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三章 虛與實的縫隙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9775 字

狹窄車窗外的景色是廣闊的翠綠田地,今日早晨的陽光也相當明亮。

「我不懂,爲什麼藍華在聽完那首曲子之後要哭成那樣。」

聽見琴聲懷念過去是理所當然的,可總覺得那表情更加悲傷與痛苦,像是在忍受着什麼。

更何況──就是因爲內在的精神不能平衡,纔會讓怪物佔據的夢境泄漏到現實之中。

在那之後,我試着在網路上認真調查袁藍華的資料,但除了一些少女本身的演出及得獎報導,還有關於袁家的新聞,依舊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不過,其中有一些讓人在意的訊息,等下一次見面,勢必得想辦法親眼見證纔行。

「嗯。」

我還以爲坐在旁邊的A子不會理我,結果居然還能得到一聲「嗯」,總覺得有點感動。

靠窗位置的A子身穿一件黑色V領短袖上衣,搭着修身牛仔褲與帆布鞋,很有她的風格的俐落打扮。

重點在於──她把本來的黑長髮綁成了單馬尾,既新鮮又可愛。

如同在祕密基地時說的,A子幫我們訂好了週五早上前往南部的車票。

雖然藍華將死的陰影仍然盤據在我心頭,但我想善用每一次跟A子獨處的機會,看能不能多從她身上找出更多線索。

「你有沒有辦法,能看見藍華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事?」

A子說過她用那臺電視機看見了我的過去,如果也能瀏覽藍華這幾年的情況……

這種方式A子不可能沒想過,可是她卻眨了眨眼,一言不發地凝視着外頭無聊的窗景。

明明景色很無聊、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搭配上少女沉思的側臉,就給人不太一樣的感覺。

「沒辦法。」A子否定了實行的可能,卻難得地主動解釋,「就像車窗外的流逝景色,瑣碎的畫面不會被記憶。」

少女纖細的手指貼上車窗,看着景物滑過指間消失。

「夢受當事人影響,透過夢窺見的命運也是。」她總算回頭看着我,「不能看見完整的因果,更別說其中的過程。」

所以並非是A子不想說……而是她並沒有完全看見。

「籠鳥不該學習飛翔。」

A子總是表現出冷淡寡言的個性,明明偶爾可愛點也不錯嘛。

原來這是A子式的幽默?我注視着她的側臉,嘴角微微勾起。

對於我無聊的玩笑,A子只是默默注視着我。

就算沒被海洋生物攻擊,人類也無法在水中呼吸,遲早會迎來溺死的結局。

A子歪了歪頭詢問,冷淡的表情因爲語氣顯得充滿疑惑。

這反應──難道我真的說中了?一想到此,我不自覺地伸出手,想摸摸A子的頭,就像以前安撫小藍華時常做的動作。

不,是外面突然陰雲遍佈下起了大雨,秋季的天氣真不穩定。

「抱歉啦,以前的習慣動作。還說不是貓,有時不想被人摸不就更像貓了?」

剛一抬頭,我就見到一羣散發着螢光的水母從頭頂上滑過,以及遠超過人類大小的巨大深海魷魚。

或許是A子那模樣太可愛,我還看到那對貓耳動了動,果然是錯覺吧。

如果只是單純想跟我住在一起,倒是挺可愛的。

話說回來──今天起牀後都沒見到小I。從計程車下來走一段路後,我才意識到這件事。

被龐大的深藍水體包覆,魚羣在四周的珊瑚礁羣中穿梭,偶然見到的豆腐鯊穿梭於古代的船體之間。

只聽見A子嘴裏唸唸有詞,我走到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說是這麼說,我並沒有將這些狀況放在心上。大概是最近臺灣經濟比較蕭條吧,我這麼想着,加快腳步上前去跟A子會合。

「嗯,失策。」A子冷淡地回應。

這倒也是。

不過她的回應讓我嚇得不輕,就算只有短短兩字。

她們不只是年齡相近的女高中生,同樣有着不平凡的身世,或許還有着共同的煩惱。

「海生館,不容易……」

穿過幾個沒什麼東西的區域,我們很快便踏入海洋隧道。

「以前在日本的海生館見過呀,印象這幾年好像臺灣的海生館有引進。」

「你是說這擬真模型?確實不太容易啦,臺灣也沒什麼大型海生館,國外就不一樣了。」

真的假的?A子的回應讓我大感驚訝。少女的第一次,這還真是意義重大。

既然她沒出現,還是跟本尊好好互動吧,我看着在鯨魚親水廣場前站定的A子。今日的海生館明明是假日,卻只有我和她兩人。

少女將目光定在廣場正中央的大鯨魚造景上。她跟我一樣揹着一個後背包,方纔在高鐵上拿着的小包包已經被她收了進去。

她說的是我的飯糰?我露出笑容遞到她面前。

雖然海中的景緻確實令人驚歎,我卻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到底是哪呢?

「不用。」

藍華現在還戴着的彈珠項煉,就是當年一次出遊留下的紀念,雖然物品本身沒什麼價值,沒想到她會戴到現在……

話都還沒說完,A子一把奪去我喫一口的御飯糰,咬了一角吞入自己口中。

小I沒有現身並不是特別奇怪的狀況,不過以我對她的個性的瞭解,一天不出來透氣一下好像會死一樣。

「走吧。」

「你如果會餓的話就去買啊?不用擔心破壞自己的形象啦。」

雷陣雨看起來只下了片刻,至少在走出高鐵時外頭已重新放晴,幾絲陽光從遠方的雲朵間隙中露出。

「有點無味啊,這飯糰……」

「嗯,沒什麼味道。」她嚥下飯糰後,說出跟我一樣的評語。

一說完,她的頭上還真的冒出貓耳,毛茸茸的、黑色的貓耳。

「你跟妹妹,也出去玩過?」

「我不是貓。」

「早上出門忘了買早餐,我現在肚子有點餓了。」我走向高鐵站裏的超商。

我傻眼地觀察着A子的動作,最後只能留下結論:「果然很難喫呀。」

沒想到這無味的御飯糰,會成爲兩人互動的一次助攻。

「以前也有帶女生來海生館玩過,看來這麼多年過去了,變化也不算大。」

但A子只是冷冷盯着我,然後別開頭。

進入室內後,我考慮着要先從哪裏開始。

「貓的話,至少會有貓耳朵。」

「你會餓?」

因爲要一起出發,前一晚A子突然又住進了我那狹窄的套房。明明可以約定在臺北火車站集合的,而且也不像學姐那次是想告訴我什麼情報,真是搞不懂她。

就算來過很多次,我還是很喜歡置身於幽暗海底的感覺。

A子指的是出生在「上流」家庭的藍華與我,或者也是她自己。

雖然我們搭高鐵沒花多久時間,從北到南少說也是一個半鐘頭的事情,加上出發的時間偏晚,到這裏已經近十點了。

「算了,第一次跟你遠行就不要想太多,我們好好玩吧?如果能奪走你的更多第一次也不錯喔。」

「會餓……」

但A子白了我一眼──咦,認出來有這麼奇怪嗎?

既然是A子主動提出的意見,我當然樂於順從。

「要還你一個?」

想起同樣可能活不過成年的藍華,我的內心一緊,連忙轉移了話題。

不再多想,我的目光回到A子身上。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牽到一次手呢?

A子微微歪頭,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沒人說畢業旅行一定要來墾丁玩。」

從左營高鐵站到墾丁有幾個方法,看A子挺有錢的,我想說就搭計程車過去吧。不過在那之前──

面對我的調侃,A子只是眨了眨眼。

「先不管你爸爸多扭曲,但你畢業旅行沒來過這裏?」

「很厲害的魔術耶,你要不要也來咖啡店表演一下呀?可惜我們的慣老闆不會給你多少薪水。」

我眨了眨眼,笑着說:「我懂了,你是想說你看過海天使,本來想幫我介紹的對吧?」

「要先去哪個區域逛,你應該不是第一次來吧?」

看她目不轉睛的樣子,似乎很喜歡這些可愛的小傢伙,不過嘛……

「想要的話就拿去喫吧,不過你還沒跟我交往吧?會想喫我的口……」

懷念着過往的我,卻見到A子的表情似乎變得陰沉,籠罩在黑暗中。

「莫非,你是從藍華身上看到了自己?」

溺死嗎……

但這次被A子一把抓個正着。

我以爲A子會介意我提到的異性,但她沒多說什麼便向前踏出步伐,很一貫的風格,對周圍漠不關心。

「啥?」

「……」

「從搭高鐵開始就是,人潮似乎少很多……」

「給我。」

這裏來過太多次,對我來說已經很膩了。雖然如果帶女伴來的話,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是海天使吧?生長在北極海域的冰層下、雌雄同體的生物。」更確切的學名有點想不起來,沒辦法拿來把妹。

「當然呀,你要到海生館再喫?」

我會餓有這麼奇怪嗎?今天的A子果然有些古怪,但也多出了一點人味。

既然是第一次就讓我這大人好好負責吧。當我笑着要爲A子導覽時,她卻已經有想法了,伸手指着某個方向。

我湊過去一看,是一羣很可愛的小生物,半透明的身軀拍打着像是翅膀的構造,內部的紅色器官鮮明可見,遠看有着擬人的外觀,而那拍打薄翼游泳的模樣就像……

她又重複一次,感覺認真到想拿出筆記記錄。

而且還被冷淡抗議了,我笑着收回手。

從左營高鐵站前往海生館有搭客運和計程車兩種方式,我們選擇搭計程車直接前往海生館。

我盯着少女那稍微隆起的胸部與平坦的腹部,看起來就不是容易餓的體質。

這麼說來,之前我在她夢中看見的死亡場景,也只是她躺在血泊中的畫面。或許,只有結局的畫面是相對清晰的?

「海底隧道。」

但單馬尾少女蹲在鐵欄杆前,相對於龐大的海底隧道,似乎只將注意力放在前方的一小角。

平常在咖啡店的A子總是優雅地啜飲咖啡和喫甜食,這像倉鼠一樣小口小口塞食物的動作,看着倒是挺有飽足感。

「嗯,第一次。」

我眨了眨眼,笑得更開心了。

原來是A子以嚴峻的目光盯着我,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我做錯了什麼,惹這位小女朋友不開心了。

A子默默把貓耳髮箍摘下,收回自己隨身帶着的包包。少女看向窗外,不理我了。

離飯店入住的時間還有一段空檔,我們打算順路到海生館走走,之後纔去墾丁。

「我找到機會就會帶她去外面晃晃,不然她實在過得很辛苦。」

不過,就算是水容量已經很大的海生館,相對於廣闊的海洋本身仍舊微不足道。如果沒有強化玻璃保護人類,人類一旦掉入海中便必死無疑。

當事人似乎不這麼認爲就是了,A子迅速喫完了飯糰,直到這時纔想起一旁發呆的我。

超商的食物越來越不行了呢,我在心中發着牢騷,卻覺得身體越來越不自在。

A子無言地撇開頭,繼續將目光投注在海洋生物身上。

我決定先放着她不管,去超商隨便買了鮪魚飯糰和一瓶礦泉水,結帳後就直接撕下包裝啃起食物,想趕快解決去搭車。

剛好附近有更小的螺類飄過,其中一隻海天使從那彷佛兩隻角的頭部變化出無數觸手,吞下了可憐的獵物。

「海天使從頭部伸出觸手獵捕,補食畫面是有點殘酷啦,不過大概是那可愛的外觀,還有那像紅心的內部器官,據說看到它們的情侶就會擁有浪漫的愛情。」我聳聳肩。

「是有點搞笑啦,因爲生物可愛就給予美好的傳說,跟只保育可愛動物的道理不是一樣?」

我笑着這麼說,但A子仍然給予一貫的回答。

「是嗎?」她眨了眨眼,從容地站起身──然後抬頭。

我也跟着抬起頭,但原因並不是想模仿女高中生的動作。

突如其來的龐大陰影籠罩整座隧道,讓人不免看向來源。海底隧道的上方,有一頭巨大的生物正緩緩遊過。

近距離窺視真身,實在讓人恐懼。

那是身長十米以上的龐然大物,外表與鯨鯊之類的大型海洋生物有所差距,不只是那更接近巨大蜥蜴的修長蛇形身體與細長尾巴,還有那因爲咬着鯊魚而裸露的整排尖銳牙齒──像人類這樣的脆弱血肉之軀,轉眼就會被撕成碎片吧。

整座海底隧道隨之震動,我擔心着強化玻璃會不會被看起來相當兇暴的巨獸撞破,但A子只是淡然地開口。

「霍氏滄龍,是白堊紀晚期的強大海洋掠食者之一,體長有十到十四米、甚至十八米以上的紀錄。」

我揉了揉太陽穴,這生物應該滅絕了吧?

一時間不能理解,我的認知與目擊畫面產生了衝突,腦袋也感到暈眩、這就好像這一切只是──

但A子再度啓脣,對眼前的衝擊性景象做出補充。

「海洋本就廣闊──存在着滄龍並不奇怪。鸚鵡螺、三葉蟲等生物,即使到了現代還是有發現紀錄。」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呃?真的是這樣?就我所知大部分大型爬行類在那時……」

「嗯,就是這樣。」

她斬釘截鐵地肯定,於是我的思緒也漸漸平穩。

「就當作是這樣吧──」

「幹嘛?」

「嗯,不好喫。」

「嘖。」

而且似乎還看穿了我的心思,故意將句子拆成兩段,還加重每個字。

「怎麼?雖然你平常就臭着臉,但怎麼感覺今天的脾氣更差了?」

我們訂的是一樓的濱海高級雙人套房,畢竟之前也跟A子躺過同張牀,再一起睡一晚也不會產生什麼問題──吧?

我眨了眨眼,沒想到她會這樣反問。有着如此理性的性格,生活是不是也沒什麼樂趣可言?

走完莫名很長的海底隧道後,我和A子還去了極地動物區看笨拙的企鵝,冰冷的室溫跟A子的氛圍很搭配。

「多謝。」

「原來如──」

「人與人間的回憶本就需要很多方式去紀念,畢竟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以前我的手機還有小藍華的照片,比現在的她可愛多了。

搭乘計程車去飯店的時候,夕陽正懸掛在不遠處的海平面上,已經遠超過入住時間了。

「就這樣吧,如果今天我能夠贏過你一次,你就告訴我你的本名吧。」

因爲A子這麼說,我便理所當然地相信了。

就連游泳也是,看着率先用蝶式游回對面而坐在泳池邊緣的A子,我莫名的男性自尊已經一掃而空。

「隨你便。」

A子只說了一字。然後──眼前所見便徹底崩解。

階梯邊點着幾盞燈光提供照明,偶然回頭,只見赤足的我們,一同在沙灘上留下了兩排腳印。

單看這共食的親密動作,要說我們不是情侶也會被人懷疑吧。

「你的興趣到底是啥?一般女生對可愛動物都會有點反應吧,或者說你有沒有喜歡的東西?」

玩過一輪之後,我們默默回到房間,又換上泳裝到泳池繼續比賽。

「地球──有離木星這麼近嗎?」

「笨。」

「我就爛!」

一句話都沒說,但心情就是很平靜。

我比了大大的叉、露出燦笑。

結果爲了這孩子氣的賭注,我沒有在任何室內休閒設施上贏過她。

「來比桌球吧。」

話同樣還沒說完,這次A子又繞到我面前,就站在海浪的邊緣。

「你在裝傻喔!我也會運動呀?但我看到你的場合都是在咖啡店喝咖啡喫甜點,啊……」

感覺對我的反應不是很開心……雖然真要說的話,她好像一直都是這種冷淡的態度。

一看就知道A子是纖細的文藝少女,而且大部分的時間都窩在咖啡館,肯定──

「直接告訴你也沒差。」

全身包覆着偏深藍的連身泳裝,A子的胸型與臀部並不算豐滿,但配上苗條如模特兒的身軀實在撩人。

A子又叉走我切好的牛排塊,跟我喫着同份食物。

被發現了,我想到處炫耀交到高中生女朋友。

「沒什麼味道……」我老實地發出評價。

對打半個鐘頭後,我拾起落在牆邊的桌球,懷疑起自己的人生。

「就算你不愛我,也有你不愛我的證明,例如一張離婚證書之類的。

我大失所望。「難得來海底隧道,就做一點像情侶的動作嘛。現在我們都快跨過情侶階段,變成老夫老妻的相處模式囉?」

但就算玻璃牆後的企鵝都嚇得跌進水池裏,A子仍然沒什麼反應,搞得我只能乾笑。

表面上說再想想,其實是不想告訴我吧?讓我有些失望。

竟然是幾乎連一分都沒拿過的慘敗。

「你這種人根本就和每次考試前該着我沒讀書啦!結果都考滿分的學生沒兩樣啊?」

少女取下泳帽、水滴沿着烏黑的秀髮滑落,即便剛剛纔經過激烈的運動,但她的喘氣並不如想像劇烈。

「那很重要?」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我偷瞄那雙雪白大腿的視線,A子迅速起身,默默往泳池外的白沙灘走去。

「不過這還是很重要吧?有沒有喜歡的東西這件事情。就像婚戒,就是能證明彼此關係的重要之物。

這間飯店在墾丁也是數一數二的高級,建築設計及裝潢以地中海風格的純白海藍搭配爲主,室外除了泳池,更有一整片廣闊的白沙灘。

之後A子對海生館內的其他展區似乎不太有興趣,隨便走了一圈後,我們便離開了。

「因爲,地球是木星的衛星之一。」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視線,A子沒有回頭,但拋出了疑問。觀察企鵝走路的少女還是一號表情,害我忍不住問道。

不過我這繫上邊緣人好像也沒有朋友可以吹牛,與A子的合照除了能拿來閃學姐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用途。

「牽手,算了。」

「連晚餐券也有啊。」

烏黑髮絲隨風飄逸,仍穿着緊身泳裝的A子對我勾起嘴角。因爲她很少笑,這抹笑容倒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那深褐色的表面上覆蓋着熟悉的流動斑紋──我認出來那是木星,巨大的天體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彷佛地球只是木星的其中一顆衛星。

呃,這強度差距可不是「平常會運動」一句能夠解釋的。

明明表情很冷淡,但嚴厲的目光感覺都快射穿我了,讓我有些畏縮。

跺腳?孩子氣的動作莫名可愛,但她似乎非常不開心呢。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認識數個月了。

「我再想想,但這趟旅行不需要照片。」

不,這不是誇獎喔。

我厭倦人與人間的交流,雖然跟A子的相處也需要猜測揣摩,卻覺得她比很多人誠實、誠實太多。

其實我也不太愛拍照,但對象是A子,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黑暗中,我聽到她補充一句。

我連忙爬出泳池追上去,跟在後頭走一段路後,A子的頭髮似乎乾了不少。少女咬住髮圈撩起頭髮,很快就綁好單馬尾。

這句話的語氣就真的讓我感受到了,A子身爲青春少女對異性遲鈍的不滿……

我們在住房大樓的角落找到很多休閒設施,我拿起桌球桌旁的球拍和球,對A子露出挑釁的笑容。

不過在海底隧道的光影下漫步的單馬尾少女,依舊是比任何海洋生物都要美麗的景色。

都忘了,這孩子能冷眼看着流浪狗被車撞死。

我一如往常地調侃,A子的反應卻不太一樣。她不快地、小小力地──跺了跺腳。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故意朝她誇張地做了個鬼臉。

如本人所言,她是真的有運動習慣,四肢維持着穠纖合度、具有美感的肌肉。

用完晚餐後果然要來享受一下飯店的設施,我找到一個可以佔A子上風的機會──

對於我的鬼扯A子只是點點頭,她將鬢角髮絲勾至耳後,以平靜的語氣道破我的花言巧語。

「不~行!靠比賽贏得名字纔有資格追你。」

雖然晚餐不太好喫,但好歹能填飽肚子,也躲過一次去街上花大錢的機會。

我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對A子豎起拇指。

一邊說着,少女慢慢解開了頭髮。

打開房間放下行李,本來想去墾丁大街走走的我卻被A子一把拉住,她身後隨着動作擺動的單馬尾果然很吸引目光。

不過實際晚餐的體驗──似乎沒有多好,雖然精緻明亮的裝潢跟飯店的星數還算相稱,中西夾雜的佳餚也讓人食指大動。

初秋的夜晚已經帶着一點涼爽,沿着層層交疊的海浪邊緣,我朝着遠方的海平面看去,本來星空漁火應該相當醒目,但某種存在卻蓋過了船隻。

「所以?難得旅行換個髮型很OK吧?」

號稱是四星以上的飯店,提供的晚餐肯定不會多便宜。反正從一開始就是A子提出的旅行,乾脆就全部接受了吧。

「你絕對能得日本忍笑節目的冠軍!完全逗不了你笑。」

我對A子一點都不瞭解,更何況幾個月過去了,我竟連少女名字都不曉得。

除了近萬的房錢是由A子支付這點有損自尊心之外,一切都很美好。

話都還沒說完,A子突然湊到我面前,微微墊起腳尖瞪我。

是高掛在夜空之中,佔滿天際的巨大天體。

「我沒有綁馬尾的習慣。」

也不算頓悟,但A子確實並非每天都會來咖啡店,跟我的幽會也不過是她生活的一小部分。

我欣賞着她那緊身泳裝的美背,直到綁完馬尾才加速走到她身邊,兩人繼續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散步。

「不如留一張照片吧?我們來過水族館的紀念。」

嚼着牛排的我相當不滿,如果還是少華時期,就會衝上去跟廚師大吵一架了吧。

「炫耀。」

「不喫飯店的晚宴?」她理所當然似地詢問我。

雖然嘗試開玩笑想挽回她的心,A子還是沒有再理我,自顧自地又在海底隧道中閒晃起來。

冷冷的視線注視着我,恐怕比她腳邊的海水還要低溫吧。

「平常會運動。」

今天的味蕾是壞掉了嗎?雖然我對食物確實很挑,還是第一次喫到跟積水的發黴輪胎一樣難喫的牛排。

「我換髮型,總該問一下原因。」

只是……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事物是看慣的白色天花板,我這才意識到很多事情。

「靠……」

擦掉額頭的冷汗,我衝下牀拉開桌邊的窗簾,只見外頭的景色已經暗了下來。

一樣是夜晚,但拿起牀邊的手機一對照就發現不對。現在已經是週六晚上,我卻還在臺北的小套房。

也就是說──從昨天A子到我家睡覺後,我們根本沒有搭高鐵去墾丁。

這一切全都是場夢。說不上真實、有些部分甚至太過誇張,我卻無法分辨……就只是這樣的美夢。

室內凝滯的空氣讓人煩悶,我盯着剛坐起身的A子,雖然那惺忪的睡臉有點可愛,我的心情還是以莫名其妙居多。

「你說要出去玩,結果我們只是躺在牀上做夢?」

我搔了搔頭,完全不能理解A子的腦袋裏到底是裝了什麼。這傢伙在夢中好像還比較可愛一點。

與其去研究她,我對某個事實更感到震撼。

「明明之前進入學姐的雪國時就察覺到是夢了,這次我卻完全沒有意識到……」

不說她特地綁單馬尾這點,一開始出左營高鐵站時那稀少的人數就已經充滿了異常。還有沒有味道的御飯糰和飯店晚餐,是味覺在夢中難以重現?

無論如何,我都沒有察覺到那只是一場夢。

A子還是不理我,應該說她又抱着衣服去浴室盥洗,出來時竟穿着夢境中的打扮,也就是那件黑短袖上衣和牛仔褲。

再加上吹完頭髮後綁起的單馬尾,對我來說實在是有點嘲諷哪。

「好好好,我知道你平常都不會綁單馬尾了啦!」

「……這樣不行。」

她只是冷淡地回應我的抱怨。到底是哪邊不行?

只見整理完儀容的A子抓起自己的包包,往家門的方向走去。

「陪我去一個地方,當作對你的補償。」

對話到此結束,少女繼續靜靜注視着窗外的夜景,單馬尾下方露出的後頸吸引了我的目光。

因爲不知道怎麼回應,我沒有多問什麼。

幸好,有人提醒我這裏果然是現實。

「重點不是夢境夠不夠真實……而是爹地你願不願意去認知這就是現實。」她意有所指地頓了頓,「雖然不想這麼說──某種程度上這代表你很信任她呢。」

「我沒有對你的舉動生氣啦,雖然如果能在現實中玩水還是爽多了。」

那是來自夢境、佈滿雜訊的異常之眼──沉睡在夢境深處的怪物,再次嘗試爬上地表。

就算是能預言命運的少女,像這樣襯着下方那座龐大並運行不止的社會,總覺得特別渺小。

「普普通通,紐約的夜景更漂亮吧。」

「看着夜景,讓人心情平靜。」

「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這跟A子賣弄尼采名言好像沒兩樣。」你果然就是她的分身吧。

「嗯。」

「當然,爹地正在跟A子約會吧?我祝你們趕快分手喔。」

這時,耳邊傳來了A子的低語。

「還想說爲什麼沒看到你……」

很少聽到A子這樣發表內心的想法。但從之前的經驗來看,A子訴說自己的心情時,似乎都不會有好事發生。

我們搭乘擁擠的捷運,接着在繁華的都心走一段路之後,A子想要我陪她去的地方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這裏是一○一大樓觀景臺,購買票券後搭電梯直奔八十九樓,不管是身爲袁少華時還是成爲劉松霖後我都沒有特地來過,就這點來看倒是很新鮮。

A子自然不知道我的腦內遐想,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落地窗外的臺北夜景一覽無遺,由於剛從墾丁旅行的夢境中醒來,不知爲何覺得底下那些移動的車潮不太真實。

小I飄到玻璃窗前,雙手碰在上頭,興奮到像是連臉都想貼上去。

A子很少對我做沒有意義的惡作劇,如果不能找出這次跟雪國的差別,我有種很不妙的預感。

上觀景臺後,我刻意跟A子錯開一段距離,望着窗外整理情緒,果然那煩人的怪物很快就冒頭了。

她的側臉果然跟小I很像,又有些不同。如此相似,又終究相異的二重身。

她發自內心地稱讚,我則是聳了聳肩。

將夜景一次看個夠後,心滿意足的小I似乎打算就此消失,身體開始變得更加透明。

她轉頭注視我,這次卻不是本來深邃卻漂亮的眼眸。

「纔不會!小I跟A子是完全不同的個體喔,人家只是真的很討厭她。」

留下這些話後,嬌小的怪物在瞬間不見蹤影。我眨了眨眼。

這句話讓小I認真地皺眉起來,經過一番沉思纔回答。

「因爲那是她的夢嘛!如果我草率現身的話,一下就會被發現了呢。」

特別是那緊身泳裝,果然還是想親眼看一次。

「呼呼~有沒有在夢中想到小I呀?爹地真的很廢耶!」

「你要回去夢裏了?」

「哇──臺北的夜景很漂亮呢,跟我看過的完全不一樣。」

大概是爲了安撫我吧,聽到「補償」兩個字,我的心情是好了一點。

我笑着走上前,還是決定從玩笑話開始。

抱歉呀,現在的劉松霖只是個窮鬼,不過感覺她想表達的涵義遠不止如此。

先不說我們的關係有沒有這麼單純,不過眼看小I又要落跑了,乾脆趁這個機會,將我出門前就放在心中的疑問,向這怪物問個明白。

我搖搖頭,抬腳沿着觀景窗前進,去和在另一頭看夜景的A子會合。

左看右瞧,此刻的小I似乎也還在擔心A子會從哪邊突然冒出來。

穿着紅雨衣的怪物少女繼續注視着底下的景色,側臉露出懷念的表情。

「你們碰面是會融合喔?」我笑着調侃。

「哼,我都沒機會出國呢,就是一個鄉巴佬啦!都怪爹地啦!」

凝視着高樓下繁華的大都市夜景,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寄宿在我夢中的怪物,究竟是什麼來頭?實在越來越不明白。

「等等,有個問題想請教啊──爲什麼我沒發現剛剛是在做夢?」

這次,是預言我的死亡。

「你會死,在慈善晚會前一睡不醒。」

「真希望以前能找到機會跟爹地好好出去玩。」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已經是呢喃般的自言自語,「就算那裏本質上是個空洞的世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