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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守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大馬路上吹着綠意盎然的風。

這裏是位處田園地帶正中央的購物中心。巨大的建築物,廣闊的停車場,一條大馬路經過前方。周圍雖然有兩、三家小商店,但佔據廣闊視野大半的,還是綠色的稻田。秧苗抽長,將四下變成一片綠色大草原,其中點點散佈着住宅和公寓。藍天底下,地平線遼闊,遠方的山脈暈成了一片淡青色。

大馬路上車流並不多。深夜卡車川流不息,但白天往來的車輛,大半都是前來購物中心的購物客。而且現在是平日午後,還要一段時間纔會門庭若市。路上一片空蕩蕩,只有吹過稻田而來、帶着草香的清風拂過。

沐浴在初夏的陽光底下,嗅着風的氣味,這時斑馬線的行人號誌變成了綠燈。

同時音樂開始響起。

佐代皺起眉頭,她討厭這暮氣沉沉的音樂。

「怎麼了?」

佐代快步過馬路,在旁邊推嬰兒車的由岐開口問她。

「佐代,妳每次都會在這裏擺臭臉喔?」

佐代邊走邊回頭看由岐問:

「……會嗎?」

「每一次都是。然後就像生氣一樣,急匆匆地過馬路。我要推嬰兒車,如果手上還有東西,實在很難跟上。」

「抱歉。」

佐代放慢了步伐。

「一開始我也奇怪,是我哪裏惹妳不高興嗎?」

「真的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佐代說着,配合由岐的步伐走完斑馬線。斑馬線另一頭是修整成筆直的灌溉排水路和一整片稻田。

聞到草香,佐代吁了一口氣。伴隨着分不出是嘆息還是換氣的吁氣,曲調陰鬱的音樂也留下奇妙的餘韻結束了。

「……我是討厭這音樂。」

佐代說,由岐愣了一下。

「……咦?我說錯了嗎?」

由岐說着,回到客廳,坐到地墊上。

「『妳要做什麼?要去哪裏?沒有重大理由不許過去。』」佐代回應。

兩個孩子面對面手牽手,其他小孩從高舉的四隻手之間通過,唱完的同時把手放下,這時被圈住的小孩——

佐代應道,由岐歪頭不解。

是登志郎。由岐說過她先生今天上早班。

佐代鼓起腮幫子。

「可是抓到的只有一個人,負責抓人的有兩個人耶?」

「是啊,也沒有流行過嘛。只有幼稚園的時候老師教着玩。」

讓道讓道請讓道。

「欸,小姐,妳要去哪裏?妳要去做什麼?沒事不可以過喔——這樣嗎?」

「我是覺得妳的解釋很特別。」

「三芳野神社是歷史悠久的神社,後來那裏蓋了一座城堡,神社被圍進城裏面,所以一般人沒辦法自由進出了。但人們信仰虔誠,所以特別開放給參拜神社的人進出,聽說是這樣。」

「跟其中一個輪流吧?」

「也不算錯。」登志郎說着,回到客廳。

「會怎麼樣?」

「……母親這麼說,雖然是過去了,但男子還是賴在路中間不走。所以母親覺得回程還要經過這裏,實在很討厭。」佐代解釋。

「會吧?像考試的時候,不是都會特地跑去太宰府拜學問之神嗎?」

「被妳這麼一說……是這樣嗎?」

注:天神即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平安時代的學者、政治家。受宇多天皇重用,位極右大臣,但爲政敵所讒,左遷至大宰府,抑鬱而終。死後京城發生各種異相,人們相信是菅公怨靈作祟,遂加以祭祀以平息其怨憤。爲學問之神、天滿天神。

「感覺很像小混混找碴會說的話啊。」

登志郎更進一步解釋道:

「不小心就唱出來了——好懷念喔,小時候常玩,對吧?」

「咦!」佐代驚呼,「這首歌有發源地喔?我有點忘了,阿登是埼玉人嗎?」

——請過吧,請過吧。

——去程無事,回程可怕。

無事之人不可過。

由岐說完,速度飛快地哼了起來:

「……是嗎?」佐代回溯記憶,卻想不起來,「好像沒玩過幾次,不記得了。」

「幹麼特地跑去遠方的神社拜?」

「男人……?妳說天神※神社的守衛嗎?」

「可是你剛纔說我的解釋好笑。」

「嗯?」登志郎應着,頭也不回地走進和室。他看着睡着的女兒睡容,聽着由岐說明,聽完後和由岐一樣笑了,「這解釋太好笑了。」

佐代提着由岐的東西,走上正上方那一戶。沒有招呼就直接走進玄關,由岐正把小孩放到隔壁和室的嬰兒牀上哄睡。

「哪裏通?有可疑人物堵着路不讓過還好,可是沒事就不讓過,這太奇怪了。」

「那是童謠,有各種解釋是當然的……而且基本上童謠的歌詞本來就莫名其妙。像〈籠中鳥〉也是。」

「小孩子七歲,」佐代豎起指頭,「那就算一嫁進來就生小孩,至少也在那裏住了七年。」

「咦?」由岐瞪圓了眼睛,「這是母親在問吧?然後守衛回答說『是參拜天神神社的小路』,所以母親要他『讓道』。」

「由岐的解釋才奇怪吧?」

「第一次去神社?」

「有啊,問『這條小路通何方』的人。」

「神社怎麼會有守衛?不是守衛啦,是現代說的可疑人物。」

「啊,對喔。」由岐喃喃道,「那……就是神社在超遠的地方?」

「所以才說那是可疑人物。」

「妳不覺得很毛嗎?」

經過公寓土地,來到建築物後方的階梯。公寓有兩座階梯,左右各有兩戶,上下共八戶。提着東西上樓梯,掏出鑰匙打開面樓梯平臺的房門。佐代開門的時候,由岐在樓梯底下抱起小孩,收起嬰兒車,東西先放在樓下,抱着小孩提着嬰兒車上二樓。佐代把東西提進屋內,將生鮮食品收進冰箱後,再下樓幫由岐把樓梯下的東西提上二樓——兩人每次一起出門,一定都是這樣的流程。

「就是說嘛。」

「再說,神社有守衛不是很奇怪嗎?還說什麼沒事不可以過,去神社當然是去拜神的啊。如果拜神不算正事,什麼纔算正事?」

佐代笑了。由岐的誤會讓她覺得很好笑。

佐代應着「好啊」,把由岐買的東西收進冰箱裏,然後幫換完尿布去洗手的由岐打開客廳窗戶換氣。陽臺外的稻田遙遠的另一頭,是一條細細的、色調寧靜的大海。

去程無事,回程可怕。

「阿登,你回來了。欸,你聽聽,佐代說的話好好笑。」

「對對對。」

佐代擺出鬧彆扭的樣子,登志郎說:

「音樂?妳說〈請過吧〉?」

慶祝孩子滿七歲,

佐代回想起來,問:

「而且最後說是帶了供品來祭拜的,成功過去了嘛。也就是說,參拜可以算是正事。既然如此,守衛就沒有意義了。」

佐代怪道,由岐吐了吐舌頭。

「什麼可疑人物?歌裏面有可疑人物嗎?」

——請過吧,請過吧。

「咦咦咦?」

「喔?怎麼啦?這麼熱鬧。」

「怎麼會?只能這樣解釋,否則就不通了。」

「……現在想想,那首兒歌好奇怪。到底是哪裏可怕呢?」

這條小路通何方?

由岐用吸管吸着被融化的冰塊稀釋的冰茶說:

參拜天神小路也。

「可是……那……」

由岐顯得不明所以,佐代對她說:

由岐笑着否定,佐代困惑了。這時客廳門口傳來聲音。

佐代聽了蹙起眉頭,由岐揮手安撫她,唱完整首後說:

「會不會是路記不清楚?要不然就是第一次來。」

「應該不會喔。」由岐歪起了頭。

「嗯?」由岐停下輕拍孩子哄睡的手,回頭看佐代。

「帶着小孩?那是古時候的童謠,所以是用走的吧?牽着七歲的小孩,徒步去遠方的神社參拜?」

「裏面沒有可疑人物啊?」

「這首童謠,發源地是我的故鄉喔。」

「……不要唱啦。」

「要幫妳放進冰箱嗎?」

「『這孩子七歲了,爲了慶祝,我帶了供品要去拜天神。』」

「……『欸,讓我們過去啦!』」

「怎麼會?」佐代又笑出聲來,「母親是來神社參拜的吧?那怎麼會問『這條小路通何方』?那當然是去神社的路啊。」

「應該是男人可怕吧。」

「纔不奇怪呢!」由岐揚聲抗議,登志郎制止她說:

「對。」由岐用力點頭,「一定是鄰居說小孩長到七歲了,最好去天神神社拜一下。母親是從外地嫁過來的,所以不知道神社在哪裏。聽人說在這一帶,實際過去一看,遇到了一條小路,所以向人詢問地點。」

「他不是問母子『這裏是哪裏』嗎?而且還不讓母子過去。」

佐代應着,在人行道上走了一小段,沿着稻田往右彎。轉彎之後就是佐代和由岐居住的公寓,宛如混凝土盒子的二層樓建築物。設有停車場的正面面對稻田,陽臺所在的後方也是稻田。沒有任何遮擋陽光的物體,通風好,晾衣服一下子就幹了,而且購物方便無比。因爲是公司租下來的員工宿舍,房租也很便宜,和丈夫上班的工廠近在咫尺。附近沒有地方可以夜遊流連,因此丈夫一下班就會騎機車直接回家,簡直是完美無缺的住處。硬要挑剔的話,就是稻田引水後,入夜後蛙聲擾人而已吧。

「妳剛纔在唱吧?」

「喔……」由岐喃喃自語,然後側着頭說,「唔……會嗎?歌詞的確有點毛呢。曲調也很陰暗。」

「像這樣,」佐代比手畫腳,「被抓住的小孩,是會變成鬼嗎?」

「所以纔會有守衛?」

「什麼東西怎麼樣?」

攜帶供品祭拜去。

「什麼跟什麼?太奇怪了啦!」

由岐眨了眨眼。

「太扯了啦!」

喝着冰茶,正喘了一口氣,和室傳來細微的歌聲。

「……對,川越。發源地是那裏叫三芳野神社的地方。也有別的說法是其他地方,記得好像是小田原。」

可怕歸可怕,請過吧,請過吧。

由岐怔了一下,接着爆笑出聲。

佐代笑了。

「麻煩妳。」由岐一邊檢查孩子的尿布說,「啊,肉幫我放冷凍庫——天氣很熱,要不要喝冰茶?」

「會輪到抓人吧?」

「因爲可能會有敵方間諜假扮成香客,溜進城裏刺探情資。所以纔在參道設了關守,嚴格審問進出的人。我聽說這首歌就是在唱這種情況。」

原來是這樣啊——佐代想。確實這麼解釋,合情合理。

「可是……那怎麼會是『去程無事,回程可怕』呢?」

「不曉得呢。會不會是比起進去的人,對離開的人審問更嚴格?」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聽了佐代的質疑,登志郎苦笑,「會奇怪嗎?」

「因爲……」

如果去的時候會被檢查,回程的檢查應該也差不多吧?既然被允許進去了,離開的時候,應該也照樣可以出來。歌詞裏的「可怕」,應該是指某些去程無法相比的嚴格狀況。

佐代本來想如此主張,卻閉口不語了。確實,爲童謠是否合乎邏輯而斤斤計較也沒用。

不過,其實佐代一直很害怕這首歌。現在也一樣討厭,但小時候光是聽到這首歌就會哭出來——父母和親戚到現在都還會拿這件事取笑她,而這的確是事實。

一直存在於佐代內心的意象是這樣的。

傍晚時分,冷清的小徑上站着一名可疑男子。男子傲慢地問路,並擋住去路,糾纏不休。母子好不容易擺脫糾纏,害怕地穿過男子身邊前往神社。周圍是一片深邃的森林,不見人影。回頭一看,男子站在路中間,還在看這裏。在上供祭拜的時候,太陽一定會完全西下。必須從漆黑的路折返,再次經過那個男人旁邊……

「欸,問『這條小路通何方』的,是母子還是守衛啊?」

這天晚上,佐代問回家的雅昭。雅昭喫着晚飯,發出古怪的一聲,「啥?」聽到佐代唱出那句歌詞後,說:

「喔,那首歌啊……是母子吧?」

「有守衛,然後不讓母子過去嗎?」

「我覺得是這樣的歌啊。」

「這是多數派的解釋嗎?」

「一般都是這麼解釋吧?我沒聽過別的說法。」

佐代心想「果然」,嘆了一口氣。沒想到居然是自己完全誤會了。她一直以爲自己的解釋,纔是一般世人的常識。

「是喔?」

佐代輕聲哼唱,雅昭點點頭說:

「會嗎?很有趣啊。」

掛在紅梅枝椏上的懷錶。

褐色的蓬髮、油亮粗獷的紅臉、金織錦緞的狩衣※和……

「那是不是役小角?鬼是前鬼和後鬼吧?我們家附近也有。」

「是啊。」佐代微笑。

「我超怕這首歌的……小時候。」

「妳是說……裁付絝嗎?祭典的時候穿的傳統服裝。」

「怕這首歌?」

「喂,佐代!」

「那是爺爺的寶貝懷錶,一定要帶回家纔行……」

雅昭驚訝地眨着眼,說:

「我忘記東西了……」

佐代住的這個街區,是以建於河口的城堡爲中心形成。古時候的城下町,現在稱爲舊市街。後來街區擴大,擴大的部分稱爲新市街。然後又進行町村合併,市區不斷擴大。雖然也不算蓬勃發展,不過是一個持續擴張的地方自治區。

佐代在餐桌托起腮幫子說:

「所以還是會心驚肉跳地走向夾道——卯起來衝過去……」

小神社是附近孩子絕佳的遊樂場。佐代家在夾道那邊,因此都會穿過夾道進去神社。因爲如果走正面的參道,就得繞上好大一圈。不過夾道很陰暗。

雅昭是隔着一條河的鄰縣的人。附近有以修驗道※信仰聞名的山,雅昭老家祭祀着天狗※。

「妳是怎麼了?感冒嗎?」

佐代是舊市街出生的。古老的街區保留着傳統町名。讀小學的時候,她們舉家遷到新市街更邊緣的地方——郊外,而現在佐代住在比那裏更外側的地方。市區外側蓋了一家大型汽車廠,是隨之興起的住宅區。過去只有農家和稻田的地方,現在成了稻田與民宅各半。

「……對了,穿過夾道進去神社,還有另一座小神社。也不算神社,是小祠堂吧。裏面有鬼的石像……」

漆黑的道路,擋在路上的黑影。要穿過黑影旁邊很可怕。即使提心吊膽地克服了這個難關,回程又必須經過那個男人身邊。

「鬼?」

「對……可能是。」

小時候的佐代不知道那是什麼像,只覺得很恐怖。所以夾道更讓她感到可怕。穿過夾道就有鬼——這樣的印象,滑坡變成了擋住夾道的可怕事物了吧。還是……

是花樣華麗的錦織裁付絝。小腿以下用布紮起,腳上穿着草鞋。

「這首歌的意象。」

那個家所在的街區一角,有一座神社。如今連記憶都模糊了,但她記得參道旁邊的重瓣紅梅很美麗。社殿古老,雖然小,但每年都會舉辦神樂演出。不過因爲小,雖說是祭典,規模也很小,但還是會有兩三個攤子,讓人很期待去逛逛。

「嗯。」佐代點點頭。

「咦?」

「可是,既然守衛都讓她們過去了,說『回程可怕』不是很奇怪嗎?」

「她是間諜。雖然帶着小孩做掩護,但其實女人是去刺探城堡內部狀況的。雖然對守衛說是來上供祭拜的,但或許回程的時候身份會曝光,所以才說可怕。」

雅昭發出錯愕的怪聲,佐代激動地說:

儘管這麼想,心裏卻還是有個疙瘩。

「有鬼……」佐代喃喃說道,又慌忙搖頭,「不對。不可能有什麼鬼。」

佐代輕笑。

如此笑道的昭雅,顯得莫名得意。

「鬼……」

但小孩子總是會玩得忘了時間。祖父母絕對不許她晚歸,如果沒在晚飯前回家,就會被痛斥一頓。玩得忘我,驚覺回神時,已經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時間了。不快點回家會捱罵。對小孩子的腳程和感受來說,實在沒有辦法悠哉地繞遠路。

「我沒事了。」

她強自微笑。沒錯——不可能有鬼。

「就是說呢。」佐代苦笑道,「……是因爲小時候的神社嗎?」

佐代脫口而出。還來不及意識到,嘴巴逕自動了起來。

——無事之人不可過。

佐代這麼埋怨,雅昭笑道:

「是嗎?」

「一路上兩側都是二樓人家,沒有半扇窗戶。天一黑,連燈光都沒有。現在回想,是可以閉着眼睛一口氣衝過去的距離,但小時候覺得很漫長。玩着玩着,玩到天都暗了,急着要回家,卻又怕經過夾道。因爲那裏會早一步暗下來。提心吊膽地經過時,腦中就會響起那首〈請過吧〉。」

「合情合理啊,對吧?」

參拜天神小路也。

「是絝!短絝!小腿那裏變窄……」

「是喔?」雅昭說,「妳們以前住的家,是在舊市街嗎?」

想到這裏,一陣嘔吐感湧上喉嚨。佐代忍不住雙手捂嘴,趴倒在桌上。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佐代是偷偷拿出去的,萬一被發現,絕對會被罵死。

其實也沒什麼好追求合理的吧。但只要知道來歷,就能解釋出一番道理。覺得有趣就夠了。

「那個……叫什麼去了?」

「居然爲童謠這麼認真……好傻喔。」

「那間神社旁邊有條通道。」

注:修驗道是融合日本古來的山嶽信仰及密教而成的宗教,開山祖師爲役小角。着重於山嶽修行。

「……天狗?」

這瞬間,復甦的景象變得鮮明起來。夾道深處站着一個鬼。雖然怕得要命,卻非過去不可。

「……嗄?」

她接着這麼說:

「大家都管那裏叫『夾道』。民宅之間有條細細的石板路,盡頭處有木門,木門過去就是神社。不是通到正面的參道,而是社殿旁邊。」

「怎麼會是這樣?」

「那是……稻荷神嗎?社殿旁邊有座小祠堂,大概是通到那前面吧。」

注:天狗爲傳說中的妖怪,和修驗道信仰融合在一起,形成紅臉長鼻,穿着修驗道修行者服裝的形象

「這樣啊……是役小角啊。」

佐代對着那黑影瑟瑟發抖,半哭半訴地說出懷錶的事。

「妳還好嗎?」

被高聳的建築物夾住的狹小巷弄。古老的石板地另一頭有個龐然黑影。那是……

「有兩座鬼的像,還有一座像詭異老爺爺的像。」

「忘記東西……」

佐代回想起來,點了點頭:

「嗯。」佐代點點頭,「有時候因爲太害怕了,還會從參道那裏繞一大圈回家……」

鬼確實這麼說了。

「……原來如此。」

佐代開口:

注:狩衣爲平安時代貴族的便服,武士的禮服。在現代成爲神道教神職人員的服裝等。

「不對,記得鼻子不高。」

忽地,「鬼」的形象掠過腦際。有鬼。

「我們家——以前住的家附近有一座小神社,那裏拜的就是天神。」

——那麼,就讓妳過去吧。

「什麼?」雅昭反問。

「什麼?」

「……母子是奸細。」

——確實,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雅昭問,佐代說明自己的誤會。她說出長年以來,從來不曾懷疑的意象。

「雅昭,你不覺得這首歌很可怕嗎?」

「沒有。」佐代搖搖頭。敞開的客廳窗戶吹進涼爽的夜風和蛙鳴聲。

……可是,這首歌很可怕。

——這條小路通何方?

聽到雅昭的聲音,佐代從沙發坐了起來。躺了一陣,總算舒服了一些。

擋在那裏的龐然巨物,臉是紅色的。

這樣一個鬼就站在夾道那裏。

「這條小路是要去哪裏的?假惺惺地問這種根本不用問的問題,也是因爲心虛。」

「哪個?」

「完全就是這樣呢。」

「像工作穿的燈籠褲……」

到了這一帶,完全就是郊外住宅區,但舊市街的風情截然不同。老舊的屋舍、老舊的習俗、老派的人際關係。佐代出生的家也很古老,是一棟陰暗狹長的房屋,總之狹窄得不得了。因爲和祖父母同住,佐代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

「……是這種古裝劇的情節嗎?」

「從來不會,只覺得滿陰沉的。」

「……世上沒有鬼呢。」

意外的是,雅昭默不作聲。

「怎麼了?」佐代問。

「一般應該會回答不可能有吧。」

「就是啊。」

「……可是,不是有鬼的木乃伊嗎?」

「喔……」佐代喃喃道。這裏的市區是沒有,但近郊有處寺院,以收藏鬼的木乃伊聞名。

「那是假的吧?」

「是有人這麼說,可是……鬼我是不知道,不過我聽說過有人遇到天狗。」

佐代在沙發上重新坐正,上半身往前探。

「天狗?」

「嗯。是我伯公遇到的。伯公說,他小時候和我曾祖父一起上山,遇到天狗。」

雅昭接着又說: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狗,不過他在山上遇到怪事。」

雅昭的伯公和曾祖父是上山工作的。不知不覺間,兩人發現有人跟着他們。看不見身影,也沒聽見話聲,但一直有分開草葉的聲音尾隨在後。兩人帶了家裏養的狗上山,狗也顧忌着那聲音,夾起尾巴,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

曾祖父什麼也沒說,但似乎注意到怪聲了,工作都還沒辦完,卻突然說,「今天就下山了吧。」然後催着伯公火速開始下山。

很快地,兩人來到山中一處樹蔭濃密,極爲冷清的地方。周圍全是參天的老杉木,大白天也陰陰暗暗,平時就讓人感到不安。兩人走在穿過其間的狹窄山路上,在樹根間磕磕絆絆地下山,這時頭頂忽然傳來聲音。

——給我喫!

伯公害怕地仰望頭頂,但巨杉形成的濃蔭就像一片大屋頂般覆蓋上方,看不見天空,連伸到頭上的樹枝都看不清楚。

這時,兩人帶來的狗突然狂吠起來,朝着頭頂吠個不停。

「會有敵對心理。如果跟隔壁學區的邊界有公園那類地方,就會爲了哪一邊的人可以用而吵架。先去的人可以搶到那天的使用權。」

鬼站在夾道靠神社那一側,老舊的木門前——姿態鮮明。

「對,我心想要是有大人經過,就要向大人求救,卻沒有半個人經過。參道就正對車站和鬧區,但我不記得有人經過。只記得漆黑的馬路另一頭,黑黝黝的人家一片寂靜……」

「神社最後再去吧。我們繞一圈,去看看以前妳住的地方。」

「我提心吊膽地穿過鬼的旁邊走進神社,應該是在玩耍的地方找懷錶。可是怎麼樣都找不到,一直找到深夜……」

雅昭說這件事不只是聽伯公說,也從住在伯公家附近的人那裏聽到。還有老人家聲稱就是他父親爬上樹把狗救下來的。

「也不到這種程度。要是有別的小學的人在那邊,就會覺得很沒意思,改去別的地方玩。不過有時候明明就是我們學區的遊樂場,卻有其他學區的傢伙跑進來玩。這種時候就一定會吵起來。」

停車場周圍的住宅比較新一些。是小時候沒有的建築樣式,因此應該是拆除老房子後重建的。那麼,這座停車場以前也是古老店家嗎?佐代覺得這一帶有傢俱行,但不清楚傢俱行是成了停車場還是住宅。

佐代指示路線,雅昭把車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他把相機搭在肩上下了車。佐代猶豫了一下,立下決心下車。

佐代說到這裏,雅昭插嘴問:

佐代喃喃說着,望向雅昭問:

「你覺得我遇到了什麼事?」

佐代從這處舊市街搬過去的新家,位在接續舊市街外側的新市街。大人的話,是騎自行車就可以往來的距離,但是對小孩子的腳程來說,已經是另一片天地,學區也不一樣了。對小學生而言,居住的學區就是全世界。走出學區,就是不同地區。隔壁學區也就罷了,再遠的話,就宛如異國。轉學的時候佐代哭了,朋友也哭了,彼此約定要寫信喔、要打電話喔;但是長大後回頭一看,這點距離根本微不足道。

有種全都錯位的一點點彆扭感——這種感覺佐代有印象。穿過鬼的旁邊回去拿懷錶的神社,就是這種感覺。毫無疑問是平日玩耍的地方,卻覺得不太一樣,讓人不安地想真的就是這裏沒錯嗎?

「一直找到深夜?一個小孩子?」

「我在神社玩,玩到很晚……天都黑了,我急忙想要回家。然後應該是想到忘記東西了。雖然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但還是匆匆跑回去拿。結果鬼站在夾道的木門那裏……」

「我實在不敢從夾道回家。」

「或許是吧……可是……」

——請過吧,請過吧。

「你拿相機要做什麼?去旅行嗎?」

「是啊,狗不可能爬樹。雖然沒有受傷,但好像嚇破膽了,後來那隻狗打死都不敢靠近山地的樣子。」

確實,佐代不記得父母提到過任何相關的往事。沒有人提到任何事——倒不如說,是沒有人知道。

很像,卻不一樣。

「嗯。」佐代點點頭。記憶並不明確。站在夾道的鬼的形姿十分鮮明,她也可以回想起穿過鬼旁邊時魂飛魄散的感覺,以及掛在紅梅枝椏上的懷錶等片段,但整體卻相當模糊。

「那間神社。去了或許就會想起來了。」

「然後……」

記憶會如此輕易淡去嗎?即使環顧四方,也想不起過往的街景。

「怎麼可能?妳祖父母不是不許妳晚歸嗎?那不可能放任妳找到深夜吧。再說,小孩子晚上沒回家,絕對會引發大騷動的。」

雅昭說:

「應該是。」

——一定是的。

可是夾道有鬼。回頭一看,鬼就站在夾道那裏,目不轉睛地看着佐代。

「那是鬼嗎?我是被鬼抓住了嗎?還是那是變態?因爲太可怕了,我把他記成鬼了?我被他做了什麼嗎?」

道路左右的景色看起來奇妙地錯位。街景沒有變,然而建築物大多陌生。全新的公寓和商家、事務所和住宅。然而摻雜其間,卻又保留着古老的屋舍,顯得突兀。老舊的雜貨店、日式門窗行、槍炮行。這店面我認得——雖然懷念不已,但店門本身關着,看上去已經長年沒有營業了。偶爾遇到正在營業的店,建築物卻是新的,店面整個改頭換面了。

「是喔?」佐代自言自語,「狗……不會爬樹嘛……」

「……再過去。」

也許是擔心深陷在思緒裏的佐代,雅昭問她怎麼了。

「應該……是呢。」

「嗯……」

「啊,我懂。」雅昭笑道,「對男生來說,就像是敵國。」

「我們繞一圈過去吧。」

「既然如此,妳一定是找到東西回家了。」

「所以我想從正面離開神社……」

佐代低語,就像在告訴自己。並未發生任何事——應該。不僅如此,有可能全都是一場夢。因爲那條夾道很可怕,因爲童謠〈請過吧〉很可怕,所以自己才虛構出這種夢境般的體驗,或許只是如此罷了。

確實,佐代沒有找個不停的記憶。只記得在紅梅的枝椏上找到掛在上面的懷錶。

行囊裏有中午的便當。曾祖父留下行囊,背起伯公,逃之夭夭地衝下山。狗還是一樣對着頭頂的樹枝吠叫着。伯公在曾祖父的背上回頭看,但很快就被樹木遮擋看不見了。

「對。杉樹不是像這樣,樹幹筆直,下面都沒有樹枝嗎?聽說狗就在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攀抓的樹幹上方,粗枝分岔的地方。是老手千辛萬苦爬上樹,好不容易纔把狗救下來的。」

佐代眨着眼睛。

星期天,早上一起牀,雅昭便挖出了相機。是他的寶貝單眼相機。

我不想過!佐代在心中吶喊。我絕對不要過去!

「我伯公是這麼說的。」

雅昭一臉凝重地沉思之後問:

佐代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這一帶的舊市街,路道也如棋盤般井井有條。兩人背對丁字路,先走出大馬路,循着人行道朝以前住的家走。

說到這裏,佐代兀自點頭。

「懷錶在。爺爺過世的時候,一起放到墓裏陪葬了。那是爺爺受到表揚領到的紀念表,所以他非常珍惜。那……」

伯公緊緊地抓住曾祖父。他覺得那聲音像是在叫他「給我喫」。狗害怕地夾着尾巴,卻還是對着頭上的某物叫個不停。曾祖父默默地解開腰間的行囊,留在原地。

「……好像不一樣了,又好像沒變。覺得很微妙。」

「我很怕,想要折回去,可是萬一被爺爺發現我偷拿他的懷錶出來,絕對會被罵死,所以我硬着頭皮穿過夾道……」

「我們去看看吧。」

「或許?」

結果鬼從背後一把撳住了她的肩膀。佐代就像凍結似地動彈不得。

「然後?」

雅昭開朗地說,就像要撫慰佐代。

佐代說出這樣的感受。

「是嗎……」佐代低語。

佐代想了一下。

後來怎麼了?不管怎麼努力回溯記憶,依舊一片空白。

「說……說的也是呢。」

「不記得了……」

聽到這話,佐代心臟一跳。

「……去哪裏?」

「那妳就沒有被抓住,也沒有晚歸,引發騷動。」

佐代笑了。

——明明才短短二十年前的事而已。

然而隔天佐代沒辦法去採買。因爲她沒辦法經過購物中心前面的斑馬線了。一聽到〈請過吧〉的音樂,她便開始心悸冒冷汗。頭暈目眩,連站都站不住。

開進舊市街沒多久,就來到佐代以前住的學區。是小時候熟悉親近的街區。保留了古色古香房屋的沉穩街道,有着古老的町名。據說這年頭許多古老的町名都消失了,但這裏不同。不過町名很早就已經廢除,市內正式的住址只有番地。老町名僅做爲郵遞上的稱呼保留,也因此昔日藩政時代的地名如今仍延續使用着。

佐代再三告訴自己。

佐代猛地想了起來。

「是不成文規定嗎?」

雅昭的伯公是以前他介紹的本家親戚的父親嗎?保留着古來信仰的山地,山腳下的老村莊、老城鎮裏,或許還有某些古老的事物殘存着。那麼……佐代兒時住的那個街區,或許也有相同的古老事物留存。

「這樣嗎?」

可是既然如此,爲何我會怕成這樣?

「我覺得應該沒有發生過妳擔心的那種壞事。如果小孩子三更半夜不回家,一定會鬧到報警找人。就算小孩子忘了這件事,街坊鄰居也絕對不會忘記。會有人聊起,否則也應該會像禁忌一樣不敢觸碰。」

「如果發生過什麼事,妳爸或妳媽應該會說吧?」

「不可能是深夜……可是我覺得安靜得不得了。周圍明明有人家,卻連盞燈光也沒有,也聽不到人聲……」

「——敵國?」

佐代這麼說,雅昭便說:

「我不要。」佐代自言自語。她纔不願意想起來。說起來,她根本一直都遺忘了,或許應該說是把記憶蓋起來了。只要掩蓋起來,即使討厭那首童謠,也不會害怕到沒辦法過馬路。這蓋子是絕對不能掀開來的。

「在樹上?」

「或許我見過鬼。」

「——兩人落荒而逃地回到山下的村子。那天晚上,山上遠遠地傳來狗的吠叫聲。隔天一羣村人一起上山去找狗,結果狗就在之前那聲音傳來的地方。在杉樹上。」

「結果鬼就讓我過去了。」

「小時候說到在外面玩,不是踢足球就是打棒球嘛。就算是還算寬闊的公園,頂多也只能供一組人馬玩耍。所以要是被其他學區的人佔據,就會叫他們滾蛋。」

結果被叫住盤問了。雖然想不起來對方實際上說了些什麼,但自己應該是哭着說忘了東西,不去拿回家會被祖父罵。她依稀有這樣的印象。

雅昭皺眉沉思起來。

車子經過大馬路,朝舊市街駛去。鋪設在稻田中央的筆直馬路,路面漸漸收窄,變得蜿蜒曲折起來,來到兩側老舊人家林立之處,展現出小巧但端正的街容。

「帶我去妳小時候住的地方吧。」

停車場前面有一條丁字路,從那裏再過去,就是以前佐代住的地方。神社應該在經過那條丁字路過去的地方。雅昭問,「哪邊?」佐代指示,想要邁出步伐,腳卻沉重得動彈不得。

「所以在樹上找到狗,應該是真有其事吧。那麼雖然世上不可能有天狗,可是這樣的,狗到底是怎麼跑上樹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們去確定一下吧。」

「妳爺爺的懷錶呢?那支懷錶後來怎麼了?」

雅昭強勢地這麼說,佐代勉爲其難地上了車。

——去程無事,回程可怕。

「遇到的就是天狗?」

——那麼,就讓妳過去吧。

「現在也沒有這種情形了吧。」

「應該沒有了吧。聽說現在的父母根本不讓小孩子玩足球或棒球。」

「是喔?」佐代應着聲,彎過轉角。很久很久以前,剛轉過去的地方有家澡堂,但佐代住在這裏的時候應該就關了。隔壁是當鋪嗎?現在兩家都不見了,變成公寓和公寓停車場。再隔壁有兩戶新房屋,那裏以前是什麼?如果沒有勾起記憶的東西,就想不起來。但是再過去有一戶認得的老房子,正面玻璃門和以前一樣敞開着,可以看見屋內脫鞋處。

「……寫租屋合約的時候……」佐代喃喃自語。

「嗯?」

「一遍又一遍填上自己的名字,會忽然懷疑真的是這樣寫的嗎?」

「會會會。」

「我現在……就是一樣的感覺。」

真的就是這裏嗎?雖然疑惑,但立刻又出現記憶中的某物,讓自己確定就是這裏沒錯。然而卻又馬上不安起來,真的就是這裏嗎?

「那天的神社也是這種感覺。明明剛剛還在這裏玩,卻感到懷疑,真的是這裏嗎?」

佐代覺得光線昏暗也有關係。但是在冬天,應該也有一樣陰暗的時候。因爲必須回家的時間,經常太陽都完全下山了。也不是不熟悉黑暗中的神社。

說着說着,兩人走到新舊民宅林立的一區。佐代停下腳步。

「應該是這邊……」

她對老房子有印象,但外牆翻新,窗戶和屋門也換成了鋁門窗,因此印象不同了。兩鄰是完全陌生的房屋。再隔壁的屋子年代相當久遠,但蓋了嶄新的車棚和圍牆,因此一樣無法確定。

佐代環顧四面八方嘆了口氣。

「沒想到居然連自己家都認不出來了。」

「是這邊?」

「應該是。會不會是這棟新房子?蓋在拆掉的我們家和隔壁家上……」

類似的房屋排列,前後都有。從房屋與道路的相關位置來看,應該就是這裏,但如果說其實是在更前面,似乎也無法反駁。

「妳在這裏住到幾歲?」

尾端說,招手請他們去神樂殿。

掛在樹枝上的懷錶。

因此她才又倉皇折返。這時夾道里已經一片漆黑了。聳立在兩旁的人家都是漆黑的木板牆,延伸在人家之間的細長石板路,對小孩子來說實在太漫長了。前方是一道黑色木門。一道龐然黑影擋在門前。

「是啊。」

她連續好幾次晚歸,然後捱了好幾頓罵。她想到可以帶個時鐘來,但又覺得鬧鐘很笨重,能夠帶着走的小時鐘就只有祖父的懷錶了,所以才偷偷拿出來。連自己都覺得這個點子真是贊。

「這裏嗎?」

「杯子只有這個,請兩位一起用吧。」

聽完後,尾端說:

「就是說吧?」佐代半帶苦笑,向尾端說明那個堵在木門前的鬼。

「可是玩着玩着,我發現萬一不小心弄掉表,把它摔壞就完蛋了。」

男子對走近的雅昭點點頭。雅昭在木門旁邊停步。近旁有座小祠堂。他看了看祠堂說:

「這也在修理嗎?祭祀的果然是役小角呢。」

「當時是什麼樣的狀況?」

「可是,我記得神樂是秋天舉辦的。」

把表摔壞或遺失,後果不堪設想,因此纔會小心翼翼地掛到紅梅樹枝上。把鏈子繞了一圈又一圈,確實地扣好,免得掉落。她還記得自己得意洋洋地對朋友說,掛在這裏,大家都可以看到。

「這樣啊……枯掉了啊……」

——真的有。

尾端望向祠堂。兩尊塑像毫無疑問是鬼的模樣。

尾端說,佐代聞言一驚。

雅昭和佐代歪頭表示不解,尾端笑道:

「以前這裏有手工藝店……」

「基本上只要接到委託,什麼都修。前提是有辦法修的話。」

佐代回溯記憶。

「應該是枯掉了吧。」雅昭說,指着參道旁邊宛如化石的殘株。

她忍不住喃喃自語,尾端不解地問:

雅昭出聲,舉起一手招呼。

「……咦?」

「結果最後根本沒有人在看錶,對吧?」

「她小時候好像遇過鬼,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做夢。」

雅昭笑了。

「真的嗎?」尾端應聲。

金織花紋的狩衣、錦緞裁付絝、褐色的蓬髮、金色大眼怒睜的紅臉。如女鬼般的血盆大口……

「你在修理祠堂?還是木門?」

「是嗎……?」

「嗯。」佐代答道,兩人先走到別的街區,然後繞了一圈,前往神社的表參道。愈是接近神社,步伐就愈沉重。

「形象和一般的鬼不太一樣呢。」

「會不會是爲了練習什麼的,把面具和服裝拿出來穿戴了?」

佐代問,雅昭接話說:

「我是修理建築物的營繕師。」

「會是神樂的演員嗎?」佐代說。

聽到尾端的話,雅昭回頭看佐代。

男子說不是,自我介紹姓尾端。

從木門現身的,不是鬼或其他妖魔,是個很普通的年輕人。大概比佐代年輕一些。穿着T恤和牛仔褲這種稀鬆平常的打扮,一手拿着木槌,腰上繫着工具袋。

「她小時候住在這附近,說她很怕這條夾道。」

「沒錯。」

「那妳是幾歲遇到鬼的?」

「那,我們去神社看看吧?要繞路過去嗎?」

「應該是搬家滿久前的事,可是不記得到底是幾歲。」

「應該也有吧。不過神社有時會讓人覺得可怕,不是嗎?神域雖然清淨、尊貴,但如果觸犯禁忌,也會變成可怕的地方。」

「是受到童謠的影響嗎?」雅昭說。

再走上一段路就是神社。小巧的石造鳥居維持原樣,但周圍的景色已大異其趣。以前三邊都被人家圍繞,但現在旁邊的建築物消失,變成了停車場,因此境內顯得明亮寬敞。

「木門,祠堂是順便……因爲破損得滿嚴重的。」

「那……是不是把神樂角色的猿田彥誤以爲是鬼了?」

得趕快回家纔行——佐代滿腦子只有這個念頭,跑向可怕的夾道。穿過夾道,快到家時,纔想起了懷錶的事。

「你是這邊的人嗎?」

「九歲吧……大概。」

會是……這樣嗎?然後被氛圍嚇到的佐代,沒來由地害怕起對方?

「我記得這旁邊有石頭。堆起來的石頭上立着大石碑……我就是爬到石碑上,把懷錶掛在樹枝上……」

「神明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雖然會保護人,但也會懲罰人。天神雖然被人們視爲學問之神,但最早也是在都城落雷的作祟神。」

佐代環顧周圍。她記得應該就在參道旁邊有塊大石碑,旁邊有棵老紅梅。

「啊,抱歉。」

現身的男子也鬆了一口氣似地露出笑容,頷首爲禮。

「妳之前說這裏會上演神樂,是嗎?」

尾端問,佐代未加多想地據實以告。她覺得可以對這個人吐露無妨。

——竟然還在。

「要是記得看錶,就不會忘記要回家了。」

雅昭留下仍餘悸猶存的佐代,走向木門。

佐代也笑了。

「你是木匠嗎?在修理東西?」

聽到落雷,佐代想到雷神的圖畫。這麼說來,雷神的形象也是鬼。

「天神神社裏是不是有鬼?」

「這裏爲什麼會裝木門呢?」

「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喝個茶?」

「那會不會是猿田彥呢?」

「因爲是天神的小路。」

雅昭補充,尾端表示興趣。

佐代隔着他的肩膀窺看夾道。兩側被建築物包夾的細窄石板路,感覺比記憶中更短,是因爲現在天光明亮的關係嗎?

「是啊,很少看到。」

尾端在神樂殿的廊邊坐下來,用水壺的蓋子倒茶招待。

木門還在,表示夾道也保留原樣嗎?木門是白木,看起來還很新穎。

他說,把杯子遞給佐代說:

「唔……」佐代含糊其詞,「因爲是做夢……」

「頭上長角的那種鬼嗎?」

「也修理木門和祠堂嗎?」

「就是啊——結果又一如往常,玩到天都黑了才突然驚覺。那時候我根本就忘了懷錶的事。」

「我想應該不是。」

兩人明朗的對話讓佐代放下心來,走向他們。尾端這個年輕人雖然嬌小,但感覺很機敏。

「鬼?」

「這樣啊。」雅昭說着,拍下附近的景象。

「梅樹不見了……」

佐代微微皺眉。

「因爲每次都會忘記該回家的時間。玩得失去時間感,每次注意到都太晚了,急忙衝回家,然後捱罵,所以我想說只要帶時鐘來就沒問題了。」

「這一帶的神社舉辦的神樂,屬於巖戶神樂的一派,非常古老。巖戶神樂據說起源於中世紀。」

「妳幹麼把懷錶帶出來?」

「是啊。」年輕人答道,「這一帶也很盛行修驗道信仰。」

「好像穿着狩衣和裁付絝。」

佐代詞窮不知所措,雅昭替她說明。

「很像神樂角色的猿田彥呢。」

佐代點點頭。參道從石造鳥居筆直延伸而出,正面是舉行神樂的本殿,旁邊連着倉庫,裏面應該存放着祭典使用的轎子等等。另一側的旁邊有座小建築物。是稻荷神社。旁邊有小祠堂和木門。

說完後,她又補充道:

「神社有木門,滿少見的呢。」

「是紅臉的鬼……是赤鬼嗎?」

不是做夢。正當佐代要這麼說的時候,木門傳來「喀噠」一聲。佐代忍不住驚叫,雅昭被嚇到也一起驚叫,繼續推開的木門現身的年輕男子嚇一跳似地定住了。

魚店、蔬果店、雜貨店、寺院、洗衣店,每一家店都不見蹤影,不是蓋了新房子,就是關了。保留過去樣貌的就只有寺院。小時候這裏人潮算多的,但現在幾乎連個行人都看不到。

——對,我想起來了。

「這麼厲害嗎?」佐代說。

「覺得哪裏厲害,應該是因人而異吧。故事主要取材自神話,然後加入出雲流、伊勢流和駈仙神樂、修驗道而成,是這個地方獨特的神樂。一般稱爲巖戶三十三號,有三十三篇劇目傳承下來。雖然舉辦神樂時,不會全部演出,但有些是儀式上絕對不能缺少的,還有因觀衆期待而不能拿掉的劇目。像這間神社這麼古老,神樂又是自古流傳的情況,大多都會花上一整天上演。從白天開演,收場時都入夜了。」

佐代回想過去,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我有在晚上觀賞神樂的印象。」

雖然聊勝於無,但也有擺攤,會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看神樂看到很晚,讓人強烈地感覺是「特別的日子」。

「我記得好像白天有鬼在町內遶境……說讓鬼抱過的小孩會健健康康。」

尾端笑了。

「是啊……負責傳承這些神樂的是專家,不像其他祭典,是由當地人在守護。現在很多都稱爲保存會,但有『神樂講』這樣的組織確實地在薪火相傳,祭典的日子,會請這些人前來指導。」

尾端的話令人意外。佐代一直以爲是町內的人在主持。

「這條街也有一個保存會,舊市街舉辦的神樂,幾乎都是保存會的人在籌辦。服裝和麪具也是由他們保管,所以閒雜人等不可能取出那些東西,而且根本不是存放在這間神社裏。」

「可是……這樣的話……」

佐代見到的鬼——猿田彥?——到底是什麼?

被這麼一說,那張紅臉也像是面具。經過旁邊的時候仰頭一看,和俯視的金色眼睛四目相接……

「……不對。」佐代喃喃自語,「那不是面具……」

因爲那雙金眼珠追着佐代的動作移動了。當她經過時,她確實看見鬼斜着眼睛看了過來。

尾端默默點頭,望向木門。

「聽說那裏會設一道木門,是因爲發生過有人從那條夾道消失的事。」

佐代一陣怵然。

「有人消失……」

「以前——不過也不算太久,好像是戰後的事,聽說有女孩在那裏消失。跟在後面的弟弟看見姐姐走進夾道里,弟弟怕被丟下,也穿過夾道跑進神社境內,卻沒看見姐姐。在那裏等他們的朋友也沒看見他姐姐,說沒有人過來。」

如果佐代就那樣從參道離開,或許會迷失在漆黑而無人的詭異街道——除了不見人影之外,沒有任何不同,僅有些微差異——然而卻決定性地錯位的街道。然後這邊的佐代就此消失不見。

「換成新門了呢。」

她實在沒有勇氣再次穿過鬼的旁邊。

尾端眯眼微笑。

對……所以佐代想要從正面的參道離開。

注:邇邇藝尊亦稱瓊瓊杵尊,是日本神話中太陽神天照大神之孫,也稱爲皇孫或天孫。奉天照大神之命,自高天原降臨高千穗峯,統治日本。

「所以聽說神社向認識的靈場要了木材,重建了木門。」

穿過鬼的旁邊進入的神社,異樣地闃寂。周圍的建築物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或動靜,總是人來人往的大馬路上也不見人影。那個死寂到令人懷疑是三更半夜的場所。

大手的觸感在肩上覆蘇,佐代伸手覆上去。

一旁的雅昭也一臉嚴肅地跟着行禮。

即使讓她過,佐代也絕不會冒險踏進傍晚時分的小徑——往後也不會。

聽到佐代的話,尾端微笑道:

但那首兒歌還是一樣可怕。通往神域的道路,有時候是很駭人的。即使去程無事,也不保證一定能夠平安歸來。

「或許那真的是猿田彥大人。」

「因爲舊門已經年久失修了。這次因爲從同一個地方得到了木材,所以把腐朽的部分裁切掉,接上新的木材。接下來只要刷上柿漆就完成了。」

鬼說完,把佐代推向木門。所以……

「……所以我慌忙返回夾道,逃回家了……」

她從爲了解下懷錶而爬上去的石碑跳下來,逃之夭夭地正欲奔向鳥居,結果肩膀被一把撳住了。

佐代被異樣的氛圍壓倒,但還是從紅梅的枝頭解下懷錶,回頭一看,鬼就堵在木門那裏,看着佐代。

——現在不可入內。

「這樣啊。」佐代微笑應聲。她把杯子還給尾端道了謝,接着久違地前往社殿參拜。依序拜過本殿、稻荷神社、役小角,最後朝木門行了個禮。

「回家一看,還沒有開飯,所以我偷偷把懷錶放回爺爺的房間,若無其事地去喫飯了。」

「算是神隱嗎?那裏好像本來就有人會消失的傳聞。據說設了一道木門後,這種情形就不再發生了。可是漸漸地被認爲只是古老的傳說,木門又老舊了,便把門拆掉了,沒有再設新的門。結果又有女孩消失了。」

——謝謝您。

「神隱……」

當時我不明白那有什麼意義,所以遲遲沒有向您道謝,對不起。

這下佐代應該再也不會害怕鬼了。

——真的是平常的那間神社嗎?

——妳要原路折返。

「猿田彥大神是天孫降臨之際,爲邇邇藝尊※嚮導的神明,所以也被視爲道路神受到祭祀。」

「……原來他是在保護我……」

佐代點點頭,望向嶄新的木門。

——「可怕歸可怕」……

「道路神……」

佐代喃喃道,雅昭和尾端露出訝異的神情。

「猿田彥大神和修驗道也有密切的關係……或許是祂引導了妳,確保妳可以平安回家。」

整個人被溫和但堅定的力量轉了過去。紅臉金眼的鬼俯視着佐代。

佐代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去程無事,回程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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