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七章 寂寞的I(我)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5095 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我就趕快打了通電話,跟學姐強調我們只是朋友了。」正面說出來實在太有挑戰性,原諒我只能做這麼孬的選擇。

這週週末,我出於某個理由約了A子出門,學姐的狀況只是順便報告一下。

這次我騎得很遠,騎到以前還是袁少華時常去的一處巖岸邊,沿着海岸線邊緣有一路延伸的鐵護欄,可以趴在上頭看海,過去煩躁的我也常常來這散心。

成爲「劉松霖」後不曾到過這裏,不過我認爲對於再來的對談,這個場所反而是需要的。

過了大半午後的陽光灑在面前的海面——這樣的描述沒有出現,正如臺灣典型的炎熱氣候,其實現在天空是烏雲一片,還好沒有下雨。

將視線從遠方的海平面轉移,觀察面前倚靠護欄的A子,她穿着白襯衫與黑裙,一整個還是很樸素。

可惜的是,她也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

要從A子身上看到一點情緒變化真困難啊,不過說起來她跟我就是兩種極端。

她選擇什麼都不說,而我什麼都想說謊。

但對於做出這種選擇的我,她還是提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愛她?」

我忍不住嘴角勾起。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愛』,你以爲我爲學姐做這麼多,只是想跟她上牀嗎?」

或許有一半的理由是這樣沒錯,做爲男人我沒辦法否認。

我走到她旁邊的護欄趴着,正如過往常做的那樣。

以前我也常偷載家人來到此處,我告訴她、生活中的一切都能化爲迎接明日的動力,人總得找到一個前進的理由,也不管年齡還小的她是否明白這個道理。

但我卻是最輕視現實的那種人,至少我沒能拯救她。

「我心裏清楚,她跟我永遠合不來,這裏說的『合不來』,並不是被日常磨損後的愛情還剩多少,老實講我覺得我們相性不錯,搞不好可以白頭偕老。」

「……」

潮水依舊,卻人事已非。

「她跟我——還有你都不一樣。」

哪怕很多人虧待過她,但她還保有選擇。

要讓A子揹負着對我的厭惡,只爲了自己看到的渺茫生存希望而努力,這點真是難爲她了。

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是。

以上全是我自以爲是的解讀,但有一點是確實的——

「不管有沒有愛,你都要利用我活過十八歲。」

「如果你還將我當成工具人,就坐上來吧。」

「……」我突兀地語塞了。

怪物無法到達地表,但仍然蠢蠢欲動。時不時顯現在A子周圍的幻象,就證明了這點。

「讓你久等了。」

並沒有微微一愣,但她似乎還在思考該怎麼回應。最後,在烏雲下的她竟露出一抹笑容。

我還是退後幾步,想起在學姐夢境中揮舞死神鐮刀的A子。當時若沒有依她所言支撐起學姐的心靈,學姐的死因會不會就變成由她親手造成……

或許是因爲從背後傳來的,這一句微小的呢喃吧。

要繼續跟着她對抗命運,還是甘心成爲命運的俘虜?

「不搭你的便車,我也不能回去。」

對於少女那毫無情感的詢問,我也只能莞爾一笑了。

「只不過,劉松霖當下——在被歹徒施暴後充滿絕望與警戒的你面前,這麼做了對吧?」

「繼續幫助你,或許對我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

「只不過,在我還是袁少華的時候,每天閒閒沒事時,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把妹了。大部分的妹用錢就能搞定,所以像你這種個性的——我很有興趣。」

我重新走回A子面前,以嚴肅的表情凝視她。然而從那漆黑的雙瞳,看不到任何情緒。

而A子——她或許也是類似的狀況吧。

「劉松霖」一愣,莞爾一笑。

有些現實的感情就是這樣,根本不可能強求,不然就不會有工具人的存在了。

雖然我很能體諒這種心情,但A子卻咬緊了下脣,第一次浮現不甘心的表情。

等着A子戴上我幫她挑的那頂安全帽,我提醒她機車要發動了、快點上車。如果不早點回去,就要被西北雨淋得一身溼了。

爲何是你活下去的原因。

她的笑容是真實的,哀傷也是真實的。

我睜大眼睛,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這次,A子是用真心去探測我的意思。在純白別墅陽臺的笑容也是發自真心,現在的——也是真心吧。

他跟記憶中的男童長得一模一樣,因爲出自我自己的記憶,所以樣貌沒有半點偏差。

我無恥地笑着,跨上機車後拍了拍後座。

但她是受誰的指使?又是爲誰服務?誰能夠狠心利用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是在我進入雪國勸說學姐失敗後,他在夢中安慰我的話語。

放棄所有神祕感,迴歸於普通的女高中生也沒問題吧?這是我單純的想法。

A子殺了很多人,或許是透過預言的方式。

不管一開始用預言勾起我的興趣、之後一同過夜講解了夢境的運作機制,直至最後幫我一把摧毀學姐的迷惘。

學姐只是消極了點,不過只要好好幫助她,她一定能明白自己想成爲怎樣的人。

在那棟純白建築物的陽臺前,她也露出同樣迷人的笑容,這次卻有着不太相同的意義。

但——不只是我,劉松霖也脫稿演出了。

她的過去或許很悲哀,但其實活得很真實,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不管是難得顯現的溫柔,還是展現自己冷酷的威脅,A子都是發自內心在傳達這些情感給我。

從緊閉的窗簾縫隙滲入的夕陽光芒,那宛如倒入濃濃的糖漿、充滿整個空間的濃郁絕望,一切彷彿回到那一日。

但她的表情沒有感動萬分,反而像在看垃圾。

「謝謝……」

A子會利用一切,只爲了讓自己活下去。

「說你辛苦了,要跟我這種人相處呀。」

「你在說什麼?」

「辛苦了。」

這樣的我,不可能給學姐任何穩定的未來。如果真的跟她在一起了,反而才代表我真心不尊重她。

但我只是伸出手,像過去對自己妹妹做出的動作——揉弄她的頭髮。

「學姐或許受過太嚴重的挫折,可她還是有機會做回原本的自己。對,就是真正的自己。」

我知道那不是自我滿足的幻想,可是……

「當然喔,我並不是劉松霖,但我也不是你。」

以爲我已經能灑脫地面對過去的殘酷,但眼前的狀況卻變得匪夷所思。

男童對我伸出了手,露出充滿童稚、卻相當堅強的笑容。

放棄堅持從不是壞事,像學姐就需要從雪夢這個身份的桎梏解脫。

因爲——她選擇用真正的自己對抗一切,連浮現的脆弱也拿來利用,善用楚楚可憐的正妹高中少女的身份優勢。

但如今——我不再試圖以旁觀者的身份,假裝自己置身於事外。

我露出的爽朗笑容,似乎讓她的從容表情首次凝結了。

掛着微小笑容的她,最終點頭了。

我以爲我離開了房間,但其實並沒有。就像學姐的雪國是來自童年的一句母親無心的話語,那或許是記憶中不願去捨棄的殘骸吧。

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喔,袁少華。

但對於我的挑釁,A子的表情卻逐漸冷漠,就像最初她坐在咖啡店的窗邊時,對外呈現出的氛圍。

雖然腦海中有一個近乎肯定的答案,但那實在太過超乎常理,以至於我不願意繼續揣測。

因爲是旁觀者,所以袁少華的面容永遠模糊不清,我不可能看到自己當下絕望的臉色。

A子只是反問:「你害怕了?」

我無法成爲「劉松霖」或「袁少華」中的任何一人,如今只剩劉松霖的外殼,而袁少華也死在那場喪禮之中,只剩下他過往的記憶。

「你答應過吧,這件事如果成功你就要跟我交往……那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對我有心嗎?」

在不久前,似乎也發生過一次。

「不,我並不愛你。」

意外的是,我的心情比這陰天還晴朗。

「你不怕在泄露這些祕密的同時,我不會再支持你呀?」

就是這一句。

我乾脆轉身準備離去,想看看她會不會有所動作。但走了一點距離後,我最終還是選擇在機車前停下腳步。

氣氛瞬間沉入谷底,但在做好覺悟後,我故意笑着開口。

呃,說得也是。

都已經是「共犯」了還介意什麼呢。我輕哼一聲,乾脆兩手都伸出來、想把她的頭髮弄得更亂。

「你終於不想演旁觀者了,但不是讓『我』,是讓『你自己』久等了喔。」

在荒誕度日了十多年、誰都不再對我抱以期待,迎來命運般終結的我面前,這位陌生的男童,卻願意將我從深淵中拉起。

但男童還是天真地笑着,不可思議的、並不帶着任何嘲弄的意思。

我朝A子默默靠近,直到彼此之間只有兩三步之遙。

「上次在夢境中,我對你說謊了。」

一點惱火的情緒都沒有,因爲我很早就清楚了。

「我很開心有人能夠理解我的痛苦,這是我在成爲劉松霖這麼多年以來,少數感到解放的時刻。」我對上少女的視線,加重語氣,「但這跟現實的處境是兩回事,A子——你不夠誠懇,你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告訴我。」

「沒想到你會做出這種行爲,電視機並沒有出現這個畫面。我們只需要互相利用,你不值得對我投以如此的信賴。」

「這裏的合不來,我想——迂腐點說,是願不願意放棄堅持,這是我跟她最大的差距。」

明明無法掙脫桎梏,也看不到未來,但在這個當下,我卻對着面前的男童溫柔開口。

在她道出這句話的時候——彷彿在證明夢中表現出的冷酷,有那麼片刻,她的雙眼再次被雜訊覆蓋,重現夢境中的死神。

學姐已經獲得拯救,但我曾經沒能挽救的——不管是原本的劉松霖,還是我的家人,都已經成爲無法彌補的過去。

就算是謊言、就算最初別有企圖,但毫無疑問,最終只剩我活了下來。

這並不是浪漫的戀愛電影,就算我是她命中註定的轉機,她也沒有任何對我傾心的理由。

啊……

「我是來拯救大哥哥的喔,請您相信我。」

A子卻一手撥開了我,跟我徹底拉遠了距離。

所以或許是出於看不過去的心態,我纔會這樣一路幫到底。

不遠處捲起的海浪聲,彷彿想吞噬她冷漠的聲音。

因爲是旁觀者,所以劉松霖的笑容總是帶着難以猜想的意圖,但事實如何我自己明明有所體會。

於是,在這麼多年後,我終於回到那個時間點自己真正的身份——被囚禁的青年體內。

而且我發現了,一個表面冷酷的她不願意坦誠的祕密。威脅我的A子,身子其實在偷偷顫抖着。終究是個年輕的孩子啊。

或許A子以爲我會動怒,反正她也是在做出這些覺悟後才讓我載出門的吧。

「我 『殺』了很多人。」

不過,我反而感到慶幸,她願意在此刻對我坦承自己的想法。

我笑着說道:「沒有說完就是一種謊言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倒是可以趁現在把你的祕密開誠佈公呀。」

跟A子談開的那天晚上,我如願進入了那場熟悉的夢。

因爲是劉松霖,因爲是爲了劉松霖。

或許是爲了記憶中捨棄一切讓我活下來的他,我纔想成爲那樣的孩子。

我無法成爲劉松霖,我只能依循着記憶中的他的笑容前進。

也就是如此,我纔沒辦法放棄也被這個世界放棄的A子與學姐……

就算遇到再不合理的事情,也要想辦法露出笑容。

是什麼都沒有、實際上只剩性命能失去的他,告訴了我這個道理。

但說真的啊。

「啊……」

我現在真的笑不出來呀。

湧上喉頭的酸意讓我哽咽,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模糊了視線。

「劉松霖」體諒了我,他朝我走近,這次伸出了雙手。

「想哭就哭吧。」

將臉埋入男童的胸口,我只能無聲地啜泣。

待我的心情平復後,他解開了我身上的鎖鏈。直到這時,我才真正獲得了精神上的自由吧。

雖然嘴邊還殘留着毆打後的痛楚,我還是對他拋出疑問:「你真的——不是劉松霖?」

將雙手放在背後的男童搖了搖頭,態度輕鬆地解釋着。

「我只是依照着記憶中的軌跡行動,但真正的劉松霖現在如何了?如果你能再見到他的話,或許就能問個明白吧。」

男童聳聳肩,對上我的視線。

「不管他是生者或死者,唯有當下傾注的意念是真實的,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事實。」

男童笑得更開心了,但我心底也更加納悶。

「那麼,你是誰?」

「A、A子?」

有着熟悉樣貌的陌生少女,對我投以神祕的笑容。

「你讓我等了很久呢。」

「你可以叫我小I,今夜之後呢,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要相處。」她如此親暱地說着,撐起了透明傘。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01》完

面前的她與A子不同,看似能隨時將愉快的情緒顯現在臉上,現在也是。

在光芒照耀下的沙塵散發點點光芒,隨着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散去了。在還反應不過來的我面前,所有一切都變得豁然開朗。

但我腦袋一片空白的原因,並不是少女身上特異的氛圍,而是她那熟悉的樣貌。

「畢竟——我是寄生在你夢中的怪物。」

「我嗎?我知道你一定會問喔。」他抬起頭,注視着那受限而骯髒的天花板。「所以,我不再需要這個房間——和這個形體了吧?」

「我不是A子喔,我也討厭被人這麼說——特別是你。」

男童開心地笑了,打了個響指。剎那間,不過只是眨了次眼睛,記憶中的場景轉瞬化爲白沙。

那把傘在月光照耀下似乎也散發着點點光芒,猶如天上的星空。

如果他不是「劉松霖」,那……一個老哽的問題不由得冒了出來。

而在我面前——

褪下劉松霖的外表後,出現在我面前的竟是早上我才答應要幫助她的A子。

或者說,是神似A子的少女,因爲真正的A子不會有那麼多表情變化。

猶如夢境中的幽靈。

第一次,解釋了自己的來歷。

她抓着一把透明傘,穿着一件紅色的透明雨衣。雖然下方能看到纖細的雙腿套着長筒雨靴,但在月光的照耀下,雨衣內部卻空蕩蕩的,看不見衣物或軀體。再加上那隨風輕輕飄揚的長髮與絕美的外貌……

那是無邊無際的白沙構成的沙漠,銀白的光芒來自頭頂上的月亮和無邊星空,明明是夜晚卻異常明亮。

眼前站着一位長髮少女,佇立在一艘獨木舟前。

如同我的預想,對方否認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