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忌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女子就在牆壁另一頭。
從貴樹當成書房使用的房間,可以窺見住在鄰家的女子。
她年約二十出頭,身形瘦小。應是藝妓之類的身份,梳起一頭烏黑豐盈的秀髮,穿着一身華豔的和服。她有時會解開發髻,梳理長髮,或是將洗好的髮絲紮成一束,搖着團扇扇風。這種時候,女子是慣常的浴衣穿扮,但別的日子,身上是歪斜的條紋和服,或是不整的襦袢※。
注:襦袢是穿在和服最內側的襯衣。
女子對貴樹展現的,多半是略微側向一邊的背影,因此無法看清相貌五官。不過低垂的細頸線條嫋娜,而且白皙到近乎通透。也許是抱病在身,那種白予人病態的印象。女子似乎絕少出門,總是待在陰暗狹小的房間裏,過着幽禁似的日子。
女子會對着矮書桌寫東西,其他日子則是托腮沉思,或是對鏡點脣。就連塗抹胭脂時,都顯得哀豔,貴樹從來不曾看見女子露出神采奕奕的模樣。倒不如說,女子有股得將她系在這裏,否則會煙消雲散的神態。
不知何故,女子那模樣讓貴樹聯想到芙蓉花。彷彿稍褪了色的淡紅色花朵,那顏色是叫「退紅」嗎?之所以讓人覺得虛幻哀婉,是因爲芙蓉花是朝開夕凋的一日花,還是附近墓地那棵大芙蓉樹的印象太深刻?
女子在幽暗的房間裏,如隨風搖擺的芙蓉枝般,浮游度日。似乎無人拜訪,亦沒有說話的對象,因此貴樹從未聽過女子的話聲。不過,女子多次以袖掩面,吞聲飲泣,因此唯有那隱忍之聲,貴樹已十分耳熟。
他不知道女子爲何傷心,但是與她反覆展讀的信件應該不無關係。由於距離的關係,看不到文面,因此也不清楚那筆跡是男是女。是心上人的來信?或是思念之人的消息?女子愛憐地一讀再讀,潸然淚下。這時女子必定會別開臉去,彷彿不願讓淚珠沾溼了信紙。每次那白皙的頸項,以及更勝一籌,白到甚至泛青的耳後便格外奪目刺眼。
女子鎮日待在房間裏。因此貴樹也鎮日看顧着女子——儘管心中某處感覺這樣的自己不太正常。
貴樹是在回到老家半個月以後,發現了那名女子。
老家是老街區裏的町屋,位在小城下町的一區,據說這裏過去是花街,但現在已無跡可尋。筆直的大馬路兩邊林立着新舊交錯的住宅,就只是這樣的一條路而已。不過,有兩、三家料亭※碩果僅存,供人緬懷昔日風華。
注:料亭爲日本傳統高級餐館。
貴樹只在這幢老屋住了高中三年。上大學的時候,他搬出家裏,離鄉背井,此後就一直留在大學。即使遇上長假,也忙於課業和打工,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不管是對故鄉、老家還是家人,他都沒有什麼感情,連自己都覺得過於冷漠。儘管如此,時隔十年以上,他又回來了。因爲他已經認清,即使執着於學業,也沒有前途,只會爲了餬口而忙於打工,逐漸磨耗身心。
貴樹離鄉期間,父母和弟弟都已經離世。無人居住的老家原請祖母照料,但如今祖母也不在了。其實也可以在祖母過世的時候賣掉老家。只住過三年的屋子,沒有任何像樣的回憶。然而貴樹選擇了回來——也許應該說,是放棄了不回來的選項。
回來是回來了,但對於往後的日子,卻也沒有任何展望。儘管父母留下了些許積蓄,可是他沒有工作,也沒有想做的事。原本他考慮當個老師,研究則當成興趣繼續下去,卻不知道能否在故鄉謀得教職,甚至連有無開缺都不曉得。這種時候,若是有父母或親戚,還可以靠門路找工作。不巧的是,貴樹沒有這樣的親戚,爲數不多的朋友也全都離鄉升學,留在異地工作了。沒有血緣,也沒有地緣,如此一來,這裏幾乎形同毫無瓜葛的土地。在無依無靠的異鄉,只有名爲「老家」的容器存在於這裏。
總之,只要住在老家,就省了房租開銷。不知幸或不幸,他也沒有必須扶養的妻小。只求一個人溫飽的話,總有法子過下去吧——即使遲早會窮途末路,孤獨死去。會覺得這樣亦無不可,也許是因爲飽受挫折的心灰意懶,讓貴樹整個人宛如槁木死灰。
不過能察覺到自己的心灰意懶,還算有救吧。無所事事地放空一陣,或許又能積極振作起來。貴樹這麼告訴自己,打掃起老屋。
貴樹即將升高一,弟弟升中三那年的三月,他們舉家遷進這棟屋子。
一家原本住在徒步十五分鐘外的公寓,父母從朋友那裏買下了這棟屋子。貴樹也不知道屋齡多久了,從父母購屋搬進來的那時候,這屋子就老舊狹小陰暗,年久失修。貴樹也沒聽說父母怎麼會決定買下這裏,應該也不是特別喜歡老建築。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古色古香,造型令人欣賞的建築物。就只是一棟老房子,哪裏壞修哪裏,勉強堪住而已。他覺得應該是價格低廉纔會買下。也許父母原本打算早晚要翻修或改建,卻也從未實際聽他們提起。當時貴樹也不是會好奇這種事的年紀,而且要說的話,他不怎麼喜歡這棟老房子。對貴樹這個高中生來說,這屋子實在是太舊、太破了。猶記得當時他大失所望,好不容易要買自己的房子,何必挑這種破屋?
「只是個小助教而已,而且我是辭職回來的。」
昏暗的一樓,雜亂地殘留着父母生活的痕跡。其中看不到絲毫要整潔舒適地過生活的意志,只要能喫能睡打發時間就好的厭世感受,與老屋子的氣味同樣地沉澱在屋內。
貴樹站在窗邊,看着男子的身影消失的方位。土牆另一頭傳來撥開樹木的沙沙聲響。
狹窄的視野中出現女子的背影。也許是剛洗完頭,一頭溼髮束在身後,低着頭撥弄着三味線。紅色和服是襦袢嗎?紮在胸上的白色系帶更突顯出嫋娜的身姿。
——到底是怎樣的女人?好想見她一面。
「我記得我們家左邊也是府上的建築物,所以也算是鄰居。」
原來如此,貴樹想,原來那是殘留在這棟建築物裏的記憶嗎?
貴樹說,老闆娘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很快地轉爲恍然大悟的笑容。
貴樹正浮想聯翩,結果原本坐在桌前發愣的女子站了起來。她踩着虛浮的腳步消失到屋前——隔壁房間。貴樹輕嘆了一口氣,自己也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正想開窗,發現一名男子赫然就在近處。
想到這裏,他恍然悟出一件事。
「而且我們也沒有會彈三味線的員工。」
弟弟會不會是從隙縫間看着這名女子?弟弟是在六年前過世,那個時候,女子幾歲?
貴樹茫然回望老闆娘,後者表情複雜地看着貴樹。
老闆娘說完,迎視着貴樹說:
老闆娘說着,繼續彎過走廊,打開深處的木板門。門板另一頭的氣氛截然不同,再過去應該是員工的領域。
離家十年的期間,屋子似乎更加破敗了。打掃之後,儘管拭去了灰塵,沉澱在家中的幽暗卻無從拂去。建築物面狹窄,進深長,左右連着鄰家,只有前後有窗,但窗戶也因爲屋前深邃的屋檐和粗木格,再加上霧面玻璃,採光極糟。屋後雖然有緣廊和聊備一格的庭院,但因爲加蓋了洗滌場,變得扭曲狹窄。而且兩側被鄰家高聳的土牆包夾,使得庭院無法發揮採光或通風的功效。也許是這個緣故,縱使屋前屋後的窗戶全部打開,屋子裏仍時刻瀰漫着一股隱隱的腐臭。
女子幾乎都在房間。從隙縫看到的那個房間似乎是起居室,靠屋前的鄰間是臥室。小巧的房間裏有矮櫃、鏡臺和一張矮書桌。女子會對着矮書桌以鉛筆寫字,讀信。然後趴在桌上——或是雙手掩面,以袖口捂着臉飲泣。那模樣教人肝腸寸斷,貴樹無法別開目光。有時女子會彈三味線,或是旁邊放着針線盒,爲襦袢縫衣領。這種時候,女子顯得格外童稚。應該是不擅長針線活吧,全神貫注在手上,毫無防備的肩膀和背部線條總顯得孩子氣。
老闆娘打開短廊另一端的玻璃門。走廊左邊有兩間和室,雜亂地堆放各種物品,擺了張小矮桌。沒有人影,但桌上留着茶杯,周圍放着隨身物品,應該真的是員工休息室。沒看到員工人影,現在應該正忙着爲開店做準備。
——最重要的是,這樣一想,三味線的琴聲也像是來自料亭的絲竹之聲。
這是個守舊的街區,弟弟的事當然人盡皆知。
注:即九一八事變。
那家料亭住着哪些人?貴樹回想,卻想不到具體的臉孔和名字。雖然住在同一條街,但貴樹只在這裏生活了短短三年。如果有同齡的孩子或許會不同,但他與鄰近街坊毫無往來。父母應該也幾乎沒有和鄰居打交道。他們本來就不是這條街的人,一搬來又遇到弟弟的事,整天顧着弟弟,疏忽了敦親睦鄰,結果未能融入老街,就這樣離世了。
「我覺得您親眼去看一下比較好。不嫌棄的話,請進。」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自囚在這間房間裏的弟弟,或許一直守望着那名少女。少女應該不知情,但她一直陪伴着孤獨的弟弟。
貴樹說,遞出糕餅禮盒。總不能劈頭就說「讓我見那女人」,他絞盡腦汁,採取了向鄰居打招呼,通知自己遷回此處的做法。
「小心腳下。」
貴樹立下決心,打開窗戶。可能是聽見卡住不順的開窗聲,男子喫驚地回頭看這裏。接着他尷尬地垂下頭,匆匆忙忙地爬下馬梯——彷彿逃之夭夭。
她再三敦促後,貴樹點頭答應。
「不……」
坐在牀上,對著書桌,只要稍微扭轉身體,隙縫剛好就在視線高度——貴樹覺得是這樣的相關位置。
貴樹隨着老闆娘彎過長長的走廊,問:
從二樓窗戶往下看,庭院右邊的建築,似乎和貴樹家一樣是後來增建的。院子正面到左邊,築起了一道相當宏偉的土牆。不是貴樹家的圍牆。從土牆的樣式,以及牆內修剪得宜、圓滾茂密的樹木來看,會不會是右邊第二戶的老料亭?據說那家料亭頗有規模,面對馬路的店面卻不怎麼大。或許其實它的後方整個圍住了貴樹家和右邊人家。
他嚇了一跳,但定睛一看,男子站在以細圓木組成的三角木頭架上——那叫馬梯嗎?——正攀着土牆另一頭沉甸甸地伸展枝椏的松樹枝。手上拿着剪刀,腰上繫着插有鋸子的皮帶,應該是園丁。是個體格精實的年輕男子,他正停下手來,直盯着鄰家看。
「我聽說這棟建築物原本是前面人家的一部分,幾年前是開蕎麥麪店。」
貴樹將鏡子放回原位,赫然發現,牆縫在臉部位置的高度特別寬,相當不自然。搞不好是弟弟故意挖開的。
走廊中間左右,有上二樓的陡梯。
老闆娘指的是靠屋後的那間。面對庭院的地方有窗,兩側被牆壁擋住。被老闆娘這麼一說再細看,有眼熟的壁龕,裏面塞滿雜物。另一間——前面的房間,面對鄰家的一側是壁櫥,因此可以偷窺到的房間,就只有後面這一間。庭院那一面是老玻璃門,窗外可以看到木製扶手。似乎沒有遮雨板。
老闆娘笑道。年紀應該已經步入初老,但富態的外貌散發出雍容華貴的氣質。
貴樹把行李搬上去的二樓也悶着相同的空氣。二樓有三個房間,但中央的房間沒有窗戶,又面對樓梯,只能當成通道兼儲藏室。前後兩個房間,貴樹把屋前的一間當成自己的房間。屋後的那間面對後院,打開窗戶便理所當然可以看到戶外景色。雖然稱不上什麼景緻,但總比窗戶被格欄封住的前間要好多了——剛搬進這屋子的時候,他語帶施恩地這麼說,把後間讓給弟弟住,但其實後間可以俯視庭院的窗戶,設有聊勝於無的晾衣架。貴樹就是預見母親晾衣服的時候一定會進出房間,才選了前面那一間。也因此他招來弟弟的怨恨,但那個晾衣架也因爲過於老舊,原本就搖搖欲墜,結果在搬來的那天夏天就被颱風吹壞拆掉了。
貴樹一驚——接着感到心虛,連忙退開。
少了晾衣架,打開窗戶,就只有這裏陽光傾灑,清風吹入。貴樹決定將返鄉時寄回的大量書籍放在這間房間,正在整理書櫃時,聽見了細微的三味線琴聲。
「沒有藝妓嗎?」
「咦?」貴樹輕聲驚呼,「可是,有時候我會聽到三味線的聲音……」
難道他也在看她?絕非受到好奇心驅使,也非溫柔守望的那神情,散發出某種危險的氣息。
「把您帶到這麼髒亂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不嫌棄的話,喝杯茶再走,好嗎?」
「這樣啊……」
貴樹想要確認,挪開鏡子,再次湊近隙縫。
老闆娘手扶的牆壁沒有開口,只有一面和貴樹家一樣的老舊土牆。牆壁中央有一根柱子,柱旁和貴樹家一樣,有一道漆黑的隙縫。
「置屋也全部關掉了。雖然爲數不多,但有些藝妓應該留下來了,只是我也不知道她們流落何方。在我小時候,町內是有藝妓出身的婦人,但我也不清楚詳情。」
「我搬回來這裏了。」
貴樹問,老闆娘笑出聲來:
因爲大人不肯多說,而且有種不可以探究的氛圍——老闆娘說。
儘管如今已無從確定了。弟弟以前的牀鋪和書桌,都在貴樹離家的期間處理掉了。弟弟死在牀上。一如往常,坐在平常的位置,割斷了自己的脖子。父母將封閉自己的弟弟的死亡,和染滿血跡的書桌及牀鋪一起丟棄,然後宛如靜靜地油盡燈枯一般,相繼離世。
「那屋子……哦,那邊已經沒有人住了。」
「您說的隔壁……是這個房間嗎?」
「啊,您太客氣了。」
貴樹認爲這是青少年的必經時期,坦然接受了弟弟這種狀態,但父母氣急敗壞,大動肝火。父母想要把弟弟從房間裏拖出來,弟弟抵死不從,而貴樹就在雙方的攻防戰之中離開了家裏。實際上他是受夠了。一段時間後,父母放棄了——他認爲是放棄了。父母小心翼翼地對待弟弟,只是不知所措地遠遠看着他。他們無計可施,將一切心力耗在看顧弟弟上,完全放棄了自己的生活。貴樹上大學以後幾乎沒有返鄉回家,也是因爲不想看到這樣的弟弟和父母。
弟弟爲何會如此強烈地拒絕家人,封閉在自己的殼裏?是在學校發生了很嚴重的事嗎?貴樹一直漠然地這麼以爲,但現在他覺得或許有不同的理由。弟弟會毫無來由,長年來就這麼關在房間裏,是不是出於更不同的理由?
是什麼人在彈琴?——貴樹好奇起來,從窗戶探出上身,窺看隔壁,但隔壁建築物似乎較爲內縮,只能看到二樓上方瓦頂的部分屋檐。
「如果令弟看過藝妓,那應該不是這個世上的人。」
「……我明白了。打擾您了,真是抱歉。」
「那個時候的話,應該也有藝妓住在這裏吧。」
「是嗎?那應該不是我們家。那裏以前——一直到上一代,都是員工宿舍,不過現在已經變成儲藏室了。」
老闆娘說,領頭走上二樓。樓梯極陡,而且踏面狹窄,又沒有扶手,確實十分危險。上樓之後是一條短廊,一樣面對兩間房間。老闆娘打開浮現污漬的紙門,是兩間約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一間面向庭院,格局像客廳,另一間只有壁櫥,連窗戶都沒有,宛如地窖。這兩個房間都堆滿了雜亂的物品,積着灰塵。不光是無人居住,也長期無人進出的樣子。
回想起來,他們兄弟感情並不算好。所以貴樹更想會會女子了,但總不能說出是偷窺到她的。他尋思該怎麼做纔好,不知不覺間,觀察女子成了他的例行公事。
「可是隔壁真的有人。一定就是那個人在彈三味線。我過世的弟弟……也說過隔壁住着藝妓。」
是再過去的一戶,屋後彎折過來嗎?或是後方人家的延續?仔細想想,就連自家小得可憐的後院面對的建築物是哪一戶,貴樹都不太清楚。
「嗯,我知道。」
老闆娘蹙起眉頭,沉默了半晌。片刻後她說:
男子從二樓高度的馬梯上盯着看的,顯然是女子所在的房間。他表情僵硬、嚴肅,看得目不轉睛。從那甚至有些兇險的表情,可以看出強烈的情緒——陰暗,而且是否定的感情。
隔天貴樹立下決心,拜訪相隔一戶的料亭。還不到傍晚,店面一片寂靜,也許距離料亭營業還有段時間。他叫住正在打掃的員工,告知來意,裝扮清爽的老闆娘出來招呼。貴樹報上名字,說自己是相隔一戶的鄰居,老闆娘立刻露出「啊」的表情。
老闆娘如此說明。她說建築物非常破舊,不適合居住,而且也已經過了僱員工包喫住的時代了。現在一樓是員工休息室,但基本上空房間都成了儲藏室。
貴樹強烈地想見那女子。非得見她不可——他興起如此迫切的念頭。
「昭和時代……以前……」
貴樹吞吞吐吐地又問:
貴樹行禮道,老闆娘輕嘆了一口氣。
他篤定一定就在這道牆的另一頭,張望老舊的土牆,隨手挪開了弟弟留下的鏡子。面對鄰家的牆壁中央擺了一座高及腰部的書櫃。挪開櫃上的縱長型鏡子,柱子與牆壁之間有一道深深的隙縫。破這麼一個大洞,沒問題嗎?貴樹把臉湊上去,竟在另一頭看見了人影。狹窄昏暗的房間裏,有個抱着三味線而坐的女子背影。
貴樹唐突地想。
「現在已經沒有藝妓了嗎?」
「這道牆壁的另一邊,應該就是府上。」
難不成這道牆壁和鄰家是共用的?還是建築物貼得太近?然後隔壁人家的窗戶對着狹窄的屋縫敞開?
——是哪一戶人家?
「暫時要找工作了。我是個夜貓子,或許會吵到隔壁鄰居,如果有任何打擾,請不用客氣,隨時告訴我。」
「是的。戰後沒有多久,檢番就廢除了。檢番就是藝妓設籍的地方——就類似職業工會。藝妓隸屬於置屋,置屋登記在檢番。召藝妓的料亭也登記在檢番,由檢番安排要派誰去哪裏。不過在我小時候,檢番就廢除了。現在這一區沒有藝妓,就算是那時候,也沒有藝妓會住在料亭。藝妓都是住在置屋的。」
「這一帶早就沒有藝妓了。雖然我小時候還有幾個。對……那個年代的話,也是聽得到三味線的琴聲。」
「好像是那一戶另外獨立的屋子。聽說在開蕎麥麪店許多年以前是置屋,後來置屋關了,屋主離開,所以我們家在戰前就只買下了後面的這棟小屋子。據說是戰爭爆發前——滿州事變※好幾年前的事,所以開置屋是比這更早以前的事了吧。」
貴樹說,老闆娘點了點頭。
是在練琴,或是信手撥弄?斷斷續續的琴聲毫不強勢,悅耳宜人。
「我聽說隔壁家大兒子是大學老師,真不簡單。」
琴聲清澈幽淡。說到三味線,第一個會想到津輕三味線那種威風凜凜的琴聲,但似乎不同於此。就像同一種絃樂器有大小之分,三味線也有不同的尺寸嗎?如果有的話,他覺得是較小的一種。
——鄰家。
貴樹忍不住支吾起來。其實他很想一探究竟,但這樣就像在指控老闆娘撒謊,令人尷尬。老闆娘彷彿看透了貴樹的困窘,柔和地笑道:
貴樹暗自苦笑,這若是熟悉的曲子,一定會爲了遲遲不出來的下一句弦律而心煩氣躁吧。或許正因爲是陌生的曲子、不熟悉的曲調,纔會感覺低調內斂。
貴樹盯着完全封閉的牆壁,接着把臉湊近隙縫。儘管看得到微光,但無法看見戶外景色。走近落地窗邊,從玻璃門往外看。老舊的木板牆建築物直逼眼前,再過去則是被土牆圍繞的庭院。確實是貴樹家沒錯。
要是知道她的芳名,就可以上料亭指名她了——貴樹這麼想,但他不知道藝妓實際上要怎麼召纔好,再說,他也沒有方法得知她的名字。沒有人去過她的房間,甚至沒有人去叫她。或許她也和弟弟一樣,關在那個房間足不出戶嗎?那麼她會不會是料亭的女兒,或是近親?
從背影看不出年紀,但感覺應該沒有多大。若隱若現的臉頰線條還很年輕,弟弟還在世的時候,女子會不會還是個少女?
貴樹對傳統音樂一竅不通,因此雖然聽出這音色似乎是三味線,卻不知道曲名,也聽不出斷斷續續的撥絃是巧是拙。但是那彷彿被遺棄的曲調,與他的心境十分契合。琴聲似乎是從左鄰傳來的。
「我想應該是誤會。那裏真的沒有人,還是您要上去看看?」
這個街區過去是花街,房屋分佈相當複雜。貴樹家是從大馬路筆直通往後院,是俗稱「鰻魚牀鋪」式的狹長建築物,但相隔一道牆壁的另一頭會是哪戶人家,完全沒個準。照常理來看,應該會是左鄰人家,但鄰家的建築物應該沒有貴樹家那麼深。以前貴樹還住在老家時,隔壁是一對老夫婦開的蕎麥麪店。一樓是店面,二樓是住家,屋子很小,他光顧過幾次,知道建築物的進深只有自家一半左右。
老闆娘將貴樹引至建築物深處。長長的走廊一邊是一間間包廂,另一邊面對精心整理的院落。樹木深處是一片漆成白色的土牆。
颱風吹壞了晾衣架並拆除後,弟弟就開始不對勁了。弟弟原本和貴樹不同,是個陽光活潑的少年,但不知道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自秋天以後,就開始排斥上學了。表情變得陰沉,話也變少了。貴樹一反常態,關心地探問理由,弟弟卻頑固地不肯多說。沒多久,弟弟開始足不出戶,最後關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了。偶爾進他房間,他也露骨地擺出厭惡的態度。而且房間也變得很古怪,原本在窗邊的書桌,刻意挪到牆邊靠中間最礙事的位置。結果牀鋪失去合適的擺放地點,推到房門處,搞到書桌和牀鋪之間無處擺放椅子,弟弟便坐在牀上面對書桌。牆邊就像現在這樣,擺了個矮書櫃,但當時因爲被牀鋪和書桌擋住,幾乎無法使用。然而窗邊卻毫無意義地空出約通道寬度的空間。感覺這樣的混亂,反映出弟弟精神上的紛擾。牀擺在一打開紙門就會撞到的地方,顯然是一堵障壁。必須跨過牀才能進房間。感覺弟弟藉由在那裏設置障壁,拒絕家人。每次從紙門縫窺看房間內,都會看到坐在牀上對著書桌的弟弟背影。但就連門縫,也因爲冬天弟弟一句「很冷」,在門框掛上毯子遮住了。障壁變成了兩道。必須推開紙門,掀開毯子,再跨過牀鋪,才能進入弟弟的領域。
不過貴樹堅決婉拒了。在離開建築物的路上回頭看,穿廊有處地方可以看到整棟建築物的外觀。貴樹家與相鄰的建築物有着約十五公分的隙縫,看得出牆壁絕非緊貼在一起——說起來,從那道隙縫,根本不可能看見隔壁人家室內。
「……以前是置屋的時候,是不是有藝妓在裏面過世呢?」
貴樹在走廊上邊走邊問。
「當然有吧。那是昭和以前的事,應該是簽了賣身契的。如果未能贖身就死去,遺骨不是送回家,就是置屋幫忙蓋個墓吧。再過去那邊……」
老闆娘指着與昔日花街後方相鄰的寺町說:
「那邊的寺院土地,現在還有置屋蓋的墓地。我們也會去那裏參拜。」
「這樣啊。多謝老闆娘。」
貴樹正打算告辭,老闆娘猶豫地開口:
「突然把您帶去那種地方,您一定覺得很奇怪……其實,以前也有人要求想見住在那裏的人。」
貴樹喫了一驚。
「那個人很年輕,才高中生年紀。我沒有問他名字,不過會不會是令弟?」
「那個時候,那裏……」
「我應該帶他去看的,但那裏就像您剛纔看到的那樣,又髒又亂,不好見人,所以我告訴他那裏沒有人住。他說不可能,但我實在不懂他怎麼會說沒有人住的地方有人……」
老闆娘說,她叫剛好經過的員工作證那裏沒有住人,弟弟便生氣地離開了。
「這樣啊……」
貴樹再次向老闆娘道謝,走出料亭精緻的玄關。
門口兩側,老房子綿延不斷。不遠處與一條前後延伸的道路相交。彎過那個路口,就是寺町。花街與寺院町爲何會背對背地存在?貴樹現在才感到奇怪。
他信步朝十字路口走去,前往寺町。一轉彎就是另一家料亭,經過那幢大建築物後,旁邊就是一片被高聳的圍牆圍繞的墓地。乍看看不出是墓地,但圍牆上沒有建築物的身影,定睛一看,有墓碑和卒塔婆※探出頭來。更引人注目的,是貼在圍牆邊開着淡紅色花朵的大芙蓉樹。有些褪了色的淡紅色花朵,在日暮的風中微微擺動。
注:卒塔婆是供在墓地上的塔形木牌。
來到寺町的第一道寺門,貴樹探頭望進去。與寺院毫無淵源的人,可以擅自踏進去嗎?貴樹躊躇地窺望,境內無人,一片寂靜。他踏入潔淨到幾乎無機的參道,走向墓地。從本堂旁邊延伸到後方的墓地裏,全是古老的墓冢。不甚寬闊的墓地一隅,矗立着一棵老芙蓉樹。貴樹沒來由地受到吸引走近,樹下有一座大石碑,彷彿被頭頂的枝椏所庇護。石碑上的刻文已經磨損,而且過於龍飛鳳舞,無法辨讀,只看得出石碑前四四方方的石花瓶上有「檢番」二字。——那麼,這就是老闆娘說的墳墓嗎?似乎是以前存在於此地的檢番所建的慰靈碑。周圍有許多小墓石,沿着圍牆堆積般並排着。每一塊都佈滿苔蘚,嚴重磨損,但清掃得很乾淨。檢視這些墓石,有些刻着像是藝妓花名的名字,也有些像是本名。有些墓石則是正面刻着像是置屋的屋號,後面排列着許多名字。
——她是這當中的某一個嗎?
貴樹忍不住安心地嘆了一口氣。女子將溼發紮成一束,身穿藍染浴衣,蜷着背坐着,正在彈三味線。彈了一段,又分神似地停手。停了一陣,吐出無聲的嘆息,又繼續撥弄。
雖然一副卯足了勁的樣子,語氣卻溫和有禮。貴樹覺得園丁是來責備他的。那麼我該如何接招纔好?瞬間他尋思起來。要反駁「根本沒有什麼女人」嗎?還是回敬「你自己不是也在偷看」?
答案立刻揭曉了。隔天,貴樹聽到門鈴聲,前往玄關,結果門外站着那名園丁。
貴樹想要忘了教人不舒服的男子,趕快回去二樓。但不知爲何,他裹足不前。他走向廚房要喝水,這才注意到家裏荒廢成什麼德行。廚房老舊的流理臺佈滿水垢,用過的餐具扔着沒洗。直接在泥土地釘上木板的地面丟着好幾袋忘了拿去丟的垃圾袋。高出一層的起居間的矮桌上,餐具也放着沒收,周圍堆置着垃圾。中間的佛壇蒙上一層白灰,忘了什麼時候插上的花醜陋地枯萎腐爛。
他說,轉身就走。結實的背影散發出該說的話都說了的安心感。貴樹想要出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杵在玄關,幾乎是啞然地目送男子。快步朝料亭離去的男子彷彿注意到貴樹的視線,回過頭來,又行了個禮。
他重重地將杯子放到調理臺上——下一秒逃也似地走上二樓。走向牆壁另一頭有女人等待——過去弟弟自我了斷的那個房間。
——連搬家的紙箱都還沒有整理完。
「你可以當成是神經病上門沒關係——那是不可以看的。」
——真的是神經病。
他回頭看牆壁。雖然幽微,但確實聽見了,是信手撥弄三味線的聲音。貴樹提心吊膽地窺看隔壁房間,女子一如往常地背對着貴樹,正在撥弄三味線。
就在貴樹想到這裏時,牆壁隱約傳來三味線的琴聲。
男子的表情依舊險峻。他挑釁地看了貴樹一眼,深吸一口氣,接着扯下包在頭上的毛巾,行了個禮。
貴樹再次變換姿勢,想要看個清楚,這時男子彷彿注意到視線,回頭仰望貴樹這裏。因爲有段距離,並不確定,但好像真的不是園丁。年輕男子也許發現了貴樹,落落大方地頷首致意。
這裏是過去在花街討生活的女子最後的居所。
突然找上門來,說什麼根本不存在的女人危險。多管閒事地要人不許看,還詛咒什麼會要人命。
貴樹驚慌地把臉從隙縫移開。
——然而一湊近,昏黃的燈泡照亮的房間便躍入眼簾。
男子實在太單刀直入了,甚至沒有對質,「你在看,對吧?」他確信那裏有着不可能存在的女人,而貴樹在窺看她。
女子一手握着繩索遞過來,雙眼望着這裏。在朝陽灑入的房間裏,一如昨晚的狀態,凍結了似地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着貴樹。
愈是焦急,愈無法將目光從隙縫移開。女子穿着藍染浴衣,坐在矮桌前,慵懶地搖着團扇扇臉。耳邊燥熱的蟬鳴聲,是隙縫裏傳來的,還是來自窗戶的現實的聲音?
——不是他。
貴樹內心如此喃喃,卻不可自拔地看着女子。儘管心想這樣下去不行,然而愈是焦急,就愈不由自主地窺看隔壁。
如果能夠,貴樹想要出聲撫慰。但同時他又想,莫非他看到的並非單純是女子的日常,而是女子的歷史?如果女子在過去尋短自盡,因此化成了傷口殘留在這個空間,那麼貴樹是否遲早也會看到女子死亡的一幕?
貴樹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打擾了。」
女子筆直地看着這裏。貴樹的眼睛,與散發陰火般光芒的眼睛對上了。
女子將剃刀抵在脖子上,低聲嗚咽起來。在貴樹屏息凝視之中,女子手一甩——無力地放下了剃刀。
他慌亂地從桌前站起來,尷尬地想要離開房間,忽地想起這裏本來就不可能看見隔壁,因此即使把臉貼在牆上,旁人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在偷窺鄰家。既然如此,那個人爲何要露出責怪的表情?——貴樹納悶地回頭一看,男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樹枝之間只餘靠在大櫟樹上的馬梯。
「雖然看起來無害,但它非常危險。不可以被它吸引。」
一回家,貴樹便頭也不回地走上二樓。他走向弟弟的房間,挪開鏡子,把臉湊近隙縫,但他總覺得或許什麼都看不到了。就如同從對面的房間什麼都看不見一樣。
男子急匆匆地說完,大大吐出一口氣,表情倏地放鬆下來。雖然神情依舊嚴肅,但已不再是那種挑釁的表情。貴樹這才理解到男子先前是在緊張。
貴樹凝視着對方,女子望着貴樹,宛如機器人偶一般,緩緩地歪起了頭。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貴樹終於醒悟。女子是在尋求共赴黃泉的伴侶。
——搞什麼?
——別理它就好了。
回想起落荒而逃的自己,和彷彿逮住壞事現場的男子,貴樹陷入奇妙的感受——然後他進一步回想起來了。
或是連這裏也沒有名字的某人?
父母想方設法要讓弟弟出門去上學——後來變成拚命想讓他走出房間,但其實最強烈地如此冀望的,會不會是弟弟自己?這陣子貴樹這麼想。得離開纔行,得走出房間面對現實纔行——儘管這麼想,卻又別開目光逃避焦躁,直盯着陰暗的隙縫不放,是不是這樣?同樣被綁在隙縫前的貴樹,不知不覺間和弟弟一樣把書桌搬到恰到好處的位置,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度過一天又一天。就彷彿在重蹈弟弟的覆轍。
哪裏危險了?
女子在矮書桌前低垂着頭,彷彿爲了被說成妖魔鬼怪而受傷。雙手疊在桌面,沒多久便趴了下去,額頭抵在手上。纖瘦的肩膀顫動,傳來熟悉的飲泣聲。那背影教人徹底心碎。
——它會要了你的命。
——究竟是什麼讓妳這麼痛苦?
窗戶——女子看着窗戶,搖着團扇。蟬聲一陣激昂,搖扇的手也跟着忙碌。漸漸地,那動作一下慢似一下,就像是耽溺於思緒,忘了暑熱。然後蟬聲再次揚起,扇子又慌忙送風。
——它會要了你的命。
——那個人到底在看什麼?
儘管如此立下決心,一晚過去,貴樹卻覺得驚恐的自己實在滑稽。不過就是幻影罷了。就算女子看了他,又能奈他何?
這天夜晚,女子也在哭泣。她折着掛在衣架上的和服及腰帶,再三歇手掩面飲泣。哭了一陣,手拿着正要束起的腰繩,卻茫然垂首,呆坐不動。片刻之後,女子緩緩地將質地柔軟的布制繩索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將繩索的一端在手腕繞了兩圈,咬住繩頭,辛苦地打結。長繩有一半綁在女子手上,留下長長的另一半。女子拿着剩餘的繩索,倏地回過頭來——就彷彿她知道貴樹就在那裏。
也因爲尷尬助長,反抗的心態油然而生。
女子飲泣了一陣,接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以襦袢的衣袖抹着淚水,坐到鏡臺前,抽抽噎噎,拿起梳子,將垂落的髮絲梳回髮髻。整理好頭髮後站起來,走向隔壁房間。片刻後回來時,手上抱着一個木桶。
女子宛如搖曳的花朵般虛幻,眼睛卻鮮活得令人心驚。不知是否淚水的關係,溼潤而充血的眼睛盯着貴樹,接着女子將剩餘的繩索遞向貴樹。就像在索求另一端的繩頭應該要繫上的另一隻手腕。
上一次是相反。上一次男子在看隔壁。從視線的方向來看,是看着隔壁建築物空無一人的房間窗戶。他一臉兇險地看着的窗戶裏面,應該沒有任何值得一看的東西纔對。然而當時男子注意到貴樹的視線,便倉皇爬下馬梯。就像貴樹剛纔想要逃離房間一樣。
——這東西很危險。
貴樹顫抖着,將鏡子放回原位,蓋住隙縫。
貴樹忿忿不平地關上玄關格子門。拱着肩膀轉過身去,眼前的屋內一片昏暗,沉澱着荒廢的氣息。貴樹忽然注意到玄關臺階和玻璃門框上積了一層灰。父母自暴自棄地留下的雜亂物品散發的厭世氛圍。甚至放棄拂去這些,遭到棄置的屋內。
女子撥弄了一陣三味線後,放下樂器。接着她伸手入懷——拉出了繩索。
窗外,應該是後院的土牆另一頭有個人影。應該是——之前看到的年輕園丁。園丁就像那天一樣站在馬梯上看着這裏。男子盯着這裏的眼神帶着責怪,貴樹因爲偷窺被髮見而狼狽不堪。
拜訪料亭以後,女子仍然沒有消失。女子在過去的房間裏浮游似地生活。罪惡感消失,貴樹日復一日地看着女子。他一邊看着,一邊覺得這樣的自己非常不健康。緊迫盯人地窺看不存在的女子,看到腰痠眼痛,根本是瘋了。與其如此,更應該整理屋子,謀職展開新生活纔對——儘管心裏明白,貴樹卻像被釘在了牆上似地動彈不得。
腦中浮現寂寞俯首的背影。
太好了——貴樹在心中喃喃自語,同時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危險。這個女子的存在根本就是異常。不能這樣看着她,不能從看着她當中得到撫慰。
貴樹不知道園丁叫什麼,也不知道他住哪裏。他只知道對方似乎是料亭請的園丁。向老闆娘打聽的話,可以知道他的聯絡方法嗎?
女子依然浮游地過着日子。儘管說她危險,但女子的模樣卻毫無不祥的氣氛。雖然那確實是不應該看得見的景色、是不應該存在的女子,但他覺得只因爲這樣就說她「危險」,未免過於武斷。
想到這裏,同時幻影再次掠過腦際。儘管未曾親眼目睹,卻刻骨銘心的鮮明影像,坐在牀上,上身趴在書桌上,伏在自身的血泊中斷氣的弟弟。
貴樹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反射性地想要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男子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又說:
女子看着鏡子,剃刀按在脖子上。貴樹倒抽了一口氣。
他對着石碑輕輕合掌,折回坐落在暮色的街道。路過的兩家料亭都亮起了招牌燈,裏頭傳來熱鬧的聲音,卻沒有任何三味線的琴聲。
——爲什麼?貴樹覺得女子在這麼問。
——難道這女人以前就是這樣結束性命的嗎?
男子說完,再次深深行禮。
女子哭了一陣,然後振作起來化妝,換上華麗的和服,走出房間了——悄然垂首地。
她的存在,是否就像是被保存起來的記憶?只是在重複上演過去的日常。
男子說的「它」,當然是指那名女子吧。可是他說「危險」?
他慌忙退開,決心再也不看了。之前來訪的男子說的「危險」,就是指這種情形嗎?但隔壁的女子只要不看,就形同不存在。還是她遲早會造成實質危害?——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是萬一女子翻牆而來呢?
女子這天也將取出的剃刀抵在眉上,但很快便打消念頭似地放下手來。她深深嘆息,沉陷在思緒裏。一會兒後再次拿起剃刀,但一陣躊躇後,將原本對着臉的刀子移向了脖子。鋒利的刀身反射出燦光。
儘管心中清楚明白,卻就是無法別開目光。看着女子,讓他獲得莫名的安寧。斷斷續續的三味線琴聲,就像是澌澌雨聲,沁入心房似作響,滋潤了乾燥龜裂的某些事物。
感覺也像是以不想動爲藉口,窺看女子。我心知肚明——如此喃喃自語的心胸、背後,籠罩着如坐鍼氈的焦慮。自覺到這種焦慮時,貴樹把自己和弟弟重疊在一起了。
但男子雙手捏緊毛巾,立下決心似地抬頭說:
此後,女子哭泣的時候更多了。吞聲飲泣,對着矮書桌動鉛筆寫東西,偶爾取出信來讀,接着又是哭泣。
不,根本別再看就沒事了。
正因爲有所自覺,貴樹心想不能陷在這裏。他覺得弟弟就是不斷逃避必須面對的事物,最後進退維谷,纔會選擇了自盡。他覺得相同的末路也在等待着自己。即使就這樣下去,也只會耗盡微薄的遺產,坐喫山空,很快就會走投無路了。到時候,自己會選擇哪一條路?
再也沒有方法可以確認她的芳名,也無從詢問她飲泣的理由。如果那是過去的幻影,應該也看不到女子的花容了。
貴樹覺得荒廢的生活全被看透了。「我在搞什麼?」對自身的疑問,「這樣下去怎麼行?」對自己的焦急。儘管對這樣的自己有所自覺,卻不斷背對一切。貴樹覺得男子意在言外地責備這樣的他,更感到芒刺在背了。
貴樹覺得原本只是緩緩流逝的女子的時間,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傾斜。一點一滴,逐漸加速地朝黑暗的方向傾斜。用不着多少日子,它便決定性地墜入深淵。
女子放下木桶,坐到鏡臺前,以手巾拭臉。她用手巾捂着臉片刻,接着從抽屜裏取出剃刀。暮色已近,是平時的梳妝打扮吧。每隔幾天,女子會在化妝前用剃刀修臉。剃刀是陌生的直刃刀,連柄都是金屬製的。不是理髮店常見的那種摺疊剃刀,形狀就像小刀或菜刀。貴樹以前查過,知道這叫「和剃刀」。
他想向那個人問個究竟。爲什麼說「危險」?實際上會是怎樣的危險?他說會要命,具體來說是什麼情形?而他又怎麼會知道?那個園丁會不會又來了?貴樹探頭從後院窺看料亭庭院,尋找男子的身影,結果在通往後方獨棟建築的走廊看見穿着顏色不同於員工的T恤的人影。被樹木遮擋,看不真切。貴樹變換姿勢,設法透過枝葉窺看,那人衣着休閒,腰上繫着工具袋,打扮類似,但似乎不是園丁。之前的園丁個子很高,體格也很壯。而現在在走廊工作的男子看起來身形更矮小一些。
「我沒辦法袖手旁觀。」
貴樹還是不感到害怕。毋寧有一股安心感,覺得既然她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像這樣偷窺,也沒道理受責備了。
也沒有打掃。沒有找工作。完全沒有準備要在這裏展開新生活。
女子依舊在那裏。對着矮桌,動着鉛筆。淡紅色襦袢甚至顯得妖豔,對桌拚命動筆的模樣卻有些稚氣。席地而坐,雙腿微開,蜷起背部,雙肘靠在桌上,就像小孩子畫圖那樣,動筆寫着字。
「……你到底是……」
貴樹忍不住吁了口氣,同時女子當場趴伏下去,憋着聲音開始哭泣。
女子專注地動筆。貴樹守望着她。
而且,或許不會再有那種情形了。貴樹說服自己應該要確定一下,挪開鏡子,把臉湊近隙縫,結果迎面就和女子對上了眼。
「請不要理它,它會要了你的命。」
「抱歉突然打擾。」
這也難怪,貴樹心想,以從那道細微的隙縫間看到的景物而言,那情景實在是過度鮮明瞭。
這一幕與弟弟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了。弟弟用的是美工刀,但一樣是把刀子抵在脖子上,一刀劃開。當時貴樹在讀大學,並未實際看見弟弟喪命的模樣。但他接到父親打電話通知噩耗時,在腦中鮮明地描繪的影像,不知不覺間宛如記憶般烙印下來了。
貴樹並不害怕。看到芙蓉樹下林立的墓石,他反倒心生憐憫。
一想像那瞬間,便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女子死後,自己將會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嗎?或許就是這樣的失落,讓弟弟選擇了死亡。
望着這一幕的貴樹,身處的房間裏充斥着溽熱。窗戶雖然開着,卻沒有風。也沒有要下雨的樣子,燠熱無比。流過太陽穴的汗水觸感讓他回過神來。維持不自然的姿勢太久,腰部和背部都緊繃疼痛。他把臉從隙縫移開,直起身體。我到底在幹麼?貴樹自嘲,不經意地望出窗外,在那裏看見一張人臉。
貴樹忍不住全身僵硬。女子拉出柔軟的繩索,就像之前那樣,緩緩地將其纏繞在自己的左手腕。辛苦地將其中一端綁在自己的手腕上打結,接着回頭看貴樹。這天,女子的眼睛是乾的,卻同樣湛着鮮活的色彩。她遞出繩索另一端,眼睛直鉤鉤地、彷彿要射穿一般地看着貴樹。
貴樹彷彿被吞噬了似地動彈不得,於是女子沒有表情的眼睛盯着他,緩慢地、詢問似地歪起了頭。
——不行,我不能跟妳一起走。
女子遞出繩索,一動不動,半晌之後,忽然再次活動起來,挪動膝蓋移向鏡臺。她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剃刀,將油亮的刀子連同繩索另一端,一併遞向貴樹。
貴樹後退了。眼前是老舊龜裂的土牆,上面黝黑的隙縫張着大口。
——錯不了,貴樹心想。
弟弟應該就是被她帶走的。一次又一次像那樣被要求殉情,弟弟終於拒絕不了,屈從了懇求。
絕對不能再看隔壁了——貴樹鐵了心,卻沒有貫徹的自信。
隔天貴樹久違地出門了。他找到居家用品店,買了木板和工具,搬上二樓,沿着隙縫所在的柱子釘上去。他先用膠帶貼住隙縫,再釘上木板,徹底封住。接着移開書架,搬來高聳的櫥櫃檔在木板前。
總算喘了一口氣時,響起了幽幽的三味線琴聲。
——需要更多障壁。
貴樹把搬進來的行李移動到前面自己的臥房裏,關上弟弟的房間。關上紙門後,將門縫密密地貼合起來。木板已經用完了,他把所有能移動的傢俱什物都堆在房門前。
——換房間吧。
把一樓父母的物品收拾整理一下,搬到二樓,將二樓封起來。然後重新振作,正常生活,找工作。什麼工作都可以。找到工作以後,就賣掉這個家,找間小公寓搬進去吧。
貴樹堅定地告訴自己,走下一樓。
接下來幾天,貴樹專心打掃一樓。整理父母的物品,能丟的東西都丟掉。儘量不上去二樓。
有太多應該要做的事了。去就業中心登記,儘量走出家裏,上街散步。剛開始的幾天,他覺得這下就可以踏出新生活了。然而他的意識一天又一天回到了二樓。最初「我一定要成功」的奮發情緒萎縮下去之後,強烈的失落感便席捲而來。貴樹和她天人永隔了。
——我失去她了!
不,我沒有失去。只要走上二樓,拆除障壁,又可以見到她了。最初他用拆除障壁的麻煩來剋制自己,但漸漸發現自己正不停找藉口。
樓上也得整理纔行。
「就算您這麼說……」
「如果這樣還是會打擾到府上,我也考慮乾脆把它給拆了。」
是父母種下的嗎?還是從墓地的那棵樹——或者是別處,有種子飛過來發芽生根嗎?
三味線的琴聲依舊。女子確實就在這道隙縫另一頭,然而卻看不見她。原本應該看不見的事物,被理所當然會看見的外牆給遮蔽了。
貴樹沉陷在無力感中,無精打采地返家。走上二樓,回到留下一番苦鬥痕跡的房間。把臉湊近隙縫,但一樣看不到那個房間,只空聞微弱的三味線琴聲。
——什麼時候
「恕難從命。而且那原本就是敝宅的建築物。我只是稍微改建一下,免得噪音打擾到府上,沒有爲此受責怪的道理。」
這景象令人不忍卒睹。貴樹站了起來,走上二樓。他在心中喃喃着各種藉口,挪開雜物,解開封印,踏入弟弟的房間。依稀傳來三味線的聲音。
——何時才能相會?
撿起來一看,信上沒有收件人姓名,也沒有郵票。拆封取出內容物,只有一張紙。紙上以稚拙的鉛筆字跡僅寫了一行字。
堆起來的紙箱,也最好全部打開來檢查整理。
「怎麼了?瞧您氣急敗壞的。」
他一再變換姿勢和角度,結果依然相同。別說看見隔壁房間了,連光線都沒有。
貴樹無法放棄,正欲爭辯,老闆娘說:
樓上太悶熱了,最好通個風。
芙蓉樹還小,只有孩童高度。也許是因爲日照不足,樹幹和樹枝都瘦小虛弱,樹葉也稀稀落落,色澤不佳。儘管如此,卻開出了唯一的一朵花,在若有似無的風中無依地搖晃着。
「失陪了。」
——怎麼會?
貴樹在心中道歉,額頭抵在牆上。三味線的琴聲倏地歇止了。貴樹等待撥絃聲再次流瀉。片刻之後,他迫不及待地把耳朵貼到隙縫上,覺得彷彿聽見了細微的飲泣聲。
他沒有資格責備老闆娘,更沒有權利命令她把堵住的牆壁恢復原狀。他束手無策。
垂首以衣袖復臉哭泣的女子背影在腦中復甦。貴樹覺得就是自己害她悲泣的。他狠心地單方面斬斷情緣,才害她哭得那麼慘。
此後,隙縫間再也看不見隔壁的景象。耳朵貼在縫上,可以依稀聽見飲泣聲,以及嗚咽般的三味線聲。只能側耳聆聽的貴樹,今天也收到了筆跡稚拙的信。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卻只是一片老舊生鏽的浪板壁面而已。些許殘照,使他看見近在眼前、在風吹雨打中變得破舊的鄰家牆壁——僅是這樣而已。
貴樹把臉湊上去——接着困惑地移開了臉。他定睛看了看沿着柱子的隙縫,再次把臉湊上去。什麼都看不見。
挪開傢俱,看見自己釘上去的木板,貴樹猶豫了一下,然而感覺更接近了一些的三味線琴聲驅散了他的猶豫。抓住木板一扳,釘上去的板子一下子就拆下來了,不堪一擊到可悲的地步。因爲釘上去的地方是土牆,釘子幾乎咬不住吧。釘在柱子上的釘子也一樣,可能是柱子本身質地已經鬆散了,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爲何您不肯來?
衝口而出的是責備的語氣,表情應該也相當凶神惡煞。然而老闆娘卻沒有介意的樣子,微笑說:
貴樹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地折返。
您纔會來?
「不要多事!」
「那個房間——妳把那個房間怎麼了嗎?」
褪色般的淡紅——是芙蓉。
——請您來相會。
貴樹覺得自己被女子拋棄了。但接着他轉念否認。女子在呼喚貴樹。極盡憂愁的三味線琴聲持續着。他覺得是有人阻擋了他們。他忽然想到前些日子看到的走廊上的年輕男子。不是園丁,但腰上掛着一樣的工具袋的男子。那個人——會不會是木匠?
貴樹說,但老闆娘神情凜然地拒絕了。
「是的。因爲那個房間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把它改裝了。我將面對府上的那面牆堵起來,免得打擾到您。」
「拆掉……立刻拆掉!」
「請您來相會。」
隔天,貴樹確定隙縫依舊什麼都看不見,悄然走下一樓,發現玄關穿鞋處掉落着一封信件,也許是從格子門縫塞進來的。
貴樹衝下樓梯,奔出家門。他跑到相隔一戶的料亭,抓住正在爲大門到玄關的地面灑水的員工,表明要見老闆娘。員工可能被貴樹的兇相給嚇到,後退進屋,老闆娘很快就出來了。老闆娘以一如往常的清爽姿態溫婉地微笑着。
只是錯覺罷了——貴樹如此安撫自己,抱膝而坐的某個傍晚時分,在庭院一角發現了它。
貴樹無計可施之下,抓起桌上的原子筆,硬插進隙縫裏。他把筆頭插進洞裏左右扭動,把縫掰大,然後湊上去窺看,再三反覆,終於看見隱約的光線。
老闆娘完全站得住腳。貴樹沒有權利責備對方。
形狀不方正的狹小後院沒什麼植栽,也沒有整理,雜草叢生。這樣的庭院一角,有着朦朧的花影搖曳着。
——對不起。
三味線作響着,彷彿在訴說,我在這裏。
拆下木板,撕下膠帶,漆黑的隙縫露出來了。三味線的琴聲如嘆息般從其中流泄而出。
看到弟弟的房間,反而更能引以爲戒。
「可是……」
神思也開始恍惚起來。貴樹愈來愈常窩在一樓後方面對庭院的房間。他會坐在緣廊,不知不覺間側耳聆聽。有沒有三味線的琴聲?偶爾似乎會聽見撥弄的琴聲。驚覺的瞬間,他覺得有人在呼喚他。
貴樹啞然無語,老闆娘恭敬地行禮。
——她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