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記憶花園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 · 午夜藍 · 8503 字
中秋節過後,我回復了平靜的生活。
自那天默默離開後,藍華就再也沒有到咖啡店找我了。是我的計劃成功了,或者她只是單純不想來?
週五咖啡店打烊後,我獨自靠在吧檯邊沉思。
我修改了藍華的記憶。
一言以蔽之就是這麼回事,從這個月兩次做夢的經驗來看,我察覺到一個事實。
人的主觀感受並不可靠──那記憶也是如此吧。
試着回想兩年前的一件小事,你是不是能記得大致發生的順序,卻無法回憶起記憶中更小的細節?
我們的腦袋在儲存記憶的時候,沒有辦法像機器那樣完整記錄,而且在時間流逝的過程中,過往的記憶也隨時會悄悄修整。
因此,我只是利用夢境中意識更容易受影響的特性,將不存在的過往重新送入藍華靈魂深處。
我想杜撰的是,我陪藍華彈奏過鋼琴後取走玻璃珠項煉的回憶。
並且,暗示她袁少華終究會離去。
儘管這段插入會與諸多回憶衝突,但若是我將這段夢境的暗示變得更加強烈,甚至讓它成爲主體……
沉澱於腦海深處的相關記憶會自動配合修正,將之後的矛盾調整成理所當然的樣貌,最終藍華便會將那虛假認知爲事實──也就是,她的哥哥已經不存在世界上了。
要如此大規模地竄改記憶,雖然A子以自己的知識判斷有成功機會,但也不確定實際可不可行。
但是──我取出了口袋裏的項煉,凝視着天藍色的玻璃珠。
我在離開之前,也拿走了回憶中最重要的核心。
虛構也好、真實也好,我奪走了藍華的希望與執念。
當夢境中的水球不復存在,她的靈魂將赤裸地面對這個世界,而那會是她心靈最脆弱的時候。
屆時,虛構的記憶主體便得以成立。
這是非常殘忍的舉動,但這就是袁少華會做的事。
「這鮮嫩多汁Q嫩有勁的龍蝦肉,恰到好處的焗烤與醬汁,嗯──很久沒喫到這麼棒的龍蝦了呀!」
雖說如此,那叱吒商場而彷佛能看穿一切謊言的雙目,還是保持着幾絲鋒利。
她就是A子。我從未看過的,「身處於另一種生活中」的A子。
我撫摸涼涼的臉頰,因此訝然失笑了。
走出更衣間,準備打工的我嘆了口氣,剛好迎上了學姐的好奇視線。
「呃。」
結果小I對我做了做鬼臉。
「唉……」
「只是想炫耀她那件貴得要死的禮服啦。」但小I的吐槽打破了這緊張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有些賓客似乎認出了我,因此投過來的視線帶着一點負能量。
我故意在她面前啃起食物並做出評論,小I因此恨得牙癢癢。
對方有着熟悉的樣貌,但那社交用的禮貌微笑及語氣,卻是我從未見過的……雖然還是有點冷淡的感覺。
走到另一個銀盤前,我夾起烤鴨準備繼續大肆評論。
我還是滿懷感激地拍了拍學姐的腰,突然其來的動作反而讓她尖叫出聲。
最後藍華也以淡然的語氣作結,我們的對話便止於公事公辦,沒有更多聊家常的機會。
「並不後悔說謊,應該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啊。」
剎那間,只能用目瞪口呆形容。
雨衣少女浮出了煩惱的臉色,迅速躲到我身後。
「謝啦!」
佑希學姐一如往常投來關懷小動物的眼神,但我只是裝傻回應。
很快的,慈善晚會那天終於到來。
「……你在哭。」但A子只是以微帶擔憂的語氣提醒我。
一巴掌,甩到我臉上。
該悲傷的時候早已過去,現在或許是肉體的自動反應吧。畢竟我的所作所爲,不只是說謊,也是對藍華的訣別。
「但,至少不要去做太過白癡的事情,我可不希望到時去找極光的旅伴少了一人。」
「……嗯,那晚也會有很多政商人物出現。我會確實轉告的。」
說是慈善晚會,檔次也太高了一點。不過就先前藍華說過的話也大概猜得到,袁長慶是想爭取更多社會名流的資金投入基金會,所以這個場合的層次纔會拉到這麼高。
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血親,註定無法交會的兩條平行線。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但這幾天都沒看到你妹,你是不是又做了什麼愚蠢的舉動?」
舉止優雅的她穿着一件無袖露肩的深黑禮服,加上頭上的花鳥髮飾,成爲慈善晚會中過於奪目的一朵黑玫瑰。
沉默不語的少女放下厚厚的書本,慢慢走到我面前。本來我以爲A子想說些什麼,沒想到她卻舉起手──
我難得浮現出懊惱的表情,因爲我的美食之旅還沒結束耶,還沒欺負小I到爽。
那力道並不大,連巴掌聲都沒聽見,彷佛帶着責備卻又心存憐憫,很不像A子的作風。
站在不遠處跟其他賓客淡然微笑着交談的,是一位黑髮及腰的動人少女。
後來我主動打電話給藍華,告知她我會參加月底的慈善晚會。
我摸向眼角──果然有一兩滴淚水滑落。
「學弟,最近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事了?」
我已經不是袁少華很久了,對這些閃亮的裝潢並不太有興趣,反而是對BUFFET食指大動。
本來嘲弄着的學姐,話鋒卻突然一轉。
「難道不只是要來看藍華而已……」
對於我那因此有些陰鬱的內心,A子的態度卻一如既往的冷淡,這反而讓我有些放心。
袁長慶露出了笑容。
以我的身分,恐怕不妥當吧。
總之,少了小I的打擾,我開始猶豫要不要去跟這位社交的A子打招呼。
「爹地太過分了啦!我要回去了哼!」
「你也打太小力啦!」
「中秋節連假沒跟學姐出去玩,正後悔着呀。」
是他的基金會輔助的對象吧,或許是想透過照顧這些孩子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不奢求能得到任何原諒,但身爲哥哥的我,仍然希望妹妹能放下過去、活在此刻。
聽到學姐這麼講,我那本來鬱悶的胸口突然開闊起來。
他是袁長慶,我的父親。
「這些美食──靠着我自己的腦袋已經難以想像了!」
而且,少女身上也不是平常看慣的制服或便服。
「啊……果然,還是會有點寂寞。」
對此我也只能露出苦笑,並且加以補充。「但我不會接受你父親的任何上臺邀請,我只是去那個場合喫高級BUFFET,我可以期待會有吧?」
宴會廳突然暗了下來。
既然是自己的選擇,我想在一旁默默陪伴藍華到最後一刻。
袁長慶的玩笑話還是讓大家配合着笑出來。
確實如他所言,這個現場還有很多看起來比我更小的孩子,大概最多就到國中年紀吧?
我將羣衆的微小敵意丟到腦後,反正我只是來喫喝玩樂的。
我不用思考就能認出站在舞臺中央的西裝男子,但還是對他比多年前更加蒼老的樣貌感到不自在。
少女的美貌理應吸引全場的注意,但她自知不是今天的主角,只是隱沒在賓客中,卻又默默散發出神祕的耀眼光輝。
竟然被這種信口開河的承諾給撫慰了心情,對慣於說謊的我來說可說是大忌呀。
真難得她會擔心我,但我在哭?
我將邀請函交給入口的小姐確認,接着便踏入宴會大廳。
這反應有點微妙,這世界上我的怪物只害怕一人。但理論上那人不會在這個場合出現,我順着小I的視線看過去──
「啊,是挺蠢的。」
雖然A子後來也沒再來找我,應該是沒問題了?
我突然察覺到了,A子三番兩次叫我出席的用意。
不管是代表誰出席,她的出現恐怕意味着那個勢力非常重視這個場合,我有這樣的預感。
「還請繼續享用餐點,不過也希望各位可以聆聽一下──作爲晚會的開場表演,我那寶貝女兒的鋼琴曲。」袁長慶露出了稱得上是柔和的笑容,「爲了這天,藍華準備了一段時日。女兒的琴藝還需精進,但我保證她會帶來精彩的鋼琴演奏。」
總覺得有些放心不下。
「啊──去看看吧。」
就連現在,我也無法確定藍華能不能迴避死亡命運。
至於我被她大吼着性騷擾,引來客人注意導致被老闆訓斥,最後差點被扣薪這點──就算了吧。
嘴角勾起,我的視線投向坐在窗邊等候的A子。
「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學弟就是這樣的人。」
略帶滄桑的男性聲音從主舞臺的方向傳來,我則對那熟悉的聲音心中一凜。
「哼,反正又是去跟你的高中女朋友約會了吧──」
「很抱歉,打擾了各位的用餐。」
最初藍華造訪的時候,A子也問了一樣的問題。但經歷這風波不斷的九月,我的心態卻稍微有些改變了。
當我夾起波士頓龍蝦放入餐盤時,突然冒出的小I在一旁口水直流,讓我忍不住想逗她。本來有點無聊的這一晚,倒是因爲她的出現補足了這部分缺憾。
「至少讓我評完這料理吧?別給我逃避喔。」
由於藍華說過這算是正式的場合,我還是去買了一套便宜的西裝將就將就。事實上,宴會的地點就在臺北某間五星級酒店。
要說愚蠢是很愚蠢啦,不過在A子的提示下我也別無選擇,畢竟原本的兩條都是死路。
「我.才.不.要!不過也不是因爲要跟爹地作對啦──」
「這樣呀──我會幫你轉告父親,他會很高興。」
「你不去?」
但與我的想法相反,A子似乎注意到我了,可是在她朝我走過來的瞬間──
以平常的笑容加以應對,我本來想轉身開始工作──卻被學姐雙手搭住了肩膀。
這裏或許是一個我必須出現的時間點──因爲這也跟她的命運有關。
從今以後,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聯。
我是劉松霖,她是袁藍華。
一言以蔽之就是金碧輝煌,結束。
「呀!」
「……」
對面那頭的藍華,語氣裏曾經有的一點親密早已消失殆盡,甚至是帶着一點尷尬的不自然。
學姐那漂亮的眼眸,以認真的神情凝視着我。
今天的她是標準制服打扮,看來一樣是剛放學就來這邊浪費時間了。
「我們都不喜歡冗長的致詞,所以我開場也只講了一點,現場的年輕人更想喫東西吧,喫飯比皇帝大啊。」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小I又做了最後一個鬼臉,接着就乾脆地消失了。
搞不好她也想穿穿看那種禮服,我好像猜到她生氣的原因。
「紅地毯──很久沒走過了呢。」
說話是很客氣,但藍華的成就在高中生的年齡已經很了不起了。
會出席這個場合的大概多少也聽過袁藍華的故事吧,當她踏上舞臺時,全場立刻給予熱情的掌聲。
今夜的袁藍華,以美貌和穿着來說肯定不輸A子。
那是一襲矢車菊藍的典雅長禮服,跟A子有些強調纖細身體曲線的大膽設計相比,藍華的禮服風格比較隆重保守。
剛上臺時藍華的神色還有些緊張,不過在她握住麥克風深呼吸一口氣後,倒是漸漸找回了對舞臺的自信。
這點,似乎跟月初我看到的藍華不太相同。
「各位晚安──我是袁藍華,袁長慶的女兒。」
全場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藍華則帶着微笑繼續致詞。
「首先要謝謝各位蒞臨今天這個重要的場合,不管是華馨基金會的可愛孩子們、臺北市市長與立法委員、各位成功企業的代表,大家對於基金會的運作都出了很多力,幫助更多失學孩子與家庭……」
看來她跟基金會的小孩感情不錯,還朝他們聚集的那一區揮手打招呼。
「作爲開場第一項表演,事前我原本很擔心,想着能不能把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大家。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位很容易緊張的人,有時候緊張到連衣服都會穿反。」
藍華對自己開了個小玩笑後,話鋒突然一轉。
「但這一個月來,我想──我的心境稍微改變了。」
我的心一緊,臺上藍華的目光並不可能直接投向於我,但感覺卻像她正站在我面前凝視着我。
「因爲發生很多事情,我修改了預定的表演節目。這次我不彈奏我喜歡的蕭邦,而是一首自編鋼琴曲。」
看來這不在演出計畫表上,臺下稍微出現了一些騷動。
藍華依舊掛着平淡但自信的笑容,繼續宣告。
「但在表演之前,請容許我說一下這首鋼琴曲的由來。」
少女沉默了許久,再次開口時已帶着毅然的表情。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我哥的聲音了。」
「所以,你只是想炫耀那件貴的要死的禮服?」
那抹笑容帶着滄桑和無奈,但似乎,也有點開心。
那是藍華名字的由來,母親當年在德國學習音樂時,日日所見的那片田園景色。
「令千金漂亮又出色,應該是很多男孩心儀的對象吧。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多陪伴她。」
「這樣的哥哥崇尚自由,他不會鼓吹暴力與仇恨,因爲那跟樂觀生活的他價值觀截然相反。」
「男朋友。」
在柔和的水晶樂中,除了我之外也有一些賓客在此閒談,還算是平和的景色。
但A子還是得回答男人的問題吧?我想大概最多會說是朋友,恐怕難聽點還會被說成來搭訕的醜男。
而是柔和的、平靜盛開的大片矢車菊──
「但是,這個月我回想起很多事情。包括,小時候與哥哥一起彈奏鋼琴的回憶。」
「……不。」
「項煉就給你保管了。」
也是,雖然應對看起來很得體,但感覺A子只是無聊地配合着。
非常誘人的邀請耶。但我想了想,還是回以禮貌的微笑。
因爲自己是用着劉松霖的肉體,其實跟他也沒什麼好談的。原本以爲父親要問什麼,但對方也保持着沉默。
這次,並不是燃燒着火紅意志的孤挺花。
「這個社會有太多紛擾,加上多年前的遺憾,我至今仍不曉得該稱那爲『仇恨』,還是『後悔』比較多。
如果我再跟他多講下去,恐怕會不小心掉淚吧。
《Serenity》彈奏結束後,現場仍沉浸在鋼琴曲創造出的平靜中。
不過望着妹妹腳步輕鬆的背影──我感到一陣輕鬆,終於能好好放下心了。
「我沒有回想起完整的記憶,甚至連鋼琴旋律都有些殘缺。可是記憶中的哥哥,總是帶着溫柔的笑容。
因爲從對方的雙眼,我看得出跟我老爸相比也毫不遜色的老奸巨猾。
「這些話──很像我那笨兒子會講的啊。」
在那什麼都聽不到的房間中,與小藍華坐在一起。小手與大手,四手聯彈。
男子還是保持着親切的笑容,但我開始覺得有些厭煩,因爲那只是應對大衆媒體的虛假笑容。
「啊……」
實際上──泄漏出的夢境也確實反映着藍華的想法。
並沒有特別突出或炫技的部分,但猶如浸泡在湛藍溫暖的海水裏沉浮,相當舒服而動人。
「我想,這也是爸爸成立基金會的目的。放下社會上過多的仇恨與成見,做我們能做的。或許,這真的很難很難,所以今晚我纔會站在這裏。」
沉浸在情緒中的藍華也微微勾起嘴角,此刻的她享受、陶醉於最愛的音樂當中。
「嗯。」
「我只能努力封閉起自己對外界的感觸,否則──我或許會跟媽媽一樣,變得無法輕易接受這個現實。
雖然父親疏於陪伴藍華,我對此有些意見,但他還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仍舊努力撐住了那個家。
藍華單手貼在胸口,以帶着感性的語氣闡述。
「是嗎?」
我順轉頭看過去,站在我們身後的是一位相貌英俊、西裝筆挺的眼鏡中年男子。
「儘管我微不足道,也無法以一己之力去改變這個社會。我還是希望並呼籲,不管是媒體或者個人,都能輕輕放下對我與他、加害者與受害者親屬的關注。」
我閉上眼,回想起那場虛構的回憶。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希望基金會能給予你輔助,讓你去國外就讀。」
但對藍華與我來說──卻是能被她那片記憶花海留下的片段美好回憶了吧?
總算,能夠輕鬆一陣子了吧?
A子也是,轉身看向夜景,不再理會他。
彷佛找到了最佳的時機,那朵高雅的黑玫瑰默默站到了我身旁,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而且我似乎知道這個人,印象有點模糊,但是……
臺上的藍華,則是露出更加凝重的神情。
我也笑了,最後還是我先說了聲不好意思,腳底抹油迅速溜走,結束了這場不知道該怎麼評價的重逢。
「我不清楚你們認識的『袁少華』是什麼樣的樣貌,但在我眼中──他永遠都是照顧妹妹的好哥哥。
光芒流轉,時間彷佛停留在虛構的那一剎那。
「……」
這句話成功讓現場靜了下來。
對着我投以可愛的笑容後,藍華便轉身離去。
兩人的關係似乎不太好。
我故意偷了小I的玩笑話,A子看起來又氣噗噗不說話了。
「我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裏,一切都是計算好的啊?」
感覺到有部分視線轉移到我身上,我故意擺出微笑。
緊接着,演奏開始了。那是一首比想像中平和的溫柔鋼琴曲。
「沒有,出來吹吹風。」
沐浴在掌聲中的藍華走到鋼琴前坐下,她的面前並沒有擺放琴譜。
「看來是不錯的對象呢,你媽也希望你過得幸福。」
但這只是外貌呈現的感覺。
「不用了,我希望到我這一代已經互不虧欠。我過得很好──也很自由。」
男子是真心不知道我的身分還是故意問的呢?那得體的笑容實在讓人猜不透。
竟然沒有否認,不過如果藍華的事件結局只是其中一環,那她今天要我過來的用意又是?
果然,還是騙不過能讀取記憶的她。
漸漸的,藍華的面容變得嚴肅,本該柔軟的聲音也變得強而有力。
「你也是啊,長得如此好、成績又好,這樣──真的很了不起。」
語畢,現場隨即響起了掌聲,我則是默默點頭。
在久久不散的掌聲中,藍華對着大家鞠躬致謝,接着款款走下臺。
我笑着問道:「你喜歡這種場合喔?」
「你在這裏啊?我還以爲你先走了。」
不管他們的內心是認同或訕笑、善意或惡意──唯有少女的決心,已經無法被撼動。
話鋒一轉,他竟稱讚起了我。
沉默了數秒才爆出驚人的掌聲,幾乎可用震耳欲聾來形容。
妹妹──也成長了啊。讓人不捨,但經過這一個月後,她確實變得更堅強了。
我們確實虛度了太長久的時光,沒有好好傾聽自己內心聲音的機會。
但是,當我注視着洗手檯的鏡面時,還是忍不住嘴幾句。
「自那之後我並非失去聽力,但我選擇只去聆聽自己想聽的事物。像是古典樂的旋律、大自然的海浪聲與鳥鳴等……
……呃。
「那我就放心了,旁邊這位是──」
並非永恆、也非真實。
對於男子的詢問,A子簡短地回答。
「我試着回想哥哥當年彈給我聽的旋律,編撰了一首鋼琴曲。這首鋼琴曲我取名爲《Serenity》,也就是寧靜──與平和。也期許,這首鋼琴曲的心境能傳達給大家。」
「自由」這兩個字讓袁長慶愣了愣,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離開了廁所,我選擇到這層樓外的露天天台看夜景。
對於我那過於無禮的話,袁長慶並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這次曲終人散後,我相信她能繼續提起勇氣,面對這過於現實、過於殘酷的無聊生活。
我望着護欄外的臺北夜景,想起之前在一○一觀景臺時,A子提到關於我的死亡預言。
那首鋼琴曲旋律,似乎早已刻印在她心中。
放下方纔認真的那一面,藍華重新露出溫柔的笑容。
或許,他就是A子要我接觸的對象。
但她並非走去幕後休息。
陌生的男聲突然傳來。
「喧譁與沉默或許都是一種暴力的形式,我至今也沒辦法放下對兇手的怨恨,或許一輩子都不可能吧。只是,傾聽着那些雜音並沒有辦法前進,那肯定──也不是我哥的期望。」
藍華的雙手緊握住架上的麥克風,視線彷佛貫穿了在場所有人。
我們對視了片刻,袁長慶突然提出了邀約。
晚宴大喫了一頓,我在過於漂亮的廁所小便後,「恰好」遇到了袁長慶,現場也剛好只有我們兩人。
少女停頓片刻,彷佛在凝聚大家的情緒。
本來表演前習慣緊握的玻璃珠項煉也不見了,但她仍是閉眼做出默默祈禱的動作。
無視衆人的目光,她漫步到我身邊,踮起腳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對於人類製造的『噪音』深感厭惡。」
男人一點都不訝異,不過投射在我身上的眼光倒是多了幾分評鑑。
雖然看上去年齡有四十以上,臉部與修長的身材仍保養得宜,有着斯文的臉蛋但骨架偏大,看上去氣勢十足。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內心升起一股危機感,本能在告訴我不宜跟這男人有太多接觸。
「我明白,這幾年我對藍華虧欠很多。」
我吞了口口水,以前想過某種麻煩、但實際卻更加可怕的可能性竟化爲真實。
「冒昧問一下,你是──?」我趕快插話詢問。
男人朝我伸出手,一邊禮貌地握手一邊回答。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但你多少也在哪裏看過我吧?」
不想看也會看到,就在喫飯時的電視新聞上。
男子推了推眼鏡,以大人成熟的姿態說道。
「我是立法委員──李騫。」
他的語氣仍舊和善,卻默默散發出不容妥協的魄力。我的臉色僵硬,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不知道她有沒有跟你聊過?爲了安全考量,我不太讓女兒出現在公衆場合。」
A子的父親是立法委員,這玩笑可大了。
但想想那棟高級大樓與山腳的別墅,本來就能猜到她的家庭背景一定不平凡。
「身爲養父,我對她母親有很深的虧欠,所以我想至少讓她不受媒體打擾。今天主動說要來,原來是想見男朋友啊。」
男子露出深沉的笑容,讓人分不清接下來的話是幽默還是認真的。
「但醜話還是說在前頭吧,我對於女兒交往對象的標準可很嚴格的喔?」
我的內心不只震撼於A子父親的身分及兩人沒有血緣關係這點,還有那過於可怕的猜測。
不,絕對是真實。
我彷佛看到在男人那紳士有禮的笑容後方,蠢蠢欲動的陰影張牙舞爪,一點一點吞噬了身旁的養女。
這男人,恐怕是利用A子窺視命運軌跡的能力,才爬到了如今的政治高位……
──同一時間,某處。
名爲命運的齒輪,已經喀喀作響起來。
雨衣少女無奈地笑出聲,雨聲綿綿,無法聽出裏面是否參雜了哽咽。
「就算徒勞無功,就算爹地只能在迴圈中掙扎──」
少女抬起頭,注視着灰濛濛的天空。不管造訪這裏多少次,既存的現實都不會改變。
水滴滑落的側臉,也分不清楚是雨水還是淚水。
被細雨包覆的與其說是城市,不如說是曾有着城市樣貌的廢墟。
「只是,偶爾來這邊散散心也不錯……」
只是想去這麼做,彷佛這樣就能洗淨自己犯下的錯誤。
──《A子不會預言自己死亡02》完
滴滴答答。
「啊哈哈,我可不能在爹地面前露出這副沒用的樣子。」
城市的街景灰暗朦朧,人去樓空──或者說,從一開始就只是創造出來等待遺棄命運的空殼。
跟現實的那座城市不同,即使多雨,最後總會有陽光造訪那擁擠忙碌的都市。
彷佛暗示着某人的心境,自離別後就不再迎來曙光。
在那座雨不停落下的城市,撐着傘的雨衣少女行走在其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頰與睫毛上,卻無法流進乾渴的內心。
那就是她之所以爲怪物的理由。
再次撐起傘的雨衣少女,半透明的背影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朦朧的雨幕之中。
建築斑駁殘破、藤蔓破窗而出,柏油路坑坑洞洞積滿雨水。
喃喃自語的她索性收起傘,張開雙手,沐浴在不大的雨勢中。
即便很快就會被現實鏽蝕,不再轉動──少女心想。
讓最愛的家人痛苦,繼續深陷在無解的輪迴中。
「就算──是我在對爹地說謊。但只有扭曲的謊言,才能成就我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繼續說謊。
而這裏永遠下着雨,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