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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給Alice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8749 字

在頭頂的水體顯現的同時,地上也開始出現驚人的變化。

以我們所站立的頂樓爲中心,周圍的城市夜景在轉瞬間崩解,比移除舞臺上的佈景還要迅速。

不過在眨眼間,腐朽的都市被竄出的火紅花海淹沒。就像幾個月前我從束縛自己心靈的囚房中脫離那樣,藍華的夢境也在瞬間變得開闊。

無半點星月的夜幕下,遼闊的土地上開滿了點點發亮、香氣撲鼻的孤挺花,與天上靜靜散發淡藍光芒的巨大水球形成強烈對比。

火紅與水藍,似乎天生相剋、卻又相安無事地同時存在,這副景緻,我想就只有在夢中能夠見識到了。

就算沒有A子提醒,我也意識到極度對立的色彩或許也是怪物本身,這就是藍華內心的世界。

A子放下了鐮刀,被戳破真相的那個藍華緩緩走到我面前,不過,她只是以寂寞的笑容注視着我,眼中沒有任何敵意。

看來,不管是哪個藍華都很信任我。對妹妹只有滿滿的心疼,我只能緊緊抓住她的手。

這個藍華的雙瞳也顯現出了真貌,變成一片孤挺花的紅。

「我不是藍華。但確切來說,是『不完整』的藍華。」她開始低聲解釋自己的由來。「我是藍華最原始的慾望,受到外界以及讀取到的瑣碎記憶──這片花海的影響,也就是最原本的我。」

這樣的概念,好像在哪聽過……

一時要想突然想不太到,這時一旁的A子插嘴了。

「佛洛伊德的學說,『自我』、『超我』及『本我』。」

啊,就是這麼回事。

「『本我』是最原始的慾望,『超我』是最高的道德標準與規範,人在『本我』與『超我』間調節,最後以『自我』去面對外界……」

當然,這套理論和藍華實際面對的狀況多少有落差,卻似乎對得起來。

或許是在怪物寄宿的前提下,加上現實親人死去與家庭崩解等過於巨大的壓力,藍華的本我與超我逐漸無法調節,甚至讓怪物寄宿的本我開始掌握主要的人格。

所以藍華之前和我相處時,她不時會顯現出比較危險任性的一面,跟我記憶中拘謹內向的小藍華很不一樣,原因就是她壓抑的本我漸漸滲透到現實中了嗎?

這和學姐以雪國當作心靈避難所的狀況完全不一樣,無論如何,怪物早已經成爲藍華的其中一部分人格……還是說,原本就是一體呢?

查覺到A子話語背後的意思,我的背脊因此發冷。

我們順利醒了過來,但在我的意識遠離前,佇立在孤挺花海中的她還是難過地說了一句話。

人類是何其脆弱的生物?被剝奪的生命與苟活下來的生命,無論是誰都無法得到救贖。

不過,正因爲她是代表原始慾望的藍華,將頭埋在我胸口的少女更加露骨地表達出內心的痛苦。

如果我沒救回佑希學姐,現在的我精神狀態一定更加負面,或許會接受藍華提出的心願,努力去彌補她那空洞的心靈。

「……」

在成爲劉松霖後,我最信任的兩人竟然長得一模一樣,真是不可思議的體驗。

但這樣──她又怎麼會在慈善晚會中死亡?

「不管多少次,你都會做出同樣的決定。不管多少次……」

「這……」

我吞了口口水,因爲少女的雙瞳再次佈滿雜訊。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經過這番波折後,此刻我的心境卻非猶豫與痛苦,而是莫名的平靜。

「如果我沒出手,你會和她一起死。」

A子點點頭。「人格的缺損無法補回,袁藍華便不再完整。」

「所以我想給你一個建議,在這一刻,爹地能不能選擇暫時拋棄一切,短暫當回那個『最初的袁少華』呢?」

我靜靜摸着妹妹的頭,然後努力露出最溫柔的笑容。

「記憶修改……」

夜晚的空間充滿着牀頭燈的黃色暖光,從帶着幾分少女味的裝潢和牀邊的幾隻動物娃娃,我大概猜得出來這是藍華的房間。

我忍住眼眶裏打轉的淚水,默默點了點頭。現在我能先做的,只能緊緊抱住傷痕累累的妹妹,給予她微不足道的溫暖。

幹!這三小啦!我妹也太難搞了吧!

「可是。」再次抬頭面對我時,她的淚水充盈眼眶、說出的話也帶着鼻音。「我最恨的──會不會是我自己呢?恨逃避的自己、恨失去勇氣的自己……」

「對,拒絕後就是現在這種狀況。」

推開通向庭院的落地窗,我光着腳踏上草皮,抬頭注視天上的月亮。

「命運的軌跡,並非固定不變。如果你不受過去影響,有可能會接受袁藍華的願望。」

接受──這怎麼──

「不……確實有可能……」

無憂無慮的妹妹,對庭院飛高高的風箏露出笑容。

再加上已逝的奶奶與在我出生前就死去的爺爺,這裏曾是袁家最重要的祖厝,更是心靈的歸宿。

A子那臺電視機肯定看到了藍華電暈我的部分,考慮到墾丁夢也是計畫的一環,搞不好從一開始她就擬好了所有的行動。

嚴肅的父親,在沙發上看美國棒球轉播。

沒用的我只能倒吸一口氣,一時間說不出什麼話來安撫藍華。

那種反應理應只對重要之人才會出現,但對於存在於夢境中的怪物,我卻沒有更多記憶。

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就只有更多苦悶。

「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對爹地說這種話吶。」

猶如心臟被狠狠打上一記木樁,我在宜蘭別墅的房間坐起身,只能摸着空蕩的胸口深呼吸一口氣。

「袁藍華會在表演中意識到你回不來的真實,本該紓解情緒壓力的玻璃珠反而變成水牢,最終在其中窒息。」A子總結道,「所謂的『溺死』,是不再能區分現實與夢境的她,因窒息的感受太過真實,身體也隨之無法呼吸而死。」

成爲劉松霖後,我刻意疏離這世界的這些年,確確實實傷害了重視的家人。

「分歧點?」

──你真的只能看到不完整的命運嗎?

似乎害怕自己真的被殺掉,這個藍華緊緊抱住了我。

袁藍華的怪物源頭不位於未來,而是過去。

「A子,我的死亡跟藍華的死亡──難道不是先後發生的?」

「那麼爹地,你想做什麼決定呢?」

她沉默了,內心似乎劇烈地掙扎着。但,正因爲她是最初的藍華、有着最原始慾望的藍華,也是對自己最誠實的藍華。

「不恨,我不想去恨……」

在我獨自懷念過往時,穿着雨衣的小I果然現身了。怪物少女雙手放在背後,微笑着問道。

「分歧點,就在你的決心。」

半夜一點,外頭的月亮雖還是飽滿的圓,其實中秋節已經過去了。

「如果在這裏草率行動……」

但這樣子,藍華也會失去未來嗎?

就算我接受藍華的提議,她也會因爲內心的糾結,被怪物的本我拖下水而在慈善晚會中死亡?

房間的主人此刻就沉睡在我身邊,還緊緊抓着我的手。果然如夢中所言,藍華不願意再次面對這無趣的世界。

發出微微亮光的小I只是背對着我,跟我同樣抬起頭欣賞夜空。

收起雜亂的心情,我將視線投向坐在牀邊的A子,看來是拉了張書桌椅來小睡,方便侵入夢境。

這次確實感受到了,只要記憶被修改的話,即便是幼童也能夠揹負老人的一生。

「少來,爹地心中已經有想法了吧?你騙不了我喔。」

「只是,果然還是會傷心呢。」少女的側臉明明充滿了悲傷,卻仍然掛着微笑。「爹地明明是如此善良的人,爲什麼卻只能選擇說謊度日呢?」

「我能做的就是陪伴在爹地身邊,讓你的精神獲得一點慰藉也好──像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怪物少女露出了哀傷的笑容。

這行徑跟闖空門的小偷毫無差別呀!雖然很像A子會做的事就是了。

小I轉身看向我,那雙眸真摯而動人。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打開房門,看了沉睡的妹妹最後一眼,接着轉身走出去。

忙碌的母親,在廚房處理今晚的菜色。

我想起A子的話,還有這句之後的補充。

「所以,現在是我拒絕藍華後的結果?」

「那藍華──你會恨音樂嗎?」

「我更恨的──就是哥哥。還活在世界上,卻不願意回到我身邊的哥哥。我恨哥哥離開家裏、我恨哥哥過得比我自由、我恨哥哥爲什麼不再是袁少華……」

「……」這次,我真的說不出半句話了。

「在簡訊前。」

「你真的是我認識過的女孩中──最有行動力的人了。」

「唉,什麼事都不可能騙過你耶。」畢竟是內心的怪物,我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我沒有開燈,藉着月光在別墅裏逛了一圈。都是那麼熟悉的景物,彷佛過去這幾年完全不存在,我們家還是原本那樣──

我吞了口口水,一方面是感謝A子的細心以及溫柔。但另一方面──我抬頭凝視水體裏沉睡的另一個藍華。

「對不起。」我輕輕地抽回手。

「所以是在我拒絕藍華後──她的超我徹底沉睡了?」

接着藍華沉默了下來,似乎在整理思緒。

「這棟別墅的牆很好爬,趁你們進屋時跟着進來。」

難怪A子會希望我堅定自己的想法,現在確實是沒走到那個地步……

「要做什麼決定?藍華的問題幾乎無解啊。」

我起身伸了伸懶腰,走到窗邊冷靜一下慌亂的思緒,同時拿出手機對時間。

不知道我被藍華電暈的時候是幾點,應該至少在牀上躺了幾個小時,而夢境中的體感更是過了好幾年,時間流逝與現實截然不同。

「最初的袁少華……」

「哥,我不會回到現實的。」

「我出去靜一下。」

還坐在椅子上的A子點點頭。

這個意思恐怕是──就算藍華後來醒來了,被孤挺花海主導的怪物本我也會繼續找機會拉我進夢境嗎?

我只好苦笑,不知是該稱讚還是吐槽。

事實上,我也沒有哪裏可去。

中秋剛過,月明星稀,卻已今非昔比。家人四散──永無重聚的一天。

「嗯。」A子輕聲答應了。

「你是什麼時候跟來的啊?」

少女悠悠醒過來,我才發現她穿着的白襯衫與黑短裙,乍看還以爲是學校制服。就算剛醒來,A子還是保持着酷酷的側臉,一點都不可愛。

後來,本我的藍華並沒有阻止我們離開。

屬於本我的藍華沉默不語,大概是默認了我的說法。

然後,話鋒一轉。

努力轉動不怎麼樣的大腦用力思考,我卻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在藍華夢中見到小I時的激動反應,現在除了羞恥之外,或許也有一點不解吧。

「我恨爸爸,恨爸爸爲什麼不照顧這個家。我恨媽媽,恨媽媽爲什麼不那麼堅強。我恨這個世界,恨世界爲什麼這樣對我,明明我一點錯都沒有。」

除非你想殺掉袁藍華,以阻止自己的死亡。

這句話聽起來怎麼有點不妙,還有她的態度,彷佛看透了也經歷了一切,因此變得疏離淡然。

但一想起佇立在風雪中的學姐,我頓時明白了A子的意思。

小I微眯雙眼,露出狡黠的笑容。

A子對我的反問一臉不以爲然,感覺又在嫌我笨了。

我那已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真讓人煩惱,這次遠比學姐的狀況難解決。

總覺得有些奇怪,藍華入夢的用意和佑希學姐類似,都是想要一覺不醒。

飄到我面前的小I點點頭。

「只有幾分鐘也好,就當作我對你的撒嬌吧~」

我左思右想,一時不懂小I的意思──啊,原來是那件事嗎?

我帶着小I走回室內,坐在落地窗旁的鋼琴椅上。

確實在這一刻,彈琴能讓我的心靈獲得短暫的解放。因爲現在的我不帶任何目的,不需要爲誰演奏。

我不用像在遙遠雪國那次,爲了讓學姐共鳴而彈奏。

我也不用像在咖啡店那次,將對妹妹的遺憾付諸琴聲。

只有此刻的我,能夠不受拘束地、純粹地沉浸在演奏中。

諷刺的是,這卻是過去身爲袁少華時,我主動放棄的事物。

「你有想聽的曲子嗎?」

靠在琴椅邊的小I搖搖頭。「爹地挑自己喜歡的就好。」

看來小I只是想讓我放鬆,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不過,我還是想將這首曲子獻給小I──以及還在房內的A子。

於是,打開琴蓋的我將雙手放上琴鍵。

曲目是蕭邦非常着名的作品之一,《降E大調夜曲,作品九之二》。

第一次,在我腦海裏迴盪的不再是沉重的回憶。

雖說小I希望我回到最初的袁少華,但這段日子的回憶,也是我以自己的意志與行動努力去獲得的變化。

我想起與A子相遇後的種種,以及這幾個月來小I的陪伴。明明現實是如此枯燥而痛苦……但好像,也沒這麼壞。

月光與琴音如水般盈滿冰涼的室內,優雅旋律搭配圓舞曲式的迴轉伴奏,最後是驟然拉高的音域,彷佛暗示着我該下定決心。

下定決心,繼續欺騙這個世界。

無法否定A子的質疑,但我還是努力露出壞笑。

確定計畫可行後,剩下就是具體的細節要怎麼安排。

「你是聽到琴聲纔過來的?」

這裏是我們在臺北的住處,那間今非昔比的琴房。

「理論上有機會,夢境對意識的影響足以覆蓋真實,即便對象是怪物本身。」

鋼琴的旋律再度重回我的世界,不可思議地,琴音不是在耳邊迴盪,而是從我內心虛構出的那架鋼琴傳出。

騙我他旅行地球一圈,明明還沒全部繞完。

我努力注視着他飛舞的十指,在心中打着譜,再勾勒出他的樣貌、他彈奏鋼琴的身影。

小I不知何時消失了,靠在琴邊的女孩變成了A子。

我不明白自己現在的情緒是什麼,但真的真的好想哭──

「你剛好出來,我就順便問了。這個方法,有沒有機會成功?」

好像我們經歷了非常漫長的旅途,最終纔回到了這裏。

「很美。」

哥哥對我的表現露出滿意的笑容,我也靦腆地笑了。

我把從醒來之後就一直在腦海裏琢磨的想法告訴A子。

但是,正因爲清楚現實有多麼難,你纔沒有真正被命運擊敗。

她就這樣默默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後冒出冷汗,纔給我具體的承諾。

「這仍然是說謊。」

年齡差距甚大的成熟哥哥穿着白襯衫與皮褲,那是在家中很休閒的打扮,我好像很久很久沒看過了。

但A子的冷淡表情依舊沒有變化。拜託你也害羞笑一下嘛。

不,明明有很多事想告訴哥哥。

不只是風,不只是說話,連琴聲都聽不到呀。

……結果只有風,徐徐吹來。

臉頰上感受到輕拂的溫暖觸感,感覺卻有點微妙,講不出是哪裏奇怪。

白日的陽光填滿整間房間,風從打開的窗戶吹入室內,綠色的簾子翩翩捲動。

可是,現在不適合呀。

「我聽不到……」

「身爲家人的我,希望你能不再傷心流淚──雖然這是不可能的吧。」

哥哥比了個叉叉按住我的嘴,最後一個字被堵在酸脹的喉嚨中。

我猜除了強迫搔癢,可能沒有其他方法能讓A子發自內心露出笑容了。至少我還是得到了少女的好評,如此也能更堅定地傷害自己。

「讓自己內心響起聲音?」

但哥哥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淚水。接着,他掀開了琴蓋。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本該沉靜的心開始變得豐富多彩。

「……」

「風,沒有聲音……」

我們花了至少一小時討論、修正,就連A子也沒有這麼嘗試過,所以行動的風險不小。

現在突然要想──只能想像哥哥露出燦爛的笑容,張開嘴正在說什麼。

即便前方痛苦無比,你也必須走下去。這是我最想告訴你的,真實卻殘酷的提醒。

全曲最後反以平靜的收尾結束,演奏完的我緩緩睜眼,這才注意到身邊的不同。

因爲你沒有放棄自己的最愛,你仍然成長爲一位出色的鋼琴家。

這次,或許不會再說一個太漂亮的謊了吧。

全部都沒聽到,那以後一定會後悔的呀!

「真的?這代表這計畫可行?」

對於我期待的語氣,她卻故意潑了冷水。

對於哭着呼喊的我,哥哥依舊開心地笑着,開口說着什麼。

騙我他會一直一直在我身邊,卻在我長大前就離去。

就算我沒有遭遇不幸,終有一天我也會離開你身邊,你還是必須獨立堅強。

爲了讓重視的人不再難過,即使我將付出孤獨的代價,我也想做不會後悔的決定。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一件事。

就連坐在身旁輕拍我的肩膀,正開口說些什麼的哥哥也沒有聲音。

「夢境由你展開,必要的細節我會在旁補充。」

這是他對我的考驗,我意識到這點。

雖說如此,我還是想去試試看,不然也沒有退路了。

可這卻是不可能的。

所謂的音律,肯定要傾聽才能感受,光是注視着琴鍵,就能想像出音樂該是什麼旋律嗎?

叮。

那架鋼琴正在重現面前演奏的旋律,這奇妙的感受讓我相當開心,細小的十指也跟着對空氣彈奏起來。

半夢,半醒,我的意識漂浮在或遠或近的回憶之間。

最終──內心敲響了第一個琴音。

我從來沒聽過哥哥的現場彈奏,他彈琴的身影只能從影片中尋找。

始終笑着的他搖了搖頭,然後──十指開始在琴鍵上舞動,猶如在施展炫麗的魔法。

這就是你的第一個願望、最希望我能完成的願望還是與「鋼琴」有關的原因。

我說出口的話似乎也沒有聲音,但他好像知道我想表達的意思。

少女半垂眼簾,思索了片刻。

這稱讚真不錯,我想了想,乾脆露出燦笑調侃。

風沒有聲音、地上被吹動翻頁的琴譜也沒有聲音,輕敲着琴蓋的手指也沒有聲音……

我在牀邊蹲下,撫摸她的髮絲,直到這時才發現剛醒來時忽略的事……那條玻璃珠煉墜,仍然被藍華緊握在手裏。

──對你來說,玻璃珠的存在,會不會反而是變相的束縛呢?

但,哥哥相信我能做到。

「這會不會是──」夢?

籠罩在銀白月光下的長髮少女側影相當美好,是最適合蕭邦這首夜曲所描述的畫面,連我都有些心跳不已。

「謝啦。」

雖然我一直希望A子能更坦率地展現情緒,但卻無法否認,最初我會跟着A子到處跑,就是被她那不屬於人世的空靈氣質吸引。

「因爲是想着你去彈奏的呀!」

開始之前,我在心中默默說了一聲對不起。接着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溫柔卻無情的最後一場夢境。

「哥,我不知道你想講什麼……」

他點了點頭,繼續專注於彈奏中。

因爲我給予了你過於美好的承諾,現實卻與理想相差甚遠,狠狠違背了你的期待。所以你必須用例行動作穩定心神,一遍又一遍從回憶中擷取力量、接着一遍又一遍爲此被現實所傷。

作爲家人,自然希望你能活在避風港之中,永遠不會難過哭泣。

那能更進一步嗎?我膽怯地開口:「可以跟哥哥一起彈奏嗎?」

「這種方法只有我適合呀。」

「你要彈琴給我聽嗎?」

騙我他遇過妖精和耶誕老人,結果說詞反覆充滿破綻。

那片孤挺花海──就是源自於對音樂的熱情吧。就算你自稱爲詛咒,卻是帶着甜蜜而扭曲的詛咒。

我和藍華逛着淡水老街,小小的藍華珍惜地捧着廉價的彈珠。

現在,真的要彈琴給我聽嗎?

難得彈奏鋼琴的哥哥,側影包覆在閃耀的日光中。

他笑着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我和A子確認好了所有細節,重新回到藍華的房間。

妹妹依舊躺在牀上,雙眼緊閉、呼吸深沉,不願意面對這個現實。

啊啊,確實是說謊呀。

足以與音樂相襯的,最純粹的美好。

「比之前彈奏過的都要悅耳。」

再一次對你說謊。

沒想到,這次我好像讀出了他的意思。

她點點頭,而且繼續給予好評。

無論如何痛苦,那是連本我的你都無法否定的,發自內心熱愛的夢。

哥哥透過鋼琴正表演着什麼、哥哥闡述音樂的方式、哥哥想要傾訴的心情……

我睜開眼睛,從趴着睡着的琴蓋上抬起頭,視線投向了風的來源。

這,真的能辦到嗎?

記不起來,他說了什麼。

所以,這是哥哥唯一想到的,在離開之後還能爲你做到的事情──

我的哥哥常常說謊。

他點了點頭,空出了左邊的音域。

我小小的手指與哥哥大大的手指一同彈奏着。

笨拙的我擔心着跟不上哥哥的演出,但哥哥溫柔地放緩了速度,我們互相配合着前進。

猶如在海邊散步時,哥哥也牽着年幼的我,是有點粗卻溫暖的大手掌。

我對上哥哥漂亮清澈的眼睛,沉浸在內心的旋律之中。

明明是無聲的世界,充斥着太過刺眼的閃耀陽光,內心卻奏響起悠揚的樂曲。

我不再覺得難過,跟着哥哥露出笑容,享受着難得的兩人聯彈機會。

好希望,這首鋼琴曲能永遠永遠持續下去。

好希望,最照顧我的哥哥能繼續陪在我身邊,看着我成長、看着我成爲獨當一面的鋼琴家。

這些,或許是現在的我最深的渴望。

但,終究有曲終人散的一刻。

本該不停迴轉迴轉着的鋼琴曲,最終仍有結束的休止符。

人類不可能只靠片刻的激情活下去,在其餘時間的生活中,我都得獨自面對這寂寞無比的家、失去溫暖與保護作用的家。

那纔是人生,而我必須去調整自己面對這一切,才能在下一場鋼琴演奏中竭盡自我。

結束彈奏後,連心中的世界都回歸無聲。

我無法調適那巨大的反差,內心再度空蕩無比,眼眶也湧出淚水。

胸口塞滿了讓人窒息的情感,我卻喊不出來,因爲在這世界中嘗試大吼毫無意義。

但──哥哥蹲在雙手揉眼哭泣的我面前,拍了拍我的頭。

「沒事的。」

我清晰地聽到了這三個字。

當我下意識想抓住胸口的項煉時,卻發現自己只能抓到一片虛空。

我想動作,卻發現雙腿動彈不得。

「即便痛苦與難堪,你也必須走下去。今後的人生,只屬於你自己。」

那猶如要刺穿心口的痛苦,卻讓我好想繼續活在謊言中。

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拉開琴椅坐下。想起童年時在那邊彈奏,哥哥在一旁聆聽着的平凡景色,還有夢中的兩人彈奏──我伏在鋼琴上放聲大哭。

夢,結束了。

已經沒有人會拉着我到處玩耍,帶我認識這個世界。

哥哥卻露出異常嚴肅的表情阻止我。他從來沒對我發過脾氣,那或許是他第一次對我生氣。

一想到此,本該於夢中流盡的淚水再度湧現。我雙手環胸,痛徹心扉地哭着。

已經沒有人會挺身而出保護我,只希望我得到幸福。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看不清哥哥的表情。

我想要再說些什麼,但哥哥只是搖搖頭,雙手繞到我的後頸,解開了那樣物品。

最終,是哥哥帶着覺悟、發自內心的一段話。

玻璃珠項煉,我一直以爲我戴在身邊。還是,在更久以前的時候──它就被哥哥取走了呢?

我緩緩走出房間,注意到客廳落地窗旁的那架鋼琴,陽光灑落在琴蓋上,折射着晶瑩的光芒。

我憎恨自己的無力,憎恨自己無法擊倒命運。

「嗚……哥哥……」

「忘掉我吧。」哥哥頓了頓,「你的哥哥,袁少華已經死於當年的綁架案。你的彷徨與掙扎──全都徒勞無功。」

取走項煉的哥哥起身,往房門走去。

「哥哥……」

「唯有如此,你才願意面對未來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珠項煉,然後放進胸前的口袋,用手輕輕捂着。

哭到雙眼紅腫也止不住淚水,那是囤積了許久的寂寞,與遲到了多年的告別。

如果要經歷這些才能淬鍊出極致的琴藝──我明明不想要的呀。

唯一與哥哥的連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哥哥就是意識到會有這一天,纔會陪我彈琴的嗎?

「真的,不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對於我那最後的渴望,在無聲的世界中回過頭的哥哥只是無奈地笑了。

他要離開我了!他要再次遠離我了……

在那天之後建起的心靈防護罩──那條玻璃珠項煉被哥哥拿走了。

已經沒有人會默默聽我彈鋼琴,期待着我爬上巔峯。

模糊的記憶,直到此刻才全部回想起來。

經過多年的掙扎,這次我才真的意識到……我最愛的哥哥,不會再回來了。

我發出不成聲的悲鳴,掙扎着想奪回來。

當我醒來時,房內同樣也充滿了燦爛的日光,彷佛銜接着未完的夢境。

是爲了告訴我,彈鋼琴是多麼快樂、卻也多麼痛苦的一件事情嗎……

「哥哥……我好想你……」

今後,我必須獨自一個人活下去。

「啊啊……」

還沒從夢境中回過神,一時間,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躺在宜蘭老家的牀上……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那不僅僅是夢境──更是我早已遺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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