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時鐘滴答滴答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6304 字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我已模糊不清。
在看起來年輕的男性犯人槍殺了少女後,大樓保全與路過的行人勇敢地壓制了他,還有人立刻報警與聯絡救護車。
不知是不是保全先連絡了住戶,在一片混亂的現場中,有位中年男性從大樓內衝出來。
是李騫。
他對癱坐在少女屍體旁的我投以嚴峻的表情,從那憤怒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他心中真正想說的話:你爲什麼沒有保護好她?
但李騫很快就又投入悲痛欲絕的父親角色,以焦急的姿態守候在A子身旁,有人在旁努力止血,即便當下大家都已明白──
倒臥在地上的少女,早已死去了。
之後我被警察帶走,做了幾小時的筆錄後被逐出看守所。
而外頭早已亂成一片,擠滿了好事的記者和羣衆。
「你是李立委女兒的男友嗎?你知道爲什麼她會被槍殺嗎?」
「你是不是劉松霖,難道是袁少華案的綁匪小孩?」
「你們昨天是去約會嗎?這是情感糾紛嗎?」
我沒有回應、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拉下上衣兜帽,直接搭上警局叫的計程車離去,回高級大樓那邊騎走機車。
終於返回租屋處後,我鎖好大門,拉上窗簾,腦中、胸口空洞一片。在名爲劉松霖的軀殼之下,除了疲憊,什麼都沒有剩下。
我能做的、或者說我唯一辦到的事,只有瑟縮在牆角。
我哭不出來、發不出聲音,茫然地感受着刺骨的冰冷空氣。
窗外傳來啪答啪答的聲響,冬雨再次降下。
我仍然是命運的俘虜。
到頭來,自己還是在夢中的那間囚房。
在不知持續多久的昏昏沉沉中,我睡睡醒醒,因回想起現實、回想起手中少女的餘溫,一次又一次逼自己再次墜入黑暗。
「你的母親是抱着什麼樣的覺悟,纔會從這裏跳下去……?」
那在現實與睡眠中掙扎的畫面,似乎也成了一場惡夢。
兇手是輟學少年,據說是被幫派吸收來當殺手,但他本人跟李家並無任何過節。新聞已經在瘋傳八卦,立法委員李騫不但有着黑道背景,已經擋人財路到對方活不下去的地步,被逼到末路的幫派爲了報復,就故意拿他的親人開刀。
不知過了多久,世界總算重新安靜下來……沒電了?我拿起書桌上的手機,查看來電者。
「搞什麼啊──」
彷佛看見夏季的斑蝶輕輕離開盛開的向日葵,翩翩地飛向海洋彼方。
我想起少女蹲坐在電視機前窺看命運的畫面,以及夢中那彷佛擁有自我生命的昏暗房間。
「爲了這種理由而死,也太可笑了……」
她只在日記本的第一行,寫上這兩個字。
「這……」預期的痛苦還沒襲來,驚訝先凌駕了一切。
但對方不死心,三不五時就打來的鈴聲開始讓我不耐,停止起伏的情緒被迫體會到煩躁。
某一道聲響,試圖打破濃稠凝固的時空。窸窣的雨聲中,混入了我的手機鈴聲。
身邊的一切都強迫我喚醒記憶,我卻沒辦法向罪魁禍首埋怨。真是過分啊,A子。
A子以娟秀的字跡,寫下了日期。
可這次一閉上眼,卻想起那場藍華建構的美夢、夢中的天台,以及將我喚醒的少女身影。
我捂住雙耳、始終沒有動作。
……是學姐。
在虛實的世界中從天台一躍而下的她、在別墅的陽臺微笑的她、在夢中白海灘上漫步的她、在纜車中親吻的她、在耶誕樹前默默落淚的她……
我並沒有進入任何夢境中,只是重複切換着黑暗與房內迷濛的燈光,無意識與有意識。
這次的槍殺案讓李騫的黑暗過往浮上臺面,恐怕他的政治生涯也到此爲止,無法爬上更高的官位。
A子的母親在死前肯定是對女兒做了某些事,促使她選擇繼續幫助父親。
她最後卻成爲了幫派火拼的犧牲品,這現實讓我憤怒到想把李騫抓來碎屍萬段。
我突然意識到,這裏……是我自己的夢境。
少女冷淡美麗的臉蛋,還有那想觀察我有什麼能耐的眼神。
當時A子年齡還小,只要之後謊報幾次,李騫也會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有所謂的預言能力。她那麼聰明,一定想得到這種迴避方式,
但我終究無法貫徹這種過度消極的想法。過去推動我活下去的是劉松霖,現在則多了一位──在想放棄一切的這瞬間,腦海裏閃過A子的面容。
我沒實際見過A子的母親,但想必跟女兒一樣是美麗卻也脆弱的女人吧。
爲了那樣物品,我離開了租屋處,回到故事的起點──那棟A子向我自白的純白別墅,也是她母親的自殺地點。
打來的是誰?我並不想了解。
但事實上,A子並沒有做出任何預警,甚至沒有迴避自己的死亡。所以──這其中必然還有我無法理解,或者A子還沒說出口的實情。
自平安夜後自我封閉的心靈,最終還是被少女強制敲開。我緊緊抱住了交換日記,忍不住放聲大哭、想要將體內臟器全部掏出的痛哭。
我緊握住顫抖的拳頭,但最終沒有捶到桌上。我已經麻木了,而且這樣宣泄情緒對現實一點幫助都沒有。
在一○一大樓的觀景臺上,A子在預言我的死亡前,凝望着臺北夜景說了這句話。
「死了也不放過我啊……」
2021/12/24
嗯。
而且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動機又怎樣?無法改變既定的結果,閱讀那人曾經活過的證據也無法撫慰內心。
那就是最適合袁少華的人生。
可隨着少女的身亡,這一切都再也無法得知了。
因爲猶豫着要不要看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遺言」,我纔會在寒冷的大半夜騎到這裏。可光是注視着海面也無法推動自己的時間,我還是困在夢中的永恆囚房裏。
「如果你看到我這廢物樣,大概又會說我很可愛吧……」
我照樣不理它。
──一樣不該出現在此的物品。
一回神,我發現自己置身於沙漠中的一片扁舟。
我腳步不穩地回到牀邊,拉開揹包的拉煉。
如果就這麼任性下去,有沒有機會就此跟這世界告別呢?
泡麪索然無味,爲了減少進食的痛苦,我打開了電腦,盯着在黑暗房間中異常刺眼的螢幕。
我放棄的、我不想去面對的人生,是你再次給予我活下去的目的。
與兒歌描繪的星空不同,頭頂是烏雲密佈、飄降的細雨的陰天。雨勢明明不大卻迅速積水,載着我的扁舟也開始擺盪。
我將手機關機,扔到一旁,重新躲回角落縮着。是啊,什麼都不想,只要繼續睡就好了。
我無奈地苦笑,只能拿出房間裏預備的泡麪加減充飢。
生日、平安夜、耶誕禮物,我想起揹包裏的毛線手套。A子唯一送給我的禮物,現在也成了遺物,成了我與她的最後連結。
自甘墮落不求上進,最後落得劉松霖爲我犧牲的人生。而這次,一樣犧牲了那位少女。
看着夜景,讓人心情平靜。
揹包裏面除了手套,還多了一樣物品。
「爲什麼──連片刻的安寧都不給我?」
想起當初與A子的那段對話。最後,我下定決心。
就算死了養女對李騫本人來說不痛不癢,但政治人物最重視的就是「表面上的潔白」。
命運又一次獲得勝利,嘲弄着我的無力。給A子一個平凡而幸福的人生,真的有這麼困難嗎?
我打開了交換日記本──果然在第一頁看到了文字。
但對你來說──我也是你的救贖嗎?
鼓起僅剩的勇氣點開網頁,跳出的快訊顯示今日鋒面再度籠罩、全臺陰天有雨,我顫抖的手指輸入關鍵字,搜尋少女槍殺案的後續新聞。
後腦勺頂在堅硬的水泥牆上,我拿出揹包裏多出的那樣物品──我送給她的交換日記。
「啊……」
所以她幫助養父爲惡的「動機」,只可能來自她最親的家人。
僅憑衝動在大半夜騎到山上,就算現在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了,我還是忍不住想造訪此處。
如果澆太多水,植物反而會枯萎喔。
既然你都意圖跳樓了,我很想問啊,你有沒有揣測過那些人最後的想法?我指的是你預言過的死亡對象。
丟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本來不想管,可鈴聲停了之後,沒過幾秒又再度響起。
每一次都是短暫的淺眠,頭重到好想直接拆下來,但生命又豈是能輕易捨去之物?
我總是開玩笑說A子有怪物的冷酷,但我其實希望她只是個普通可愛的女高中生,過着無憂無慮的普通生活。
是平安夜當天的日期,是我跟她約定要開始前進的日期。
謝謝
最後,哭到精疲力盡昏睡過去的我,似乎聽到了童稚的歌聲……
幸好我戴着A子織給我的手套,還帶了毛毯──考慮到這層防寒保護,看來我也沒有真的很想死吧。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但那僅有的兩個字,卻足夠讓眼淚滑落我麻木的雙頰。
「啊……」
但找到的資訊越多,就越對這現實感到絕望。
關機前,手機上顯示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凌晨,我已經一天以上沒有進食了。
只是……
我一心奢望A子會寫很多很多內容,將自己鎖起的情感敞開。
我失去感受世界的五感,不想看見黑暗中的光芒、不願品嚐溫熱的食物、連冬天的冰冷都感受不到。
我不想面對現實,不想正視自己沒有拯救A子的事實。
但現在的我,只是假裝自己很冷靜罷了。
只能用廢物來形容的我,想成爲像A子那樣的行動派。
在這裏有太多平靜相伴的回憶,我的眼眶發熱,趴在陽臺邊凝視着懸崖下昏暗起伏的海面。
鈴聲重複撥放,反應出對方的積極與執着。
「就算如此……」喃喃自語着,我轉身回室內,縮到習慣的那個角落。
而且,A子一定很愛她。
因爲我沒在預言的時間死去,你卻提早迎來死亡。
不知道A子是在什麼時間點把手帳塞回來的,印象中她有幫我將毛線手套放回揹包,或許是趁那個機會吧。
曾有一位少女如此渴望生存,卻提早迎來命運的終點。
在十二月的陽臺上,那一整排的向日葵自然沒有在不適宜的季節開花,姿態相當萎靡,卻仍讓我想起A子蹲在那裏澆花的身影,以及我們平淡卻愉快的對話。
不會去思考這種問題──而且我想活下去。
「你──不是才十六歲嗎?纔剛升上高二,就算生日過了變成十七歲,不管怎樣離十八歲也還有一年啊!爲什麼?爲什麼……」
但所有的真相,都隨着少女的死亡沉入了灰暗的大海。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小I嗎?」
雖然沒有見到本人,小I那帶着童稚的輕透歌聲,卻稍稍平復了我的痛苦與疲倦。
夢境彷佛加快了時間,我看慣的沙漠如今已成爲一片荒涼的冰冷海洋,只露出部分蒼白的沙丘頂端。
名符其實的沙漠之海,美得不可思議。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兒歌唱完一輪後,小I也沒有出現。但天空的烏雲散去了,終於露出歌詞中那片神祕的星空。
閃耀的夜空映照在清澈的雨水上,彷佛往水面撒網就能撈起星辰。
而沒有任何動力來源的小船,此刻已緩緩在沙漠的海洋中前行。
我不知道船要前往何方,也不清楚這趟不知名的旅行是否會有終點?
但在星海中前進的我,耳邊繼續傳來少女的呢喃。
「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喔,袁少華。爲何是你活下去的原因。」
那是我之前陷入無法挽回學姐的無力絕望時,夢中的劉松霖對我說過的話。
「那句話果然是你說的啊……」
還是沒有得到小I的回應。
周圍的天氣倒是再度轉變,在沙漠之海中行駛的小船漸漸被霧氣圍繞。
在昏暗的視線中,有道強烈的光束穿透了濃霧,似乎繞着圓心在旋轉。
接着,我載着A子離開她的住處。
「你有沒有想過呢,夢境的彼端會是什麼?」
「嗯。」少女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卻沒有拒絕我突然的擁抱。「辛苦了。」
「A子……」
這只是一時衝動的想法,不過我想那位少年殺手也預測不到,一向只在雙北範圍活動的A子會被我帶離北部。
「找我?」
「我想跟你確認一下,這不是夢吧?」
「提早?」
雖然之後會被李騫追究帶走養女的責任,不管他信不信我的理由,反正我不想管這麼多。
我強壓住興奮之情,深呼吸幾次後才撥出那通電話。
這是夢,還是我的怪物──小I帶來的奇蹟?
「嗯。」沒有多做詢問,這次她也同意了我的請求。「我,相信你。」
我跳下牀拿起手機,確認螢幕上顯示的時間。
「小I……」
但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反而有些放心,直接把話說清楚。
背後的觸感柔軟,我似乎正躺在一張舒適的牀上。
聽到我奇怪的質疑,A子眼睛眨了眨。
這樣任性思考着的我,注視着後照鏡中戴着全罩安全帽的少女,明明應該感受到踏實和希望──
我害怕A子會在這段時間遭遇不測,即使她正待在安全的家裏……
我抓在她雙肩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少女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簡單的盥洗後,我披上外套衝出家門,想要儘快趕到A子家。
「對了,你的手機好像有定位器?」
只要能逃離今晚的死亡就好,我纔不管你是因爲什麼理由,偏要在那個時間點回到這裏。
「抱歉……」我立刻鬆手道歉,想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句話明明很溫暖,我卻感到一絲違和感。
十二月二十四日,早上十點。
「嗯。」
一如往常地節省用字,但語句中傳來的心意卻讓我眼眶泛淚。
這恐怖的想像讓我的身體忍不住顫抖。
這裏不是那棟純白別墅的二樓,這裏是我租屋處的房間。
以前我就被A子和藍華欺騙過,現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不短也不長的騎車時間依舊讓我緊張萬分,雙手的顫抖幾乎沒有停止過。
夢中的事情有點模糊了,我只記得沙漠降下大雨,我搭着扁舟航向──
「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你是不是謊報了你死亡的年齡,既然這個未來已經出現了……」我深吸一口氣,懇求地盯着少女,「離開吧,我們離開這裏。」
最終,她答應我的請求並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天色雖有點陰暗,卻沒有降雨,是最近難得的好天氣,蒼白的陽光籠罩着室內老舊簡樸的二手傢俱。
「我沒這麼無聊。」現在並沒有證據能證明這是小I設計的夢境,但A子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會糟蹋你的心意。」
「今天的約會改了行程,我現在可以去你家嗎?你應該沒去上課吧?到了我打給你,你再下來就行了。」
等周邊的景色漸漸從大城市轉變成鄉村的老舊街景,這時我纔想到一件事。
難道,這確實只是一場夢?
爲了避免被跟蹤的可能性,我中途還停進陌生的停車場,到附近的租車店租了另外一輛機車才繼續展開旅途。
聽到電話那頭的熟悉聲音,我幾乎要哭出來了。我顫抖着雙手,努力以平靜的聲音開口。
「你明明有看到吧!爲什麼沒有任何動作?」
「見面再談吧──拜託你了。」
幸好當我總算到達高級大樓時,A子接起了電話。
「喂?」
不到五分鐘,A子就出現在大樓門口,依然是之前看過的同一套打扮:側揹包、毛線圍巾和針織外套,黑短裙與黑褲襪。
溫柔,卻也悲傷。
「謝謝……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我沒帶手機出來。」
回應我的是數秒的沉默,可以想像A子皺起眉頭的樣子。
「……」
那爽快的答案讓我不禁笑出聲。
來不及細想,不知是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帶來的疲倦感,我的意識又開始漸漸模糊。
不知道她是不是以爲我又懷疑她像墾丁那次用夢境測試我,不過……看來不是夢呢。
還沒迎來命運的終點,少女尚未死亡。
少女微睜大雙眼,卻沒有對我的預言有任何表示,我不禁焦躁起來。
濃霧漸漸散去。
電話那頭的A子聽起來很困惑,難道回到過去並不在她能窺見的未來裏?
我回到了……平安夜當天?A子死亡前?
時間分秒必爭,我因此相當焦慮。但我不想多說什麼,只是如此拜託着。
我不願多想,將某些過於負面的想法全部拋諸腦後,只想享受跨越時空後的片刻安寧。
在意識沉入深淵前,耳邊傳來小I的最後呢喃。
這是夢嗎?
「夠了?」
如果追兵變成李騫和他的部下就麻煩了,但A子似乎早就預料到我會帶她走。
如果她什麼都沒看到,會在這時候講這種話嗎?
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泛黃天花板,我茫然地翻身查看。
我卻始終不敢詢問A子,爲什麼她「上次」不抵抗命運。
又眨了眨。
好像抱太久又太用力了,懷中的少女開始有點不滿。我苦笑着鬆開雙手,改搭在少女的肩膀上,以堅定的眼神注視她。
A子輕輕別開頭,那細微而脆弱的動作等於承認了我的說法。
感覺就像……在茫茫大海中指引船隻方向的燈塔。我總覺得似曾相似,但又忘記在哪裏看過。
我不自覺地走到A子面前,張開顫抖的雙臂,將少女緊緊擁進懷裏。
本來以爲A子會有意見,但她只是抬頭靜靜看着我,深邃的雙眸依舊迷人,卻也讓我始終看不透。
更害怕現在只是我用來逃避痛苦的夢境,現實的我仍然在純白別墅中熟睡。
「A子──今天不要在臺北過平安夜了,你會在這裏被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