇除這點，不管是進入A子還是學姐——甚至是我自己的夢境，這樣的體驗都像閉上眼睛在交通工具上睡一覺，醒來就到了另一個地點。

「或許很困難吧。所以你我才這麼喜歡玩遊戲，並且深深沉浸其中不是嗎？」

「就說午餐不要亂喫，腸胃在鬧脾氣了吧？」

果然把月臺等候的那一段對話，當作了支持者的發言。我溫柔地笑了，眨眨眼。

「短暫美好的過去猶如空中樓閣，在某個事件之後終究迎來了盡頭。看似正常的家庭仍然能在轉瞬分崩離析，逐漸墮落下去的我，最終被這個社會還存在着的正義懲罰了。」

「啊？沒想到學姐會跟我道謝？」

「儘管表面裝成品學兼優的好孩子，但是在國小我就偷偷開始當壞小孩了，或許還霸凌過別人吧。反正鬧出事情父母會出面平息，因爲父母太溺愛我了。」我收起了笑容，面對着發愣的學姐。「所以，如果有所謂的命運，我就是遲早會被命運懲罰的那種人渣。」

「我想回家。」

「那我趕快架好攝影機，你先別睡呀！」

「拍照還是要收費喔，不過看在你後來表現不錯，勉強收一半吧。」

「我遭遇的那起社會案件鬧得很大很大，大概上了幾個星期的新聞版面吧，全臺灣都關注着案情。但我事後看了無數的節目言論或者網路的討論，卻沒有人真正觸及事件的答案。」

「所以不管學姐有什麼麻煩，你一定能找到方法解決的。」

她的評價正確無誤，這是我想成爲的那個樣子。所以我像個孩子般笑了，搔了搔頭。

但學姐只是盯着面前的人羣，望着那分不清意圖的「人們」而不敢跨出下一步。

只要活着，就得被很多的惡意——甚至是善意否定。只能當隨波逐流的多數，或是抵抗到底的少數。

這只是直覺，我相信學姐的夢境中根本沒有白天。事實上，在靠近南北極圈的區域本來有永夜或永晝的現象。

正因爲現在什麼都不能說，我只好繼續扮起小丑。

「……隨你便。」

對於學姐那近乎於哀求的疑問，我只是笑着開口。

一再去想象同樣的夢境，最終讓夢境的體驗無限接近真實，於是，便模糊了現實與夢境的界線。我突然冒出這莫名其妙的想法。

除了苟延殘喘的生命，我已經殺掉了太多自己。其中之一，或許是所謂的正義之心吧。

不僅僅是死亡預言，她是否也看到我那如小丑般的悲慘人生？

「……你太善良了，佑希學姐。」

以神祕的死亡預言勾起我的興趣，證明我得以存在的她——A子。

還好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馬上就能肯定我又造訪了學姐的雪國。

簡直像早期的遊戲，不會有日夜交替之類的設定。

「你——看到了？」

結果還是忍不住多嘴了。我不會說不逃避、認真面對任何事情就能解決，那全是狗屁爛話。

安排一整天充滿惡意的計劃的結果，也只是拿到這張樂園的門票。

「我心灰意冷地過着日子，反正就這樣吧，事態不會更差。但這樣的我，還是因爲某個契機被拯救了。」

陰沉着臉的她並沒多說什麼，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只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連忙追在後頭叫住學姐。

對着沒什麼戒心的佑希學姐，我嘆了口氣。

「渾蛋？你現在就是了。」

不管如何，經過一整天的努力，我再次獲得進入學姐夢境的機會，應該能順利闖入吧？

然而，我今天做的事情，或許比單純結束生命還要過分吧。

「你好好睡個覺吧，火車快到時我會叫醒你的。」

我忍不住笑了，在學姐面前想着別的女人，實在是很過分呢。

如果等等再次遇到佑希學姐，而且沒有被北極熊一掌秒殺的話。到時候，我會把自己真正的心聲告訴給她吧。

正因爲如此，我感到心灰意冷。

「不管逃避或者面對，他們也不會想來理解你。」

我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地點一樣是在荒野中的路燈下。雖然剛剛有加件外套入眠，但不知爲何夢中還是短袖，又得像上次那樣靠着顫抖取暖。

在火車站等待北上列車時，我也沒有把自己的真正心聲透露給學姐。

「是的，我現在也差不多吧，但以前更無可救藥，真正沒救的那種。」我眯起眼睛，回憶並編織起過往。「我生在一個還不錯的家庭，長大後還多了妹妹。儘管妹妹充滿天分，爸爸媽媽還是對身爲長子的我更有期望。」

面對學姐的質問，我沒有再次露出嘲弄的微笑，而是表現出真心難過的表情。

儘管沒有明確的答應，但從離開駁二特區到現在，學姐的表情和身體總算逐漸放鬆了。

「沒有下雪呀……」

天空的烏雲散去了，幾乎沒光害的星空壯麗地呈現在我面前，顯得其下的人類是多麼渺小而可笑。

這一次，我還是隻能沿着路燈指引走去遠方那座城鎮了吧。就算我故意消失在荒野中也沒用，解決不了任何事。

還會遭到北極熊掌的伺候嗎？這樣的恐懼讓我多少有些猶豫，畢竟我還是怕死啊。

但在似曾相似的路燈下，我又見到了那隻站着的北極熊。

「……」故人久別重逢，我對它露齒微笑。「來呀，我這次已經做好準備，大概可以多活五秒吧。」

我做出預備戰鬥的姿態，還嘗試揮出幾記刺拳威嚇，這一拳可是能突破音速呢。

雖然一掌下去還是會被巴飛吧，人類的肉體就是如此弱不禁風，所以我們用溫室效應讓北極熊滅亡。

「……」但這次毛茸茸的白熊只是無辜地盯着我，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反應。

「你在幹嘛？難不成以爲你能打敗熊？」

雖然熊沒有動作，卻冒出了可愛的女孩子聲音。聲音有點熟悉，但好像——有點不太相同。

「原來是一頭母熊！能溝通就好了，就算你們的棲地被人類破壞了，也不用喫掉我來泄憤吧。」

「噗，貝米纔不喫人，她是素食者主義者。」

我揉了揉太陽穴，苦口婆心地奉勸：「還是不要勉強雜食動物喫素吧，如果營養不均衡也不行啊。」

「你管我！」

當然我也知道，女孩的抗議不會從那張緊緊閉上的熊嘴裏發出。

疑問沒有持續多久，聲音的來源就主動從毛茸茸又龐大的北極熊身後走出。

這一現身讓我嚇得不輕，揉揉眼做出誇張的喫驚表情。

「……學姐，你怎麼變這樣啦？」

眼前的人毫無疑問，是我那又正又大奶的學姐——的小隻版本。看起來小了好幾歲，但小時候的學姐不是這樣子吧？或許是那維持燙卷的頭髮，和沒辦法抹去的大人口吻與氣場造成的違和感。

開門的我們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動物的喧譁聲更大了。

「鎮長要帶你去認識小鎮裏的大家，他們都還沒睡喔。」

雖然如此說着，小學姐還是充滿懷疑。畢竟怎麼可能會有人能進到別人的夢中呢，就跟現實中有死亡預言一樣不合理。

「用這方式證明真糟糕呀，我也不想呢。」我厚臉皮地說。

又或者，她只是單純對人類厭倦了。

小學姐沉默片刻。

看起來是一間酒吧，室內是典雅的裝潢，流淌着柔和的古典樂，角落燃燒的壁爐讓我脫下了外套。

這遊戲的劇情是描述一位掉落至地底世界的人類小女孩，爲了尋找回家的路途而展開冒險。

是有聽到鎮長講了不知三小，既然動物語專家學姐這麼說，就當作是這樣吧。

自某天后我就不曾再碰過琴鍵，身邊也沒有鋼琴能彈奏。就算是我主動放棄了這些，但受到衆人注目的感覺還真是讓人懷念啊。我也沒想到，許多年後的第一次彈奏會是在虛無飄渺的夢中，簡直無比諷刺。

小學姐拉着企鵝和北極熊到同一桌坐好，那模仿人行動的貝米沒坐斷木椅真是太神奇了。

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相信我，她也不可能用這個姿態出現在我面前。

「一般提到自我介紹也只是講講名字和出生地吧？但來到樂園後我想換一個名字活下去呀，不然我還能介紹什麼？」我無辜地反問。

對此，小學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但從我遭到北極熊襲擊的地點到小鎮的距離並不遠，沒有多久就看見木頭搭起的簡單柵欄與大門。

而眼前所見的樂園，其實就是一個典型的北歐城鎮。將雪鏟走的街道兩側，是尖屋頂的各色老木屋與透出黃光的方形白框窗戶，充滿少女心的浪漫元素。

爲何我需要特意介紹這遊戲？

世界一開始就這樣子啊。好吧，我暫時接受這個說法。

不過現在的情況有些變化了，由於今天安排的約會，我們的關係有稍微改善一些，我也獲得了她的信任……吧？

似乎越來越不妙呀，在夢中又說着要睡覺什麼的，只代表學姐陷得非常深。

「這位是鎮長，他因爲擔心我們纔在門口等待喔。」

「鎮長說你再有意見的話，就隨便做個雪屋給你過夜喔。」

小學姐輕哼一聲，就算身體變幼了、這動作還是充滿十足的大人感啊。她將手上的外套丟給我，大概是要我注意保暖吧。

我沒有開口，以琴鍵的聲音當作回應。雖然是隨興彈奏，最適合表述我心境的——或許就是那首奏鳴曲了。

表面上開着玩笑這麼說，我心中卻有不同的想法。

「學姐呀，你下雪有沒有什麼設定啊？剛剛進來時明明沒下雪。」

「肯定是因爲對學姐的愛吧，纔會進入你的夢中。」

「所以，你怎麼是這個樣子呢？」

「你、你要幹嘛？」

這是吊橋效應的實證，在遭遇痛苦過往而慌恐不安的學姐面前，我鼓勵並安慰了她。

「那重要嗎？」小學姐嘆了口氣，插着腰瞪向我。「沒想到你會進到我夢中，上次聽到貝米的聲音，趕過來看到的那個在垂死掙扎的人，真的是你啊。這嘴賤的樣子，絕對是本人，不是我的想象。」

地底世界都是各種非人怪物，怪物被人類趕到地底並封印，只有極少數的人類會因爲某些因素落進地洞，我們操控的角色就是其中一位。

如果我是在星期五那時說出這句話，現在大概還是會被熊揍死吧。

我倒是很訝異她馬上就承認了，不打算繼續演了。

明明有意識到這僅是夢中的世界吧，卻開心地融入其中，讓自己成爲其中的一分子。

眼前全是各種動物，哈士奇或白狐或是雪兔什麼的，也都還維持着動物的姿態。

如果我能到一個全新的地方，拋棄過往或者某些愚蠢的堅持，真正成爲另一個人活下去就好了。

我假裝害怕，但小學姐提出的確實是好問題。

所以這是哪顆地球？我瞥了後面的北極熊一眼，突然明白了什麼。

彷彿在保護主人，名爲貝米的熊擋在我們之間，形成一堵毛茸茸的高牆。對此我攤了攤手，只能往後退回去。

樂園？

「劉松霖，你給我認真的答案，否則我就讓貝米喫掉你。」

「雖然還是不知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但外頭很冷，所以跟我們回去吧，一起回『樂園』。」

等我穿起貼心準備的外套後，小學姐朝我伸出了手。

這大概是我和學姐之間最大的實質差異了。我難得想了太多，或許也是受到進城後就開始飄下的小雪影響吧。

不說學姐，偶爾我確實會這麼想。然而，我終究不曾做過這種美好的幻夢，一次都沒有。

但——我也就只能透過音樂，才能深刻地動搖學姐的心靈了吧。

一言以蔽之，就像將大人的靈魂放進了小孩的軀體中。

我露出自認不錯的笑容，溫柔地說：「我是因爲重視學姐，纔會出現在這裏。」

「大家好，雖然想自稱猩猩，但這小鎮搞不好有真的猩猩吧？所以我是猿人的代表。」

「雪就是天氣變化呀，我怎麼能選擇要不要下雪？這世界一開始就這樣子。」

小學姐擅自開心地喊道，已經將我當作那羣非人者的夥伴，我只好乖乖配合。

所謂的鎮長，是一隻國王企鵝。

「我的目標是成爲學姐的枕頭嘛，讓我想想……」目光往周遭掃去，我意外發現一件有趣的事物。「才藝表演呀，無聊的我還是有學過一點，你們先坐好吧。」

酒吧中有喝酒的客人、隨性聊天與打牌的客人，也有喝醉在哼着亂七八糟旋律的客人，無論是在做什麼，大家都有個共通點——沒有一個是人類。

我們很快就來到一間大屋子，在屋外就能聽到各種吵雜聲。小學姐推開了木門，不出所料，裏面非常熱鬧。

「還是讓你曝屍荒野吧。」

「因爲小學姐太可愛了，想抱一下親一下呀～」

到了最後，我甚至已經聽不到耳邊的旋律，反而想起很多很多的聲音……

總之暫時先不跟學姐作對，讓鎮長領着我們進入小鎮。

「誰是你學姐？我應該跟你差很多歲數吧？」

走在旁邊的學姐皺着眉，看起來很不爽。

因爲我再來所見的景象，讓我相信學姐真的受那款遊戲影響很深。

每次在夢中迎接我的，只有那夕陽西下的老舊房間，以及將迎來命運劇變的兩人。

基本上，整個地底世界只有意外墜落的小女孩是「人類」，其他皆是「怪物」。在傳統的遊戲中，怪物大都設計成要打敗的敵人。但這款遊戲有趣的是，系統設計上我們卻可以選擇原諒怪物，也就是在不殺掉他們的前提下進行遊戲，最後會因爲你對怪物的行爲而決定結局走向。

「你給我記住，拐彎抹角罵人真惡劣。」

記得《Fairytale》裏也有這麼一座怪物小鎮，雖然學姐的夢境居民都是動物。

但就像在玩遊戲，認真探究就輸了。

雖然我很納悶爲什麼不讓北極熊貝米載我們一趟，而是讓它雙腳站立走在後頭給我莫名的壓力——你是馬戲團溜出來的熊嗎？

小學姐輕哼一聲，國王企鵝則聒噪了一陣，完全不知道它在講什麼。但小學姐好像懂了，只是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臉頰微紅的小學姐雖看起來不太高興，卻做出跟上次夢境完全不同的選擇。

「我覺得住雪屋好像也不錯？難得都到極圈了啊。」

好問題，我拍了拍手、帶着和藹可親的笑容走過去。果然只能用行動證明了吧？我一步步接近她，小學姐的臉也僵硬了。

是啊，以靈魂的本能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

「而且是睡在學姐的腿上呢。」

都到現在了，佑希學姐還是選擇裝傻。

小學姐穿着看起來很保暖的灰色厚毛衣，頭上掛着不小的粉紅耳罩，毛線手套上還抓着一件皮外套。

狐羣狗黨的嬉笑、與家人的對罵和妹妹的啜泣。

「我相信了，但你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所以現實中的你也在睡覺了……」

小學姐氣得鼓起臉頰，指着我喊道：「就說了！貝米是素食主義者——不過偶爾會去釣魚，分享給大家。」

小學姐只是笑罵道：「不要亂講啦，好好介紹不行嗎？」

「原來鎮長是過冬用的備用食糧。」

「學弟，你會彈鋼琴？」

演奏過程中我只是讓五指順着過往的靈魂的本能去舞動。

但外觀還是有顯著變化的，不只臉蛋變水嫩、身高也矮了，重點是胸部也縮水了可惡。

「你怎麼證明？」

哥哥——你能彈鋼琴給我聽嗎？

如果我的常識沒有錯，企鵝是生活在南極的生物，北極熊顧名思義是在北極啊。

我微笑着反問：「我認識一位大姐姐，很像你長大後會成爲的樣子。但她除了胸部和臉蛋以外沒什麼優點，個性很差又難以溝通，希望小妹妹你不要變成那樣的大人啊。」

「各位，我帶『新同伴』來了喔！」

我只能露出感動的笑容，回握住她的手。

「說得也是，要不然有沒有什麼才藝能秀給大家看看？雖然我知道學弟你是一個枯燥乏味的人。」

我發出不置可否的笑聲，讓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那些動物到底是怎麼抓住酒杯或玩紙牌的呢？注視着一隻橘貓身邊空空的酒杯，這是我現在最大的疑問。

「這設定也太矛盾了吧，好好做夢好嗎？」

我走到引起我注意的那臺鋼琴前，坐定後，能感受到動物們、包括學姐的目光都投注在我身上。

小學姐對門口屹立不搖的身影揮揮手，跑過去跟對方打招呼後向我介紹。

「請不用擔心，我就是本人。」

彷彿妹妹就站在旁邊期待地注視我，闔上的眼睛後方閃過無數的過往畫面。

「夠了！這猥褻的態度果然是學弟！」

因爲某個情況，我必須先簡單介紹一下《Fairytale》遊戲的背景。

「你明明說她是素食主義者！」一邊哀號着，我繼續裝傻回應。「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有一點是貨真價實的。」

加上似乎正在過着耶誕節，城鎮裏到處都是成串的燈飾。在寒冬中，五顏六色的燈光看起來增添了不少溫暖，有讓我心情平靜的異樣魅力。但平靜的原因不是旅行，而是這裏的一切都顯得陌生。

以及，那改變一切的槍響。

一曲完畢，那些雜音隨着琴音的結束而遠去。

全部，不過是荒腔走板的回憶。

放眼望去，臺下的動物全部消失了，真實地顯現出這只是場夢而已。在鋼琴前方，只剩下沉默着、表情充滿哀傷的小學姐。

彷彿有道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學姐凝視着我。

「爲什麼這首鋼琴曲聽起來很悲傷？」

「只是普通的《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

「但這是在夢中的鋼琴曲。」

所以你真的能聽出什麼嗎？不過是爲賦新辭強說愁。我套上外套，開心地笑了。

「走吧，去外面逛逛。」

雖然外面很冷，但我還是想出來看看。不然實際上只有兩人的酒吧，才真的讓人非常難受。

在僅有兩位人類的城鎮街道中漫步，我抬起頭注視着飄雪的冬夜。永無止境，迎接不到白日的夢中樂園。

「學姐，你能做出極光給我們看嗎？」

「你是把我當神？當然做不到呀，這——」明明猶豫着，但學姐終究違背了自己的心聲，輕輕說出那幾個字。「是真實世界……」

她嘶喊着：「是真實世界呀……」

對於學姐那過於荒謬的辯解，我嘆了口氣。

「你只有在恐懼人類的時候，纔會感受到寒冷不是嗎？」

她停下腳步沉默了，我又嘆了口氣。或許，是時候攤開來說清楚了。

做好覺悟後，我轉身面對學姐，壓低了聲音宣告。

「別再自欺欺人了。」

一個月內的課餘時光，佑希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敏銳的她，注意到那些熱門臺主都有各自的獨到之處。而最終——佑希找到自己想創造的特色。

轉眼間，她便成爲大一新生中最受注目的學生，甚至被一些社團的學長追求。

「我沒辦法拯救你，並非你奢望的那位『男主角』。」所以站在普通人的立場，我選擇了最簡單的責備。

當時還年幼的她並不能理解爸爸與媽媽沒有住在一起的原因，在每天纏着媽媽詢問後，終於得到媽媽的一句大吼。

「算了吧，哪個男生會約她啦！她全身就散發出『我是教室裏一塊破抹布』的臭酸感。」

帶着兩行淚水，學姐只是顫抖着雙肩說道。

那是隻要接觸過美好事物的人，都必然存在的一種想法吧。

但某次放學，趕着去補習班的佑希發現一本講義沒有帶到，只好回頭去拿。

佑希總算體會到「被人喜歡」的感受……即使她還沒來得及細細理解「被人喜歡」與「被人重視」的差別確切在哪。

當晚的實況人數刷出自己頻道的新高，並做爲一個COS實況主爆紅而被很多網友認識。

但在種種——或者說是必然的命運捉弄下，她成功了。

因此，即便在同齡女孩中有着出衆的容貌，就讀國中與高中時，佑希也選擇將自己的樣貌隱藏起來，戴上粗框厚眼鏡、不愛化妝，也不打理自己的髮型。

雖然那位女性角色的穿着好像有點暴露，讓她有一些害羞。

也許也是想向國高中在自己背後說着壞話的那羣人證明，我是一個有趣的人，我已經走出他人的言語傷害……

最終，是她們一致的結論。

而真正爲她開啓另一段人生的——竟然是一款電腦遊戲。

緊接着是另一位女孩的嘲弄。

「如果能將好遊戲分享給大家的話……」

小小的佑希不能理解，就算詢問母親也只會得到責罵，久了她便選擇將這些疑問往肚裏吞。

由於老家跟大學有段不小的距離，佑希也順利住進了學校的女生宿舍，真正脫離了家庭的掌控，開始學習獨立生活。

「……」

就像她一直努力想博取母親的認同那樣。

「這樣就夠了……」

佑希想將螢幕彼端的那些意念，簡單解讀成善意就好。因爲看不到聽不到碰觸不到，所以他們傷害不到自己。這裏不是真實世界，沒有會當着你的面指責，大不了就關掉螢幕。

母親爲了讓她在外讀書方便，一反過去禁止她看太多電視、家裏也沒有電腦的狀況，買了一臺不便宜的筆電給她。

那是實況主與水管主這些網紅概念開始在臺灣萌芽的時期。

總之，那是一個飄着雪的地方吧，有漂亮的房子和溫暖的感覺……雪國的景色，從此烙印在她的夢中。

「爲什麼要否定我？」

「爲什麼總是這樣……」所以學姐只能無助地蹲下，抱住雙腿啜泣。「想要你們的理解、想要你們的一句道歉——這真的有那麼困難嗎？」

就算成長了，明白了當年母親的幾句碎念只是對生活苦悶的抱怨，但這樣對外貌的自卑感已經根植在她心中，難以抹滅。

爲什麼要否定你？答應太過簡單，只因爲——

在教室的門邊，聽到教室裏傳來學生的嘻笑聲，班上某位同學的一句話讓她停下腳步。

爲什麼呢？我長得很醜嗎？媽媽討厭我嗎？

最後，那只是一句哀求。

跟很多初入大學的新生想法差不多，佑希決定要好好享受大學生活，這樣的她開始參與社團、摸索怎麼化妝打扮——怎麼讓自己的青春變得精彩。

第一款嘗試實況的遊戲就是《Fairytale》，不管玩幾次，最後她都會忍不住哭出來，她就是那麼感性的個性。

是她在某次沒有回家的假日，偶然間聽到這款遊戲的音樂，然後純粹好奇想玩玩看音樂背後的遊戲，於是下載來玩。

童年時，爲了尋找父親下落，她翻過很多旅遊書籍。當然，她小小的腦袋還不太懂北海道真正在哪，或許跟北方的很多國家或地點混雜了。

她不懂，明明大家都會跟她詢問課業，背後爲什麼要說得這麼難聽？

小女孩的全名叫做徐佑希，在臺灣人中，她那有點日本味的名字稍微特別了一點，也被同學嘲弄過。

不幸的是，在國高中階段，佑希雖得到了認真讀書應有的成績排名，她卻沒有真正獲得同學的喜愛——或者說，她沒有得到任何一位真心朋友。

小佑希就在一個分裂的單親家庭中成長，雖然母親給與她足夠的生活所需，也沒有因生活的不愉快而虐待她。但或許是從她的名字殘留的部分、或者是那五官中遺傳了陌生父親的某些特徵，每次母親煩躁的時候，總會忍不住念個幾句。

想讓努力工作的媽媽放心，佑希將大部分的時間拿來讀書，以及去母親要求她下課後要繼續上的補習班。

撇除這些無形中的語言傷害，母親還是爲了這個家庭付出很多。

不過很快就升上了大二，離開了女生宿舍的佑希選擇在外自己租房，總算獲得了隱私。然後，她看見了一個機會。

她完全沒想到，簡單的像素風格中會乘載着製作者的用心以及細膩深刻的劇情，她因此愛上了電玩。

一直以來都是獨來獨往，甚至被人私下瞧不起的佑希，還是第一次享受到被衆人簇擁的感覺，就算是一羣不知道樣貌的網友。

「……」

對於孩子來說，這種無心抱怨，或許是太過分了。

但在角色服裝方面，這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了。完全沒有概念的她第一次去研究COSPLAY，甚至還跑去詢問同校的動漫社團，拜託她們幫忙準備材料。

——我不想成爲一個死讀書的人。

上大學後被很多男生追求，佑希才注意到自己的外貌不錯，至少上鏡頭沒問題了。

或許稱不上語言霸凌，因爲她們沒有直接對着她講出口。

僅憑這樣或許還是不夠，沒有人能猜測到下一個是誰會紅，就連佑希本人當初都覺得玩玩就好，反正只是嘗試看看嘛。

相關設備裝好後，她開始了人生第一次實況。她將自己的暱稱取名爲雪夢——只因爲那雪國的夢境從未中斷過，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雖然最初對佑希而言，更多念頭是想將好玩的遊戲推薦給網友，想與大家共享這份感動。

而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不能理解」與「遭到背叛」。

視線突然被捲起的暴雪覆蓋。雪片散去後，一一湧現的畫面竟然是那位女孩的成長軌跡——最初，卻是一句怒罵。

結束實況後，換下COS服的她先跟動漫社的合作伙伴道謝，簡單討論一下未來的合作事宜，最後帶着飄飄然的心情入睡了。

她本來就長得很好，又刻意「修改」了自己的個性，試着在大衆面前變得開朗活潑，受到大家歡迎。

我朝軟弱的她逼近，給予至今最嚴厲的一句話。

只要能夠展現自己，不管是藉着實況遊戲、還是拍攝什麼新奇的內容，藉着網路隱藏的無限潛力，就能有機會一舉成名。

「其實佑希化妝打扮後應該不錯呢，胸部這麼大，搞不好很快就會破處呀。」

會玩電玩的女生根本是稀有動物，其實佑希也有意識到這點，所以一開始想要好好隱藏。由於家庭和學校的「失敗」經驗，她很害怕變得不同。

「你說那位俗到爆的黑框乳牛？誰要約她去逛街啦哈哈！」

「我以爲你能夠理解我！學弟明明也——明明看起來也經歷過那麼多事情，我感覺得出來呀……」

只是這樣不夠嗎？到底要怎麼做會吸引到人呢？

但她很快就注意到——實況時的人氣異常低迷，就算錄製成影片轉到水管上，也沒什麼觀看數。

「呵呵，這倒是呢。」

我該怎麼做呢？要怎麼做才能獲得大家的喜愛呢？

這是位非常典型的，在這有些扭曲的教育環境中迷失的年輕學生。

要讓母親能夠放心，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考到一所好大學、進一步找到一份好工作。所以她考取了一所頂尖大學的經濟系，心想這樣就夠了吧，熬過六年的痛苦讀書時光的佑希，在這一刻才稍微獲得瞭解放。

但結果是，我還是站在了她的對立面，成爲了「他們」。

那是她當下最真切——也最天真的想法。

父親到底是不是住在日本的北海道呢？佑希至今從未再詢問過母親，長大後也知道，那位離婚後就未曾探望過她們母子狀況的父親，他的下落根本沒有必要去在意。

「剛剛你不就動搖了？聽到我的彈奏，是不是發現自己終究只有一人，所以動物全消失了？」我加重語氣，「你以爲這樣會開心嗎？講難聽點這就跟玩你最愛的遊戲一樣，你從遊戲過程中獲得滿足，然後呢？遊戲結束後又剩下什——」

「這不是什麼樂園，只是你創造的一場夢。沒有浪漫的北歐小鎮、沒有和善的動物居民，這全都是你的幻想。」我攤開雙手示意周遭，「躲在這裏只會一事無成，不如這樣問吧——學姐真的做得出極光嗎？」

那一晚，並沒有夢到雪國。彷彿那個國度粉碎落入了深淵，不需要再被記憶。

事實上，徐是改從母姓的結果，原本佑希應該有一個日本姓氏，但這點也隨着婚姻破裂而結束。

佑希沒有將這些事說出來，她明白同學私下說的話雖然難聽，某些內容卻是事實。

就算沒有特別想玩，佑希還是挑了一款快要上市的遊戲，確定要扮演誰並做了充足的準備。

這或許是她人生第二次遇到的「不能理解」與「遭到背叛」。

她看不到聊天室的網友背後的真實模樣，這確實是有一點不安，聊天室的發言細看似乎也有點問題，甚至帶着色情含意，讓隔着網路世界的她也有點害羞。

只是玩COS兼遊戲實況，這想法到底哪裏有問題呢？總不會還有人批評吧？

小學姐低下頭選擇沉默，但我必須說下去。

或者，跟同病相憐的她一起向下沉淪。

但，那又如何？

但毫無疑問——佑希的內心受了傷。那天晚上的補習，她第一次翹課了，只是躲在某處公園的廁所裏啜泣。

「那你說要怎麼辦呀！」對於我連環的質問，受不了的學姐吼了回來。

「我來扮演遊戲裏面的女角色如何？」

「佑希，拜託啦！功課能不能借我抄！」

佑希選擇不去在意角色服裝大膽暴露的問題，並在大作上市的當晚，她第一次以角色扮演的模樣亮相，還把自己的畫面故意調大一點。

「要找爸爸的話！你自己去北海道找！」

因爲是隨興做的實況，她也維持着未化妝和老土眼鏡的形象，之後又這樣實況了幾款遊戲。

對異性來說她沒有吸引力，只會死讀書、沒有任何才能，個性又死板無趣。

看着頻道不斷刷出的聊天與源源不絕的捐贈或訂閱，佑希甜甜地笑了，她終於被很多人注目了。

「就只是書呆子，她什麼都不會呀。」

從小學姐那因絕望而睜大的雙眼來判斷，也許她真的有這麼思考過吧。期望着在今天的約會後，能理解她的我也能夠改變她。

只要有網友買遊戲就成功了，她只是在螢幕前表演罷了。而且作爲對過往自卑過度的反擊，她反而認爲女性展現自己的「美麗」有何不可？

雪國的夢，僅僅來自於一句話。

平常的時候，班上較混的女學生們會跟她借筆記甚至是功課，佑希每次都二話不說就借了出去，大家也都和樂融融地相處。

「看着你就很討厭呀，你長得像那個男人，會不會長大後也跟他一樣背叛我呀？」

《Fairytale》。

但那或許纔是，惡夢真正的源頭。

惡夢的源頭，在於她開始獲得了羣衆的「注目」。

在那款遊戲實況爆紅後，雪夢做爲COS遊戲實況的可愛女生，開始受到很多網友（特別是男性）的歡迎。

佑希也建立了自己的粉絲專頁，按贊人數的成長遠超過她的預期，做出女角的性感打扮就能吸引到這麼多人嗎？那些鼓勵和支持的大量留言讓她眼花繚亂。

爲了證實這點，在另一款大作的實況時，她刻意扮演成了粗曠的男主角。

結果——影片的人氣在這款遊戲確實掉了不少，先不管遊戲好不好玩。

看來大家都是衝着她的好身材來觀賞的，佑希沒蠢到無法認知這個膚淺的事實。

她不得不陷入這樣的掙扎，要挑選能扮演高暴露的、那種一看就很宅的男性向遊戲遊玩，還是自己更想玩的、像是《Fairytale》一類的小品遊戲？

經過一番掙扎，她想選擇折衷的道路。

每次挑選下一款遊戲時，佑希盡力挑選看起來有興趣、女主角設計也有魅力的作品。

儘管做了一些妥協，雪夢的人氣仍是直直上升，做爲一個「賣肉型COS正妹遊戲實況主」被網友貼上了標籤。

這時佑希已經察覺到評價有微妙的問題，卻沒意願去阻止。或者說每一天都在大學課業與實況中忙碌的她，並沒細心觀察到輿論的發酵。

而伴隨着人氣的成長，女性實況主理所當然的生態圈——「騎士團」誕生了，佑希也是混圈子一段時間後才知道這樣的詞彙。

所謂的騎士團，就是一羣死忠的男粉絲，會爲了女實況主捐贈大量的金錢，或是私下給予很多援助。

原則上，佑希幾乎來者不拒，對於粉絲也採取放縱的態度。

甚至在不太超過的前提下，會回饋那些騎士團的意願，實況某些他們想看的遊戲，或是在羣組裏辦一些線上小活動。

與其說是玩弄那些有經濟能力的男性，她不過是秉持着服務業的精神，既然人家多付了一點，多給一些回饋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請動漫社的夥伴幫忙準備服裝，就算有付材料錢，出於人情還是想將一些實況或影片所得分享給他們。

漸漸的，這已經不是佑希一人，而是兩三人的小團隊，自己分到的錢也不多。這點她也告知給粉絲了，希望大家多關注遊戲本身的有趣。

當然，號稱火山孝子的某些特定粉絲在實況時還是大筆大筆地捐，甚至開玩笑說想買走雪夢。

特別的是，雖然現在是一起經營的頻道，但阿K和他的女朋友在交往前就都有不小的粉絲羣，也就是所謂人氣水管主。

其實有去看他們的一些影片就知道，這不過就是他們一貫炒人氣的手法。

對於學姐所言我只是嘆了口氣，將自己所查到的資料說出來。

佑希想不透對方找上門的原因，總之先與他們聯繫看看。

佑希想着，加入他們應該很好玩吧？也能借這個合作沉澱心情、思考下一步，她默默做好決定。

畢竟她在遊戲實況時期，已經累積了某些負面聲音，就算不是自己刻意操作的。

諸如「現在只有我們獨處喔，其他人都回家了」、「不能告訴棉花呀觀衆們！」、「比起普通的襯衫，大家更想看兔女郎裝吧？我看過幾次喔～」……

包括這之後要道出的，真正嚴重的內幕。

這個人氣不低的水管頻道有四位固定班底。

「不過——既然想要繼續在這行混下去，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如果不想紅，你當初根本不會想做這些辛苦的準備不是？」

「這是雪夢這位網紅所塑造的形象，不該被跨過的界線。」

對，一切本該如此美好。

這幾次角色扮演的尺度都有所收斂，還在她能接受的範圍，佑希有感覺到自己是被尊重的，雖然還是感覺阿K是有點幼稚的人。

這次的實況讓人好想%%%%%%%！

於是，不只是棉花和阿K的粉絲，大量無法想象的惡毒留言，開始灌爆她的臉書和水管影片。

第二部合作影片是劇情短片，大概是在描述女僕咖啡廳的慌亂日常。

她最初只是想分享遊戲，或者跟人一起玩罷了。但現在就算跟騎士團的人一起實況，都能從他們的言語中察覺到某種不同的想法。

但，這真的是正確的嗎？還是說——這是我的初衷嗎？

她這才意識到這就是網路。這裏沒有真實，只有被塑造的虛擬。

不要像爸爸媽媽或者國高中那羣暗中說壞話的同學們，是真正被需要着。

幾乎都會在影片中露臉的是阿K和他的女朋友棉花，還有幫忙企劃、後製與拍攝的毛球（男）和渺渺（女），有時後面兩位也會入鏡。

「真是所謂婊子還想立貞節牌坊吧？我活該吧？」

不過，正如她沒辦法預測當初第一次COS實況竟然會爆紅——合拍後首發的影片人氣也不如預期。

但，並不是活該吧。真正讓佑希學姐憂鬱成病的——或許是當事人對此意外事件的回應。

佑希語塞了，吞了口口水才反問。

類似這樣佔據了極大篇幅的同類留言，讓盯着螢幕的佑希心爲此揪緊、感到迷茫。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少人想跟她聊遊戲了。

到底是從哪邊產生問題的呢？佑希也不能明白了。現下有個感覺卻是真實的，而且越來越清晰。

有些草率地答應阿K的邀請後，佑希便加入了工作室平常聊天溝通用的LINE羣。

動漫社的合作伙伴出於擔心，也建議她慢慢去調整方向。

但在幾日的猶豫後，最終他們還是答應了。

掛斷電話後，佑希縮在牀角落思索。

照着他們的想法，佑希扮演了傲嬌貓耳女僕，也如棉花所言，連男性的阿K和毛球都下海去扮演女僕，有夠亂來。

她似乎依舊對我這「同類」有所期待，想等待我的支持而沉默不語。

「如何？你在水管的訂閱人數還不多吧？如果加入我們一起合拍影片的話，可以成長得更快，大家一起奮鬥吧。」

佑希的聲音有點猶豫，但不愧是人氣水管主嗎？棉花猜到了她的心聲，明明個頭不大，給予的評價意外犀利。

對面沒有馬上回應，佑希想說就此算了吧。

但偏偏是雪夢，是那位愛玩暴露的角色扮演、謠傳着跟她的騎士團們有很多腿的雪夢。

回應佑希的是一位叫阿K的男孩，似乎是這個工作室的領導人。

「雪夢，下次要不要來嘗試你擅長的角色扮演？」

「當然——你只要表演出最真實的自己就行了，『那位雪夢』就已經很受大家喜愛了！」

想到這裏，佑希心情反變得黯淡了。她不清楚嚴格的母親有沒有注意到她在玩實況和拍影片？還常常扮演那些暴露的遊戲角色？如果被發現會如何呢……

能被他們注意到應該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許未來真能以水管主這種新興職業維生。

錢不一定是重點，重點是一起努力奮鬥的感覺，對於佑希來說是難得的青春體驗。

詢問的是阿K的女朋友、團體另一位人氣水管主棉花，就佑希見過本人的印象，是一位嬌小可愛的女生，沒想到年紀還比自己大了一點。

既然是正義，被誤會爲是「真小三」的雪夢就無法置喙，只能接受那些粉絲們莫名其妙的批評。

她只當作玩笑——只是玩笑吧？

佑希試着瀏覽了他們的影片，很多影片都有點胡搞瞎搞，她還覺得有點——智障？有一些是無謂的花費或喫喝玩樂，對方似乎不是很正經的人。

冷冷道出的佑希學姐眯起眼睛，雪靜靜飄着。

不知不覺間已經不是小孩子，而是原本大人的樣貌，似乎也象徵着她回到了現實。

「這就是影片呈現出的智障內容，也是大家選擇相信的版本。」

之後棉花故意沉默了數秒，讓佑希的心情更悶。

跟雪夢合拍的第一個影片當然跟她有關，在一些自我介紹以外就是要一起玩遊戲了，不過正如本人要求的，她不希望有暴露的角色扮演。

「我不確定前因後果，只知道網路上一個說法是一次拍完影片，你們去喫了慶功宴。結果喝醉的學姐被那位阿K先生攙扶回工作室，衣衫不整躺在牀上的你被他——實況了。」

「如果他們不胡鬧過頭，瞞着喝醉的我故意拍那段『小三實況』的話，一切還是如此美好。」

「跟你們合拍影片時沒辦法角色扮演喔，那是請認識的朋友幫忙的，而且我想在水管上嘗試不同的內容，至少不是『現在的雪夢』。」

某天夜裏，她收到了一封電子信。那是一封合作信，來自某個人氣不錯的水管頻道。

或許是思索着湧現的回憶，學姐依舊站在原地。

她還是想要被需要，被人認爲她是重要的。

因爲，佑希不得不在意起在雪夢的平臺或社羣上出現的評價。

描述到此，面對着我的學姐只是眯着雙眼。

正因爲團隊還是有些聲音，在決定第二次合作影片內容前，果然有人對此發聲了，還在佑希睡前親自打了電話過來。

偶爾她還是會回去遊戲實況，簡而言之、那應該是一段更爲快樂的日子。

至少佑希看得出來，阿K的對話內容似乎有些擔憂，畢竟是人氣頻道，還是得注意網友的點閱數和回應吧。

如果你下次扮演那個角色，我就鬥個一百鎂！

「這就是網紅……」

看來是有那麼點情色意味的，又配上了阿K帶着笑容的誘導發言。

「我……」

在外人來看確實也很怪吧？好好的工作室爲什麼要找雪夢加入呢？殊不知最初就真的沒什麼黑暗的原因，反正羣衆的本質就只是想要湊熱鬧。

只要好好講的話母親也能認同吧，她只能樂觀地想着。

做爲水管主前輩的棉花，也只是基於「好意」地提出自己的見解。

她還在煩惱於怎麼扭轉自己創造出的形象，事態偏偏迎來了更重大的變化。

感覺他們還算好溝通，對於人際關係多少有些陰影的佑希本來還有些擔心。不過實際在爲了拍影片而租下的工作室見面時，佑希也對四人有了親切的第一印象，他們熱心指導她很多製作影片的小技巧。

或許，他是抱持着「這想法很有趣」纔去實況的吧，而且就是已經變成夠熟的朋友，纔敢這樣惡作劇吧。

下次雪夢要實況哪款遊戲呢？希望是有性感女角的！

她認爲這是唯一保護自己的方法，就算生活中偶爾會有被認出的情形，也只是微笑着簽名合照，並沒有跟那些人有太多交集。

或許是影片實在太過胡鬧又有趣了，這次影片獲得了巨大的人氣，甚至比得上他們之前拍過的影片。

由於困擾着雪夢形象的問題，當下佑希將自己的顧慮稍微修飾一下，告知給阿K。

「當然，大家都各有特色或擅長的領域，你也有不是嗎？爲什麼想要隱藏起來呢？

但這個衆人相信的版本，卻讓學姐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因爲——

「嗯——想要紅必定是有代價的，敢說敢演只是基本、運氣也很重要，我當年也不知道是怎麼紅起來的呢，一開始只是玩玩貓做做菜喔。

沉浸於白雪的世界中，她哀傷笑了。

「很早就注意到雪夢的崛起囉，而且你很敢展現自己，跟一般的女性實況主不一樣。」

無論如何，只有一個原則佑希沒有打破。雪夢沒有舉辦過任何線下的活動，一次都沒有。

諷刺的是，如今的形象正是身爲雪夢的她打造出來的，不管是無意還是有意。

「小三影片事件爆發後，不知道是怎麼人肉搜尋出來的，我還在路上被人當面罵過呢，罵什麼我介入阿K和棉花的感情。

「不過這就是網紅喔。」

挑個有泳裝或兔女郎的遊戲好嗎～

團體人氣有了，觀衆一定都對他們私生活有興趣，只要鬧起來有人關注就行了，網路的風向很好操弄的。

雖然他們最初確實是想讓佑希角色扮演的，在討論中也有人再次提出，不過這個要求最終還是被她努力否決了，決議就是正常的玩鬧。

如果其他人姑且還能認爲是玩笑，畢竟阿K本身的形象也是愛玩愛鬧的八七類型。

於是，只是希望人氣能變得更紅的好意，最終仍然變成了惡意。

擷取下來的實況影片現在還找得到，就是拍攝學姐躺在牀上香甜的睡臉，隱約能看到衣領敞開下的鎖骨、睡姿也不太優雅。

「我們可以選擇正常點的角色扮演喔！不然普通的貓耳女僕也很可愛呀！畢竟雪夢身材這麼好，大家也能陪你玩COS呀～

一言以蔽之，鄉民認爲這是正義。

「你對於暴露的打扮有些排斥吧～其實我們都看得出來，畢竟你在那些服裝下裝得太過自信了喔。」

但雪夢並不明白，從一開始只是將角色扮演當作一個賣點，明明一再表達主軸是遊戲實況了。

「是跟阿K好上才能加入那水管小團體的吧，如此的發言也有呢，網路與現實也不過一線之隔。

這個水管頻道是一個多人工作室在經營，製作許多類型的影片，從電玩實況到日常生活題材，靠着成員的魅力衝到數十萬訂閱。

錄製水管影片跟遊戲實況又是不同概念，雖然佑希緊張到表情大概有些僵硬吧，但也很開心。

但也有一些影片看起來是有認真構思過劇情和創意的，能感受到其中的熱情。

自這次成功經驗後，她終於融入了這團體裏，之後發揮着雪夢這位網紅的設定，常常進行角色扮演。

但我並沒有給予學姐渴望的答案，只是想給她一段冷靜的時間。

聽起來更加寒冷的風雪聲持續了一陣子，在那什麼也沒有的夢境世界中，才又傳來她的低語。

「在那疑似劈腿的實況公佈之後……爲了說明這件事，我有發文澄清。」

「嗯，我知道。」

當事人爲自己的行爲辯解，這是很正常的後續動作。只不過——在臺下看戲喫爆米花的觀衆們會不會認同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公衆人物的形象建立了，就得揹負着被其摧毀的風險。

我不知道佑希學姐算不算很紅，但在她藉着網友們一炮而紅的同時，就必須承擔着更多無聊的眼光與檢視。

日本的偶像文化不也是如此？偶像必須「看起來」是沒有和人交往過的處女，當背叛了受衆的期待，必然會接受到強烈的批評與責罵。

學姐的狀況卻是有點相反的，因爲雪夢那賣肉奶臺的形象首先被確立了，人們便忽視了她準備每次實況的努力。

我也看過一些論點，很多人都不認同她能跟那幾位水管主一起拍影片吧，從那時就種下了不滿的原因。

一個成天不管旁人觀感，到處抽菸的人突然跟你說他今天不抽菸了，很多人也不會相信吧。

所以實際上去查一下就能發現，就算學姐發文澄清了——卻沒有多少人願意去認同。

輿論就是如此有趣，也如此悲哀。

所有人都認爲她錯了，卻不代表她真的是錯的。

常常有人說，正因爲消息都是媒體或者某些人所塑造，只要多去探查和收集，就能掌握事件的真貌。

但——就算所有的片面訊息都掌握了，我們就真的能理解所謂的真相嗎？

其中有一點，是我確實感到疑惑，而沒辦法從任何情報看出來的。

「這事情當時甚至還上過新聞，然而——只有你發出聲明。」

「……」

她的面容有一瞬間的糾結，混雜着悲傷與憤怒的情緒。其實不問我也猜得出來，但最終佑希還是說出了真相。

結果也只有一片黑暗，還不壞。

不過，最近倒是意外跟女高中生交換了好友。

「就算想回到過去的生活，卻感覺周遭的視線都帶着敵意，而且連我以爲最親近的人，她的反應也是……」

帶着異樣的笑容，她像個孩子般繼續問着。

傷口並不會因此消失。於是，名爲雪夢的虛擬人物，徹底消失在網路中了。

我只是閉起雙眼，思索着過去發生的種種。

我跟佑希學姐，確實有着類似的遭遇。只不過——我們終究有着很大的差別，不管是問題的本質、還是人生的經歷什麼的。

「……嗯。」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不知道這是不是學姐的影響。但比起這點，有一個事實卻更讓我感到無力。

如果在這接受她那喪失一切生存意志而冰冷的吻別……

如果不想紅，你當初根本不會想做這些辛苦的準備不是？

「在事件發生後我不想回家，但還是有不得不回去的狀況……我以爲媽媽會原諒我鼓勵我、結果……」

只因爲——

但在那之上的——或許是包裹在惡意外頭，一切聲稱都是幫助你的「好意」。

「吶，告訴我吧？讓我們在這雪國中永遠住下去……」

「但她的粉絲罵得好開心呢。」

看你在外面亂搞，親戚都在問了呀，你做這些事丟不丟臉？

照我今天的行爲來看，我搞不好也是幫兇。不只沒有成功勸說學姐放棄尋死，還可能加重了她自殺的決心。

我也迷失了，站在這個立場的我能不能講出那些話？

結果，我錯過了最佳時機。似乎明白了什麼的學姐轉身，走向那實際上只有虛無的夢境世界深處。

她掩住面容，淚水又一滴一滴落下。

我朝遠去的學姐伸出手，想要留住她。風雪卻突然加大，宛如受害者那歷經波瀾而千瘡百孔的靈魂，帶着意念阻隔在我們之間。

除了咖啡店老闆之類的工作交流對象，像我這種邊緣人本來不會收到任何人的通知纔對，大概又是什麼色情廣告。

「七堵站到了——」

「最終，我發文退出了這個圈子，想過平常的日子，但是——這還不夠。

打開手機，總之還是確認一下時間。沒想到，有封意料之外的LINE訊息。

這句，好像是那位叫棉花啥的水管主說過的話吧？應該就是我們在啥咪嚕咪特展看到的那位女孩子吧。

或許，我能懂那種感覺。

「是嗎。」

「沒必要啊。」我忍不住笑了，並不意外的理由。

學姐露出瞭然的哀傷笑容，讓人不敢直視。身爲接觸到所有真相的第三者，我最終還是背叛了她。

被言語劃得全身是傷，最後選擇捨棄未來的學姐朝我緩緩逼近。

——還有車回臺北嗎？

所以，我只能做出這個舉動。

自己愛玩就算了，也不想想媽媽當初多辛苦養育你。

佑希學姐的一生，最終被所有人所否定了。

她闔起雙眼，夢中又閉上眼睛是什麼感覺呢？會不會更加接近虛無？

當我因爲廣播的聲音而睜開眼時，身旁早已沒有熟悉的身影。

「因爲，那些人認爲沒必要。」

「我果然是個人渣呀，嗯。」

「什麼難聽的話都說過了，我才知道——她也不曾去了解我。」

在沉重的話題結束後，雪也漸漸變小了。

「我想只要當事人都能出來幫我澄清就好了，去詢問了棉花，她卻認爲這只是玩笑，大家遲早會忘記的。」

車廂內的乘客已經沒剩多少，窗外陌生的車站被迷濛的夏夜覆蓋。

有好好的書不念還穿成那樣，還以爲你是電子花車的鋼管女郎。

直至吞噬我的意識。

「我不會忘記他當時的嘴臉，他只笑着說一句——『我們是想幫助雪夢更紅喔，反正網路上的大家罵一罵就忘了，以後如果扭轉過來就會更紅了，你看有多少網紅是藉着負面形象爆紅的？』」

「……唉。」話語哽在喉頭，關鍵時刻失去勇氣的我說不出來。

「學弟——你身上又發生了什麼呢？能告訴我嗎？」她伸出雙手，捧起我的臉頰。「我能感覺到——你跟我是同一種人。」

「竟然睡到最後一站了……」

「我沒有要出國。」

「心死的我抱着最後的希望，希望搞出這風波的阿K也能發文告訴大家，結果——」

抱着遺憾的心情走出了自強號，我卻不得不思考起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露骨的惡意是會讓人受到傷害，更在看不見的地方留下傷痕、影響一生。

那是站在自認爲關心的家長角度，所看見的女兒吧。

「……是你的母親？」

帶着冷漠的表情，我輕輕推開了學姐，跟她徹底劃分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