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柵欄之外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討厭,又來了。」

麻美輕嘖一聲,不自覺拍打方向盤,老舊車庫裏響起不上不下的短促喇叭聲。可能是覺得這個滑稽的聲音十分有趣,在副駕駛座上看着麻美的女兒,露出燦爛的笑容。

「車車,噗噗。」

麻美再度發動引擎,對女兒笑着說:

「是啊,噗噗。」

坐在兒童座椅的女兒,難得心情很好,發出「噗噗」聲,笑個不停。不知爲何,女兒杏奈討厭坐車。今天也一樣,直到剛剛都還一副被迫去醫院般的複雜表情。

麻美刻意露出笑臉,注視着女兒,同時連按幾次啓動鈕,引擎卻沒反應。

——饒了我吧。

麻美焦躁不已,不斷按下啓動鈕。幾次反覆下來,馬達的聲響愈來愈微弱。聽着女兒開朗地發出噗噗聲,她暗暗祈禱着再度按下啓動鈕,但馬達連轉動聲都沒有,陷入沉默。

「饒了我吧……」

麻美脫口而出,倒向椅背。

又來了,一星期總會有一次無法發動引擎。

強烈的無力感襲向麻美,她渾身虛脫地倒在椅背上半晌。這座老舊倉庫改建而成的車庫裏,有着遍佈裂縫的土牆、燻黑的柱子和大梁,到處是殘留下來的破爛架子,與前任住戶放置多年的雜物。這空間只有一個出入口,滿是灰塵的各類雜物,隱約浮現在透進來的晨光中。

麻美在四個月前離婚,回到孃家所在的這座小鎮。母女倆租下這幢老房子後,首先購入的正是這輛二手的輕型汽車。經由中學時代的學弟,麻美便宜買下,雖然賣方說不曾故障,但常有狀況。只要一發動就沒問題,可是麻美得費盡心力讓車子發動。

她嘆一大口氣,從提包裏抓出手機,一撥完號碼,對方立刻接起電話。

「喂,我是健吾弟弟。」

聽着對方明朗輕快的口氣,麻美有些火大。

「不要亂加什麼『弟弟』啦——我跟你說,引擎又發不動。」

咦,真的嗎?健吾的反應十分誇張。

「又發不動嗎?」

只是將雜物的影子看成小孩嗎?保險起見,麻美彎身確認車底下的狀況,同時回想剛剛一瞬間看到的畫面。

麻美將畏畏縮縮說着「我會盡力處理妥當」的健吾趕回家,讓杏奈上車。看來,今天又是倒楣的一天。

——要擺脫素行不良的女兒,這裏是最適合的吧。

麻美想不起之後做了些什麼,只記得應該是抱起杏奈,一腳踹上車門。從駕駛座到車庫外的短短時間裏,她陷入無邊的恐懼。

家裏的情況大同小異。狹窄陰暗,空氣總是沉甸甸,還帶着黴味。

是!健吾朗聲回應,衝進車庫。他確認車內的狀況後,打開引擎蓋。

「妳一定嚇壞了,對不起啊。」

她憂鬱地將手機收回提包,感覺到上衣被輕輕拉扯。

「我不知道——不過,不斷故障的確很奇怪。我爸掛保證那車絕對沒壞,而且那不是什麼來源奇怪的車子,是和我們家有老交情,可以信賴的人讓給我們的。修理是我們家負責的,看起來不像碰到車禍,板金很漂亮。我們只修復保險桿的擦傷,檢查有沒有問題,換上新的車燈,打掃車內而已。」

麻美製止想和健吾玩的杏奈,在寢室裏哄杏奈入睡。之後,她關上寢室拉門,重新轉向健吾。

「的確不好發動……」

年僅四歲的杏奈竭力安慰媽媽。多虧有這孩子,麻美才能不自暴自棄,腳踏實地生活。

雖然沒預算,還是希望安全性能好,副駕駛座有安全氣囊,有後視鏡熒幕等設備,麻美給健吾出了各種難題。他嘴上抱怨「不要太過分啦」,仍以低於預算的便宜價錢,替麻美找到這輛車。因此,麻美心裏始終很感謝這個值得依靠的老朋友,沒想到……

她輕輕嘆氣,女兒有些訝異地歪了歪頭。

倒不如說,麻美好奇電池會這麼容易沒電嗎?

總之先上來吧。能夠這樣對健吾說話,表示麻美已冷靜下來。坦白講,健吾願意過來,她鬆一口氣。

「發不動就是發不動。」

「那麼……剛剛到底怎麼回事?」

她拉起手煞車,下去確認車尾與四周情況。然而,梭巡一圈,到處都沒人。

麻美打斷健吾的話。

麻美家位在老街邊緣歷史悠久的聚落,周圍是綿延不斷的田圃。農地之間是鋪得筆直的馬路,然而,只要一進到聚落,馬上變成狹窄彎曲的道路。此時天已暗,沿途幾乎沒有路燈,一片漆黑。麻美留意着四周狀況前進,駛入自家庭院。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要是出去之前,鐵卷門掉下來……

老舊歪斜的鐵卷門很難打開,還會掉下來。可能是下雨漏水,經常散發一股黴味,沒有任何採光處,總是潮溼陰暗。就算是麻美,也不喜歡待在這裏,女兒更是明顯討厭車庫。麻美認爲杏奈討厭坐車,或許是此一緣故。

明明是我那麼疼愛的學弟。

「晚飯時喝了一些……」

——現在不希望家裏只有她和杏奈兩個人。

「奇怪,應該不會這樣纔對。我上次真的徹底修過——只要是有問題的地方,全部修過。」

看着一臉開心的杏奈下車時,麻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慌慌張張地從提包裏找出手機,聯絡打工地點,報備遲到的原因。「又發不動?」電話另一頭傳來露骨的訝異反應。車子的確是又發不動,像這樣遭到懷疑,實在令人不愉快。若是以前,麻美大概會立刻翻臉,不過她已長大成人。至少明白在這種時候,就是要忍氣吞聲向對方道歉——不過,上班時氣氛會變糟。想像起上班遲到時,衆人不滿的氣氛,麻美便覺得胃痛。

麻美停好車,費力打開車庫鐵卷門。拿竹竿頂住門後,她回到車裏。一打倒車檔,導航畫面旋即切換成倒車影像。黑白對比強烈的畫面上,映出車子後方的庭院入口、道路和對面人家的圍牆。

「是,對不起。」

「把車保養好比較重要。」

麻美一問,杏奈便舉起雙手說「媽媽抱」。麻美拉起女兒的手抱起她時,從後座的陰影裏,傳來一句微弱的「我也要」。

「是吧,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道老舊的鐵卷門,到處都生鏽歪斜。或許正因如此,滑順度大有問題。一開始要拉到膝蓋左右的高度,得耗費九牛二虎之力。接着可順利往上推,卻又會莫名其妙掉下來。推上去時費盡千辛萬苦,要拉下來時,往往一口氣掉到底。慎重起見,麻美找來一根舊竹竿頂住鐵卷門,但成效不彰,竹竿經常脫落。甚至有一次,在麻美駛出車庫途中,鐵卷門忽然掉下來。因爲沒錢修理,當時造成的損傷仍留在車上。

麻美轉向副駕駛座,卻不見杏奈的蹤影。她抬起頭,透過車窗可看到杏奈踩着快活的腳步,迅速走出車庫。下一瞬間,車庫鐵卷門發出巨大聲響,掉了下來。

女兒喊着「好棒」,從安全座椅下來。買車之後,一碰到問題,麻美就會找健吾過來。所以,女兒大概認爲車子有問題,等於健吾會過來。

「我沒那麼生氣。」

「我知道妳很傷腦筋……」健吾跑回開來的車旁,拉出纜線。「生氣到沒電之前,可以先叫我嗎?」

「別再找藉口啦。再不出門,我就要失業了。」

「到家嘍。」

關掉引擎後,車庫裏一片漆黑。車門一開,車內燈便亮起。麻美藉着亮光搖醒杏奈。

「你居然把爛車塞給我!」

當遲到的麻美抵達工作地點時,衆人反應果然很冷漠,令她不知該如何自處。她急忙換上工作服,在工作桌前坐下。接着,就是拚命將零件裝入機器,按下開關——如此不斷反覆。由於遲到的關係,麻美無法在工作時間內達到一天的最低標準,只得加班趕完進度。好不容易結束,她急忙脫下工作服,前往保育園接杏奈。帶着園裏最後回家的杏奈前往超市,採買完畢後,母女倆就在超市的美食街解決晚餐。

她確認杏奈坐在副駕駛座上,慎重改變車子的方向,畫面顯示鐵卷門打開的車庫及內部狀況。她看着後視鏡熒幕,慢慢倒車。隨着車子後退,車庫內部的模樣出現在畫面上。最裏面那些快倒塌的架子、留在架上的許多雜物、放置在高處的老舊農具——然後是小孩。

「不用去保育園嗎?」

麻美告訴他看到小孩的情景。她堅持絕對沒看錯,也絕對沒聽錯。

健吾騎着腳踏車穿過夜路,衝到麻美家。

聽到麻美這麼說,杏奈露出燦爛的笑容。

——看錯了嗎?

健吾悠哉地與杏奈擊掌,聽到麻美的話聲,彈起來般轉向麻美。

「不是的。」健吾立即回答,「真的不是,至少我從沒聽說過。賣主保證不曾送修,我纔會建議妳買。如果是事故車,絕不可能推薦給妳。」

喂,電話另一端傳來健吾愚蠢的話聲。

健吾俐落地將纜線系在麻美車上,馬達空轉兩、三次後,引擎總算發動。

杏奈嚇得跌坐在地,麻美慌忙下車,衝到她身旁。愣愣坐在地上的杏奈和鐵卷門只離一公尺,差點就會被夾到。

麻美慌忙踩下煞車。煞車燈亮起,一個小小的白色人影浮現。麻美立刻轉過頭,紅燈照亮的車庫深處空無一人。她再次望向後視鏡熒幕,已看不到任何人影。

「要去喔,只是車子有點問題,等修好再去。」

「沒事吧?」

「……上當了啊。」

健吾家是修車廠,開車快一點,十五分鐘後會抵達麻美的住處。

告訴麻美今天保育園發生的事的期間,杏奈睡着了。靜悄悄的車裏,只回響着單調的引擎聲。

「健吾弟弟要來嗎?」

——總之,沒夾到孩子就好。

「很急。」

我馬上過去,健吾說完立刻慌張地掛上電話。

對不起,健吾老實低頭道歉。

「要自己下來,還是媽媽抱?」

「車子不斷故障,就是這個原因吧?你不是總說那輛車不可能故障嗎?」

「要修多久呢?不能用車我會很傷腦筋。」

「健吾弟弟」是這麼來的啊,麻美心想,同時回答女兒,「會喔。」

「下次如果又發生這種情況,請早點告訴我。我會負責接送妳們,然後趁妳出門期間修好車。」

麻美扶着杏奈站起,拍掉她身上的塵土,然後伸手打開完全緊閉的鐵卷門。

確認車底下和周圍都沒任何人後,麻美再次回到車上,戰戰兢兢打入倒車檔。熒幕畫面立刻切換成車庫內部,不見任何人影。麻美輕輕嘆口氣,停好車。

「啊,對不起……」

「我怎麼可能對麻美姐做這種事,那真的是別人賣的二手車。」

「我們在家裏等健吾弟弟吧。」

——不斷故障的車子。

這幢房子原本是務農的伯公住處。伯婆很早就去世,伯公在此獨居。他是個難相處的老人,麻美非常怕他——與其這麼說,其實麻美和所有親戚都合不來。他們個性保守又囉嗦,關於麻美的任何事都拿來和優秀的哥哥相比。麻美的成績並不算差,只是哥哥太優秀。再加上就讀中學後,她和素行不良的朋友混在一起,開始學壞。雖然沒被逮去輔導,但在老師、親戚這些大人之間的評價一落千丈。那個「素行不良的女兒」擅自結婚,又隨便離婚,回到老家。

麻美滿懷憂鬱地想着這些事,所以當健吾抵達時,她不自覺地出聲:

這座小鎮是歷史悠久的城下町,維持着過往保守的風氣。現在仍有許多老人家,認爲嫁出去的女兒離婚回來是奇恥大辱。麻美的雙親與親戚正是這種典型。他們不接受麻美離婚投靠孃家,於是替麻美找到伯公的房子,拜託親戚讓麻美便宜租下。伯公逝世後,似乎曾短暫出租,不過大部分時間依然是放置不管。這是老舊的獨棟平房,有個小得不值一提的舊庭院,和倉庫改造的車庫。不過,車庫就是這副慘狀。

麻美這麼想着,單手撐着鐵卷門,讓杏奈先出去。目送女兒穿過庭院跑向自家的老房子後,她找到脫落的竹竿,小心翼翼卡在鐵卷門下方。

「對不起,媽媽沒做晚飯。」

「沒關係,蛋包飯好好喫!」

杏奈點點頭,看起來馬上就要掉下眼淚。

那個人影看起來像小男孩,比杏奈稍微大一點。白皙的臉孔上,雙眼圓睜,眼神黯淡。

「賣方說什麼沒送修過,根本是騙人的!這是事故車吧!」

便宜的二手車。

「麻美姐,妳很急嗎?」

「對,馬達完全沉默,半點聲音都沒有。」

回家途中,麻美向杏奈道歉。杏奈搖搖頭:

「就算是腳踏車,也是酒駕。」

健吾雙手亂揮。

「算了,你趕緊修吧。」

她暗暗祈禱,衝出車庫。一路穿過庭院,顫抖着打開門鎖。一衝進玄關脫鞋處立刻放下杏奈,從提包裏抓出手機。

「不可能吧。前陣子發不動時,有問題的零件全換掉了。」

「我再也受不了!」

她一邊呼喚,一邊鬆開安全座椅的腰帶。杏奈揉着惺忪睡眼。

斬釘截鐵說完,健吾問道:

「嗯。」

「你老實招來,這是事故車吧?」

麻美這麼問,健吾陷入沉默。

麻美忽然想起一件事。

「欸,不是常發生沒注意車子後方,輾到小孩的事故嗎?」

站在車後的小孩。踩下煞車的一瞬間,「該不會輾到了?」的真實恐慌掠過腦海。麻美堅持要有後視鏡熒幕,便是聽過類似的情況。萬一杏奈在車子後方玩耍,又蹲下來,就算透過後視鏡也看不見。

忍耐着使用會掉下來的鐵卷門,一樣是這個理由。要是擔心鐵卷門掉下來,設法固定成打開的狀態就好。可是,麻美不希望杏奈趁她不注意時跑進車庫,在車子周圍玩耍,才湊合著用。

「如果是撞到孩童,車子應該會有損傷。但要是沒注意四周狀況,輾到的話,不會有任何損傷吧?」

聽麻美這麼說,健吾低喃着「這倒也是」。

「若不是輾到,會不會是反鎖在車內之類的?大熱天把孩童放在車裏的例子不少。」

「嗯。這麼一提,確實不是說沒送修過,就絕對不是事故車。畢竟也有不會造成損傷的意外。但我還是認爲,那不是事故車,讓給我們的人沒談及。對方和我們家是老交情,是我爸的朋友,不是明知是事故車卻隱瞞的人。我們之間是有信賴關係的。」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不能保證,但把車讓給我家的人,搞不好也不曉得這些事。總之,我會問問看。」

唔,麻美點點頭。

「對你發脾氣,真對不起。」

「沒關係,我們家才得向妳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開出那些誇張的條件,硬要你幫我找車。對伯父也造成困擾,實在抱歉。」

「我爸一點都不覺得困擾,麻美姐是特別的。」

聽着健吾的話,麻美胸口一緊。她會認識健吾,是因爲她與健吾的哥哥本來是玩伴。他比麻美大一歲,外表兇惡,實際上是溫柔敦厚、充滿義氣的好人,夥伴都非常仰慕他。麻美和健吾的哥哥從高二起交往一年,她經常待在健吾家,健吾的雙親十分疼愛她。當時的麻美認爲,總有一天會和健吾的哥哥結婚,可惜事與願違。麻美高三那年的夏天,健吾的哥哥因騎摩托車,出車禍去世。

麻美肝腸寸斷地度過那個夏天。畢業後,她找到工作離開老家,不想待在這座小鎮。三年後,她和爛男人結婚,生下杏奈。那是個不思進取,一有什麼不順心就踢打麻美,真正的爛男人。如今回想,麻美也不曉得自己爲何會決定和對方結婚。

「不過,麻美姐,妳打算怎麼辦?」

健吾一問,麻美愣愣地直眨眼。

「妳從車子裏揮手叫我啊。」

「杏奈!」

「是嗎……」

「在這之前,要不要先開我的車?」

「我揮手……」

「跟妳爸媽借錢——不可能,對吧。」

遺憾的是,家人沒看錯,只是當時的麻美不懂。她帶着反抗的心理,和對方登記結婚,接着與家人斷絕聯絡。然後某天,麻美說已和對方分手,跑回孃家,雙親會生氣也是難怪。

身心具疲的麻美回到孃家,但家人並不歡迎她。這也是理所當然——麻美是擅自決定結婚。她告訴家人想結婚,家人立刻要求與對方見面,之後便猛烈反對。不管怎麼看,對方都不是什麼像樣的男人。

她這麼喊着,回頭望去。眼前只有空蕩蕩的座椅,沒有小手,也沒有連接小手的身體。

厚重的雨雲在天空擴散開來,沒有陽光,只有陰鬱的影子。麻美使力將鐵卷門往上拉,發出令人厭惡的嘎吱聲。拉到膝蓋左右的高度,鐵卷門忽然失去抵抗力,嘩啦嘩啦地向上捲起。陰暗的車庫內,唯有濡溼的臭味和沉默的車子坐鎮其中。

「講什麼傻話,你的是手排車吧?」

偏偏在這種時候。

「怎麼辦?」

隔天,麻美猶豫着該不該開車。不開也不行——大雨讓麻美拿定主意。

「妳在這裏等媽媽,不然會淋溼。在這裏等到媽媽叫妳喔。」

麻美笑着說,健吾不禁嘆氣:

注視黑暗一段時間,麻美的雙眼逐漸習慣黑暗。即使如此,她還是隻能看見一片漆黑。不過,在那之中,隱約可辨認出略帶白色的車子輪廓。一部分的輪廓忽然動一下,車門打開——有什麼下了車。

我必須去工作,所以得把杏奈送去保育園。我們母女倆必須活下去。

麻美緩緩倒車,爲了確認停車位置,瞥一眼後視鏡熒幕。這一瞬間,她猛然踩下煞車。熒幕一角映出一張白皙圓臉。

麻美看着杏奈點頭答應後,走出屋外,拉開車庫的鐵卷門,拿竹竿頂住。回到車子旁邊,她深呼吸一大口,坐進駕駛座。一打入倒車檔,導航的畫面立刻切換成後視鏡熒幕。她從熒幕上移開目光,轉身盯着車後,開始倒車。

她不能放棄這輛車。此地沒有大都會的鐵路和公車等大衆運輸網路,不管是通勤或購物,沒有車寸步難行。如果只是通勤或購物,腳踏車或摩托車也辦得到,然而,要接送去保育園的杏奈,在麻美看來,兩輪車實在無法放心。再加上,萬一杏奈得急病,不能總是叫救護車——考慮要不要叫救護車時,搞不好已太遲。麻美無法擺脫這樣的不安。

麻美試着這麼說。儘管怎麼想都不是她多心,但或許只能靠這麼說來無視不對勁。

「我來接送妳們吧?」

儘管這麼告訴自己,麻美仍在意着背後的情況。動個不停的忙碌雨刷,彷彿要刮掉什麼東西。

「如果發生狀況,一定要告訴我。雖然派不太上用場就是了。」

聽到這微弱的呼喚,蹲在鐵卷門旁的麻美不禁彈起。

媽媽……媽媽。

「算是中邪嗎?年輕不懂事的結果真的很慘。」

——我不能打擾他們。

——加油。

咚,傳來輕輕敲打聲,還有……媽媽。

即使開着車,麻美仍非常在意後座的狀況。她不停看着後視鏡,好幾次差點撞上前面的車子。

麻美抱着杏奈,回頭看向車子。車子仍發動着,明亮的車頭燈將車庫劃分出明暗。相對於亮晃晃的前方,車裏一片漆黑,尤其是前座的座椅在後座落下濃重的黑影。

「麻美姐,莫名其妙地好辛苦啊。」

——沒關係,雖然下雨,至少是大白天。

麻美維持着坐姿往後退。她的肩膀抵着土牆,無力的雙腿踢着地面拚命後退,最後背部撞上堅硬的物品,大概是旁邊的木架。這表示她已無路可退。

或許就是一羣不上不下的傢伙吧。無法踏上正規的軌道,也無法下定決心走另一條路。大夥茫然地從高中畢業,有的人去工作,有的人繼承家業。言行舉止變得老實穩重,過着腳踏實地的人生。

或許是祈禱見效,今天一次就發動引擎。她鬆一口氣,將手伸向排檔,背後忽然傳來微弱的一聲「媽媽」。

「不用擔心,我多少還有一些。我把分居期間的薪水存下來了。這是我的命根子,得儘量節省過生活。」

「麻美姐,妳有存款嗎?這和買不買車沒關係,我就是問一下。」

「不用了,不能這樣麻煩你。好好工作啊,你不是要繼承家業嗎?」

「我沒叫妳喔,妳爲什麼要過來?」

「媽媽叫我過來啊。」

一道像拍打着什麼的啪啪聲,和呼喚聲重疊在一起。

「沒有贍養費嗎?」

她留意着前方的狀況,好不容易抵達家門口。先停在車道上,讓杏奈下車。再打開家門,叮囑杏奈在屋裏等她。

她單手觸碰到車子,沿車體往前走,再從引擎蓋的邊緣伸出手,摸索鐵卷門。接着,她坐在鐵卷門前面,尋找可施力的地方。此時,她聽到一陣咳嗽聲。

喀嚓聲持續一陣,而後是喀噹一聲。那聲音聽來乾燥無味,應該是安全鎖解除,車門開了。

必須無視怪異現象,必須專心開車。

——他又不像前夫那樣會造成實質傷害。爲了活下去,我拼了老命,纔不會把他放在眼裏。

麻美只瞄到一眼,那道影子像要閃避車子,往後一仰消失不見。她不自覺地望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發現杏奈愣愣站在那裏,沐浴在車尾燈的紅色光線中。

麻美渾身冰涼,動彈不得。只能一直凝視黑暗,雖然再怎麼睜大眼睛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始終盯着聲源處。

對方似乎是告訴健吾,不可能發生過事故。

麻美慎重囑咐,護着杏奈,將她推出車庫。目送女兒走進家裏的同時,她也留意後方的狀況,半身坐在駕駛座上,關掉引擎。當引擎聲停止的瞬間,黑暗頓時籠罩車庫。麻美鎖上車門,剛要踏出車庫時,鐵卷門發出巨大聲響掉了下來。

「當然沒有,他還想向我要錢。」

麻美咬牙操縱排檔,終於發動車子,切換到前往道路的方向,然後停下車。她衝出車外,呼喚在玄關等待的杏奈。讓杏奈坐上副駕駛座的同時,她留意着後座的情況,再度發動車子。

「是誰?」

麻美讓穿着雨衣的杏奈坐在玄關地板邊緣,慎重叮囑。時間不容麻美繼續猶豫,她下定決心走向車庫。

一片漆黑中,麻美邁開腳步。車庫內沒有任何照明,實實在在是一片黑壓壓。

看着滿臉抱歉的健吾,麻美笑着說:

「總之……方便先幫忙問一下嗎?等結果出來,我再考慮。」

或許是麻美的氣勢戰勝,隔天早上她順利發動車子。將杏奈送到保育園後,前往打工地點,專注在工作上。不過,那天因爲客戶的關係必須趕貨,所有人都被迫加班。等下班接到杏奈,再採買、喫完飯,踏上歸途之際,周圍已一片漆黑。

那是一輛線條柔軟的銀色雅緻小車,今天卻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麻美戰戰兢兢環顧陰暗的四周,拉開車門。駕駛座、裝設兒童座椅的副駕駛座、後座,車裏沒有其他人。

「妳揮手要我快點、快點。」

麻美爲自己打氣。回到家就沒事了,明天休假不用開車。

所以,她才堅持要買車。

健吾老實地點點頭。

杏奈泫然欲泣:

「要找別的車嗎?」

況且,孃家住着哥哥夫妻。不過,即使沒有他們,麻美也不打算賴在孃家。只是,在重建生活的期間,她和女兒需要安身之處。於是,麻美壓抑着情緒向家人低頭拜託,在找到工作和住處前,希望能讓母女倆住在家裏。然而,家人拒絕了她。麻美希望家人至少借她一些錢,取代金錢的是這幢房子。之後,雙親連一通關切的電話都沒打過。

她坐上駕駛座,踩下煞車,將手指放在啓動鈕上。請一次就成功發動。

雖然大人用「素行不良的一羣人」來總括麻美和健吾所屬的團體,其實他們沒那麼壞。儘管他們的確幹了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但沒人有膽量犯下會上新聞的違法行爲。在麻美看來,這羣人就是「不運動的體育社團」。由於無事可做,一羣人聚在一起聊到深夜,不然就是搭學長的車四處兜風。當地有更惡劣的集團,還有跟流氓沒兩樣的人。他們和那種人毫無往來,甚至徹底避免接觸。真要說的話,爲了不和對方扯上關係,他們會跑去躲起來。

明明非常在意,卻得努力不去在意——麻美內心不斷拉扯,讓杏奈在保育園下車時,她已疲憊不堪。然而,接下來還要去工作。

「我不是要妳在玄關等我嗎?」

——不要妨礙我。

從決定離婚開始的分居,到成功離婚爲止的那團混亂,讓麻美滿心疲累。她甚至想過,乾脆繼續這段婚姻。支撐她的決心到最後的,是爲女兒安危的擔憂。

麻美驚訝地抬頭望向後視鏡,後座上沒有人影。沒有人,是我多心——雖然這麼告訴自己,但她看見了。看見自己肩膀附近——駕駛座椅背上掛着一隻小手。

這天麻美準時下班。趁天色還亮,她去接杏奈,迅速結束購物,在夕陽下山前回到家裏。踏進門時,雨勢停歇,陽光穿透雲層。微弱的陽光,令麻美感激不已。

麻美默默思考,邊拚命將手指伸進鐵卷門底下。咚,再度傳來像敲打車門的聲響。

「或許是我多心……」

「果然,對方說不曉得那輛車發生過意外。」

當她和杏奈在喫飯時,健吾來訪。

「沒關係,我沒煩惱到那種地步。不過,可能還是會跟你抱怨車子又發不動。」

麻美聽到啪沙一聲,有東西摔落地面,下方傳來微弱的哭泣聲,和像是咬着沙子的唰唰聲。那東西逐漸靠近麻美,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行。

——這樣下去不行。

麻美慌張地拉起手煞車,衝出車外。女兒確實待在車子後方。

「搞什麼啊!」

「妳快進去家裏,不可以到發動的車子附近。」

沒辦法,麻美心想。現在光靠打工的薪水勉強過得去,實在沒有買新車的餘裕。

「什麼怎麼辦?」

隨時歡迎,健吾笑道:

那是從身後傳來的,但她一回頭,只有如墨汁濃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麻美笑着搖搖頭。

隨着杏奈漸漸長大,萌生自我意識後,丈夫對待杏奈愈來愈粗暴。如果女兒不乖乖聽話,他就會生氣。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會真的向杏奈動手——這股危機感,支撐着麻美下定決心,擺脫不想離婚,且不斷暴力威脅母女倆的丈夫。

杏奈筆直指向後座。

「這……」

「嗯,要當成是我多心。我沒車不行,也沒錢再買新的。」

「因爲妳真的叫我過來嘛。」

先是不斷拍打車子——大概是窗玻璃,接下來彷彿失去冷靜,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響。麻美心想,約莫是要打開車門。因爲上了兒童安全鎖,就算要開門也打不開。發出喀嚓聲的影子,又拍打車窗玻璃。麻美聽見稚嫩的聲音,微弱地重複呼喚「媽媽」,再度咳了起來,接着是嘔吐聲。

好,麻美點點頭。

——車子?玻璃?

那個發出唰唰聲在地上爬行的人,在黑暗中靠近麻美。她竭盡全力縮起身子——拜託,千萬不要發現我。

麻美的祈禱或許見效。某人緩緩爬過麻美的腳尖,撞上鐵卷門發出聲響。

車庫內發出巨響,某人拍打起鐵卷門。刺耳又混濁的金屬聲,迴盪在車庫內部,簡直震耳欲聾。麻美害怕地縮着身子,忽然聽到杏奈在車庫外呼喊「媽媽」。

「杏奈,不要過來。」

麻美不自覺高喊——快回家,離這個奇怪的東西遠遠的。

「媽媽!」

杏奈語帶哭音,小小拳頭敲打着鐵卷門。女兒從門外——母親從門內,彼此叫喚。杏奈的呼喚聲逐漸變成哭聲,彷彿與杏奈的聲音起了共鳴,麻美聽見另一道哭聲。呼喊着「媽媽」的虛弱聲音,和從車庫內胡亂敲打鐵卷門的聲音。鐵卷門發出尖銳聲響,金屬互相摩擦,令人神經衰弱的聲音響個不停。

——媽媽。

麻美不禁捂住耳朵。忽然間,鐵卷門發出巨響打開。

麻美聽見杏奈的呼喚聲,蒼白的月光和寒冷的夜氣流進車庫。她雙手撐地,滾出車庫。那一剎那,麻美不自覺回望,沐浴在月光下的車子,若無其事地坐鎮其中,應該打開的車門也已關上。只是,在那裏面……

有一張孩童的白皙臉孔,雙手攀着車窗玻璃注視着麻美。

麻美忍不住倒抽一口氣。此時,杏奈衝過來。她緊抱杏奈,再度回頭,車裏已無任何人影。

「不要緊吧?」

上方傳來一道關切聲。麻美這才發現有個男人站在身邊——對,應該是這個人幫忙開門。她望着男人說「我不要緊」,而後低頭道謝:

「謝謝你。」

男人點點頭,接着往車庫裏瞄一眼。

「還有一個小孩呢?」

麻美抱起緊緊攀住她的杏奈。

「……不,只有這孩子。」

男人無法釋懷地偏着頭,轉向麻美。他身強體壯,年紀與麻美相當。

「是這麼說嗎?總之,據傳她經常留下便利商店的飯糰,就出門玩得天昏地暗,根本不回家。」

「車庫。」

「是嗎……坐一下吧。」麻美指着玄關地板邊緣,又摸摸杏奈的頭說,「去洗手,再把書包和帽子收好。」

「假如能搬家,還是搬走比較好。」

麻美再次望向改變聲調的男人,她也覺得似曾相識,但不是以前的同學。

平松在玄關前放下杏奈,問道:

平松盯着脫鞋處,點點頭。

「之前有兩戶人家逃出去。上一任住戶說這裏『不乾淨』。再上一任住戶,發生意外,所以就搬走了。如果妳親戚是屋主,應該知道吧。一般人會把這種房子租給親戚嗎?」

「前田,妳搬到這裏啊?」

「這樣不要緊嗎?」

「真的嗎?」

——會不會爸媽不知道?

聽到麻美的回答,平松一臉訝異。

平松點點頭。

「剛剛我在車庫裏看到奇妙的東西。」

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說,平松沉默片刻。

「我離婚回去後,被趕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那親戚是明知妳要住,還租給妳吧?真是太過分了。」

「這幢房子有問題。」

「好過分……」

「可是,我沒錢,無法搬家。」

啊,麻美髮出微弱的驚呼。

「我不知道。但沒辦法,我沒其他地方可去。」

「等妳察覺情況有異,再關引擎就太晚嘍。那時手腳往往已沒辦法用力。」

麻美搖搖頭。

「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只是租的。因爲是親戚,便宜租給我。」

「他們真的把我當成麻煩的包袱……」

平松是不良團體的一員,但他和麻美不是同一掛。平松他們是貨真價實的不良少年。雖然兩人高中同班過,可是麻美不曾與他交談。

「確實哪裏不太對勁。只要覺得孩子麻煩,那個母親就會把孩子關在車庫裏,妳的鄰居以爲發生相同的事。尤其是像今天這樣的夜晚,也難怪他們會擔心……」

原來是這種房子嗎?麻美心想,雙親施捨般說「請對方特別便宜租給妳」,根本是有問題的房子。

「沒辦法,誰教我是闖禍精。」

麻美頗爲驚訝,記得平松曾遭警察逮捕。

麻美嚇一跳。

「從庭院開車衝出去……」

「那是個寒冷的冬天。母親爲了暖車開啓引擎,卻只留下孩子待在車裏就離開。因爲天氣冷,她回去家裏,又接到朋友電話,講着講着就忘記孩子了。」

「是嗎?那麼,應該就是意外。不過,那個母親真的虐待了孩子。不是動手毆打之類,而是放着不管。」

麻美想起剛剛經歷的情景。拉下生鏽鐵卷門的老舊倉庫,上頭是歪斜沉重的瓦片屋頂,遭厚實的土牆包圍,被關在其中的孩童。

——咳嗽聲。

「沒那麼了不起啦。唔,這樣講有點奇怪,不過,算是託我老爸去世的福吧。」

「說逮捕也行啦。我和別人吵架,導致對方受傷,接受保護觀察。」

「你現在從事哪一行?」 麻美問道。

「那道鐵卷門雖然會突然掉下來,但要拉上去得費極大的力氣。」

「好過分……」

麻美一臉疑惑,平松苦笑着解釋:

她刻意用「輔導」的說法,平鬆放聲大笑。

「那是高二的事,沒留下前科。我真的覺得挺幸運。」

「妳要小心一點。如果鐵卷門會突然掉下來,至少下面要放個磚頭。廢氣會沉積在下方,蹲下來要用力拉開門的時候更危險。」

「像是要逃走一樣。而且,以前這裏就經常發生意外,比方輾到自家孩子之類的。他們搬走後,有時會聽到孩童的哭聲。」

「沒事了,進去吧。」

「呃……嗯。」

「妳買下這幢房子嗎?」

「嗯,就是洗心革面吧。」

「是嗎……難不成你住在附近?」

「對,我爸媽去拜託的。反正就是希望我不要回去。」

「……到處都有爛人哪。」

麻美一說,平松立刻搖搖頭。

「鐵卷門拉下來,那孩子被關在裏面,遭汽車廢氣悶死。」

麻美皺起眉。

「然後,你現在當上消防隊員?」

「放棄育兒?」

「妳看起來沒什麼變。」

「所以,你才說『還有一個人』?」

不認識的人抱起杏奈,她頓時愣住。平松對杏奈露出笑容,抱着她往家裏走。麻美跟在平松身後,回想起過去。

麻美驚訝地問,抱着杏奈絆了一交。於是,平松從麻美懷中接過杏奈。

「只是回去家裏,那母親爲何要拉下鐵卷門?她和孩子一起生活,不知是離婚,或根本沒結婚。據說她會虐待孩子,所以有她可能是故意的傳聞。」

「是啊,我們是鄰居。我老媽說的單親媽媽,原來就是妳?」

「在那之前,我會關掉引擎。」

「那鐵卷門壞掉了,有時會突然掉下來,就像剛剛那樣。」

「……平松?」

麻美雙腿顫抖着站起。

麻美頷首,笑着說:

「我被關在裏面了。」

「親戚?」

麻美不禁苦笑。這一帶是歷史悠久的聚落,她的經歷自然會成爲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孃家那一帶也一樣,母親很清楚町內大小事,就像親戚般熟悉。

「意外是發生在家裏嗎?」

「即使受過處罰,也能當公務員嗎?」

是嗎?平松點點頭:

「如果是我記錯,很抱歉。可是,你似乎接受過輔導?」

「不需要。我有正式的工作,養得起我們母女。」

「我嗎?我是消防隊員。」

杏奈點點頭,跑進家裏。平松看着杏奈的背影,稱讚道:

「真抱歉,這是職業病。」

「我老爸是個凡事訴諸暴力的傢伙。他生病倒下後,以爲會老實一點,沒想到變本加厲,拿周圍的人出氣。我當時想,他簡直是超級混帳……」

「對。我覺得你好厲害。」

「乖孩子。她今年四歲嗎?」

「很久以前,有個小孩死在裏面。」

「拜託社福相關的機構?」

聽到麻美的話,平松害羞地笑。

「發生意外的那天,附近的人聽到孩子的哭聲,還有敲打鐵卷門的聲響。孩子可能非常痛苦吧,一直嘗試打開鐵卷門到用盡力氣爲止,最後死在鐵卷門旁。」

坐在玄關地板邊緣的平松,雙肘拄在膝蓋上。

「是啊——謝謝,我會小心。」

「我就住在前——」男人說到一半,「咦,妳是前田吧?」

「妳的鄰居說發生奇怪的狀況,叫我過來瞧瞧。一來就看到這孩子拍打着鐵卷門大哭。」

——不是車子。

「這裏有點危險。之前住戶發生嚴重的意外,突然開車從庭院衝出去……」平松朝斜對面努努下巴,「撞上那邊的圍牆,雖然保住性命,卻受重傷。」

「是啊。妳呢?孃家那邊怎麼了?」

嗯,平松應一聲,環顧四周。

平松嚴肅叮囑後,再次害羞笑道:

麻美望向鄰居家。籬笆對面是一對老夫妻,正擔心地看着她。麻美抱緊杏奈,向對方低頭致意。兩人回禮後,帶着安心的表情轉身進屋。

「該怎麼講,我忽然覺得,不想變成和他一樣。我要以我的方式,變得有出息——大概是這樣吧。」

平松繼續道:

麻美喃喃自語,搖搖頭。

平松露出心痛的神情。

不可能,如同親戚的事一樣,他們十分清楚附近鄰居的事。更何況,這房子實際上是親戚的,他們不可能不曉得發生過意外。

「可是……」

「我不打算接受別人的施恩。」

麻美不由得大聲起來,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別管我」,但遷怒平松沒有任何意義。

平松直盯着麻美:

「是嗎?可是,妳連精神上都沒有餘裕了。」

聽到平松的話,麻美覺得體內湧起一股情緒,堵在喉頭。

「怎麼會有餘裕?我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

杏奈、經濟壓力、看不見的未來、完全沒人伸出援手。

「要是不放鬆一點,小心妳會將氣出在孩子身上。」

「……或許吧。」

如果不放鬆,就會像那個害孩子死掉的母親,厭倦一切、丟下一切嗎?

麻美有時會想着「饒了我吧」,冒出拋下一切的念頭,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間,我希望能變得輕鬆——或許,那個母親也是相同的想法。

所以……麻美恍然大悟。

所以那孩子纔會出現嗎?一定是覺得麻美和母親很像。

爲了向殺害自己的母親報仇。

麻美認爲,那孩子怨恨「母親」,於是將處境相似的麻美當成母親。

——可是,該怎麼辦?

得知發生過事故後,車庫就不能再用。這樣一來,只能將車子停在家門口,但那孩子會放棄嗎?

「你認識懂祓除的人嗎?」

「是嗎……都是這樣的吧。」

「前幾天真的很謝謝你。」

「是這樣嗎……」

「結果如何?」

「在我看來,尤其是年幼的孩子,不論遭到何種殘酷的對待,對父母的孺慕依然勝過一切。因此,就算周遭的人責備父母,他們仍會站在父母那邊。即使想保護他們,孩子卻會撒謊隱瞞事實。一定年紀以下的孩童中,這類例子不少。」

不無可能,麻美心想。那孩子喊了好幾次「媽媽」,恐怕到現在都還等着母親來救他。

「那你應該懂吧?孩子被母親拋棄了。那個母親不是故意拉下鐵門、發動引擎,可是孩子無法理解母親的行動。被關在車庫裏,痛苦至極,向母親求救,她卻沒幫助自己——那孩子是這麼想的吧。」

「死去的孩子怨恨母親,確實稱不上惡意。要說哪一邊有惡意或邪念,應該是母親吧。所以,想向母親復仇,或許是當然的。不過,我並不是那孩子的母親,而且這和我女兒也沒有任何關係。」

秦回覆道:

麻美露出微笑,望向瞪着父親的健吾說:

麻美陷入沉默,拆掉車庫也需要一筆錢。

「平松,你提過令尊會動手打人吧?」

「我已瞭解妳的狀況。可是,我不適合處理這件事。」

咦?麻美愣愣盯着秦。

「我該怎麼做?前幾天,那孩子呼喚我女兒,大概是想求救,但萬一發生意外……」

要拆掉車庫,還是搬家?麻美在秦離開後,盯着存摺思忖半晌。如果拆除費用和搬家的初期費用差不多,拆掉比較好。託房租便宜的福,就算麻美薪水不高,也存下一小筆錢。

「不過,我希望不是那種可疑的江湖術士,而是能夠信賴的人。」

「我請認識的人過去估價吧。搞不好不需要進行拆除這類大工程,就能解決困擾。」

麻美盯着平松,平松露出苦笑。

語畢,秦在車庫裏爲死去的孩子唸誦經文。麻美想將謝禮交給秦時,秦說這是供養可憐的孩子,所以沒收下。

「你恨父親嗎?」

麻美硬是吞下話,萬一對方惱羞成怒把她趕出去就麻煩了。

麻美向健吾簡單說明狀況。

麻美嚇一跳,「無法回應父母期待的自己有錯」,這句話深深刺入她的胸口。

麻美低頭致意,然而,秦像是要打斷她的話,舉起一隻手說:

「因爲算是親戚,我們沒簽約。」

正當她沉思之際,傳來粗啞的一聲,「要不要嫁給我們家健吾啊?」那是健吾的父親。健吾的雙親開心地逗着杏奈,彷彿杏奈是自己的孫子。

「恐怕這不是能簡單決定的事,萬一有狀況,請和我聯絡。無論如何都希望我進行祓除,我會再過來。要拆掉車庫,或是要搬家,我都可以介紹能幫上忙的業者。」

難道想復仇的意志,不算惡意或邪念嗎?

「當然。」

說的也是,麻美含糊以對。

「哦,妳來啦。」

健吾家在工廠後面,麻美依着長久以來的習慣,直接透過客廳窗戶打招呼。健吾立刻出來。

秦將名片遞給麻美,又說:

「由於這份工作,我接觸過許多家庭,聽聞各種狀況——其中自然有隻能說是虐待的例子。每次碰上這種事,我就會納悶,明明可以怨恨的啊。」

「不行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若是有怨恨、痛苦,我當然會進行淨化——然而,那個死去的孩子,真的怨恨着母親嗎?」

「如果有人委託,我就會這麼做。要是車子裏留下惡意或邪念,我會加以淨化。」

沒有幫助他的方法。

「可是,我沒辦法幫助他。」

送走秦後,麻美想到,必須去接杏奈回家。麻美今天將杏奈寄放在健吾家。

「妳爸媽也一樣啊。」平松又說:

「我?」

「對不起,說了這麼奇怪的話。不過,如果去世的孩子不怨恨母親,我是無法幫上忙的。」

麻美踏進似乎也當成倉庫用的車庫。

什麼啊,果然還是會怨恨嘛。麻美暗暗想着。

「若是無論如何都需要,我會進行供養,但無法確定是否有效。」

想到最後,她下定決心聯絡秦,問他有沒有可便宜幫忙施工的業者。

「一般是不行,該說是違約嗎?恐怕會違反租屋契約。」

麻美認爲對方是唯一能幫助自己的人,聽到這番話,大受打擊。

「明明在外面,我是以一言不合就動手出名的,不知爲何,我不曾反抗他。儘管會在心裏罵他『混帳老頭』,實際上也罵過他。」

約莫是察覺麻美的困惑,秦解釋道:

雖然這麼說,但一打電話告訴親戚想拆掉車庫,立刻遭到拒絕。對方表示,隨便麻美怎麼整修,不過,要拆掉就得蓋個新的。

「不提這個,你認爲拆掉車庫大概要多少錢?」 麻美問道。

「雖然想建議妳搬家,但若能輕易搬家,妳也不會找我過來。不要使用車庫——假使這樣仍舊不安,拆掉車庫是最確實的方法。」

咦?麻美無言以對。

「我雖然想說,他憑什麼一臉了不起地動手打人——但是,我從來沒還手。」

「呃,爲什麼?爲什麼不行?」

「但是……你沒聽說嗎?那孩子的母親似乎是放棄育兒,纔會……」

「麻煩你了。」

兩天後,健吾介紹的人前來。對方一身黑色袈裟,雖然禿頭,但年紀約三十歲,是個體格強壯的和尚。他自我介紹叫秦。

平松默默點頭。

「我只是普通的和尚,不是靈能者。」

麻美頓時愣住。

這麼一問,麻美腦中也沒有任何答案。見她苦於詞窮,健吾繼續道:

「嗯,有客戶在我們修理發生車禍的車後,請我們找人來『處理』。如果和尚可以,我是找得到人啦。」

麻美拿起鑰匙打算開車時,想起一件事。她走出家裏,注意左右來車,穿越馬路。走一小段路後,找到掛着「平松」門牌的人家。那是一棟老舊農宅風格的建築物,和麻美家一樣,沒有區分內外的大門。

前往健吾家的路上,麻美平心靜氣思考着關於父母,和至今爲止發生的事。得知原因出在車庫後,她對於用車就不再感到不安,該說是好事嗎?這麼一想,車子只會在要開出來時,纔會有問題。一旦發動,駛離車庫後,就沒發生過故障。

「有的。」

雖然之前的住戶發生車禍,不過,聽起來可能只是要逃離那孩子,纔會撞上圍牆。如果是這樣,那孩子打一開始就沒任何惡意。

「可是,聽說你曾爲出車禍的車子進行祓除。」

她戰戰兢兢走進去,環顧四周。房子旁有一座很大的倉庫,平松在裏頭替摩托車打蠟。

秦微微偏着頭,望着遠處。

「妳也是吧。」

秦像是要安撫麻美,微微一笑:

那孩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麻美面前?爲什麼會出現在之前住戶的眼前?

——怎麼會這樣?

「你不需要道歉啦。」

「這是在我聽聞的範圍之內。」秦以這句話爲前提,繼續道:

「在孩子心中,父母果然是無可取代的吧。或者,他們根本從未想像過父母也會有錯。雖然不清楚他們真正的想法,但只要看到孩子拚命庇護父母,責備自己,我便覺得這一切真是令人心痛的悲劇。明明能乾脆地怨恨父母、對父母生氣——只要他們願意捨棄父母,就能輕易得救。」

「不可思議的是,遭受虐待的孩子幾乎都不會怨恨父母。當然,他們會對父母的行動感到不滿,但內心往往覺得是自己不好纔會捱罵,無法回應父母期待的自己有錯。」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猜想,你有時候應該會住這裏。」

「嗯……」

「我知道。」

聽到麻美的話,平松說:

「應該不少。要處理拆掉後的瓦礫,最近費用變得很高——而且,那是租的房子,不能說拆就拆吧?」

「可是……」

「唔,所謂『能夠』的意思是……?」

隔天,麻美聯絡健吾表示有事商量,請他來家裏一趟。她將昨晚的遭遇和平松的話告訴健吾,健吾發出和平松相同的感想「好過分」。然而,麻美請健吾過來,不是要博取他的同情,也不是要向他吐苦水。麻美無法搬家。雖然似乎不用車庫就沒問題,但想到昨晚杏奈說有人叫她進去車庫,麻美便坐立難安。萬一又發生相同的情況怎麼辦?

「昨天晚上我住這裏,怎麼了?」

「不是沒簽約就沒問題。如果真的要拆,還是跟房東談一下,獲得許可比較妥當。萬一對方生氣,把妳趕出去,豈不是麻煩?」

「既然如此,爲什麼……」

「或許那孩子只是感到很痛苦,想向人求救。」

「是嗎……麻美姐,對不起,沒幫上忙。」

她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祓除。

「孩子捨棄父母……」

「不是隻有動手打人才叫過分。」

——可是,這裏明明出過意外。

麻美欲言又止。

「我和親戚商量看看。」

「真的嗎?」

沒實際看過,現在什麼都不能保證,秦向麻美道歉,接着說他會向對方解釋狀況,再請對方過去。

隔天傍晚,秦介紹的業者來訪。麻美下班去接杏奈,回到家一看,發現一名年輕男人站在庭院裏,抬頭望着車庫。

「是尾端先生嗎?」

是,男人這麼回答後,向麻美低頭致意。麻美讓杏奈下車,推着她的背,催促她先進屋。然後,麻美指着車庫告訴尾端:

「就是那一棟。」

「我能進去看一下嗎?」

請便,麻美說,「呃,很抱歉,我不想進去……」

沒關係,尾端親切應道。接着,他耗費一番工夫,才拉起鐵卷門。

「歪得很嚴重呢——聽說會突然掉下來?」

「是的。」

尾端將鐵卷門上上下下、又搖又拉一陣後,踏進車庫。半晌,他走了出來。

「這座車庫蓋得十分堅固。土牆上雖然有些損傷,不過建築物本身沒問題。」

建築物本身,是嗎?麻美在心裏這麼說。

「拆掉重蓋新車庫的費用很高嗎?只要最簡單的樣式就行,像是附屋頂之類的。」

麻美一問,尾端歪了歪頭。

「我認爲沒必要拆除。」

「不……我知道建築物沒問題,重點不是這個……」

「秦告訴我了。」

尾端點點頭。

「家本來應該是守護自己、包容自己的場所,不該有問題的。」

「有電燈就太好了。」

「不妨跟他說說話。告訴他已經沒事了,可以出去嘍。」

正是如此——麻美心想,然而,那張白皙臉孔再次浮現腦海。若是能夠,她再也不想看到那張臉,再也不想聽到那麼痛苦的呼喊。

麻美愣一下。

之後,車庫沒再發生任何怪事。

不知道……尾端歪了歪頭。

「這是正當的價錢。」

麻美點頭同意。

麻美再次望向鐵卷門。拆掉鐵卷門裝上格子門,這樣一來,看得見車庫內外的狀況,空氣流通,聲音也能傳進去——想到這裏,麻美內心一片平靜。

杏奈嚇一跳,抬頭望着麻美。

麻美鬆一口氣。

「不過仍會感到不安吧?我能理解。這種心情和是不是真的發生事故沒有關係。」

「關於所需的木頭和格子門,如果不介意外觀,我可以去找廢棄的材料。考慮到晚上,至少有個燈比較好。因爲車庫裏沒有電,需要進行牽電線的工程。不過,現在有以小型太陽能板發電的作法,我想這麼處理更簡單。而且,LED燈已足夠明亮。」

「再來是人工費用。一天就能完工,所以我跟您收一天的錢。」

里程碑

「說不定他不會消失。可是,等工程結束,他就不需要擔心鐵卷門又掉下來,被關在一片漆黑中,車子應該也不會那麼常出狀況。」

「是的,因爲家裏有小孩。」

尾端替麻美裝的車庫燈是感應式的,會自動感應人車的動作亮起,並在一定時間後熄滅。麻美和杏奈都已離開車庫,裏頭空無一人。

這麼一提,麻美想起拚命安撫自己的情形。當時,她以爲是車子有問題,不過問題不在車子。不是隻要開車就會出問題。如果是在車庫裏的短短一瞬間,她應該能忍耐。

「我會這麼做,謝謝你。」

「拆掉後裝上格子門,好嗎?左右兩邊都有牆壁,可以在兩側做開口。只要開着門,車子便能順利出入。而且,格子門有采光通風的功用,能夠緩和被關在裏面的感覺。」

尾端試算一個大概的價錢。那個價錢連麻美想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尾端和麻美商量好施工日期便離開。工程花了一天的時間,在那之後,麻美就將車停回車庫。她只告訴女兒,即使聽到有人叫她或覺得哪裏奇怪,也絕對不能靠近發動的車子。

好可憐,你一定很痛苦。

尾端頷首。

麻美盯着車庫門,聽到微弱的「喀噠」一聲。她沒看到任何人影,只瞧見格子門稍稍打開,恰恰可容一個孩童穿過。

「出去?」

或者……尾端微微一笑:

「秦也這麼說。他認爲,那個去世的孩子純粹是想求救。他很痛苦,又害怕這個封閉的狀態——既然如此,我們想辦法讓他出去,您覺得呢?」

「啊……好。」

「所以,我想拆掉車庫求個安心。」

尾端回頭望向車庫。

「這麼說也是……」

「抱歉,要處理拆掉的鐵卷門,必須收取一些費用。」

「倘若沒有造成實際傷害,那麼靠着意志力也能夠無視他吧。」

「我認爲拆掉鐵卷門比較好,因爲很危險。」

「真的這樣就行嗎?」

尾端露出笑容。

「不需要等待母親的拯救,只要他能出去,就能以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

「我認爲,那個去世的孩子不打算傷害任何人。至今爲止,也沒發生過那類事情。」

「門自己打開了。」

……沒事了,到外面來,自己拯救自己吧。

麻美用力握緊女兒的手。

那麼,秦「說明」的,不僅僅是麻美的經濟狀況嗎?

「經過這番整修,那孩子就會消失嗎?」

幾天後,麻美加班結束,開車回到家。她將車子停好,和杏奈一起走出車庫,在黑暗中步向上鎖的家裏。此時,早該熄滅的車庫燈亮起。

「至於門鎖,就像玄關一樣,可從外面上鎖。裏面則設計成花點工夫便能打開。這樣一來,萬一妳女兒不小心被關在裏面,也不用擔憂。」

嗯,麻美頷首。

麻美用力點點頭。

「我只要把車子停在外面就行……」

「這樣似乎不錯。」

麻美嚇一跳。耳邊再度響起被關在車庫那一晚聽到的虛弱呼喚,她不禁心生哀憐。

麻美將杏奈留在原地,走向車庫,再次關上格子門。

可是,麻美無法坦率告訴如此爲她的經濟能力着想的尾端。煩惱着該怎麼表達時,尾端繼續道:

「對啊,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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