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果本歌舞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1.3萬 字
在眼睛尚未睜開前,耳邊已迴盪着熟悉的鋼琴旋律。
琴聲似乎將午後陽光化爲音律,輕柔地觸碰着身體的每一處,彷佛慵懶地浸泡在暖和的海水中。
透過模糊的視線,我看見坐在牀邊的公主頭少女,身穿淡紅睡衣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睡吧,睡吧……哥哥。」
無法違抗她那如歌般的聲音,我再次緩緩閉上眼睛。
對了,鋼琴曲的名字叫什麼呢?
那讓人猶如重新置身於子宮羊水裏的、幾乎想要放下一切苦惱的音樂。
似乎是薩蒂的《裸體歌舞》第一號……
「算了,這一點也不重要。」
對,一點都不重要。
眼角瞥見家人的笑容,以及窗外那朦朧扭曲的孤挺花海。
火紅的孤挺花,花語叫做……
唉,記不起來。
反正只要她快快樂樂的,那所有的煩惱──我都能順利放下了吧。
於是,我任由意識再度融入《裸體歌舞》週而復始的旋律中。
猶如在祭典中的舞者,緩緩地旋轉着,旋轉着……
再次睜眼時,面前是敞開的捷運車門。
警告捷運門將關上的聲音不停重複,我卻只覺得煩人。
一瞬間,我不得不思考自己爲何站在此處。人總是這樣,置身在龐大的都市叢林之下,有時會失去方向。
我的名字叫袁少華。
一下子,她就買了兩串烤魷魚。實際上是拋出我錢包買的,工作一段時間的我也不好意思讓妹妹出錢。
我也對偶爾會在網路上看到的批評嗤之以鼻。反正我的人生就想過得自由,不用工作就比你們這些受薪階層高等了喔?有揮霍不完的家產又無後顧之憂,我只要盡情玩樂並享受音樂就夠啦。
面對藍華冰冷的疑問,雨衣少女只是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認識你……嗎?」但我確實感到胸口很悶,身體彷佛在告訴自己,遺忘掉眼前的少女是難以被原諒的罪惡。
就算都是零食,花下去可是不少錢呀。我搔了搔頭,還是隻能對今天貪玩又貪喫的妹妹露出苦笑。
明明是大晴天,她卻穿着紅色雨衣,撐着一把透明雨傘。留着一頭美麗黑長髮的女孩,看上去年紀跟藍華沒有差多少。
就像現在,迴盪在耳邊的《裸體歌舞》讓我聽得入迷,是捷運在播音樂嗎?分不太清楚。
丟臉歸丟臉,但看到內向妹妹露出的笑容,倒是也不必計較太多。
「果然我是不行的呀。因爲我跟爹地的妹妹一樣,做了不該被原諒的事情。」少女的視線黯然,看上去更難過了。「這件事──還是得交給她纔行。」
不過今天的淡水老街因爲人很少,實際逛起來倒是意外舒適。而且看着藍華開心的笑容,也覺得這個選擇真是做對了。
話雖這麼說,從藍華小時候,我就常站出來幫她跟父親和母親吵架,或者帶着她到處摸魚,所以她特別粘我。
「那就來試試看你成長了多少囉?」
妹妹那爽朗的舉動讓我大笑出聲。果然是不小心帶壞了她呀……
「有這麼久嗎?我只是有點懷念纔想去逛一下。」
捷運在過了民權西路站後離開了黑暗的地底,迎面而來的橘紅晚霞灑進車廂。藍華拿出包包裏滿滿的樂譜,在呼呼的風響下、朝不知爲何打開的車窗用力撒出去。
由於夕陽西斜,遠處的海面泛着金黃色的波光。
記得小時候也帶小藍華去夜市玩過,那時候她的紙網總是一撈就破,還哇哇大哭到老闆都不好意思了。
不過,這魷魚看起來很好喫,嚼起來卻沒什麼味道,是烤肉醬沒有刷入味嗎?
對於露出難受笑容的少女,儘管我發自內心地想安慰,卻只能尷尬地回應。
從頭到尾,盛開的孤挺花海都沒有碰觸到她。
藍華主動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去,我則勾起嘴角苦笑。
今天藍華好像要跟國外知名的管弦樂團一起表演,由我們老媽一手促成──這聽起來就非常不得了呢。
簡直就像──失去了平常的拘束。
不只是捷運,直到踏出淡水站,人潮也是稀稀疏疏。
「女兒?」
「哼,說什麼姑姑──難道哥哥在外偷生女兒了喔?」
但跟我最大的差異,就是她的鋼琴天分是真材實料。
結果我的紙網一直破,倒是藍華一次又一次撈起小魚,很快臉盆內已經裝滿了遊動的魚兒。
是那位人人都叫得出名字的富豪──袁長慶的長子,在隨便一所大學混畢業後,目前年齡直奔三十,可以算是大叔了。
真奇怪呀,難道是老闆作弊,故意給藍華不同材質的紙網,不然怎麼我的一碰就破,她的卻這麼耐操?
這樣思考的我注意到角落的冰箱,裏面放着一瓶瓶熟悉卻不算常見的飲料。
我的名聲之壞,已經是路邊閒雜人等聽到都會避開的地步。有次明明沒喝酒被超速的機車撞上,結果居然被警察嚴厲關切外加開單,隔天整個事故甚至佔據了新聞媒體一角,坦白說是有點困擾啦?
「哥,烤魷魚給你一串。」
袁藍華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仔細思考片刻後纔回答。
「我一點都不在意!一點都不想再陪笑了!」
我無奈地嘆口氣,原本想去跟老闆賠罪,但還是想起以前帶小藍華來淡水老街的回憶。
等我那莫名的情緒穩定下來後,我們才繼續行動。
「哥,快一點啦。」
既然沒被上天處罰的話,我幹嘛要爲自己的一舉一動後悔呢?
雨衣少女對上藍華的視線。
她往車窗外大吼:「誰管你們呀!有誰在意我嗎──通通去死啦!」
內心突然充斥着莫名高漲的情緒,讓我想不顧一切地衝回雨衣少女身邊。
明明是陌生人,但少女散發出的某種奇妙氛圍卻讓人很想一探究竟。
她搖了搖頭。
我朝向聲音來源看去,那個綁着公主頭的少女,是比我晚生很多年的妹妹──袁藍華。
穿着白洋裝的短髮女童?樣貌竟然跟剛剛那位少女有些相像。
雖然老爸因爲我過度放縱曾經想要和我斷絕關係,但我還是甩都不甩他。
「哥!這些都買回去喫好不好?」隨手抓了一大包零嘴的藍華燦笑着對我說。
那些曾經擁有的,無聊繁雜的世界都被她徹底丟棄了。
這時,我感受到藍華拍了拍我的背。不行,現在我必須專注在陪伴妹妹這件事情上纔對。我搖了搖頭,將那些莫名其妙的畫面拋在腦後。
鼓起臉頰的藍華想要拉着我繼續前進,我本來想開個玩笑安撫她……
我繼續任由藍華領頭亂逛,視線不經意地瞥向海岸邊的護欄──突然停在一位奇妙的女孩子身上。
即便她現在已經讀高中了,我們還是常常找時間一起出遊,反正我也無所事事。
捷運開始離站,駛向那彷佛無限延伸的紅線終點。
爲什麼,我「又」丟下了她?
「……哥?」
「哼哼,我可今非昔比喔!」似乎猜到我在想啥,如今已經長大的藍華露出挑釁的笑容。
不過外界恐怕完全無法想像──猶如反叛角色的哥哥與天使般的妹妹,兩人的關係其實非常好。
明明是陌生人啊?鼻頭湧現的酸澀卻讓我想哭。
「你是誰?」
「爹地的妹妹──那就是姑姑了呢,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的喔?」
「我很想說我是路人……」茂盛的孤挺花海無法觸及少女本身,彷佛避開了雨傘遮蔭的圓形範圍。「只是,這樣囚禁爹地的靈魂沒有任何意義,我很明白這點。」
車廂內開滿的高傲孤挺花,芬芳撲鼻。
藍華似乎非常介意姑姑這個稱呼,但雨衣少女只是勾起調皮的微笑,默默撐着雨傘掉頭離去。
不是可愛,而是帶着一點女人味的微笑。我妹果然長大了呀。
如果這時候抓不住她的話,以後會不會再也抓不住了?
不知不覺間,整條海岸步道已經佈滿鮮紅的孤挺花。
「真懷念呀,是彈珠汽水。」
「想要的話,我明明可以開車帶你去的啊。」
真奇妙,平常的藍華明明內向無比、做事也比較拘謹,今天卻有種大解放的感覺。
我忍不住笑出來。「雖然住在臺北,但我們根本沒去過淡水幾次嘛。最近一次好像還是你五歲的時候?」
有可能是過大的年齡差造成了這種現象,我們幾乎完全錯開了各自的青春時光,所以沒有互相競爭排擠的問題。對於妹妹那過於閃耀的才華,我反而十分慶幸總算有人能分走父母的注意力。
「爹地,你還記得我嗎?」迎上我的視線,少女突然開了口。
「嘻嘻,哥好弱耶!」
「什!」
之後也玩了彈珠檯或空氣槍之類的夜市小遊戲──結果全部都輸給了藍華,實在有些丟臉呀。
藍華坐到我旁邊時,我一邊說、一邊環顧莫名舒適的捷運車廂──沒有人呀?明明今天是週末呢。
「上國中之後就很少跟哥哥出門玩了嘛,難得的機會,就搭捷運吧?」
「來跟哥哥比撈金魚吧。」
雖然我這人狂妄至極又極端自我,背後卻被人用力推一把,踉蹌地踏進捷運車廂。
「想去就去吧,雖然你得翹掉母老虎安排的音樂會囉。」
那些工作機會是她幫我爭取的,但我超討厭那些固定死板的教學形式。
「我們沿着海岸邊的商店走一圈吧。」
「好啊。」
以週六的新北來說真是有點不可思議。儘管我有些困惑,迎面而來的暖風還是將多餘的心思帶走。
腦海裏閃過的,是相當寂寞的景色。下着雨的都市廢墟,以及身處於街道中啜泣的──
慘敗之後,我們沒有包走金魚,而是請老闆倒回池子裏,拍拍手繼續前進。
淡水老街有不少古早味雜貨店,她牽着我進入其中一間,睜着發亮的雙眼掃視架上的零嘴。
她?誰?究竟是什麼跟什麼啊?我還想追問,卻嗅到了一股花香。
畢竟藍華也有自己的圈子,我倒是希望她早點交個男朋友好擺脫她。
很久以前也跟她來過一次這裏,當時我爲了鼓勵小藍華,等她彈珠汽水喝完後,找了個地方把汽水瓶敲破,接着把沉在裏面的藍色玻璃珠,交到小藍華的手上。
迴盪在腦海的疑問讓身體顫抖不已,這份痛苦到像要扯裂內臟的情緒──是濃濃的懊悔,想花費更多時間留在少女身邊的懊悔。
老媽則是對我的態度很微妙,一方面想阻止我不要帶壞妹妹,另一方面卻又希望我能夠在音樂相關的教育工作上多用點心。
雖然從小就住在臺北,我卻很討厭繁雜吵鬧的大都市,一直想找個機會離開。
聽到我的聲音,已經拆了一包紅片塞進嘴裏的藍華看向我。喂喂,還沒付錢,老闆會生氣啦!
藍華在比我早的年齡便拿到了大大小小的音樂比賽獎項,出色的表現讓她成爲媒體寵兒,跟我這過街老鼠完全不同。
有人從背後拉住我,猛一回頭,果然是藍華。她從我身後探出一顆頭,以莫名警戒的眼神看着雨衣少女。
不算好喫但我還是全部吞下去,畢竟是妹妹買來的呀……
有時只是隨便去哪裏逛逛,像現在,我們的目的地就是某條捷運線的最後一站,一個說遠不遠、但平常根本也不會特別去的地方。
但這個詞對於只想玩女人的我,卻有着莫名的真實感。我一手捂住頭,腦袋突然一陣一陣發疼。
但實際處於這種大事核心的妹妹只是歪了歪頭,顯露出有點嫵媚的笑容。
套着白色薄外套與淡藍洋裝的袁藍華跟我不同,是一位內向乖巧的女孩子,她的美貌與氣質都是遺傳自我的母親。
我在攤位前蹲下,興奮地邀藍華比一場。
「藍華,這顆彈珠是『人魚的眼淚』喔。」
身穿白洋裝的女童懵懂地看着我,呆呆地反問。
「人魚的眼淚?」
「嗯,人魚偶然遇見了岸邊的人類王子,對她一見鍾情。爲了到陸地上和王子相戀,人魚用自己的聲音跟魔女交換雙腿。」我戲劇化地頓了頓,「但等到她真正踏進人類的王國──卻發現王子早已移情別戀。她爲愛人留下的淚水化成水晶,那就是人魚的眼淚。」
小藍華聽着我唬爛的童話,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好難過的故事……」
我蹲下來拍了拍小藍華的頭,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所以──我希望這顆玻璃珠是你流過的淚水。」
「流過的?」
我點了點頭。
「只要你看到玻璃珠就會想起來,爲了改變自己必須忍受多麼大的痛苦。即便等待自己的未來並不這麼快樂,也請別忘了曾接納你的海洋,那裏還有人等待着你回家,不需要落下淚水。」
我只是單純希望,內向的小藍華可以少哭一點,能找到能讓內心堅強起來的方式。
小藍華其實聽不太懂,於是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那我──只要看到這顆玻璃珠,就可以當成是哥哥在保護我嗎?」
我想了想,笑着說:「可以呀。」
直到現在,只要想起這段甜蜜的回憶,我的心頭都還在爲此發暖。
即使漸漸長大,藍華還是很珍惜那顆玻璃珠,甚至做成了項煉。明明是沒有什麼價值的物品,還被我加油添醋亂講一通,對於藍華來說卻是截然不同意義的紀念品。
對了。
「藍華?」
「嗯?」
與腦海裏記憶相違背的,是莫名欣喜的情緒。
對了,無法去完全記憶起來的女孩──
爲什麼沒有戴呢──那承載着回憶的玻璃珠項煉,明明是舊地重遊的回憶之旅,她卻沒有戴。
迎着強烈的海風,我們眺望收納着幾艘小船的沿岸波提,以及更加遙遠的、隱約露出一角的廣闊海面。
輕鬆降落的死神少女也不給我思考的機會,繼續扯着我衝向街道角落。
我沒有去打工的理由,除非是必須煩惱錢的問題,如果有着那樣的可能性──
猶如老舊的映像管電視,闖入者的雙眼充滿不明雜訊。
小旅行的最後一站,我們來到着名的情人橋。
我在旁邊出聲調侃,藍華先是對我鼓起臉頰,最後卻莫名露出寂寞的笑容。
就算是週末的十二點,以首都來看也實在太寂寥了一點。在越來越感到矛盾的我耳邊,傳來了少女清晰的聲音。
我爲什麼還在這裏?
雜貨店逛完後,我們又逛了幾個地方,甚至在渡船頭搭乘遊艇到了漁人碼頭那端。
「那位穿雨衣的女孩子──我到底在哪裏見過?」
狂亂的思緒讓我輾轉難眠,只能睜大眼瞪着天花板。
「我懶得等你醒來,走。」
可是當我對着那些畫面的殘影仔細思考,在對少女的冷淡印象之外,卻又有着很微妙的,該說是懷念還是憤怒的情緒夾雜在裏頭。
少女劈頭就是一句詢問,完全不打算留時間給我思考。
是一位披着破舊斗篷、手持鐮刀的黑髮少女。
她將汽油彈扔向孤挺花叢,機車更是加快速度、直直駛進燃燒的火場。
「一天就要結束啦,還說什麼永遠持續下去。」
不想讓自己卡在過於穩定的位置,以臺灣現在的風氣來看,還是小型創業最好吧?自由就是該拿來這麼運用的不是嗎?
咖啡店……
「嗯。」
因爲工作而指導過的學生中是有不少氣質可愛的女孩子,不過也沒有人長得跟她相似。
所以──就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如果要好好詢問自身的話,我又期待着什麼呢?
「不論蜉蝣或人類,都有完整一生的時間軸。即便寄宿着怪物──人類也無法模仿神明。」
我是在咖啡館見過她嗎?似乎是有着類似的樣貌,但給我的印象完全不同。坐在靠窗位置讀書的長髮少女穿着白制服與黑短裙,側臉相當冷淡。
對於我的疑問,少女本來想繼續解釋,前方不遠處卻突然湧現花叢,形成了天然的路障。
腦海裏迴盪的,是太過於莫名其妙的疑問。
我注視着她的胸口,最後搖了搖頭。
「那就好。」
一頭衝出火焰後,少女才繼續解釋。
「沒事。」
記得是在大學打工時遇到的女孩子。可是,我應該從來沒有在咖啡店工作過纔對?
之後我們在老街隨便喫阿給與一些小喫當作晚餐,然後便搭乘捷運回到臺北的住處。
然而,我卻沒辦法將那過於寂寞的笑容和誰做出聯想。
「聽起來很像科幻電影的設定之類的?」
「要做出能獨立思考的生命體,正常來說不可能。」
「等──」
不管如何,要不要戴項煉也是藍華的個人自由,我也不好意思多說什麼。
至於她是怎麼爬到三樓的,我回頭一看,發現了一條架好的攀繩索。這孩子是去哪裏接觸這些訓練的啊!
指導「學生」這件事……
「最初的場所。」
除去與老媽的約定,我過得還是很自由自在。生在有錢人家,也沒有經濟上的壓力。藍華如今也成長到不需要擔心的地步了。
這種矛盾的思緒到底是怎麼回事?越是思考腦袋就越加沉重,彷佛有個人一直在我耳邊低喃──
從藍華能夠張開雙臂前進,就能看出人實在不多。我們一前一後緩步走到橋中央的高點,藍華停下腳步趴在欄杆上。
死神少女的簡潔回答讓我說不出話來,但由於她另一手的鐮刀正抵在我脖子上,我也只能苦笑着答應。
雖然這樣說,我還是指着她喊道:「別再偷吸乳酸棒了啦!等一下你就留下來幫老闆打工喔。」
她是──傍晚在淡水老街看到的雨衣少女?但總覺得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我試着努力回憶,大少爺的人生雖然過得放蕩,如果有哪位交往過的女性是長成那個樣子,倒也不至於想不起來。更別說就算是偷生也不會長這麼大。
話都還沒說完,少女便以非人的力氣拖着我前進,甚至一路衝到落地窗外。
因爲不算公開表演似乎也不太嚴重,漸漸的老媽氣就消了,只叮嚀幾句下次要多注意,當然被藍華隨意答應唬弄過去。
面容跟下午見到的女孩神似,氣質卻冷淡很多,而且她的眼眸也不像人類──
「哥──你希望『這一刻永遠持續下去』嗎?」
雖然狀況相當怪異,她的鐮刀卻是實在的生命威脅,我沒打算報警,只能笑着指向自己反問。
「好啦!我會跟你走的!不過是要去哪?」
她的出現似乎打破了現實的法則,我們着地時完全沒有受傷──原來是地上已經鋪好了軟墊。
到底,我在幹嘛呢?
「感覺獲得很多的啓發呢。」
似乎我在這裏躊躇半分,都會對她的未來產生巨大的影響。
好什麼呀?我都不知道要發脾氣還是做何反應,猶如死神的少女卻一把拉下牀邊的我,那力氣大到跟嬌弱的外表完全不相稱。
然後連大叫的時間都沒有,一跳就從三樓的陽臺躍下!
「走?走去哪──」
「不說她了──現在的我,是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天上的銀色圓月大到彷佛佔滿整個夜空,既美麗又讓人莫名恐懼,彷佛被這巨大的星體監視着。
我躺到厚厚的彈簧牀墊上,倦意卻沒有想像中強烈。也不是心事重重,但內心總有股說不出的違和感。
聽不懂少女的意思,但礙於性命莫名地掌握在她手上,我也只能跟隨對方行動。
我的心情相當平靜,或許也跟一直在耳邊持續彈奏的、薩蒂的《裸體歌舞》第一號有關。
「你會騎車?」
她吐了吐舌頭,跟着說道:「也是呢。」
少女似乎嘖了一聲,右手不知從哪變出瓶口點燃的酒瓶──啥?汽油彈?
沿着堤岸盛開的孤挺花映入眼簾,是莫名魔幻、卻非常唯美的景色。
「只是看個夕陽會有什麼啓發?不過這也是你鋼琴如此厲害的原因吧。」
「醒了?」
我立刻跳起來看向聲音來源。陽臺的落地窗碎了一地,闖入的人物風姿凜然地佇立其上。
藍華轉頭重新凝視落日,嘴邊喃喃自語。
一聲破裂的巨響,中斷了我的思考。
「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在這沒有起點,同樣沒有終點的世界……」
夜晚的臺北市──也比想像中安靜。
許多大樓點着燈火,路邊卻不見行走的路人與穿梭的車輛。就連燈火通明的超商,仔細一看卻不見任何活動的店員與客人。
情人橋是一座白色風帆外型的吊橋,今天傍晚不只是捷運那裏人煙稀少,就連橋上也幾乎沒有人。
老媽自然對藍華翹掉演出非常生氣,藍華卻裝出楚楚可憐的模樣,還打算把責任推給我……!
聽着妹妹沒什麼歉意的道歉,我也只能苦笑,胸口卻莫名有些空虛。
反正跟老爸要點資金就能試試看了。說到創業的第一個目標,就算是老梗的選擇,也還是想試試看小型的咖啡店啊,畢竟我對咖啡也算小有興趣。
「那位少女,是在咖啡店見過……」
「果然還是想創業看看啊……」
「不太會。但看着總會一點。」
她的名字又叫什麼?
「做出獨立思考的智慧?」
請不要想起來。
明明覺得藍華有些古怪,腦袋一片空白的我卻沒辦法具體指出問題在哪裏,最後也只能跟着她一起看夕陽。
「……」
我一坐上後座,少女就催下油門,機車衝出住宅區寧靜的街道,朝向我不知道的那個場所前進。
「對不起~」
自從見到那位雨衣女孩,直到此刻,仍有種無法言述的苦悶堵在胸口,讓我連呼吸都難以平靜。
對於她的解釋,我愣了愣才反問。
普通的夕陽景色我也不會特別感動,但身旁的藍華似乎就不太一樣了。
「什麼醒了?我一直都沒睡呀。」
簡直像夢過那樣的場景似的,腦中有些朦朧的回憶。
面對藍華奇怪的問題,我只是舉起手刀輕輕敲了敲她的頭。
少女的力氣和腳程真不像普通人類,我以爲會被她扯着一夜狂奔,但她很快就跨上停在角落的一輛普通機車,連安全帽都沒戴就發動了引擎。
結束了一整天悠閒的行程,在十一點左右我關掉了房間的燈。
此刻,眼前的景色全籠罩在夕陽的金黃暖光裏,在白日即將結束的這一刻,散發出最後的餘暉。
對,是憤怒的情緒。
似乎惹對方生氣了,少女選擇沉默不語。
糟糕,沒想到這種話會激起女孩的牴觸情緒,我思索着要怎麼挽回,雖然就關係上應該是她擄走我纔對?
但還沒找到下一個話題,狠催油門的少女又徑自說話了。
「你在這裏,快不快樂?」
快不快樂?是說至今爲止的人生嗎?
竟然剛好是我入睡前思考的問題,於是我想起自己的家庭、家人,還有持續至今的放蕩,卻又被迫重新回到社會的人生。
最後,我嘆了口氣。
「很快樂。」
「……」
不知是不是錯覺,少女騎車的速度似乎放緩了。
而在我們周圍則是越發茂盛的孤挺花海,如果就此停下的話是不是會出什麼事呢──有這樣的預感。
但我想講的話,其實還沒說完。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我的家人過得很快樂。」
「……」
少女仍然一言不發,我則抬起頭注視着臺北的夜空。
過於寬廣、被月亮佔據了大半,卻沒有半點星光的夜晚。
「本來,我真心認爲以我們這家人的相處狀況,遲早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但老爸就只是忙碌了一點,老媽也有妹妹繼承她對我的夢想,藍華看起來也過得算很開心……
「最不可思議的就是我了,並不是說我期待着什麼厄運降臨到自己身上……只是,我至今的人生果然太『平順』了。
「我不免會去想,像我這樣的『人渣』值不值得擁有這種人生?應該是不行的吧。」
「我剛剛發瘋的糗樣,你看了多久?」
「這是夢。」
「……『還是』?」我喃喃自語着。爲什麼會在心裏用上這個詞呢?
沒有受到放蕩過頭的懲罰、沒有與劉松霖交換靈魂、沒有在劉松霖與袁少華的身分中掙扎……
話說回來,對擄人的犯人說這些話似乎太奇怪了,或許是看在對方是可愛的美女的份上吧。
不會,她這次不會做這種準備。是直覺、還是腦海深層的意識這麼告訴我。
滿身大汗的我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時搞不懂她的意圖。儘管──對這陌生的地方,我的內心竟湧現出一點點懷念的情緒。
爲什麼他要微笑呢。
爲了他──我才甘願扮演小丑。
我雙手緊握,用力捶在水泥地板上,一次又一次,那痛感也無法將我帶回現實。
如果一座城市荒廢許久,植物連破裂的水泥都能撐破。就是如此頑強的生命體撐起了全地球的生態。
還有在那棟純白別墅的陽臺上,少女首次露出的笑容。
視野卻被一張熟悉的冷淡臉孔佔據。
既然是夢,A子的死亡也不會成立了吧?
「我現在會死嗎?」
狂躁的心跳與莫名的悔恨讓我立刻往前衝,但少女只是側頭望着我,以空虛的表情向我提出一個疑問。
車速再度加快,那一大片孤挺花海終究被拋在腦後。
我近乎屏住呼吸,就算頭痛到全身彷佛要因此四散,還是強迫自己往意識深處探索,甚至雙手都扯下了幾絲頭髮。
「我可沒有跟你上去的必要喔?」
這次我沒有趕上,拼命伸出的手只抓到一陣虛空。
腦中閃過的,是一位少女抱膝坐在發亮的電視機前,面無表情、彷佛對別人命運早已看淡。
「A子?」
「你想知道真相?」但語氣果然也有點焦急了。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重要。
少女的聲音明明無情,卻實實在在地關心着我。
傳假裝平安的簡訊給A子,只是爲了這一幕才欺騙她嗎!
「我在哪裏認識你嗎?綁架我的小姐?」
灰地板的天台空無一物,除了迎面而來的風勢有些強烈,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靠。」
她自稱預言者,她自稱死神,但那些都是僞裝。
我想起傍晚在淡水的雜貨店時,注意到藍華身上並沒有戴玻璃珠項煉這件事。
那個男人。我被囚禁在只透着幾絲陽光的囚房。
隨後衝上心頭的──是讓人想死的尷尬與羞恥。
以前是希望妹妹能夠獨立堅強,纔給予了那樣的承諾,如果她現在不需要的話,不戴上也沒關係。
「我們來這幹嘛?」
現在我找回了重要的記憶,A子、A子卻……
腦海裏各種情緒交織衝突,讓我只能發出悲鳴。
「可愛。」
是方纔應該已經死在地表的少女,現在看起來不只安然無恙,額頭上連一滴血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沒有遇到A子。
不知是承認還是不予置評,少女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即便痛苦無比、即便充滿難堪,卻都是我與A子做出的行動,共同創造的過去。絕非現下這個藍華捏造出的「我」能取代的寶貴回憶。
這個名字對我的吸引力甚至超過對面前奇怪狀況的判斷力,我顫抖地起身,順從少女的要求。
她的死亡明明就該在十八歲生日的時候,她到底是抱持着什麼覺悟,才願意提早迎接死亡……
對於我那莫名其妙的說法,她只是點點頭。
這不就代表,數個月前的那一次跳樓──A子果然也在猶豫!
如果在別的地方跟她相遇──或許我還是會受她吸引吧。
在蔓延的孤挺花海吞沒我們之前,少女便拉着我衝進公寓的樓梯間。
「家人──特別是妹妹,需要擁有幸福的未來,這是我做哥哥的立場。」我輕輕嘆了口氣,「但我果然還是想前進,徹底離開這個舒適圈,看是要開業什麼都好──說起來我想開一間咖啡店,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就適合坐在窗邊看書呀。」
我終於回想起少女的小名,她卻微微勾起嘴角,轉身一躍而下。
「冷靜。」
我趕快爬起來,一旦徹底意識到這只是場夢,就能感到這座人口稀少的臺北市,以及隨處可見的孤挺花海有多異常了。
腦內伴隨着幻覺傳來劇痛,雙手抱肩的我痛得跪了下去。
這次的詢問不再冷淡,在我聽來卻是濃濃的疲倦。那空洞的雙眼,到底注視着何方?
在燦笑着的我面前,少女的面容依舊相當冷淡。
對於我的反問,少女只是沉默了數秒。
我腳步不穩地爬上護欄,望着夜空中的巨大月亮。
名字,記起來了。
因爲穿着制服的高中生少女──一直在生死間徘徊。
少女拿着巨大鐮刀觀察周遭長出的孤挺花,強勁的晚風吹開她的斗篷,露出裏頭的學生制服。
搞不好下方也有軟墊之類的,不過剛剛一路跑上來其實相當匆忙,她真有時間去做那種準備嗎?
剎時間,無數有關我與她的回憶,包括最初的相遇、學姐的遙遠雪國、祕密基地的向日葵、夢中的墾丁之旅、一○一觀景臺上的對話……
你眼中所見的前方,真的有能讓自己幸福、不再被命運囚禁的未來嗎?
怪物當然只能跟怪物交往。
「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劉松霖……」我朝她踏出一步,「但,有種今夜不得知真相,就會後悔一輩子的感覺。」
我纔對藍華說過,記憶能夠塑造出一個人的人格。以她的渴望所杜撰的記憶,那個編寫出的我就不再是我了啊!
爲了他,我捨棄了全部。
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終於到達了公寓頂樓。
A子還沒預言自己會在這時會死亡,明明還沒有。
不成聲的嘶鳴,遠遠不足以表述我的痛苦懊悔。
被拯救的我從那時候就下定決心,在這渣滓般的人生的最後,我想再次讓她露出那樣的笑容。
在數十公尺之下的地面上,是倒臥在血池中的女高中生屍體,肢體因爲重摔而變形。頭顱綻放血花的A子,不瞑目的雙眼映着銀白月光。
四面發黴的牆壁與發臭的蟲屍,只有男童的笑容仍然清晰。
她回過頭,再次一把牽起我的手。少女的手掌很冰冷,雖說如此,我也不會憐香惜玉,這次迅速踩了剎車,不讓她拉動我。
我一直一直,很想向「A子」問個清楚。
好多好多的回憶強灌入腦海,那些纔是鮮明生動的、我真正經歷過的回憶啊!
「劉松霖。」
還沒找到真相,但大口喘氣着的我得到一個結論──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不,我的名字叫做袁少華吧?
突如其來的力道將我拉回天台上,由於着陸的姿勢很差,痛得我發出哀號。
回應我之後,長髮少女丟掉了斗篷與鐮刀,徑自爬到水泥護欄上。
之後,我安靜地享受着與少女間的靜默,內心的悸動卻更加放大。我認識許多女性、也和很多女性交往過,她卻是最特別的一位。
「啊啊……」
「……嗯。」
但就算跑進公寓,也不代表我們的處境就能安全。
我們奔跑着爬上水泥樓梯,沿路甚至連牆壁上也開始挺出一支支孤挺花。
「嗯。」
我到底──在幹嘛呀!
「啊……」
又驚又喜的我還無法回神,少女將鬢角髮絲勾至耳後,冷淡的語氣中似乎帶着指責。
你也會害怕死亡啊!那爲什麼要跳下去!
然而,在這麼想的一瞬間──面前的一切景色扭曲,彷佛回到了那個地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評價是可愛啊!你果然是怪物!
果然,也只能以自己的生命來……
那仍充塞在內心的苦悶以及衝動,迫使我問出了下一句關鍵。
碰到孤挺花似乎會發生什麼事情?少女將我拉開,揮動冒出火焰的鐮刀,將阻擋我們的密麻植物燒出一條路。
A子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以莫名清澈的雙瞳凝視我。
「你要綁架我還躲到這種明顯的地方?」
我半摔半趴到水泥護欄上往下看──
「回想。」
「真相?什麼真相?」
「啊啊……」我跪倒在地,身體顫抖,淚水不停滑落。「啊啊啊啊……」
這個陌生的名字,對我來說很重要。
在一段不短的車程後,機車最終停下了。還以爲會把我載到荒郊野外什麼的,面前卻只是一棟老舊的公寓,雖然破舊,但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在那上頭能站立的空間不多,這棟公寓大約有五層樓高,只要一失足,就可能從數十公尺的高空滑落。
我幾乎想抱着頭在地上打滾,發現A子沒死的喜悅已經煙消雲散。
「跳樓很痛。過於真實、沒有分辨清楚的話,意識也可能醒不來。」
A子的話讓我嚇得不輕,只能再次確認。
「真的?」
「沒實際測試過。你想試試看?」
「免了免了!」我連忙揮手賠笑。
我還對之前在雪國中被北極熊秒殺這件事有點陰影。A子好像對我的遲鈍很不滿,搞不好真的會一把將我推下去。
不過,就算冒着巨大的未知風險,她還是選擇用跳樓自殺這種極端的方式喚醒在我意識深層的記憶。
不只是共犯,我在她心中也有一定的位置,這個事實讓我的胸口一暖。
這麼說來,難道之前的墾丁夢就是在做這種狀況的預演?
「你在夢中跟我去墾丁,也是這個目的?」
「沒想到你這麼笨。」
又被罵了。因爲是事實,我也只能露出苦笑。
「結果,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方法呀。」
A子直接回應了我的猜測:「袁藍華的夢境太擬真了。」
她抬起頭,注視着上頭過於貼近地表的巨大月亮。
話說回來──這裏的月亮確實大得異常,彷佛隨時會撞上地球。現在我也感受得到夢境迥異於現實的細節了。
「只要出現與真實徹底衝突的事物,就有機會喚醒陷入夢中的人。」少女回頭看着我,「有人這麼教導我。」
「真好奇教你這些怪知識的人是誰呀……」
從上次學姐的雪國事件時就想問了,這些關於夢與怪物的知識,A子是自己摸索的嗎?現在聽起來,果然是其他人傳授的知識。
……A子說了什麼?
「……哥哥也注意到了嗎?」
不過,此時也不是深究的時機。
對了,A子從一開始就一直在強調這個。沒辦法像學姐那次直接毀滅夢境雪國的分歧點究竟是──
A子似乎也不是在亂嗆聲,只見藍華髮出悲鳴,單手撐住似乎在發疼的額頭。
藍華似乎也沒想到A子會這麼說,愣了愣。
似乎被說中的「這個藍華」跪了下來,全身忍不住顫抖。於此同時,天上的月亮、那個巨大的天體褪去了僞裝。
我喫驚地看着銀月的變化,沒想到在佈滿隕石坑的表面消散後,藏在裏面的竟然是天藍色的球體。
仔細想想,怪物本來就是很籠統的說法。只要是夢境的扭曲產物,都能說是怪物本身吧?這是從雪國學來的經驗,學姐的整座雪國其實都是怪物的軀體。
但安寧的時刻並沒有持續太久,當我意識到這只是夢境的同時,就註定有另一個女孩要爲此傷心。
「……嗯。」
「閉嘴,我是藍華──我沒有欺騙哥哥!」
自己一時屈服於命運,竟然讓A子置身於更危險的處境,還讓她想辦法來救我。爲此,我只能在心裏默默道歉。
「你是『怪物』。」A子不爲所動,直接道出驚人的事實。
「你和我記得的妹妹確實不太一樣──藍華,你在夢中不想戴項煉嗎?」或許那條項煉,隱藏着某種關鍵。
「我無法削弱你。」
現在這個藍華,就是怪物本身?
只見少女抬起頭,凝視着那巨大的天體。「你既是怪物,卻也是袁藍華人格的一部分。」
彷佛對應着她的冰冷,那充滿溫暖的未來還不知在何方。所以,我現在根本不該被困在夢裏啊……
我先是露出一抹燦笑,然後──張開雙臂抱住了A子。
那異常的壓迫力逼着妹妹向後退,甚至朝我這邊投以求救的眼神,我卻不知道該幫誰。
夾在生氣的妹妹和冷淡的A子之間,我有點左右爲難。更麻煩的是,這件事該怎麼收場?
因爲,這是我們的關係已持續向前的證明,也代表她比我想像的更加信任我。
但是那清澈的水體深處,差不多在球心的位置,竟然是穿着淡藍洋裝的另一個藍華,蜷縮着身體沉睡着。
藍華抓着胸前本該是煉墜所在處的虛空,眼帶悲傷卻警戒地看向我。
可A子的個性從不管這些,這點在上次處理學姐問題時我就知道了。
啊?什麼意思?
「下次不要再亂搞了。」
「嗯。」A子並沒有抗拒,只是靜靜回應一聲。
在我出聲想說些什麼時,卻被A子打斷。
不知爲何,雖然她說話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卻覺得很甜蜜。
我還來不及回答,A子就直接跨步向前,火焰鐮刀燒光了所有阻礙在身前的孤挺花。
不過幾步,藍華就已經退無可退,貼在了頂樓入口的牆壁上。A子將鐮刀抵在藍華的胸前,以死神的冷漠姿態居高臨下。
藍華的夢境跟學姐的雪國似乎不太相同,更加具有侵略性。
「藍──」
藍華像平常那樣穿着款式類似的洋裝,顏色卻天差地別──是那不知何時覆滿整片頂樓、屬於孤挺花的焰紅。
記憶中的小藍華明明內向又害羞,雖然扭曲的成長過程會帶來更多變數……但,人的性格真的有這麼容易改變嗎?
「嗚……」
「你不是『袁藍華』。」
「等等,你說『藍華』是怪物?」
數個月前,她的出現證明了這個世界存在着異常,那就是對我的救贖。
「你就是哥哥的女朋友嗎?太無禮了吧!爲什麼要闖進我跟哥哥的美夢!」藍華指着A子怒喊,「我不是袁藍華的話,你又是誰!」
「啥……」
「所以你是認定了『A子不會在預言的時間點前死亡』,這點對我來說是跟真實徹底衝突的事情?」
我無法理解A子在說什麼,雖然現實中藍華的情緒常常極端起伏,但看起來也都還是同一位妹妹,難道是什麼人格分裂的說法?
「哥哥……醒了嗎?」
天藍色是來自懸浮於空中的水,實際上就是一顆大水球。因爲是夢,也不需要在意壯麗的水體是如何違抗重力的。
孤挺花海不由分說地襲向A子,卻被重新出現在少女手上的鐮刀斬得乾淨。
啊,我確實說過我有一位中文系的女朋友。
少女的體溫,真的比想像中低很多。
暴力至極且不留情面,還是我認識的怪物嘛。
收回擁抱A子的雙手,我靜靜看着站在頂樓入口的藍華。
緊緊地,想要不顧一切地表達喜悅。
藍華的憤怒似乎有點異常,像被戳到痛點似的。而且回到現實之後,還是要面對那個對一切失望、寧願躲進夢裏的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