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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魂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2.2萬 字

暗處有人影。

人影坐在地上,背對着育。人影略爲垂首,口中低聲喃喃自語着,聽不出在說什麼。那語調讓人覺得是在爲某事喟嘆、責備。

——是平常那個夢。

育在夢中悟出。是這陣子經常夢到的夢。房間某處有人影,低聲喃喃自語個不停。只是這樣而已,卻讓人感到危險、可怕。

雖然不舒服,卻沒辦法捂住耳朵。也不知道要怎麼醒來。就好像被迫觀看某些影像,只能不斷看下去……

醒來的時候,全身沉重極了。

——又是那個夢。

育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爬起來。好不容易下了牀,卻連換衣服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夢本身並沒有什麼。在夢裏覺得很可怕,但醒來一看,連自己都感到不解爲什麼會覺得可怕。不過只要做這個夢,隔天總是累到不行。倦懶到什麼事都不想做。

育無力地坐在牀上,這時鬧鐘響了。她按掉鬧鐘,嘆了口氣。今天是假日,有許多想做的事,所以她才把鬧鐘設得比較早,卻……

育住的是古老的長屋,位在城下町一區古意盎然的住宅區深處。面對一條石板小徑,是三戶小平房相連而成的長屋中間一戶。屋齡到底幾年了,好像連房東和房仲都不清楚。廣告單上只是粗略至極地寫着「屋齡五十年以上」。一戶只有三個房間,面對從屋前通到屋後的土間長廊。每一個角落都陳舊無比,住起來也很不方便。但育還是決定租下這裏,因爲房東說「只要保持乾淨,隨便愛怎麼翻修都行」。育一直很嚮往自己改建老民宅居住。

然而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且還要上班,自由時間有限,不過她還是一有空就弄東弄西。今天她打算把土間的櫃子上漆。從玄關直通屋後廚房的土間中央有個壁櫃,剛好就面對中間房間。外觀就像壁櫥,開口不是紙門,而是木板門。容量很大,相當方便,但只有這裏,土間的寬度窄了一半。長屋採光本來就差,這一帶也許因爲變得狹窄,顯得格外陰暗。育覺得陰森得受不了,因此想到可以漆上明亮的顏色。油漆她昨天下班的時候已經買好了。刷子和滾筒也都有了。她也趁昨晚預先貼好膠帶做好周邊保護,接下來就只等上漆了。

——油漆木板門和牆壁。

這麼說來,昨天衝動買下的櫃子,也會在今天送到。

思考居家修繕,力氣一點一滴回來了。育短促地對自己吆喝一聲,動了起來。

漆完面對玄關土間的壁板,着手要漆櫃門的時候,門口傳來停車的聲音,有人呼喚,「您好,道具屋送貨。」

育停下上漆的手,打開嵌着霧面玻璃的格子門,熟識的老闆站在門外。背後停着小卡車。

是住家附近她常去的二手傢俱行。商品的品味很不錯,老闆山崎又年紀相仿,爲人隨和,最重要的是,東西買了要帶回家很方便,所以育很喜歡這家店。走路只要五分鐘左右。當然,大型傢俱會幫忙配送——就像今天這樣。

「請等一下。」

育說,折回去把手中的油漆刷插回油漆罐裏。摘下工作手套折回玄關時,山崎正睜大了眼睛在看地面。

「不,」真穗困窘地微笑道,「因爲還有水電工程那些。」

「我又沒這樣說,東西我都買了。」

「那上護木油應該可以。漆上和框一樣的顏色,應該會變成很棒的三層櫃。」

「咦?」山崎瞪大眼睛。

從脫鞋處上去房間的地方,高低差相當大。就連三十五歲左右的育,上下都感到很喫力。她一直想要有個踏臺。

真穗插進爭論的山崎和育之間,說:

山崎抱着失去抽屜的櫃體,搬進真穗家。是面對育的家的右邊,三連長屋靠巷內的一戶。

以自己的風格改造老屋,所以纔有趣,如果請業者大刀闊斧,那就像光子說的,「幹麼不一開始就去住漂亮的新房子?」

「這樣啊。」育喃喃自語。

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傳來,望過去一看,隔壁住戶真穗從山崎背後探頭看進來。

「是啊。可是我只想要抽屜而已,所以我請老闆把櫃體拿回去。」

「我看育姐好像在努力弄屋子,所以想送點喫的過來……」

「因爲我想重拉水管和電線……那些管線實在沒辦法自己來。」

真穗打圓場地說:

真穗害臊地說:

轉頭一看,真穗正看着小卡車貨架上的櫃體。

「我想用這個代替脫鞋石。尺寸跟高度都剛剛好,對吧?」

「可是,這……這是櫃子的抽屜吧?」

「對喔。」育喃喃自語,「處理費我會出,拜託了。」

山崎就像被笑吟吟的真穗挫去了怒意般,表情緩和下來。

只是灌水泥填平,實在太素了沒意思。剛好有人送給她但沒在用的筷架,便嵌進去看看,結果就像馬賽克磚一樣,趣味橫生。此後育只要發現可以拿來取代磁磚的筷架,就會買回來嵌進去。她計劃將來要把整個玄關脫鞋處都鋪滿。

育走出門外。小卡車的貨架上放着育昨天買的老櫥櫃。是三段抽屜矮櫃。款式素淨,雖然到處都有小傷痕,但作工很紮實。

「對呀。我在道具屋發現,靈光一閃,覺得可以拿來這樣用。」

真穗來看房子的時候,育以爲遇上了同好,開心不已。真穗說「我決定租下這裏了,請多指教」時,她真的喜上雲霄。在這之前,育一直被隔壁的光子批評「瘋子」,一想到同志增加了,她覺得宛轉註入了強心劑。然而卻遲遲不見真穗搬進來,好不容易等到動靜,來的卻是工務店的卡車。

「裏面的層板沒有上漆。」

——廢話,你們就靠這個賺錢的嘛。

「當層架應該不好用。」山崎很不高興地說,「因爲太深了——畢竟這本來是抽屜櫃。」

「我們家也是。臭得受不了。」

「可是隻要拿回去丟掉就好了嘛。」育說。

「這可以送給我嗎?」

「這樣我很困擾。」山崎語氣強硬地說,「就算拿回去,少了抽屜也賣不掉啊。」

「這樣啊。」山崎困惑地說,回頭看車子,「櫃子要放在哪裏?」

也許是聽到兩人的對話,工務店的老人說:

「既然是完好的櫃子,就當成櫃子使用嘛。」

「妳沒必要勉強收下啊。」

不過之所以能做到這些,是因爲真穗在搬進來以前,請了業者大加翻修。她把原本貫通屋子的土間全鋪上木板,重新拉設管線,並且將玄關踩凹的脫鞋處灌入混凝土填平。育覺得實在太沒創意了。雖然漂亮,但太理所當然,毫無趣味。

「呃,是這樣沒錯,可是……」

「……怎麼了嗎?」

「咦?要做工程嗎?」

「哦……唔,或許吧。」

一看就是改建古民宅而成的美好小宅——每次育來到真穗家都有這種感覺。育的家的上一個住戶在庭院設了老舊狹小的系統衛浴間。相對地,真穗家沒有浴室,但設了淋浴間,解決了洗澡問題。因爲沒有系統衛浴這種多餘的東西,從後面房間的緣廊可以看到聊備一格的後院。真穗將原本雜草叢生的院子精心整理後,成了宛如「坪庭」的清爽庭院。

——什麼嘛,沒意思。

看到真穗愣住的模樣,育笑道:

「隨便找個地方放吧。還有。不好意思,剩下的可以幫我處理掉嗎?」

「最近的櫥櫃抽屜,底板不是都很薄嗎?只是用一塊薄板夾在兩邊的板子中間而已。不過這抽屜的板子很結實,厚度跟兩邊還有前面的板子一樣,而且組裝得很牢固,踩上去也沒問題。」

「道具屋不幫人家回收舊傢俱呢。」

不想被光子插嘴干預。就在育準備冷言拒絕說「沒事」時,真穗果斷地說:

「哎唷,你還要拿去賣?我已經買下來了喔。」

育揚聲說道。前面的房間是四張半榻榻米大,有壁櫥的中央房間只有兩張榻榻米大,最大的後面房間也只有六張榻榻米大。必要的傢俱都已經有了,沒有空間容納新的櫃子。

演變成沒有結果的爭執了。沒多久,一名老婦人從隔壁過來察看。是住在和真穗相反的另一戶的光子。

「家裏已經沒有地方放櫃子了!」

「對。」真穗望向背後看着長屋的工作服老人說。

「你這樣說我也很爲難啊。」

育在心裏嘀咕。

「果然,尺寸剛好。」

「可以幫我把這個抽屜拔出來嗎?」

「……踩到不會裂開嗎?」

育請山崎拔出抽屜後,自己拿進玄關裏,然後將抽屜倒扣在脫鞋處,讓它剛好位在進屋第一個房間的高低差中央。

「呃……這個……」

真穗說,亮出紙包,接着驚訝地看向倒扣在脫鞋處的抽屜。

真穗比育小六歲,住在長屋隔壁。她的夢想似乎和育一樣,是改造古民宅居住。她是在四個月前搬來的,比育晚了兩個月,但很勤奮地到處改裝住家。

育輕笑出來。

真穗爲山崎引路。山崎應着「好」,看到玄關裏面,露出驚訝的表情。真穗的家非常整潔有品味,土間鋪滿了泥土質感的明亮地磚。育的家,廚房是最後面的土間,但真穗家卻設在中間的房間。她把原本是壁櫃的地方鋪上木板地,移走櫃子。因此前面和中間的房間變成了客廳兼餐廳,安靜的後面房間則當成了臥室。後面原本是廚房的土間也鋪上木板地,設了衣櫥和淋浴間。

「呃……這個……」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廚房排水很差……」

「翻修?要請業者嗎?」

育這麼說,真穗說:

「這麼大的東西,就算要丟棄,也需要處理費吧?」真穗說。

「喔,很有趣,對吧?本來只有那塊地方是凹的,也許是長年來人們進進出出,把那裏給踩凹了。」

「啊,等一下。」

「目前是還沒有裂開……這邊的是在你們家買的。形狀都不一樣,要排得好看,費了我一番心思呢。」

育解釋道:

「我覺得這樣或許反而剛好。」真穗微笑,「因爲本來是抽屜櫃,所以用來放衣物,深度剛剛好吧?」

山崎抱着剩下的兩個抽屜,在玄關瞪圓了眼睛。

「高度也剛好,放在櫥櫃吊掛的衣服下面,應該很適合。收納疊好的衣物時,比起還要開抽屜,直接從層架取出,我覺得應該會方便許多。」

「怎麼這樣——」

「做不到。這樣我很爲難。」

「是桐木。」

山崎驚訝地看着腳下。跨過門檻入內的玄關脫鞋處,只有約地墊大小的一塊地方灌了水泥,裏面嵌着五顏六色的筷架。

「咦,這是好事啊。這裏的水很難喝,對吧?我覺得是水管太老舊了。」

「櫃體我不需要,拿去丟掉吧。」

育皺起了眉頭。光子得知緣由後會說什麼,她一清二楚。光子會說「真是瘋了」。育在脫鞋處嵌上筷架時,她也是這樣。育打開玄關門忙活時,光子經過門口,露骨地大皺眉頭,嚴加斥責「簡直瘋了」、「太沒常識了」。在牆上貼布、裁剪和服做成地墊時,光子也大剌剌地翻白眼諷刺——而且光子似乎無法理解育和真穗刻意挑選老長屋,加以修繕居住的行爲。她覺得如果不中意老屋,一開始就應該選擇新穎乾淨的住處。她似乎無法理解刻意選擇老屋居住,然後把骯髒老舊的地方翻修成乾淨新穎的行爲。

「所以剩下的櫃體,請幫我拿回去。」

「總之。」山崎低聲說,「我沒辦法帶回去。如果客人無法接受,我會退費,整組櫃子帶回去。」

「哦?」光子挖苦地說,「我還以爲妳也是那種想要自己動手做的人哩。」

她是不懂得親手花工夫花心思將住家整理得舒適宜人的價值嗎?——但光子是做和裁的,算是工藝師傅,卻好像不認爲手工有何價值。

「可以幫到搬到裏面的房間嗎?」

「不好意思,其實我就只想要這個抽屜而已。」

「辦不到。」山崎語氣強硬地說。站在玄關口的身影顯得有些兇惡。

「怎麼啦?」

「道具屋……」真穗望向苦着一張臉的山崎。「那,應該還可以當成櫃子正常使用……」

老婦人——年紀應該已有六旬,所以只能說是老婦人,不過整個人活力十足,讓人不好如此稱呼。而且姿勢相當挺拔,性情也積極活潑。剪成短鮑伯頭的頭髮雖然是半白的灰,但即使在公車上遇到,也會覺得讓位給她很失禮吧。

那天光子也聽到外頭的動靜出來了。光子在家工作,所以不可能逃過她監視的目光。

「會吵鬧一陣子,還請多多擔待。」

「唔……既然妳這麼說的話。」他喃喃自語,「總之我是來送貨的,只負責把東西搬到指定的位置。告訴我位置,我會放在那裏。」

「我沒有勉強。抽屜的每一層都有板子,所以我覺得可以當層架使用。」

「我會自己上漆。這是什麼木頭?」

「有點事……真穗纔是,有什麼事嗎?」

「設備不管怎麼樣都會老舊。一旦老舊,就會出問題。只要換新就能解決了。」

真穗行禮。

「難得有機會住老屋,怎麼不自己動手呢?我可以幫忙。」

「可是……」

水的味道,育也覺得介意,但喝的水買礦泉水就好了。買的水絕對比自來水好喝多了。排水的堵塞她自己通好了。只要用熱水加上醋和小蘇打,便能輕鬆解決。

她記得當時心想居然爲租的房子花這麼多錢,真穗一定是太有錢又太閒吧。

因爲藉助專業人士的力量,屋子變漂亮了。但是爲脫鞋處枯燥無味的混凝土地貼上地磚的是真穗,把裏面的房間鋪上地板,打造衣櫃的也是真穗。雖然沒創意,但真穗確實爲住家下了一番工夫。現在她每次休假,都會一面面地爲牆壁抹上灰泥。

「——放在這裏可以嗎?」

聽到山崎的聲音,呆呆地環顧真穗家的育回過神來。

「麻煩你。我還在依序一一整理,所以應該還要一陣子以後纔會上漆。」

「要自己動手嗎?好厲害。」

「沒什麼技術,就是喜歡而已。」

「這些灰泥也是妳自己上的嗎?上灰泥不是很難嗎?」

「其實也還好。有些灰泥業餘人士也可以處理得不錯。我找幫忙修理水管的工務店老闆討論,他告訴我有任何人都能輕鬆駕馭的灰泥。」

「咦,真的嗎?」

看到山崎佩服的態度,育覺得很沒意思,轉身離開。明明剛剛還兇成那樣。

——那種態度也太明顯了。

回到自家玄關,光子正交抱着手臂,從敞開的格子門看着屋內。

「妳還是老樣子,做些瘋狂的事。」

光子目瞪口呆地說。育不理她,進屋把門關上。

對於真穗,光子也很少酸言酸語。雖然會擺出「浪費工夫」的態度,但不曾像對她這樣,罵真穗「太離譜」。是因爲真穗的住家任誰來看都很漂亮嗎?

相較之下,育的家……

——確實稱不上漂亮。

她從玄關環顧陰暗的屋內。堆積木箱打造的鞋櫃、組合枯木而成的衣架。班駁的土牆上貼着五顏六色的拼布。

——吵死了,夠了沒啊?

「妳說光子嬸嗎……?」

「怒吼聲!一整天!吵得人根本沒法睡!」

育自言自語,急忙尋找體溫計。量了一下,真的發燒了。

「得至少上個漆纔行。」

「會嗎?」

起身走近細看,就只是單純的油漆不均勻,但一拉開距離,儼然就是個人影。

——唔,確實不可能是癡呆吧。

育左思右想着,離開浴缸,走出衛浴間,在緣廊擦拭身體。緣廊就是脫衣間。緣廊是面對庭院的落地窗,但大半空間都被系統衛浴佔掉了,因此屋內採光受阻,進出庭院也很不方便。不過也因爲被系統衛浴擋住,拿來當成脫衣間使用沒有問題。

「——誰?」

以爲我不在才那麼大聲!育正想這麼說,被光子伸手製止。

光子露出傻眼的表情,回到暖桌,拿起打開的雜誌說:

「……只好重漆了嗎?」

這陣子會做怪夢,是不是光子的聲音害的?她是昨天晚上注意到聲音的,會不會從之前開始,光子就一直大聲說話?然後她睡覺的時候聽見,纔會變成那種夢?

育忿忿不平地上牀睡覺,然而這天晚上,細微的嘮叨聲片刻都沒有停歇。

都是那個夢害的。不,都是睡前光子太吵害的。

討厭的事還有別的,還是一樣熱心改裝住家的真穗好像很忙。就算邀她喝茶喫飯,也都推說要趕工而拒絕。總覺得爲了光子的事去找她以後,兩人之間就有了距離。即使碰面,真穗也顯得有話憋在心裏,對話有一搭沒一搭。不僅如此,真穗明知道育和光子關係不好,育卻常看到她和光子說話。

——吵死了。

放任不管太毛了。但是剛起牀身心都倦怠無比的現在,光想就覺得累極了。

即使把臉更貼近牆壁,張大耳朵,也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不過牆壁確實傳來女人的聲音。

「果然就是——」

「怎麼啦?突然跑來大小聲。」

「妳夠了沒!我感冒在睡覺,妳這樣吵得人根本沒辦法休息!」

「……自言自語?」

「確定是光子嬸的聲音嗎?」

——頭好痛。

育說完後又說:

——可是,三更半夜大聲說話?

育粗聲大罵,光子板起了臉。

——是女人的聲音。

這天晚上,光子的聲音依然響個不停。雖然真穗那樣說,但應該不是電視的聲音。因爲就只有光子——疑似光子的女人一個人的聲音。也許是透過牆壁傳到牀鋪,只要一躺下,聲音就在耳邊縈繞不去。不知是否這個緣故,這天晚上育也做夢了。在夢裏,坐着的女人捶打着地板,不停地責備某人。

要去抗議嗎?——就在育猶豫不決的時候,白晝愈來愈短,早晚也跟着變冷了。老房子最大的缺點就是冷得受不了。

「問題是這裏呢……」育泡在浴缸裏,環顧俗氣的系統衛浴。上一任住戶留下的東西。老舊,散發黴臭味,即使泡在浴缸裏,也只教人沮喪。

「我只是陳述事實。」

「那到底是怎樣?光子嬸這陣子三更半夜都不知道在跟誰說話喔。」

天一冷,就容易懶得離開暖桌。雖然許多地方都裝修到一半,卻忍不住一天拖過一天。土間的壁櫃也一直想要重新上漆,卻擱着沒動。雖然習慣人影般的斑駁痕跡了,但有時還是會被嚇一跳。儘管心想得重漆纔行,身體卻怎麼也動不起來。

是浮在櫃門上的影子,害她做了這種夢嗎?影子般的女人以聽不清楚的口吻一個勁地責罵着,不時揮拳敲打櫃門,發出沉重的「咚」一聲。每次都震得育頭痛欲裂。

——又是那個夢。

這個念頭一升起,人影便「咚」地敲了什麼東西,影子的上半身隨之晃動了一下。那個人好像正一邊敲地板,一邊急促地喃喃自語。敲東西的聲音刺耳,嚴厲的語氣也很刺耳。

……是平常的夢嗎?

——現在也有聲音。

這種時候最好快點睡覺。育草草喫過晚飯就上牀了,但隔壁的人聲搞得她輾轉難眠。

育對真穗說。

育嘲笑狼狽的自己,但即使重新再看,油漆斑駁不勻的地方依然就像人影。像人的背影。肩線、蜷起的背、低垂的後腦——

毫無疑問是女聲,而且語氣激動,像在責備。雖然不知道說了什麼,但她確實聽到聲音了。

即使好不容易睡着,也會做怪夢。完全沒有休息到就被鬧鐘叫醒,正想爬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量了一下體溫,超過三十八度。她搖搖晃晃地起身打電話向公司請假,尋找感冒藥,但找到的是最後一包。雖然想去買,可是實在無力出門。總之只能鑽進被窩了。

一定是在講電話,可是考慮到時間和長度,總覺得不太現實。難道是……

就算是電視,一樣教人氣惱。因爲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了,育想要抗議,但如果抗議,一定又會被囉唆地反駁。這是連棟長屋,牆壁和隔壁戶是共用的,無可避免會聽到隔壁日常生活的聲音。要是光子的家在土間那一側——真穗家這邊,只要關上面土間的門,就可以降低音量了。但不幸的是,光子家在房間這一側。

人影坐在暗處。背對這裏的人影喃喃自語着。雖然像在口中呢喃,語氣卻很激動。感覺是在責備。

這麼一想再去聽,彷彿可以聽見光子那尖酸刻薄的口吻。

「首先,平日白天我根本不知道妳在家,更不知道妳感冒在休息。叫我收斂,我也無從收斂起。」

真穗訝異地看着育問道:

明明睡了一整天,卻完全沒有睡到的感覺。育含了口放在枕邊的瓶裝水,再次鑽進被窩裏。正想重新再睡,隔壁又傳來發脾氣的聲音。雖然不到吵鬧的程度,但就是刺耳。微妙的音量教人氣惱。育勉強要自己忽略,睡了一下,又被聲音吵醒。重複了三次以後,育爬起來了。她在睡衣外面披上大衣,圍上披肩。她再也受不了了。

「怎麼可能?她還很健康的。搞不好比我還強壯。」

——得去跟光子嬸抗議纔行。

她一邊吹頭髮,一邊回想起這些。正用指頭梳着髮絲吹風,忽然傳來有人呼喚的聲音。

就只是嵌在那裏的系統衛浴裸露着,非常粗俗礙眼,但外面用簾子蓋了起來。緣廊鋪滿布袋蓮織的墊子,育還把藍染舊農作衣裁剪做成地墊,當成吸水墊使用。脫衣籃是峇釐島的薩拉斯瓦蒂女神像。那是一尊高度及膝的木雕像,但呈圓柱狀,剛好用來擺圓型脫衣籃。外觀也充滿東方風情。老民宅和亞洲風格家飾十分調合。

育一面測試踩起來的感覺,一面自言自語,這時耳邊忽然響起人聲。她驚訝地東張西望,但當然沒有人影。好像是女人的聲音,但真穗的聲音有可能傳到這裏嗎?——想到這裏,育發現那聲音很像在夢裏聽慣的喃喃自語聲。

育一邊擦頭髮一邊泡紅茶,把茶端到前面房間的牀邊。邊幾是她在附近買來的小抽斗櫃,自己裝上滾輪的。因爲是沒什麼趣味的原木傢俱,她自己漆上草綠色的漆——這是搬來這裏之前的事了,回想起來,就是這件事點燃了育的DIY熱情。

她應聲關掉吹風機,望向玄關,但就此悄無聲息。爲了慎重起見,她打開面玄關脫鞋處的紙門察看,但嵌玻璃的格子門外只有朦朧的夜燈亮着,沒看見人影。心理作用嗎?正當她感到納悶的瞬間,傳來語氣激動的聲音。

「……嚇死人。」

育被鬧鐘吵醒了。翻過沉重的身體,按停鬧鐘。艱辛地撐起身體,育倒抽了一口氣。屋子的暗處站着人影……

「妳自己才離譜吧?」

「天哪,發燒了嗎?」

育是一時半刻就想看到結果的人,所以沒辦法像真穗那樣規劃長遠的工程。真穗把門面的凸格子窗和玄關的格子門全部用砂紙打磨,再刷上柿漆。光是這項工程,應該就花了兩三個星期。但也不是結果就改頭換面,美輪美奐。只是原本予人老舊荒廢的印象,經過這番打理後,變得整潔許多罷了。育強烈地覺得費了那麼多力氣,成果太不成比例,但也覺得真穗想要翻修老民宅居住的熱情是真的,對她刮目相看。雖然遺憾的是,真穗的方向性與育似乎不同。

睜眼一看,屋子裏一片昏暗,在格外濃重的暗處裏,女子站着敲打牆壁。——不,是櫃門。女子一下又一下敲着櫃門,口中罵罵咧咧。

儘管這麼想,育卻爬不起來。吵死了、吵死了,她在腦中咒罵着,不知不覺間睡着,又被吵醒,就這樣一再反覆。怒吼聲和捶門聲,揮拳的人影。哪些是夢、哪些是現實?——育迷糊地想着,驚覺的時候,四下已是一片漆黑。

「再來,我要重申,我可沒有吼什麼人,更甭說吼上一整天,我哪來的那種體力?——我都這麼老了。」

「光子嬸會不會開始癡呆了?」

育調整放在脫鞋處的抽屜位置。試着踩上去進屋。只是加了一層墊腳物,上下就輕鬆多了。雖然有點矮,但沒問題。

系統衛浴有沒有辦法開個窗?牆壁有辦法上漆嗎?在地板貼磚怎麼樣?

這天真穗一整天都在爲牆壁上灰泥。相對地,育把櫃子漆成明亮的紅色。中間因爲停工了一陣,漆變得不均勻,但她覺得這樣反而別有一番味道。在色彩黯淡的建築物裏,只有那裏顯得鮮明可愛。

是光子在和誰說話嗎?可是光子一個人獨居,是在講電話嗎?

光子的家一樣不斷傳來人聲。因爲不到非抗議不可的音量,因此只得忍氣吞聲,教人氣結。

育急忙東張西望。是窗外傳來的嗎?她掀開一點窗簾,還打開窗戶,但格欄外的路上沒有人影。

雖然不到吵人的地步,但就是惹人心煩,而且從剛纔就耳鳴不止。細微的尖銳耳鳴聲,聽起來也像是呢喃細語的人聲。

——簡直就像在訓話。

這天晚上,育拜訪真穗的家。真穗在杯裏倒入紅茶,笑道:

「少在那裏找藉口!」

——只要下工夫花時間,變整潔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憑藉創意和發想的轉換,以最小的花費和勞力讓老民宅變有趣,這纔是住老房子的樂趣吧?

剛搬來的時候,弄東弄西讓她樂趣無窮,實際上也有許多非做不可的事,但住了超過半年,必要的修繕也沒剩幾樣了。不,還是有,但都不是育能夠勝任的大工程。在預算和時間允許範圍內能做的事,全都做完了。雖然有時還是會靈機一動,開始動手,但天冷之後,也無以爲繼。半途而廢的自己教人厭惡。

「還是妳是故意的?妳好像看我不順眼,可是就算是這樣,也未免太幼稚了!」

育話聲剛落,前面房間的紙門便打開來。光子跪在榻榻米上探出上半身。

整天挑剔別人的生活,卻在這種時間,用吵到鄰居的音量說話。看看時鐘,都已經過午夜了。

「對。與其說是跟人說話,感覺更像是她單方面地不停訓話。」

「確定啊。因爲是從牆壁那邊傳來的,那就是光子嬸吧?」

「是啊……可是,會不會是電視的聲音?或許是睡覺的時候開着電視沒有關。」

育落入發燒時特有的搖晃般的睡眠。她會醒來,是因爲一清二楚地聽見女人怒吼的聲音。

育再次側耳細聽,接着把耳朵貼近與光子家的隔牆。牆壁另一頭傳來兇狠的女聲。

——搞不好……

真穗的表情很僵硬,育總覺得被責備了。

——感覺完全沒睡到。

育說完,真穗困窘地微笑了。

「妳說誰在吼啊?就像妳看到的,我只有一個人。」

「那是現在吧?明明一直到剛纔都還有聲音。一大早就開始鬼吼鬼叫,吼了一整天,妳能不能收斂一點?」

心情鬱悶、耳鳴,還有各種不順眼,原來都是生病的關係嗎?好像感冒了。

——總覺得好沒意思。

育用撐在矮桌上的手按住額頭,驚覺額頭很燙。

她嚇得全身僵硬,但定睛一看,是昨天上漆的壁櫃門板。斑駁的地方看起來像人影。

「那我怎麼會聽到聲音?我就睡在這片牆壁另一邊,聲音一定是從這裏來的。妳是在講電話?還是在看電視?真的吵死人了,可以不要再這樣了嗎?」

光子摘下眼鏡轉向育。

育踩着踉蹌的步伐前往隔壁,敲打格子門,直接打開來——光子只要還沒睡,都不會鎖上玄關門。

育在夢中領會這是夢。除了語氣比過去更激動以外,就是一如往常的夢。也許是因爲語氣兇狠,儘管聲音不大,卻很刺耳。

光子嘴脣扭曲。

「我的確是看妳不順眼。畢竟像這樣突然闖進別人家裏破口大罵,真的太離譜了。沒頭沒腦就血口噴人,沒證據在那裏亂咬人。」

「妳的意思是叫我拿出證據!?」

「我又沒這樣說。只是既然要罵人,最起碼也該拿出證據來吧?——說起來,有噪音不是彼此彼此嗎?畢竟這裏是老長屋,只要有人住,難免會有說話聲和各種聲音。妳覺得人家吵,人家也覺得妳吵。所以就算妳晚上在那裏敲榔頭用電鑽吵翻天,我又哪一次跟妳抗議過了?」

「所以這是報復嘍?」

光子眉頭一挑。

「懶得跟妳說了——可以請妳回去嗎?」

「懶得說的是誰!」

就在育扯開嗓門時,身後傳來膽戰心驚的聲音。

「請問……怎麼了嗎?」

回頭一看,真穗正一臉困惑地從玄關探頭看着這邊。

「我身體不舒服在睡覺,這個人卻一直吵,所以我來跟她抗議!雖然她好像完全聽不進去!」

育說完,重新裹好披肩,轉身就走。可能是爭吵消耗了太多體力,腳步不穩。育從驚慌失措的真穗和格子門中間擠出去,離開了光子家。

育回到家鑽進牀上,一會兒後,傳來輕聲敲格子門的聲音。

「……育姐,妳還好嗎?」

聽到真穗的聲音,育撐起沉重的身體。打開玄關門鎖一看,真穗端着土鍋站在門外。傳來高湯的誘人香氣。

「妳好好喫飯了嗎?我做了雜菜粥。」

「真開心。太好了。」

育請真穗入內。她幾乎什麼都沒喫,而且真穗關心地來看她,也讓她開心。真穗很久沒有來了。

「育姐妳坐吧,我可以自己去泡茶嗎?」

「什麼不負責任……我們又不是資源回收店,是從專門的批發業者那裏進貨販賣的,那業者也是向其他業者進貨的,我無從得知物品的來歷。」

「我想問一下……在我搬進去以前住在我那一戶的人,是怎樣的人?」

「我只知道那個老爺爺。我搬進來的時候他就住在那裏了。」

育說不出話來。

「妳說今天一整天都在吵,可是那不是光子嬸……因爲今天我都跟她在一起。」

育忍不住後退。她不想回家,走出玄關,猶豫了一下,伸手敲打隔壁的格子門——光子家的門。

被光子這麼一口咬定,育甩頭就走。她覺得很不舒服,而且氣得要命。但光子那句「這屋子這麼老了」讓她想到了。這麼老了——發生過許多事。

「就是……不幸橫死的人的遺物之類的。」

「也就是說,裏面可能也有可怕的髒東西嘍?」

「可是,確實有女人的聲音。屋子某處就像有人不停地叨唸……」

——吵死了。

——原來是這樣,育心想。

育傻了。

隔天,育和真穗一起醒來了。幸好燒似乎都退了。不知道是發燒還是做夢的關係,育疲累不堪,這天也向公司請假。她目送真穗出門上班,返回自己家。真穗說育可以待在她家,但育不能這樣麻煩人家,再說,就算待在真穗家,似乎也無法逃離夢境。

「既然是使用過的東西,當然也有各種經歷吧。要是擔心這種事,就應該買全新品啊。」

「沒錯。」光子乾脆地回答,「妳之前的住戶死掉離開了。」

她一直以爲那是光子的聲音,但如果不是的話……那是誰的聲音?

這天晚上在真穗的建議下,育留在真穗家過夜。內心某處,她覺得這下應該再也聽不到光子的聲音了。實際上在睡着以前,都沒有任何人的聲音——然而她卻做夢了。

育膽戰心驚地走近牆壁。牆上貼滿了花車特賣買回來的各色布塊。顏色和花樣形形色色,就像拼布一樣用漿糊貼上去。而這片牆上浮現出淡黑色的污漬。近看只是污漬,但離遠一點就像個人影——就如同浮現在櫃門的人影。

光子說完,正色說道:

「謝謝妳……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隔壁那位鄰居。說我很吵,她一直在忍耐。但就算是這樣,也用不着故意騷擾人吧?」

暗處站着一個人影。還是一樣,看不清楚容貌,但從背影可以看出是女人。女子略垂着頭站着的地方,是育的家的玄關。女子前方的牆上貼着五顏六色的拼布,所以錯不了。女子還是一樣,以責備的口吻喃喃說着什麼。聲音時不時中斷,就彷彿語塞似的——不,是在哭嗎?

「像是原本的物主過世之類的。是不是有什麼來歷有問題的東西?」

育強硬地說,光子說:

育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發現的時候還有呼吸,叫了救護車……可是好像在醫院過世了。好像本來血壓就很高,年紀又大了,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無理取鬧……」育語塞了,「你居然這樣對老客戶說話?」

育尋思着走回家,嚇了一大跳。玄關深處,夢中女子佇立的位置的牆上有個人影。她嚇到差點尖叫,好不容易纔剋制下來。

育強勢追問。

「……或許育姐會覺得我這話很奇怪……」

「她說就是彼此彼此,所以才一直忍耐。」

山崎反駁育說:

因爲昨天才發生那一樁,實在很尷尬,可是……

「果然。」育咬住下脣,「我……沒聽說那裏是凶宅。」

「什麼意思?」

育眨了眨眼。

這麼說的真穗一本正經——反倒是有些害怕的模樣。

「如果有什麼不適合買賣的背景,應該會以適當的方法處理掉吧?」

「又沒有告知義務。要是死在家裏沒人發現也就罷了,但送醫的時候人還活着啊。再說,要是不想住死過人的房子,那就只能住新落成的建案了吧?」

育這麼說,山崎訝異地問:

「什麼叫可怕的髒東西?」

同時她也覺得不是爲這種事放下心來的時候。

「最近我在向光子嬸學和裁。今天也爲了上課,中午過後就去打擾她……因爲今天我休假。我們一直在一起,晚飯也一起喫,我剛剛纔回家而已。當然我們是會說話,可是音量不大。光子嬸沒有吼人,我們也沒有吵吵鬧鬧。」

——虧我還把妳當同志。

果然不是光子嗎?育想。她一直以爲是光子的聲音害她做噩夢。光子的聲音不可能傳到真穗家,而且真穗說育的家有女人的聲音。難道……

「請回答我——過世了,對吧?」

「這個家有女人的聲音,對吧?」

「這次又是什麼事?」

光子歪頭疑惑。

哪位?——屋內傳來應聲,育自己開了門。從前面的房間探頭察看的光子一看到是育,立刻擺出臭臉。

「我不知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但物品出售的經過和前任物主的事,我不清楚。我們店沒有收購舊物。」

……討厭。

離譜的舊貨商說的話不能信,一定是那裏賣的二手貨有問題。

她說,接着在育的茶杯裏添入新的茶水。

真穗的臉色暗了下來。她在茶壺裏倒進新的熱水。

「哪裏的話,這種事是彼此彼此啊。」

「是這樣沒錯,可是……」

育喫驚地看着真穗。

先前真穗似乎和自己保持距離,原來是這個緣故嗎?

育說不出話來。

真穗先這麼聲明,接着抬起頭說:

「我在這裏買的東西里面,有沒有來歷不乾淨的東西?」

育道了謝,進了屋,在最裏面客廳的暖桌前坐下。真穗俐落地將餐具在育的前面擺開來。熱呼呼的雜菜粥讓人開心。

「我說的是事實。」山崎口氣強硬地說,「不管在好或壞的意義上,都被人使用過,這就是中古傢俱。有人對此感到排斥,但也有人覺得這樣纔有味道。覺得喜歡的人再買就好了。我們也是和這樣的客戶做生意,請不要無理取鬧。」

山崎板起臉來。

「不是凶宅,是生病過世。」

「……這是……」

「藥夠嗎?需要什麼我可以去買。」

「……咦?」

真穗微笑,但她那句「彼此彼此」讓育把光子的臉和她重疊在一起,一下子沮喪起來。

真穗應該知道育和光子交惡的事。光子嘲笑翻修老屋的育和真穗,動輒嘲諷挖苦,真穗應該也覺得光子很討厭。育尤其被大剌剌地針對,真穗對她應該是抱以同情的。

「既然如此,出租之前至少也該說一聲吧?」

「……什麼意思?」

「可是還是應該說一聲吧?」

然而妳卻「跟她學和裁」?妳們居然好到會一起喫晚飯嗎?瞞着我一個人。

育望向土間深處,櫃子的門板上還是一樣浮着人影。

「那,那個老爺爺之前呢?」

「妳真的幫了我大忙。我全身難受,連出門買東西都沒辦法。」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對,所以是隔壁……」

光子嘲諷地笑了。

真穗抬眼看着一聲不吭的育,看似難以啓齒地說:

語氣冰冷帶刺。

聽到育這麼回嗆,山崎皺起眉頭。

「怎樣?這回是鬧鬼啦?」

育回到家,轉頭不看牆壁,迅速整理儀容,接着筆直前往「道具屋」。老闆一看到育就皺眉頭。

——可是,妳怎麼一個字也沒提過?

——吵死了,妳夠了沒!

「怎樣的人……?」

聲音啜泣似地頓住,接着語調再次拔高,激動責備。

「那個人過世了,對吧?」

山崎說完,嘆了一口氣。

「雖然也沒辦法斷定。」

「這屋子這麼老了,一定發生過許多事。這一戶也是,或許也死過一兩個人,可是我從來沒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事。要說鬧鬼的話,那應該不是之前住的人,也不是這房子的關係,是妳自己有問題吧?」

上一任住戶是個獨居老人,每天早上都會打掃長屋前面,那天卻不見人影,光子覺得奇怪,前去拜訪,發現人倒在家中。

「跟我抱怨也沒用——難道妳想說是前住戶出來鬧鬼嗎?我得提醒一聲,之前住那裏的是個老爺爺,可不會用女人的聲音吼人。」

「……說這種奇怪的話,真的對不起,可是我有點怕這個家……」

「妳曾經多次惠顧小店是事實,可是老實說,我不希望妳買我們家的東西。我不想賣東西給妳,請不要再來了。」

「你就只有這點認知嗎?不會好好調查一下來歷嗎?萬一有奇怪的東西混在裏面怎麼辦?」

「這太不負責任了!」

「不是光子嬸。」

育逐一檢查從「道具屋」買來的物品。但是即使仔細檢查,也沒看到奇怪的污漬,或是不顯眼的地方貼了符咒。如果外觀沒有異狀,也無從猜想物品的來歷。

育累到睡着,那天晚上又做了夢。

暗處坐着人影。人影捶打地板,以激烈的語氣咒罵着。

——夠了!

白天的煩躁重回心頭。她一直覺得人影很可怕,但這時第一次感到憤怒。

——這種人影,有什麼好怕的!

育在夢中起身了。她憤然掀被,同時也浮現完全無關的想法,原來在夢裏也可以活動嘛。就在她一腳踩到地上準備下牀時——

有東西抓住了她放下的腳。育驚愕望去,一隻白色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踝。手是從牀底下伸出來的。腳被牢牢地抓住,育在夢中整個人凍結了。

節骨分明的纖細手指,一把抓住了腳踝。此時一樣白色的東西倏地從那手旁邊冒了出來,是另一隻手。從牀底下冒出來的手在地板爬行摸索,找到什麼東西握住。手的前方反射出一道暗光。抓住拉回來的那東西是一把鐮刀。

育覺得全身的血液「譁」一聲流光了。嘴巴里整個幹掉,身體噴出冷汗。她想要甩開抓住腳踝的手。她拚命想要踢腳,腳卻完全動彈不得。握着鐮刀的手無情地劃過空中——

育尖叫着跳起來。她在牀上彈起來似地起身,瞬間感到腳部一陣劇痛。她喫驚地掀開被子觸摸腳踝。一陣尖銳的痛楚,同時手上又溼又黏。急忙拿到眼前的掌心一片血紅。育屏住呼吸注視着,下一秒放聲尖叫。

「——育姐!」

育不停尖叫,聽見了敲玄關門的聲音。是真穗的聲音。育滾下牀鋪,爬到玄關,滑下脫鞋處打開格子門,看見一臉驚訝的真穗,和站在後面的光子。

打開電燈,冷靜下來檢查傷勢,發現出血沒有在黑暗中看到的那麼嚴重。但腳踝上確實有被東西割傷的傷痕,流的血都把牀單弄髒了。

「……明明應該是夢……」

真穗和光子都用「怎麼會這樣」的表情看着育。

「總之得消毒纔行。」真穗說完站了起來,「我去拿藥。」

光子也站起來。育害怕被丟下來,直起身子想要挽留,但光子安撫地甩了甩手說:

「我去泡個茶。廚房借用一下。」

育吁了一口氣。真穗很快就回來了,幫她包紮腳傷。

「如果沒說是佛壇就拿來賣,的確是個問題。他跟妳說這是收納架嗎?」

「我瞭解妳感到不安,或是有所顧忌,但有時也需要放寬心。無論如何都無法這麼做的話,去找販賣佛壇的店家商量看看如何?」

光子說的沒錯。從「道具屋」這個店名來看,可以想像育的行動有多讓人不舒服。腦中浮現老闆送傢俱過來時,驚愕地看着玄關的表情,以及育叫他把櫃體丟掉時的表情。育心裏怪老闆怎麼不直接說出來,也埋怨就算是這樣,老闆的態度也太差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她都沒辦法再去了。老闆都講白了不准她去,她實在沒臉去麻煩人家。

「那應該沒辦法。最近政府對這類事情管得很嚴。」

「什麼東西在作怪喔……」光子邊泡紅茶邊環顧房間,「就算妳這樣說,這個家裏也全是雜物嘛。」

光子對育招呼。可能是發現育正交互看着光子和隈田,害臊地說:

「那個時候他沒問妳要拿來做什麼嗎?」

「如果沒有故人的靈魂,佛壇就只是單純的傢俱。」

育正咬着下脣沉默無語,光子一臉嚴峻地回頭說:

她打從心底輕蔑地皺眉。

——啊,又來了。

「我來想想辦法,好嗎?」

「纔沒有。」

育想要抗議,光子打斷她:

光子說着,撫摸排列着瓶罐的層板。指頭抹髒了,她露骨地蹙眉道:

「這是當然的。」光子厲聲說,「換成是我也不想賣給妳。雖然舊,但因爲是好東西,所以才當成商品陳列出來。可是妳卻糟蹋了它們。要是知道會被妳拿來這樣用,根本就不會賣給妳。」

「整修……」

「道具屋什麼都沒說,這不是太過分了嗎!?」

倒不如說,育不想要山崎干涉,硬是叫他賣給她就是了,把東西買了回來。

「有種唐木佛壇,是不上漆也不上金箔,保留木頭本色的佛壇。」

「……謝謝老闆!」

淚水奪眶而出。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不甘心還是傷心了。

「黑名單?」

光子傻眼地嘆氣。

「我們不收佛壇這麼大的東西。」

「對了,妳可以出門走動了嗎?去上班?」

育赫然想到了。會不會是亞洲風格傢俱?家裏有好幾樣亞洲風格的小傢俱、小物、餐具和花器。

「妳要說,買回來的東西愛怎麼用是妳的自由?或許是吧,可是妳想想那家店叫什麼?『道具屋』不是嗎?雖然舊,但可不是垃圾,是道具,是可以用的東西,就是懷着這樣的想法,才取了這樣的店名。」

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啜泣似地哽住,抽泣一陣之後,又破口大罵。她邊哭邊罵的對象是育嗎?我到底做了什麼?

「是用來存放手錶或梳子這類故人愛用的小物的抽屜。居然拿來這樣用,真教人無言。」

「要翻修嗎?」

因爲光子總是瞧不起育和真穗的樣子,因此育對於她要翻修房屋感到很驚訝。

東張西望的光子注意到廚房放調味料的架子。是最近在「道具屋」買回來的架子。她放在流理臺旁邊固定的架子上,不僅深度剛好,底下還是雙層抽屜,存放小包裝調味料剛剛好。上層頗有高度,正適合拿來放橄欖油、義大利香醋這些尺寸不好和醬油等並排在水槽下的瓶罐。架子只有深處的中央部分貼着木紋美麗的板子,因此把漂亮的瓶罐陳列起來,相得益彰。而且還附有摺疊門,想要遮起來的時候可以把門關上。

育煩躁地專心聆聽,突然驚覺一件事。完全聽不懂女人說的話。她是不是在說外語?

「可是,我覺得不能像一般物品一樣丟棄……」

「也不到那麼誇張。把一些有毛病的地方修理一下,想讓居家環境更好一點。」

「怎麼了?妳還好吧?」

「可是我又沒聽說這是佛壇!」

光子交抱起手臂。

——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仔細想想,也沒有計劃要搬去別的地方嘛。能不能住到最後一刻,雖然要看房東,但只要能住,就確定會一直住下去,既然如此,至少也得整修一番纔行。」

「因爲說到底就是廢棄物。就算送去寺院,寺院要廢棄也很頭痛吧,總不能在寺院裏隨便燒掉。要是生那麼大的火,消防單位不可能坐視不見。」

育默默地點頭。

「什麼硬要他賣我……我說我想要,叫他馬上開個價……」

「可是……道具屋什麼都沒說……」

「寺院叫我去佛壇店。」

育一驚,沉默下去。

「我想要把屋子整理一下。」

「都被調味料搞得黏答答的。居然拿來做這種會遭天譴的用途……」

看到真穗困惑的表情,育想起以前真穗看到這個架子時,也露出同樣的表情。她一清二楚地回想起當時真穗欲言又止的聲音,「這不是……」

「就請小姐準備一份給寺院的謝禮吧。我會請教寺院,如果可以丟掉,就跟我們店裏的廢木材一起處理掉,要不然就把它拆了,變回木材,總有辦法處理吧。」

不願提起異常現象的育勉強這麼說,住持也許是解讀爲她信仰虔誠,說:

「我也會幫忙查一下能怎麼處理——對了,道具屋呢?東西是在那裏買的,找老闆商量怎麼樣?」

佛壇上有本尊,是佛像或是畫有佛像的掛軸,牌位就安放在那裏,寺方說如果沒有本尊和牌位,就不需要移魂。

育抱住膝蓋。寺院不肯收的話,只能丟掉嗎?就是糟蹋褻瀆了它,纔會演變成這種狀況,卻要把它當成大型垃圾丟掉嗎?

「正中央的板子是佛具板吧?……然後,這個……」光子說着,逕自打開上面的小抽屜,「送的醬油和黃芥末醬?」

「喂,這不是佛壇嗎?」

「纔不是雜物……」

育呆掉了。

「這個抽屜叫遺物箱啊!」

「然後妳硬要人家賣妳。」

育沉默了。山崎什麼都沒說。

「很久以前,打着也適合擺在客廳的噱頭,流行過一陣不像佛壇的佛壇,就是那類東西吧。」

育這麼說,說明去找寺院求助的事。每個地方都拒絕了。隈田好奇地聽着,說:

「真穗說的沒錯……這個家有什麼鬼……一定是哪個中古傢俱在作怪。」

育當場蹲了下去。

溫暖的手扶上育的背。是光子。

育在做夢。黑暗中有人影。人影背對着這裏,口中叨唸不休。聲音中斷了。剛以爲中斷了,立刻又激動地繼續。

「如果有什麼原因的話,會不會是這東西?我覺得最好拿去好好祭祀一番。」

「……不知道。完全沒譜。」

育在店旁未整理的物品當中發現這個架子,想到拿來放調味料太完美了。她衝進店裏,叫山崎非賣給她不可,要他出價,回想起自己當時的舉動,口中一片苦澀。

居然把老用品叫做雜物!育心中憤慨,但沒有說出口。她不想刺激光子。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不想一個人獨處。

育支支吾吾地這麼說,光子說:

育在口中輕聲呢喃。育也總是整天在弄房子,但她領悟到那並不是在「整修」。排水不佳,她是會清除堵塞,但總覺得這不太能說是「整修」。

她兇狠地說道,砰一聲關上抽屜。

光子說完後,問:

「可是,」真穗安撫地說,「看起來不太像佛壇呢。我也看不出來。」

但實際上要如何祭祀,光子好像也不知道。育迅速調查,得知處理佛壇的時候,需要進行「移魂」儀式,跑去向附近的寺院求助。但她說明緣由——不過沒有說出異象——卻被委婉地拒絕了。

——佛壇不是已經處理掉了嗎?妳到底要說什麼?

「妳不知道是哪一個嗎?」

「本來我一直覺得這屋子都舊成這樣了,再修也沒用,而且反正是租的。可是看到真穗的房子,我覺得很羞恥。只要好好整修一番,老屋也能脫胎換骨呢。」

難不成是薩拉斯瓦蒂像?這麼想再專心聆聽,聲音彷彿是從浴室那邊傳來的。記得薩拉斯瓦蒂是不是某個神明?因爲她把神像當成放洗衣籃的臺子,所以遭到天譴了?

「老闆叫我不準再上門。」

——真穗早就發現了,至少她懷疑過。

「呃……不能請你們在這裏燒掉嗎……?」

「我們寺院只收護身符那類東西,不好意思。」

「咦,妳回來了。」

「佛壇店或許會收吧。不過應該要錢,而且如果不買新的佛壇,或許他們也不想收。」

育只能勉強擠出這樣的反駁。她根本沒聽說這是佛壇。再說,佛壇都是黑漆、有金色的裝飾,不是嗎?

「怎麼這樣說?」

「沒有很大,是個小佛壇……」

「最近那裏都不太想賣東西給我,會一直問要拿來做什麼,囉唆一堆……」

住持語氣溫和地說,育也只能說「這樣啊」。爲了慎重起見,她又問了兩家寺院,但寺方的說詞都一樣。她垂頭喪氣地回家,看見光子站在長屋前,和一個體格健壯的老人對着屋子比劃討論。育認得這個老人。應該是真穗委託翻修工程的工務店老闆隈田。

一道溫暖的聲音從天而降。抬頭一看,隈田正困窘地微笑着。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小姐是爲了處理佛壇在煩惱吧?這裏有間寺院我很熟,我請寺院幫忙祭拜,把它處理掉吧。」

「政府……」

光子說完,害臊地微笑。

「不,今天公司也請假……」

「還沒有標價……堆在店旁邊,也還沒有清理……」

這麼想再聽,那好像不是日語,也不是英語。育知道的外語就只有英語了……不過聽起來像是亞洲某地的語言。

「真……真的嗎!」

「我被列入黑名單了。」

育揚聲抗辯。

——得丟掉纔行。

把所有東西全部集中起來丟掉。

——丟掉沒關係嗎?

說處理是很好聽,但其實就是當成垃圾丟掉。她覺得這樣做……會遭到報應。

——可是,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

女子搖晃上身捶打着地板,以育無法理解的話激動地咒罵着。大概是在罵育吧。一個勁兒地責罵——然後聲音中斷。邊哭邊罵。一連串陌生的發音,一股腦地罵着育。

——不要再罵了!

好想捂住耳朵。

——我不懂。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所以也不知道妳在氣什麼!

到底是不中意什麼?爲什麼就只罵我一個人?我到底做了什麼事?我做了什麼非被這樣責罵不可的事嗎?

育忍不住大叫:

「妳夠了沒!」

她爬起來喊叫。夢裏只有一片黑暗,當然也沒有人影。只有詛咒般的聲音流泄着。一連串意義不明的發音。

一串格外清晰的聲音響起。它以育無法理解的異國話語,朝着她發泄激昂的感情。育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面對緣廊的紙門開着。有人正要從敞開的紙門進入這裏。

育發不出聲音,全身瑟縮,結果那影子踏進後面的房間了。看起來是一道黑影,卻不知爲何知道是女人。女人一手握着東西。那東西在黑暗中反射出暗光。

——是鐮刀。又來了。

育握住還在作痛的腳踝。

「……不要……」

育發出沙啞的聲音,瞬間女子的影子一手唐突地掉了下來。就像從肩膀被斬斷一樣,掉下來滾過榻榻米——女子再跨出一步,同時另一手斷了。再踏出一步,留在後方的腳當場掉在地上。只剩一腳的女子原地倒下。倒地的衝擊,讓腳和頭彈跳似地滾開……

育閉上眼睛尖叫起來。她抱住頭,不停地尖叫。玄關立刻傳來敲門聲。又是光子和真穗趕來,大聲叫她。

「那,是流落到山形那邊去了嗎?這應該是津輕的民藝品,是津輕小衣※。」

「妳把它剪開了?」

「照道理是這樣……可是有辦法縫得這麼整齊嗎?」

「我想要把這塊布恢復原狀……它本來是一件和服。是沒有長袖子,像農作服的和服……」

「我……我該怎麼彌補……」

「等於是只要把線縫上去就好了,但津輕地方的婦女並不就此滿足。只要用線縫布,就會出現針腳,對吧?」

「還不清楚。」育道出經過。

男子這麼說,他自稱尾端。

確實如此,但是去數布料上面的線?花上那麼多誇張的勞力?

「可是……」

育重新拿起來端詳的布上,無數的幾何學圖樣複雜交錯,形成纖細精緻的花紋。

「應該不是。」尾端微笑,「雖然使用方式很大膽創新,但妳並沒有弄壞它。」

尾端說道,撫摸地墊。

育聞言愣住。她早就發現布上有紋路,但一直以爲本來就是這樣的織品。

四分五裂的女人的影子。那是表示女子被分屍了嗎?還是在暗示要把育弄成那樣?至少上次夢見腳被砍斷的夢時,育的腳真的被割傷了。

「麻布很粗,所以很透氣。津輕氣候很冷,所以當地人用絲線密密麻麻地刺繡在布上,以提高保溫性。只要用刺繡填滿隙縫,就能堵住空隙,而且布和線疊在一起,等於變成了兩層。尤其是肩膀和背部,在務農的時候會揹負重物,是最容易磨損的部位。只要加上刺繡,也可以補強這些部位的布料。」

「我不太清楚這方面的事,不過這件和服……妳是不是在東北——青森那邊買的?」

光子說着,愛憐地撫摸布塊。

一直等到真穗回來,育才從泥淖般的沉睡中醒來。真穗背後跟着一個年輕人。

「把它縫回完整的和服怎麼樣?至少把刺繡的部分接回原狀,把缺損的圖案填補起來。」

「咦,這樣很好啊。」

「太扯了吧……」

「可是,這……」

「不好意思擅作主張。」真穗歉疚地說,「是我找隈田先生商量的。因爲隈田先生也很擔心佛壇的事……」

「不知道——它就是原因嗎?」

「如果以相同的針腳,整齊地縫上一整排,就會變成直紋吧?」

「——泛澀?」

「……因爲我又不穿和服,再說,那本來就不能穿了,又舊又破……」

注:原文爲「津軽こぎん」。「こぎん」的漢字可作「小衣、小巾、小布」等。

尾端停下腳步的地方是緣廊。他跪下單膝,拿起吸水地墊。

「據說津輕的女人從小就開始拿針線,每到冬季的農閒期,就會刺繡小衣。每個人都會在圖案上下工夫,刺繡出繁複美麗的圖案。據說出嫁的時候,會從裏面挑選刺繡得特別好的衣物帶去夫家。」

育自言自語,拿起地墊。細細一看,深藍色的布上以深藍色的線描繪出像菱形的圖樣。比起聽到尾端說明而想像的,布料的洞孔更大、刺繡的線更粗。即使如此,在這麼大的面積上,逐一計算線的數目來刺繡?

「我倒不覺得像人影……再上一層漆就可以了。顏色再調深一點,比較不容易不均勻。比方說紅殼色※。」

「也是有可能呢——沒有,我只是覺得把衣服弄成另一個樣,實在很可憐。」

尾端臉上的微笑消失了。雖然完全不是責備的語氣,育卻忍不住感到心虛。

尾端回去以後,育拜訪光子。

——而我居然把它剪開,拿來當擦腳墊。

「這……不是機器織的?是用手縫的?邊數布上的格數邊刺繡?」

「這個顏色帶橘,所以再疊上較深的紅色,也會更顯色。」

「如果一開始沒有做防澀的步驟,土牆無可避免地都會浮出漬痕——啊,這邊的架子也是手工的。妳真的很喜歡手工藝。」

育抱着地墊,看着尾端。

「布上密密麻麻地刺滿了線,對吧?用線在布上以針腳刺出圖案——是一種刺繡。」

早已不在這個世上的某人。傾注心血縫製了這身衣裳的某人。

光子應該用完飯正在休息,背對着餐具還未收拾的矮桌,坐在進房間的木框上。育把地墊遞向她。

原本是藍染的農作衣,雖然有底紋,但沒有花樣。因爲不討喜,所以拿來做成浴墊和廁所的墊子。

「可是……」

「那個痕跡是怎麼了?非常不均勻。」

「小衣?」

「小衣就是以這種方式縫出來的。邊數線邊縫,以呈現的針腳來描繪出幾何學圖案。」

「喔……」

「基本上,東北的農家都很貧窮,布和線都十分珍貴。布只有粗麻藍染布,線雖然是綿線,但也只有原色的白線。以這樣的線,把這樣的布刺繡成美不勝收的禮服,如果磨損了,就修補後當成日常衣物繼續穿。聽說如果線髒了,會再重新染成深藍色。若是舊了,就以新的線再刺繡一層,一樣舊了就再染色、再刺繡,磨破的話,就剪下還能用的地方當成補丁,珍惜無比地繼續使用。」

育老大不願意地點頭。讓人看家裏是無所謂,但育自己不想進屋。畏縮不前的自己實在可悲。雖然發生過許多事,但這屋子也是育親手打理的。然而現在卻覺得一切都被糟蹋了,讓她難過極了。

「這樣啊……」

這麼難的事,我怎麼有辦法?育說到一半,靈光一閃。

「是的。不過津輕的小衣刺繡很獨特。古時候津輕地方氣候寒冷,無法種植棉花,所以平時穿的衣物都是麻料。我也聽說過江戶時代政府頒佈儉約令,農民只能穿麻衣——不管怎麼樣,他們都只能穿粗布麻衣。」

「在土牆上貼布很有意思呢,可是這面牆泛澀了。」

「不是。」尾端苦笑地說,「不知道爲什麼,我經常幫忙人家處理這類事情——方便讓我看一下府上嗎?」

幾個大菱形連續並排,菱形裏面有大大小小的菱形如小花圖樣般或聚或散,規則排列。用一條線縫出來的點、以數條線呈現的線,每一個針腳都是公釐單位。這些針腳描繪出小花,小花聚集成田字、井字,其間以條紋區隔,漸次形成大圖案,密密麻麻地連續着。

這天晚上,育在真穗家過夜。雖然真穗叫她休息,但一想到或許又會出事,她實在是不敢睡——不,不對。她是害怕如果說「我要睡了」,真穗也會跟着一起睡。她不想半夜一個人被拋下。

「這是沒關係。」育嘟囔着,「你是……靈媒還是?」

看到脫鞋處,尾端瞪圓了眼睛,對房間木框前面倒扣的抽屜苦笑。

「啊,這本來是和服,因爲有厚度,想說拿來當墊子剛好。」

聽到尾端微笑着這麼說,育不知爲何開心到幾乎想哭。

注:即紅色氧化鐵的顏色。

「啊……說的也是呢。」

育受到兩人的聲音鼓勵,跳下牀鋪。跑過土間,打開門鎖,衝出玄關。

「傳說就連雨傘,日久年深,也會幻化成精——姑且不論是真是假,但一般認爲,物品都有靈魂寄宿在上面。如果是製作者花費如此多的心血完成的東西,即使有什麼寄宿其上,我覺得也是很合理的事。」

「那個……這塊布……」

「第一段只有一格在表面,第二段有三格,第三段有五格……照這樣刺繡下去,就會出現三角形圖案,對吧?然後再反過來減少格數,就會變成菱形。」

尾端將地墊拿到明亮的窗邊。

「救命!我要被殺了!」

「隈田先生請我過來看看。」

育坐在客廳,一直熬到早上,才總算昏昏沉沉地睡着。真穗沒睡多少就出門上班了,叫育在她回來之前先睡一下。育在明亮的陽光壯膽下,總算沉沉地睡了一覺。

被這麼一說,感覺這樣做比較好。

——這到底費了多少工夫?

「難道是那個抽屜……」

尾端說道,露出微笑。

尾端望向壁櫃的門。

「抹布之類上面的那種刺繡?」

「是啊……」育喃喃的聲音沙啞了。

「育姐……到底……」

光子微微苦笑說:

「沒辦法壽終正寢,不是很可憐嗎?」

育把來到喉邊的話吞了回去。一直以來,育都辯解說「那是農作服」、「又不能穿」,但一想到上面美麗的圖樣,和刺繡出它們的心血,她實在沒辦法再搬出同一套藉口。

「是我害的……沒有漆好。那邊的牆壁也有,就像人影一樣,很恐怖,對吧?」

「嗯……就像虛線。」

光子眨眨眼睛。

「這……嗯……」

育機械性地點點頭。手上的布雖然連線都染成了深藍色,但並未刺繡到兩、三層那麼多。是還沒有穿到那麼舊就送人了嗎?——還是物主過世了?

「不過它原本是抽屜,這樣滿可惜的。替它加個框如何?然後把抽屜放進去。就算再加上兩塊木板的高度,應該一樣可以墊腳。反而如果目的是調整高低差,這樣更好,而且也可以增加收納空間。」

「不是,是山形的親戚送我的。說是拆掉倉庫時裏面的東西。」

育呆掉了——縫完一條線後,緊貼着以相同的方式再縫上一條,就會有兩條線並排在一起。等於是虛線縱向連續。照這個方式三條、四條地整齊縫下去,針腳便會連續在一起,形成直紋——應該會是這樣。

尾端對試圖辯解的育說:

「布料是以經線和緯線交叉織成的。只要決定沿着緯線,橫跨幾條經線來縫,應該就能縫得整整齊齊吧?」

光子也沒問爲什麼,當場點頭,育感到疑惑:

「難道光子嬸知道它就是原因嗎?」

——啊,原來那是津輕話。

若是將針腳跨越三格,一格一格錯開,就會形成線寬三格的菱形輪廓。尾端說,像這樣錯開針腳,就能呈現出複雜的圖樣。

「因爲是未來的嫁妝,所以一定花了許多心思和工夫,發揮全副本領,做出最棒的刺繡吧。」

「……這個呢?」

「和服是有一生的。縫製成禮服或外出服,髒了就拆開來洗乾淨,重新縫回去。如果穿到磨損了,就剪掉磨損的部分,做成外褂或小孩子的衣服。若是再穿到磨損了,就做成被子的表布。如果再磨損了,就當成零碎布,用在各種用途——這就是和服的一生。」

這麼說來,育在剪開農作服時,光子剛好過來,說她「真是瘋了」。

——有光子在。

尾端說着,仔細檢查屋內。

育只能默默低頭,光子兀自撫摸着布,說:

「咦……這是刺繡嗎?」

「聽說叫做小衣刺繡,是津輕地方的刺繡。」

「天哪,太厲害了。」光子拿起布來對着光檢視,「滿滿的都是——太厲害了。這是手工刺繡吧?到底花了多少心血?」

「有辦法恢復原狀嗎?」

光子眯眼細看了一下,說:

「我沒學過小衣刺繡,但知道原理。一、三、三……五、三……是縫奇數格呢。」

「可以麻煩妳嗎?」

聽到育的話,光子把布放到膝上,淡淡地苦笑道:

「妳自己來吧。」

「……咦?」

「是妳剪開弄壞的,得自己補救纔行。要怎麼做,我可以幫妳一起想。」

「這……」育嘟囔,「妳覺得我做得到嗎?」

「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要去做。妳不是喜歡DIY嗎?」

「可是這麼麻煩……」

「做東西本來就不能怕麻煩。妳就是怕麻煩,纔會一下就走旁門歪道,標新立異。」

被光子嚴厲地這麼說,育反射性地一陣惱怒,但立刻轉念覺得一點都沒錯。她在家裏搞東搞西,卻從來不願意花時間工夫。所以櫃門纔會漆不均勻,牆壁也浮現漬痕。但即使是這樣的家,因爲發生怪事而不敢再踏進去時,她還是覺得難過極了,畢竟是自己花了心血的住處。

——但是傾注在這東西上的時間和工夫,是我那些嗜好根本無法相比的。

若是想到製作者的心血,她絕對沒辦法拿剪刀剪開這塊布吧。同樣地,應該也沒辦法對還能使用的抽屜櫃和道具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可是……我縫紉很爛。萬一弄壞它怎麼辦?」

「只是一邊計算格數一邊刺繡,只要細心地去做,不會差到哪裏去的。雖然應該很花時間。」

「總之先把這縫線拆開吧。」光子皺起眉頭,「真的縫得好糟。」

「是啊。」育點點頭。

「刺繡的線被剪斷了,得先固定起來,免得線繼續鬆開。我教妳怎麼弄,妳來幫忙。」

「只能誠心誠意向人家道歉了。說妳會一針一線,努力漂亮地縫補回去。」

育露出微笑——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說我縫紉很爛了……」

光子請育進屋。

「不過總比用縫紉機好。要是用縫紉機縫,拆開時想要不傷到布料,就得大費周章了。」

「這樣她就會原諒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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