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聞君如松相待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注:原標題爲和歌集《小倉百人一首》中,第十六首的其中一句,整首和歌的意思爲「我將與你離別往前因幡國,但若聽到你就像那裏的稻葉山上的松樹一樣等着我,我一定會立刻歸來」。日本自古便咸信貓咪走失時,只要寫上這首和歌貼在家中玄關(或貼在碗上,有各種做法),離家的貓咪就會歸來。)
「爸爸,小春回來了嗎?」
店面玻璃門發出輕響打開來。俊弘抬頭望去,兒子航正走進門內。
「你回來了。」俊弘招呼一聲,只應說,「沒看見喔。」
「是喔。」年幼的兒子沉聲回應,望向旁邊的老木架上。只有還小的航個頭那麼高的商品架上,並排着一包包茶葉。上面鋪着一張縮緬布座墊。有些褪色的小座墊上空蕩蕩的,給玻璃門外射進來的陽光曬得鬆鬆軟軟。
小春是俊弘的母親養的花貓。這個小座墊是小春的專屬座位。店內日照最好的這個位置,是她中意的地方。白天她總是坐在母親拆開舊和服手縫的這塊座墊上舒適地打盹。
俊弘將目光從小座墊移開,沒事找事地重新整理了一下收銀臺旁的茶筅商品。有些垂頭喪氣地穿過店鋪脫鞋處進來的航,經過櫃檯旁邊,從敞開的室內玻璃門進入起居間了。他在那裏放下書包,穿過房間前往廚房。一邊從冰箱取出牛奶,一邊看向餐桌。
「那奶奶呢?」
被這麼一問,俊弘心臟一跳。航口中問着,眼睛看着餐桌。老舊的小餐桌上雜亂地擺着調味料和保鮮瓶罐,幾乎已失去了餐桌的功用。
「奶奶要回來了嗎?」
「……不曉得呢。」
俊弘一樣含糊地回答。
同時嚥下這句話,奶奶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兩個月前,母親突然在店面倒下送醫。醫師診斷是蜘蛛膜下腔出血,緊急開刀,保住了一命,但預後不佳。現在幾乎沒有意識,就躺在醫院裏。
航不知道這件事。該不該讓兒子去探望全身插滿管子綁在病牀上的奶奶?——俊弘猶豫不決,就在這當中,兩個月過去了。
航背對着俊弘喝光牛奶,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杯子敲出來的輕聲,聽起來就像嘆息。
四年前,俊弘離婚搬回了老家。老家所在的古老城下町,通學範圍內沒有大學,因此要升大學的年輕人,都必須離開故鄉,往往就這樣在遙遠的城市找到工作並落腳。因爲只有古老可取的地方都市也沒有職缺。
俊弘亦是如此。他爲了就讀都市的大學離家,就這樣在外地工作。然後在外地結婚,有了航這個兒子。離婚的時候,航纔剛滿五歲。俊弘的職場經常要加班,也常出差。他認清自己一個人沒辦法養育航,回到了故鄉這裏。幸好老家是從祖父那一代創業的茶鋪,母親代替早逝的父親經營店鋪。雖然是家小店,但也許因爲是城下町,相較於人口,茶道人口算是不少。他認爲應該供得起母親、自己和航三個人餬口。
仔細想想,俊弘自己是在五歲的時候喪父的。航同樣在五歲失去了母親,還必須和同一個公寓社區的朋友及幼稚園的朋友道別。航寂寞哭泣,將他從孤獨中拯救出來的,就是小春。
小春成了航的玩伴和說話對象——當然小春不會回話,但航只要對她說話,她便會一臉瞭然地聆聽——晚上則是一同入眠;然而小春卻不見了,已經半個月了。
俊弘一早打開店面鐵門要拿報紙,發現小春冷冰冰地躺在店門前的馬路上。從那悽慘的模樣,一眼就可以看出八成是被車撞了。
因此半個月前的某一天,小春沒有回家,俊弘也不怎麼擔心。因爲一晚不見貓影是常有的事。
俊弘踏入起居間,前往廚房。從廚房和浴室之間的後門往外看,原來航在狹小的後院裏。他站在籬笆前,對着後面的民宅喊小春。
「我也不是故意的……就陰錯陽差變成這樣了。」
「不好意思,替我謝謝阿姨。」
「貓的事也是……你還沒說吧?」
因爲小春已經死了。
「喏,小春果然是困在後面人家了。她一定是聽見我昨天叫她回家。」
俊弘答不上來。
「醫生說有可能就一直這樣了,或許無法期待復原。」
籬笆另一頭是一戶古老的空屋。俊弘上國中的時候,那裏獨居的老婦人過世,此後就一直沒有人住,成了空屋。
隔天早上。
「嗯。她臭死了。」
「嗯,她跑來我牀上了。」
「爲什麼?」
「小春昨天晚上回來了。」
「是又跑出去了嗎?」
「我覺得小春在那裏。」航說,「昨天晚上我聽到貓叫聲。」
航的房間裏,地上的鋪蓋沒有收。俊弘攤開堆成一團的航的被子,確實小春總是躺在那裏的位置上——航的右側——沾到了些許污漬。這是什麼污垢?——就像抹到了某些茶褐色的東西,湊上鼻子一聞,臭到讓人忍不住皺眉。
每天一定倒新的幹飼料,一從學校回來就問「小春呢?」——看到這樣的航,俊弘心裏清楚,明明根本毫無指望,卻讓他不斷空等,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應該好好告訴他纔對,一開始就應該說的——他已經後悔無數次了。
「爸爸,小春呢?」
他知道非說不可——小春的事,還有母親的事。儘管明白,卻怎麼樣都下不了決心。就在拖拖拉拉猶豫的時候,時光流逝,一想到「事到如今再說也太晚了」,更是開不了口。
——小春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是不是做夢啦?」
他覺得屋後的房子裏一定有貓。雖然沒親眼看見貓進出,但一直有擾人的貓叫聲,所以確實有貓吧。如果有野貓定居在那裏,或許也會有貓誤打誤撞從「小春專用門」進入家中。不知道是不是貓的習性,奇妙的是,從來沒有野貓從玄關闖入家中,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小春沒有回來,是不是因爲她動不了?所以她一定是在叫我去救她。」
俊弘搖搖頭。
航笑道,輕嘆了一口氣,以大人般憂愁的聲音說:
航重申。
松原說,舉起裝着保鮮盒的塑膠袋。他在進入起居間的高框坐下來,袋子就擱在一旁。
是野貓嗎?俊弘抓着微髒的被子望向窗外。
老婆婆過世後,那裏就一直是空屋。老婆婆沒有小孩,似乎也沒有往來的親戚,一個人寂寞地過日子,是個有些乖僻的老人家。屋子的所有權不知道怎麼了——應該是由某個親戚繼承了,但一直放到現在都沒有人住。偶爾也會看到似乎是暫住的人,不過也沒有定居下來,基本上空了將近二十年。尤其是這幾年,完全無人進出。建築物在風吹雨打下,加深了荒廢的色彩。屋頂也歪曲了,屋瓦看起來隨時都會崩坍。因爲危險,俊弘嚴厲交代過航絕對不可以靠近。
航喃喃似地低聲說完,望向廚房的小餐桌。俊弘窮於回答,只說「這樣啊」。
「大叔去探望我媽嗎?那麼遠……真是不好意思。」
「是燉菜和串燒,給你們配晚飯。」
航說着,走向起居間旁邊的盥洗室。屋齡六十年以上的老房子,盥洗室只是虛有其名,其實只是一處擺了洗臉檯的半張榻榻米大凹處而已。
被唐突地這麼一問,俊弘喫驚地回望背後。停下切味噌湯蔥花的手看過去,航穿着睡衣站在那裏。
小春就在那裏永眠,連墓碑都沒有。
那戶人家本來就有許多貓。俊弘這些小孩都叫以前住在那裏的老婦人「貓婆婆」。雖然也養了兩隻狗,但他記得隨時都有至少十幾只貓。貓婆婆也會喂浪貓,所以寬闊的土地裏總是聚集着許多貓,是現代人說的「貓屋」。母親雖然會抱怨貓叫聲和屎尿臭味,但也只是苦笑說「那個老婆婆很愛貓嘛」,每次家裏養的貓走失了或死掉了,她就會去要小貓回來。附近人家的反應也多半如此。如今回想,真是個寬容的時代。
看來昨晚確實有東西在這裏,但那不可能是小春。
「我去上學了。」
「我媽叫我拿這給你。」
野貓還會再跑進來嗎?如果發現那不是小春,航會大失所望嗎?還是會轉爲愛上那隻貓,忘了小春?
這問題也一樣只能點頭。
就在俊弘爲自己的沒出息嘆氣時,傳來航呼叫小春的聲音。不是家裏,而是有段距離的別處。
過去母親養的貓,全都是愛什麼時候出門就出門,想回家的時候就回家。玄關的老門上還特地開了個洞,讓貓可以隨時進出。不過這個玄關也只有貓會走。玄關面對店旁的窄巷深處,而這條窄巷連撐傘的寬度都不夠,要是提着東西,甚至無法順利通行。由於往來不便,人都從店門口進出。母親經常笑道,「我們家會規規矩矩地走玄關的就只有貓。」
「……怎麼了?」
跑去玄關看的航喪氣地折返。
俊弘困惑地回看開心的航。
俊弘回頭看起居間。起居間和更裏面的廚房都沒有航的人影。這棟老舊的小房子除了起居間和廚房以外,就只有無人使用的玄關、陡急的階梯、廁所和浴室了。從店面幾乎可以看遍每一個空間。航不在一樓。起居間旁邊的樓梯上也沒有航的氣息。「小春!」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是後院傳來的。
航一臉泫然欲泣地回頭,手上握着貓糧的袋子。
就算奶奶變成那樣,還是應該讓航去見她嗎?
這天下午,兒時玩伴松原到店裏來了。在同一個町開酒行的松原,經常跑來俊弘的店摸魚。
應該是慘遭車禍,但還是掙扎着要回家吧。路面上殘留着被輾斷的腳拖行的血跡,以及點點血滴,朝旁邊的窄巷延伸而去。然而小春沒能走到窄巷,便力盡身亡了。
「可是小春髒得要命。」
松原追問,俊弘說:
「怎麼了?」俊弘微笑回答,「還沒睡醒嗎?」
「我心想太好了,一下子就睡着了。」
航說完後,又得意地接着說:
然而到了隔天。
「航,小春她……」
「怎麼了?」
「那裏很危險,不可以進去——而且那裏是別人家。」
俊弘輕嘆了一口氣。空屋似乎成了野貓窩。明明不是繁殖季節,入夜以後卻經常聽見擾人的貓叫聲。
俊弘對難得喋喋不休的航漫應着,準備早餐,張羅他喫飯。確定他在收拾東西準備去上學後,從起居間走下店面,爲開店做準備。小巧的老店面瀰漫着滲透到每一個角落般的馥郁茶葉香。
俊弘努力輕鬆地說。
只能說一切都是時機不巧。
「我本來想爬起來陪她玩,可是太困了。」
「那不是小春的聲音。從以前就一直都有貓叫聲啊。小春不會在那裏,貓也是有地盤的。」
俊弘搖搖頭。
「得幫她洗個澡纔行。」他洗了臉,笑道,「小春一定又會反抗。」
俊弘的母親是個愛貓人,在俊弘的記憶裏,家裏總是有貓。不過母親就像鄉下老人家那樣,用傳統的那一套方法養貓。也就是讓貓自由在外面活動。
「嗯。」松原點點頭,「昨天理髮店的大叔說去探望阿姨了。」
要是這樣就好了——俊弘拆下航的被套心想。
「……其實我本來有一點點擔心,小春或許不會回來了。」
既然是放養,這就是有可能要面對的後果,可是一想到小春沒有人救治,也沒有人送終,就這樣走了,他心碎不已。俊弘撫摸小春冰冷的身體,慰勞她堅強的努力,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她,埋葬在後院角落。但直到現在,他都無法向航坦白這件事。
「你爲什麼不想讓小航去探望?」
此後,航每次從外面回來,都一定會問,「小春回來了嗎?」每次俊弘都含糊以對,嚥下該說的實話。
航轉動頭髮亂翹的頭,張望着起居間和廚房,像在尋找什麼。
揹着書包的航走下店面,打開玻璃門跑出戶外。目送他衝進小學路隊裏,俊弘從起居間旁邊的樓梯走上二樓。
「我醒了啦。」航噘起嘴巴,彎身探頭看狹窄的起居間和廚房兩邊的陰暗處,喊着「小春」。
俊弘說到一半,被航打斷了。幼小的臉上浮現耀眼的笑容。
「不可以去後面的人家嗎?」
「這樣小航太可憐了吧,讓他去看看奶奶吧。」
「髒得要命?」
讓航這樣繼續空等,絕對不是好事。就在俊弘立下決心準備開口時,航無精打采地折回家裏了。看到那張嘴脣緊抿、強忍淚水的表情,俊弘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清早發現的小春,死狀太悽慘了。一看就知道是被車撞了,因爲太令人痛心了,俊弘拿了條浴巾把她包起來。這時他聽見航起牀下來的腳步聲。
看見拿着牙刷回頭的航那開心的笑容,俊弘知道他不是在撒謊。小春喜歡睡在航的牀上。天冷的時候就鑽進被窩裏,天氣好的話就躺在被子上,和航相依相偎着入睡。
——得告訴他纔行。
「陰錯陽差?」
聽到俊弘的話,航垂下頭去,童稚的模樣讓人心痛不已。
「纔不是。」航一口咬定,「我沒有爬起來看,可是小春在我旁邊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我叫小春,她就磨蹭我的肩膀。」
「一邊是寡婦,一邊是鰥夫,他們兩個感情又很好。大叔整個人好頹喪,聽說阿姨還是完全沒有意識?」
俊弘目送從後門進入屋內的航,望向庭院角落。
兩人從幼稚園就認識,兩家人也彼此熟悉。
「這樣啊。」松原嘆氣,「那你帶小航去看奶奶了嗎?」
俊弘自己也因爲小春的死而遭受到不小的打擊。他沒有時間去消化這份衝擊。他心想至少要把小春包起來,隨手從盥洗室拿了條浴巾,那條浴巾剛好是白的。被白色的浴巾包裹、車禍痕跡一目瞭然的小春那模樣,不容分說地讓他想起了另一個死亡。
「嗯。」俊弘含糊地應聲。
俊弘點點頭說:
航帶着笑容皺眉頭說:
「——昨天晚上?」
「可是我覺得小春在那裏。」
——是航的母親。
航的母親——俊弘的妻子,是在四年前離家的。俊弘從當時上班的公司回到自家公寓一看,她的人和東西全都不見了。住處只留下年幼的航和離婚協議書。
他不知道妻子爲什麼離開。兩人雖然也會意見不合,但從來沒有發生衝突。俊弘本來就不喜歡與人爭執,因此總是在發生衝突前主動妥協迴避,也不曾爲此感到不滿。因爲是雙薪家庭,他也會分擔家事,比起熱愛交際、外向活潑的妻子,感覺更像是俊弘在守着這個家。實際上,比起和同事出去喫飯喝酒,俊弘更喜歡在家陪航玩耍。對於待在家裏照顧航,等應酬晚歸的妻子回家,他也沒有怨言;然而妻子卻突然連個理由都沒有就走了。
妻子似乎回孃家了,但她堅持不接電話。俊弘詢問接電話的岳母理由,卻得不到答案。岳母說,我女兒說她不會回去了。因此俊弘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名蓋章寄過去,但俊弘輕易同意離婚,似乎反而讓妻子和岳父母驚慌失措。不過自從看到在黑暗的家中哭到睡着的航以後,俊弘就失去了挽回妻子的念頭。其他事也就罷了,把航一個人丟在黑暗的家中,一走了之,這件事他絕對無法原諒。
兩年前,前妻——正確地說是前岳母——聯絡了俊弘。她突然打電話來,說前妻遇到車禍。俊弘想要帶航趕過去,前岳母卻說「不要帶小航來」。所以俊弘一個人趕去,看到的是前妻全身繃帶、插滿管子的悽慘模樣。儘管是已經離婚的前妻,那模樣還是讓他相當震撼。據說她是和男性友人兜風的時候遇上車禍。醫生似乎說無望痊癒,不是就這樣嚥氣,就是以植物人的狀態撐着。前岳父母傾訴說,那名男性友人是有婦之夫,對方一樣重傷,而且家屬無法接受兩人的關係,實在不可能幫忙出醫療費——也就是說,如果以這種狀態撐下來的話,就需要經濟方面的援助。
結果前妻在五天後斷氣了。俊弘爲前妻送終後,返回老家。他沒有參加葬禮。
「……我要用什麼身份參加葬禮?」俊弘向松原說明,「老實說,我覺得我也沒義務參加。」
「這個嘛……說的也是。」松原點點頭,「我倒是很佩服你在她的牀邊陪了五天。」
「我前岳父母不肯放我走,而且又有糾紛。」
「糾紛?」
俊弘點點頭。和前妻一起遇上車禍的男性友人也被送進同一家醫院。一開始,男子聲稱當時駕駛的是前妻。男子的妻子和家屬天天跑到病房前叫囂要他們負責。
「結果我前妻過世之前,警方的調查就證實了是男方開車,但就是因爲有這些糾紛,我前岳父母纔會把我找去吧。不想讓航一起去,可能也是這個關係。」
對方應該也是不想讓孫子看見母親慘不忍睹的模樣,但實際想法並不清楚,最後俊弘只能對航說「媽媽出車禍了」就離家了。前妻過世的事,是醫院打電話來告訴母親的,母親應該也轉告航了。只是她應該無法解釋得讓年紀尚小的航理解,俊弘回來的時候,航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媽媽受傷了嗎?痛痛嗎?」航問俊弘,所以俊弘說明「媽媽已經去天堂了,所以已經不會痛了」,但七歲的孩子能理解多少,令人存疑。結果對航來說,母親的死亡依舊缺少了真實性。
「我用浴巾把小春包起來——結果聽到航起牀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然後看了一眼小春,看見她被白布包着……」
這一幕讓俊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趕到醫院時看到的前妻模樣。航知道母親「死於車禍」,但並未理解。然而現在卻可能讓他目睹活生生的死亡,因此俊弘情急之下藏起了小春的屍體。
「這樣啊……」松原低語。
「而且我媽又是那種狀況……」
俊弘的母親在店裏倒下時,航還在學校。俊弘拜託鄰居在航回家時照顧他,和母親一起上了救護車。醫生說需要立刻開刀,送去了很遠的醫院。這是鄉下地方的宿命,不光是缺少大學和工作,也缺少能治療重大傷病的醫院。不過手術還是順利結束,母親狀態穩定下來,因此俊弘回家了。隔天俊弘帶航去看奶奶,當時母親也恢復了清楚的意識。她說「抱歉害大家擔心了」,打趣地談論昏倒當下的疼痛,還向孫子保證「奶奶會加油好起來,快點回家」。醫院很遠,還有生意要顧,因此沒辦法時常去探望。結果就在無法探望的期間,發生了第二次出血。
這時航也在學校,所以俊弘接到醫院通知,一個人趕去,結果後來母親再也沒有恢復意識。一開始甚至無法會客,因此自從手術後見過那一面以來,航一直沒有再見到奶奶。所以他對奶奶的記憶,就停留在奶奶說「我會快點回家」的那一幕。
「欸……你是幾歲的時候開始理解人死這回事的?」
「……我覺得自己實在很沒用,但就是下不了決心……」
母親的死、祖母的病情、小春的死——航的身邊有太多的「死亡」了。如果告訴航小春的死,這次他能夠理解嗎?到時他也能重新理解母親的死嗎?然後得知祖母也一樣性命垂危,他會有何感受?
接下來航便留在玄關打開作業簿。結果他就這樣在玄關等小春等到深夜,俊弘再三催他去睡,他才總算上去二樓。後來俊弘也打開自己房間的紙門留心動靜,但沒有貓走上二樓。屋後人家的貓擾人清夢地叫着。
瞬間,俊弘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俊弘問,航點點頭回答:
「好久不見。」前岳母說。俊弘一陣詞窮,漫然地應聲,前岳母說,「在想你最近怎麼了。」她詢問俊弘的近況,然後打聽航的狀況。
俊弘點點頭。俊弘自己也無法回想起自己的情況。父親是在他上小學以前離世的,而且他對父親的記憶相當淡薄。後來有親戚過世,街坊鄰居也有人過世。這處老街還保留着街坊互助的「鄰保班」制度。簡而言之就是「鄰組※」。以前町內有人過世,也是鄰保班協助辦理喪事,應該是在這樣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吧。如果能夠,他希望航也能如此潛移默化地理解。
是小偷嗎?俊弘想,但起居間沒有被翻箱倒櫃的樣子。感覺像是有人在廚房找東西喫。
拿起話筒,電話彼端傳來的是前岳母的聲音。時隔兩年聽到的亡妻母親對他的稱呼,「阿俊。」
——真的可以讓那東西靠近航嗎?
昨晚的夢話果然是夢見小春吧。
剛好是一隻貓可以穿過的寬度。
確認這一點後,俊弘發現淡淡的白色腳印延伸到玄關地板和泥土地上。腳印朝小春專用的門口消失了。
——或許是做夢了。
俊弘說是,岳母支吾了一下,令他有不好的預感。
無法呼吸。
後來過了多久?昏沉睡着的俊弘感到呼吸困難,醒了過來。房間裏莫名陰暗,甚至看不清楚周圍。不過他聞到一股腥臭味。腥臊而溫暖,像呼吸般的一團氣息飄向臉龐。
「昨晚小春應該沒有回來啊。」
他一陣心驚。
「小航已經四年級了?」
難道……俊弘窺看航的房間,但還在夢鄉的航的周圍沒看到貓的影子。
他如此笑道,留下一句「拜」,回去了。
「幾歲喔……小學的時候我爺爺過世,可是那時候我完全沒感覺。雖然是在家裏送終的。可是六年級的時候,家裏養的狗差點死掉,我記得我怕得要命。應該是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而死亡就即將發生在眼前吧。在那之前我外婆過世、鄰居的老爺爺過世……應該是漸漸理解的吧。」
就彷彿躺在病牀上的是自己,就這樣死去……
俊弘心想,但立刻搖頭苦笑。
散發惡臭的紅褐色污漬。
緊急開刀後醒來的母親,不記得倒下當時發生了什麼事。她只說快倒下的時候,頭痛欲裂,感覺快吐了。
俊弘一邊撿拾周圍的物品,一邊走進廚房。掉落的罐子,裏面裝的是柴魚塊和小魚乾磨成的粉。俊弘的母親不用人工調味料,都使用這種粉。母親病倒後,俊弘也繼續使用,所以記得罐子裏還剩下多少。罐子裏應該還有七成的量纔對,然而除了現在灑在地上的粉以外,幾乎全空了。即使把地上的粉掃起來,也實在不足七成——俊弘想着,彎下身去,在粉上發現了腳印。
昨天確實拆下了髒掉的被套,換了乾淨的被套。然而卻又沾上了新的污漬。
不出所料,航起牀後第一個就問。俊弘一如往常,只應說「沒看見」。航一臉不可思議地環顧起居間。
……難道……
「那不是夢話,我摸了小春一陣子。」
但屋子門窗緊閉。爲了慎重起見,俊弘掃視了一下,廚房的窗戶關着,通往後院的後門也從屋內鎖上了。他也回頭看店面,但店面和住家之間的玻璃門關着,旁邊的玄關門也一樣關着——除了小春的玄關。
航說着,開心地笑了。
「明明昨天晚上還在啊。」
隔天早上,俊弘就像平常一樣醒來,一陣輕微的胸悶後,他想起昨晚的夢。
俊弘困惑地檢查紙門。隱約嗅到一股臭味——小春總是會靈巧地推開紙門。自從俊弘和航搬回來以後,航的身邊就成了小春的睡窩,冬天即使航覺得冷而把紙門關上,小春也會自己推開門,鑽進航的被窩裏。
航的房間紙門開着。
「你倒是說了夢話。」
死去的小春,有一隻腳被輾斷了。
——看也不看這個,直接跑去廚房?
「爸,小春呢?」
——小春已經死了。
「他很好。」俊弘只這麼說。
這天航一放學回家,劈頭就問,「小春呢?」
或者這是他的任性?
不過,深夜他聽見航睏倦地喃喃「小春」的聲音。應該是夢話,但聲音莫名地清楚。
——有東西。
不可能是現實——俊弘微微搖頭。因爲不管夜再怎麼深、即使沒有燈光,房間裏也不可能暗到什麼都看不見。
俊弘猶豫了一下,只說「沒看見耶」。
——航果然是做夢了嗎?夢見小春回來了。
但是送航去上學以後,俊弘仍然無法擺脫不安的情緒。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非常擔心航。
俊弘想着,望向時鐘,發現差不多是該叫航起牀的時間了,慌忙開始收拾廚房。
俊弘說,松原點了點頭。
小春的玄關,只是把玻璃門下方的木板部分割出一個方洞而已。爲了擋風,剪了一塊透明檔案夾,用膠帶貼上去。能夠從那裏進出的,頂多就只有貓吧。只有這點大小而已,而且那個洞昨晚他也堵起來了。
「其實……我們在想差不多該收養小航了。」
又來了,可是那絕對不是什麼野貓。不僅不是野貓,或許甚至不是生物。
俊弘納悶着,走下樓梯,嚇了一大跳。走下樓梯就是起居間,隔開起居間與廚房的玻璃門向來是開着的,因此一下樓直接就可以看到廚房。
俊弘自言自語,環顧廚房。流理臺下、餐具櫃,所有的櫃門都打開了。各種東西被拖到地上,袋子被咬破。中央掉着一個大圓罐。約有茶罐兩倍大的罐子蓋子脫落,裏面的粉灑了出來。
俊弘無法想像,也不知道該如何撫慰航應該會遭受到的衝擊。因此關於祖母的病情,他無法明確以告,連小春的事也說不出口。
俊弘心想,想要活動,卻力不從心。有東西壓在蓋着被子的胸口上,重到幾乎呼吸不過來。
「爸,小春呢?」
「這樣啊。」俊弘苦笑,沒有再繼續追究。他送航出門上學後,上去二樓折棉被,結果看到航的被子,皺起了眉頭。
「回來了啦。」航開朗地斷定說,「我叫小春,小春就用身體磨我。」
俊弘尋思着,回到玄關。一塊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地角落,並排着兩個白色器皿。一邊裝着清水,另一邊盛着貓幹飼料。但飼料沒有減少,就和昨晚航新裝的時候一樣,堆成一座小山,甚至沒有貓用鼻子去頂過的樣子。
渾身倦怠無比。撐起身體,胸口一陣作痛。低頭一看,被子的胸口處隱約殘留着污漬。湊近鼻子一聞,有股惡臭——是留在航的被子上的污漬。
俊弘啞然,答不出話來,前岳母單方面地滔滔不絕起來。只有父親,照顧得不夠周到,孩子還是需要母親。女兒生前原本要收養小航的,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她直到昏迷前一刻都一直記掛着小航。她說着好想見小航,然後就昏迷了。你是不是也差不多想要再找對象了?到時候如果身邊跟着一個兒子……這是我女兒的遺願。
「怎麼搞的?」
但俊弘昨天一直到很晚都沒睡。面對走廊的紙門開着,而且航的房間在俊弘的房間後面,如果有東西經過走廊,他不可能沒發現。尤其是航的那句夢話「小春」,如果真的就像他說的,是對真的貓說的,俊弘一定會發現有貓纔對。
是野貓嗎?又跑進來了?
俊弘回想起昨晚的重量。就算貓坐在胸口,但有可能重到讓人沒辦法呼吸嗎?
注:鄰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政府用來管理國民的地區組織。以數戶爲一單位,隸屬於町內會、部落會。
「她在平常的位置陪我一起睡覺。我摸她,她就開始呼嚕呼嚕。」
埋葬在泥土底下的屍體不可能復生。看起來像拖行,只是剛好像罷了吧。再說,腳印本來就不清不楚。
那確實是動物的腳印,但以貓腳印而言,看起來有點太大了。是什麼動物跑進來了嗎?
「有時候也只能交給時間解決了。」
或許那真的就是預感——上午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俊弘問,松原歪起頭尋思。
剛好就是這寬度——俊弘心想,檢查睡覺的航的周圍。棉被上的那個位置,今天也沾上了污漬。
俊弘帶着懷疑,以目光循着腳印看去,發現了一件事。腳印當中,有幾個拖行的痕跡。
這天晚上,航入睡以後,俊弘用東西擋住了小春進出的玄關。他不希望來歷不明的怪東西靠近航。光是堵住出入口還無法心安,這天晚上他一樣打開紙門躺下來,監視着走廊。後面的人家,今晚一樣有貓在叫。
俊弘拚命吸氣,胸口稍微抬高了。同時,他感到尖銳的東西隔着被子扎進皮膚裏——就像貓爪一樣。
如果是夢,就更讓人不忍心了。俊弘因罪惡感而失眠,隔天早上,航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問他:
——應該沒有關係吧?
然而堵門的東西被移開了。那是用來裝傳票的紙箱,雖然小,但重量十足,現在它被推到旁邊去了。看起來是被從洞口鑽進來的某物用力推開的。那應該就是每晚跑去找航的東西。紙箱表面抹上了紅黑色的污漬。
俊弘當天去附近的電器行買了感應燈回家。以電池供電,只要有物體經過感應器前面,燈就會亮。他把感應燈放在二樓走廊上,打開紙門等到半夜,但燈一次也沒有亮過。
話語的片段扎刺着耳朵。是令人不快、憤怒的言語洪水。
整個地上灑滿了粉。
以野貓來說,這未免太奇怪了。
「我女兒生前一直惦記着小航的事,說一定要把他接回來。」
這麼說來,航每天都會替小春換新的貓幹飼料。玄關旁邊的幹飼料沒有動過的樣子。假設真的有野貓溜進來,會對食物完全視而不見嗎?
難道那不是夢嗎?可是,那千斤重般的重量絕對不是貓。
「聽到那聲音,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果然是航在做夢嗎?隔天早上,俊弘懷着難以釋然的心情起牀更衣,他一走出房間,馬上就注意到了。
「她又回來了嗎?」
利爪的觸感在胸口一帶復甦。同時忽地掠過腦際的,是在店面倒下的母親脖子上的傷痕。當時俊弘去參加商店街的會議,店裏的常客發現倒在地上的母親。常客幫忙叫救護車,也立刻派人去開會地點的蕎麥麪店通知俊弘,但倒下的母親後頸有傷。傷雖然不深,但看起來像是被銳利的東西抓過,微微滲血。當時他以爲是倒下的時候,被商品架的角之類的東西刮到,但……
——當時前岳父母明明說送醫的時候人已經沒有意識了。而且前妻當年是丟下航離開的。前妻臨死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表達任何想要收養航的意願,後來連一次都沒有聯絡。
不可能有關係,俊弘自問自答。他覺得因爲做了奇怪的夢,變得疑神疑鬼了。
「這樣啊。」俊弘只隨口應聲,內心卻不安極了。如果只是有野貓跑進來就好了,但萬一俊弘昨晚做的夢其實是現實的話呢?
俊弘時隔許久地打開玄關門。左右張望,是龜裂的混凝土路面,但窄巷裏沒有發現腳印。左邊的巷弄另一頭,是後方的空屋——是從那裏跑過來又跑回去嗎?果然是野貓嗎?
俊弘拚命吸氣,覺得自己被綁在了牀上。戴着氧氣面罩的母親、插管的前妻。白色的病牀,無機質的機械聲——原本就黑的視野被黑暗侵蝕,最後墜入一片漆黑。
被子昨天的位置上,有被抹上去的污漬。
有太多想要回敬的話,對方卻不給他反駁的空檔。胸口好痛。是昨晚被不明物體的爪子刺到的地方。這麼說來——前妻總是把指甲留得很長。
——自己在想些無聊的事。
他覺得自己因爲混亂過度,就快發飆了。就在這時——
「怎麼了?」
有人叫他,抬頭看去,是松原。
俊弘鬆了一口氣。衝上腦門的血氣逐漸消退,稍微冷靜一些了。
「抱歉。」俊弘打斷前岳母,「店裏有客人。」
明明應該聽不到電話裏前岳母抗議的聲音,松原卻瞭然於心地點點頭,拉開嗓門,「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可以快點幫我包一下嗎?」
他如此伸出援手。
「啊,順便幫我附上禮籤。」
「我要掛了。」俊弘說,「不管你們說什麼,我都不可能放棄航。」
他強勢地說完,單方面地掛了電話。他吁了一口氣,松原就像平常一樣,逕自在起居間的木框上坐了下來。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多虧你解救了我。」俊弘應道。他正要向滿臉好奇的松原說明狀況,發現他的膝上放着一個小紙箱,裏面傳來東西動來動去的聲音。他納悶是什麼,結果裏面細細地傳出一聲「喵。」
俊弘喫了一驚,松原打開箱子。瞬間一顆小頭探了出來,是還帶着一身絨毛的黑白小貓。
俊弘驚訝極了,松原說:
「說是丟在隔壁倉庫前面的。」
松原家的酒行隔壁是傳統榻榻米行。店面旁邊有停放做生意的卡車的停車場和倉庫。
「隔壁因爲上代老闆的遺訓,禁止養貓。」
松原笑道。榻榻米行現在的老闆是俊弘和松原的學長,家裏一直都不許養貓。好像是因爲萬一貓在用來賣的榻榻米上磨爪,就甭做生意了。
「不會的。」俊弘應道,「不管那個,先幫牠想個名字吧。」
他不安地說:
隔天,連名字都還沒有取的小貓死了。
「我聽說是上個月——超過一個月前的事了。」
對於年輕人的問題,松原指向籬笆說直接看比較快。他率先穿過籬笆,在路上說明狀況。對於這唐突的發展,年輕人也沒有不知所措的樣子,溫順地跟着松原前往俊弘家。
「好像有貓叫聲,可是真的沒有貓。似乎也有動保團體進去過一次。」
「可以養嗎?」
其間掉着幾個很新的塑膠袋。俊弘認得那些袋子。是俊弘家廚房的食物包裝袋。這些袋子被咬破,和內容物的碎片掉在地上。
尾端點點頭。
「確實……不是被人翻箱倒櫃的感覺,看起來像是被動物翻過的痕跡。」
就像某天早晨那樣。從起居間到廚房,所有東西都被拖出來亂翻。其中掉落着紙箱的殘骸。紙箱遭到撕扯破壞、壓扁,附近的牆邊掉着一團毛巾。是昨晚航放進小貓的紙箱裏的毛巾。
「看不見的某種東西?」
「——是野狗還是什麼乾的嗎?」年輕人說。
俊弘也跟了上去——未加深思,就抱着裝小貓的紙箱。
「如果有什麼東西住下來,應該是那次以後的事。」
「你說貓婆婆的家嗎?」
店面的玻璃門關着。雖然沒有上鎖,但因爲要暫時離開店裏,所以他拉上門簾遮住了。只要關上玻璃門,沒有空隙可以讓狗進出。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小春的玄關,但狗不可能鑽得過那個小洞——起碼能做出如此兇暴的行徑的大狗不可能。
俊弘提心吊膽地拎起毛巾打開來。小貓渾身是血,死在毛巾裏。怎麼看都是連同毛巾被咬爛了。
「聽說這棟建築物要拆掉了。所以我拜託屋主,在拆掉之前,把能用的門窗建材和木材那些送給我。」
「我聽說完全找不到有動物棲息的痕跡,所以當時應該也沒有這些東西吧。」尾端看着土間散亂的動物殘骸說:
松原不解地歪着頭說,又說:
——可是,萬一……
這天,放學回家的航看到小貓,歡呼起來。
松原隔着籬笆看了後面一會兒,唐突地分開籬笆,進入後面的院子。俊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上去,站在那裏看着,只見松原在庭院四處探頭窺看,然後走近建築物。
「要把祠堂拆掉嗎?不會怎麼樣嗎?」
「不是。」俊弘回答——沒錯,第一個應該懷疑要遭小偷吧,但他確信絕不是小偷。
「可是,」尾端不解地歪頭,「至少我沒聽說過有野狗之類的動物定居在那裏。雖然以前好像是知名的貓屋。」
——就是它。
「發生了什麼事?遭小偷嗎?」
「但我們沒有見過。」
「木框建材很寶貴的。還有,屋主說稻荷祠堂也可以拆掉。」
心中一道聲音響起。
俊弘茫然楞在原地,這時建築物旁邊傳來聲響。是推動物品的聲音、試圖撬開木門還是什麼的聲音。俊弘正無法反應,此時一道輕盈的腳步聲響起,通道冒出人影。
尾端跟着松原進入屋內,看到起居間的狀況,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你有沒有聽說這裏有什麼東西?好像有什麼怪東西從這裏闖進他家作怪的樣子。」
俊弘家與後面人家之間,只有一道聊勝於無的籬笆。母親每一季都會修剪,因此應該是俊弘家種的,但其實他也不清楚。籬笆另一頭是徹底荒廢的狹小庭院、半塌的水井和屋稻荷神祠堂,再過去就是屋檐歪斜的廢屋。
「確實不像人類乾的……」
總之,俊弘先幫小貓擦拭乾淨,這段期間,松原幫忙收拾起居間和廚房。俊弘趁着空檔,說明這陣子發生的怪事。
——你又要重蹈覆轍嗎?
「有什麼……可以用的東西嗎?」
「不是。」年輕人答道,「我是來要木材的。」
「這樣啊。」松原應道,又說,「你說拜託屋主,表示你認識這裏的屋主嘍?」
「沒問題的,會先請神主來移魂。」
抗議的鄰居似乎不相信屋主聲稱「沒有貓」的說法。他們反而因爲屋主否認,懷疑有虐貓情事,聯絡進行動物保護的非營利組織。三方說好由動保團體居中調查建築物內部,如果有流浪貓住下來,就抓回去安置,但實際找過之後,並未發現有貓住在那裏。
萬一那是野貓以外的別的東西呢?
「……小春會不會生氣?」
一樣是俊弘發現的。
俊弘將擦拭乾淨的小貓放進紙箱裏這麼說明。
松原驚慌失措地縮回腳,皺起眉頭看着屋內。俊弘察覺到不尋常的氛圍,把紙箱放在地上,分開籬笆跟上去。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航以爲是小春的某種東西,昨晚似乎沒有進來家裏。航有些沮喪地從二樓下來,探頭看擺在起居間的紙箱裏面,表情變得柔和。小貓窩在航放的毛巾裏,被他用指頭戳了戳,醒了過來,抓着航的手玩了一陣。
這回輪到俊弘驚訝了。
「把木料拿去再利用。這些木料用途很多。」
航開心地點點頭,抱起小貓。這天晚上就忙着顧小貓,似乎不再盯着玄關了——俊弘覺得這是好現象。
「咦?」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野貓不可能搞成這樣。是野狗之類的跑進來了嗎?」
穿過荒廢的後院,走到松原旁邊,看到的是傢俱什物都留在原地、像是倉庫的房間,以及散落一地的某些東西。
然後物品散亂的土間裏,點點殘留着散發惡臭的東西。像一團羽毛的東西、白骨、沾在骨頭上泛黑的毛皮,是骯髒、遭到破壞而散落一地的生物殘骸。
「會不會又不肯回家了?」
「說的也是……」松原沉思地說。
談完回到店裏,一腳踏進門內,他就察覺了異狀。從店面隔着櫃檯看見的起居間,顯然被翻了一遍。
不可能瞞得住。航放學回家,一定會問小貓去哪裏了,但也不可能讓他看到小貓悽慘的屍首。輕微的恐慌之後,俊弘選擇的做法,是打電話給松原。
瞬間冒出來的念頭,是「絕不能讓航發現」。不能讓他看到小貓這模樣。
「就是說啊——你是這一戶的人嗎?」
面對後院,有道老舊的木框玻璃門。應該是以前的廚房後門。玻璃幾乎都破光了。松原從破口窺看屋內,扳動卡住的門框打開來。把頭探進裏面,左右張望,踏進去一步,發出聽不清楚是「噢」還是「哇」的驚叫。
「呃……可是一直都有貓叫聲,很吵。已經好幾年了。」
注:土間爲日式建築中,室內未鋪木地板,地面裸露或鋪磚,可穿鞋走動的空間。
俊弘問,松原回答:
「你覺得應該怎麼跟航說?」
「不可能呢。最近的住宅區幾乎看不到流浪狗了。」
航滿臉發光地說,但立刻又轉爲複雜的表情。
年輕人自稱尾端,說是營繕師,爲了修繕工作,四處蒐集古老的門窗建材和木材等等。
「是喔。」松原納悶地歪頭,「拆掉要做什麼?」
侵入俊弘家的某物——跑到航的牀上、把廚房翻得七零八落、殺死小貓的——某物的痕跡。
如果那是野貓,感覺到屋裏有小貓,從此敬而遠之就好了。
「咦?可是真的有貓叫聲……」
「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那個,但或許可以讓小航轉移一下注意力。」
他指着被咬破的座墊說:
「木材?」
「狗?怎麼進來?」
「如果有東西進來,就只有貓了。後面人家好像變成野貓的巢穴了……」
好不容易把想要一直玩下去的航送去學校,俊弘前往店面。他爲了商店街的事被叫去斜對面的手工藝店談了一下,短短十分鐘就回來了。
「現在也是。」俊弘插嘴,「變成野貓的住處了。」
年輕人出聲。他驚訝地看俊弘和松原,接着循着兩人的視線望向建築物裏面。
「不說也是一個方法。就算是大人,也是會做出窩囊的事。不過你必須弄清楚,你是覺得小航可憐,所以說不出口,還是自己太難受了,所以說不出口?」
「好像是因爲這樣,」尾端露出苦笑般的笑容,「纔會說要把房子拆掉。」
一進去的地方,是約四張榻榻米半大小的土間※,右邊敞開的門內是老廚房。正面牆上有燒洗澡水的爐口,那麼牆上的小窗是浴室窗戶嗎?左邊的土間還留着爐竈,兩者之間殘留着架子和箱子。
他溫和地說,接着又說:
俊弘呆了。
「這是你該決定的事吧?」
「怎麼了?」
「這已經稍微收拾過了。」
俊弘點點頭。
「什麼怪東西?」
「就是吧?」
俊弘一副不解其意的樣子,尾端說:
「應該不是。」尾端說,「聽說因爲附近鄰居抗議,屋主來看過好幾次,但屋裏根本沒有貓。」
聽到松原的話,尾端說:
「看起來像嗎?」松原問。
松原說,想到某事似地走下店面出去了。很快地,傳來經過建築物旁邊巷弄的腳步聲。俊弘打開玄關一看,松原正從巷子筆直朝後方的廢屋走去。
「你可以過來一下嗎?」聽到俊弘這話,松原立刻趕來,看到起居間的慘況,驚叫起來:
「聽說這裏以前的住戶養了相當多的貓。」
「是我小時候的事了。附近的小孩都叫她貓婆婆。」
尾端輕笑道:
「她好像是個孤獨的人。聽說不只是貓,還養了狗和鳥。只要是靠近的動物,不管是什麼都會餵食照顧。」
「這樣嗎?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可是某天她突然生病住院了。本人也沒想到會住院,去醫院看診,結果就這樣再也沒有回來了。她沒有來往的親戚和朋友,原本照顧的動物,只能就這樣丟下來。聽說她住院後就這樣離世,繼承這棟屋子的遠親進屋一看,到處都是動物的屍體。」
俊弘忍不住和松原對望。
「她關好門窗纔出門的,沒想到卻弄巧成拙了。在庭院餵養的野貓沒事,但養在家裏的貓狗全都死了。」
所以——尾端微笑說:
「屋主認爲,不應該會有的貓叫聲,是那時候死掉的那些貓的叫聲——所以說要爲屋子驅邪,然後拆掉。」
原來是這樣嗎?俊弘想。確實,以前貓婆婆不見以後,後面人家吵鬧過一陣。俊弘這些小孩沒有被知會狀況,但記得母親鬱悶地提過「真是太可憐了」。當時他以爲那話是在說貓婆婆本人。
「死去的動物一定一直在等主人回家吧。牠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一心一意不斷等待。」
俊弘一陣心痛……然後牠們懷抱着不可能實現的希望死去了。死去的動物,是不是覺得遭到了背叛?
「會去找你兒子,或許是因爲想念人吧。」
「可是……你也看到屋子裏的慘狀了吧?還有這恐怖的狀況……」
而且那東西還殺死了小貓。
「我兒子會不會有危險?」
「它一直沒有加害令郎,表示令郎對它是特別的吧。令郎一直在等貓回家,或許這也不無關係。」
說完後,尾端又說:
「不過……那也是目前沒有危險而已。何時會出現什麼變化,沒有人知道。不能保證往後也是安全的。」
「那門就交給你了。」
「或許會吧。」俊弘答道,「不過等奶奶出院了,一定又會再養小貓吧。」
「是啊。」航以變得有些成熟的表情笑道。
聽到俊弘這麼說,尾端說:
「好舊的木板喔。」航說。
「是喔。」航喃喃自語,「既然這樣,乾脆當我們家的貓就好了。」
俊弘停手觀察狀況,吐出腥騷氣息的某物嗅聞他的頭,然後離開了。那東西製造出輕巧的聲響,似乎在鄰牀的被子趴臥下來了。
「或許是有野貓跑進來了。」
當晚,俊弘在航的旁邊鋪上鋪蓋,緊張地等待,但沒有任何東西跑來找航。不過,深夜他聽到一聲像是嘆息的聲音,同時飄來腥騷的氣味。感應燈當然沒有亮起,只有那若有似無的聲響,沒有任何東西進入房間的樣子。
隔天,尾端在中午過後前來。他細心地把小春的玄關鋸大一圈,裝上新的木框,附上門板。開在玄關門下方的洞因爲有門檻,比土間更高出一階。尾端問能不能鋪上木踏板,和門檻同高,俊弘交給他處理。反正玄關沒有人會走。
「奶奶是不是其實也死掉了?所以纔會一直都不回家嗎?」
「……要把小春的玄關封起來嗎?」
「是從神社要來的木頭。」尾端說,「雖然不是新木材,但很靈驗。」
航一放學回家就問。俊弘停下收拾起居間的手,招呼「你回來了」。
「原本那樣,風會從縫裏鑽進來。」
「是奶奶嗎?怎麼了?」
「看這情況,只是封住各個進出口,能不能阻擋它,也實在難說。因爲它似乎很兇暴。」
母親總是坐在那裏捏豆芽、去豌豆絲——航就是在看那個踏臺。
俊弘倒抽了一口氣,答不出話來,航又問:
木片輕鬆就被抬起,放開手指又落了下去。
「咦!」航驚叫,衝近紙箱,看着箱內,呆了好半晌。「……是被狗咬死的嗎?」
「應該是。」
「嗯。」航抱着膝蓋答道。
「可是……這樣的話,晚上回來的到底是誰呢?」
「所以你把小春埋起來了?瞞着我埋起來了?」
尾端打斷俊弘的話,環顧起居間說:
電話掛斷後,俊弘仍抓着話筒一動不動,航拉扯他的上衣問,滿臉不安。
「很靈驗嗎?」
「是啊……」俊弘喃喃自語,「爸爸真的覺得很抱歉。」
航呆呆地回望父親,俊弘依序向他說明。小春出車禍死掉了,因爲不忍心讓航看到小春悽慘的死狀,情急之下把她藏起來了。
航低聲說道:
那東西摳抓紙門打開來,筆直走向航的被窩,蹲趴在被子上。踩踏被子摸索位置,在找到的地方將柔軟的身體蜷成一團躺下來——是如此柔軟的動靜。不久後,傳來喉嚨呼嚕嚕作響的微弱聲響。航感到搔癢似地「呵呵」輕笑。好像是在睡夢中笑了。
「……去看奶奶?」
「這是怎麼了?」
「今天你不用上學了。我們去看奶奶。」
「嗯。」
然後,在航的身邊呼嚕作響的某物忽地站了起來,離開房間。踩着輕盈的腳步,走下樓梯,然後樓下傳來門板「啪噠」關上的聲音。
「如果擔心的話,晚上陪令郎一起睡覺怎麼樣?」
「可是……」
「好的。」尾端點點頭。
「因爲是薄木板,什麼樣的貓都可以推開。」
「太好了!」航輕聲說道,「奶奶要是知道小春的事,會不會哭?」
俊弘尋思之後,點了點頭。
「小春回來了嗎?」
「害我好氣奶奶……」
航說完,再次放聲哭泣。
「如果把它擋在屋外,或許反而會激怒它。因爲對方也不清楚我們的想法,最糟糕的情形,或許會覺得遭到令郎背叛了。」
俊弘不知道能說什麼,只是看着航。一抽一泣的背影,真的童稚得讓人心痛。航哭了一陣,抬起頭來。他坐在起居間,看着廚房。眼睛就這樣盯着餐桌,小小聲地問:
俊弘抱住兒子,讓他盡情哭泣。哭了好久之後,航總算平靜下來,憐愛地撫摸小巧的遺骸。
「可以淨化許多東西。」
這天夜晚,後面人家寂靜無聲。
隔天早上,俊弘被電話吵醒了。他慌忙衝下樓接電話,是母親住院的醫院打來的。
俊弘環顧起居間,也覺得確實如此。看到被翻倒的飾品、被推動的架子、被咬破的座墊,感覺那東西隨時都可以使出強硬手段侵入屋內。畢竟這房子本來就又老又簡陋。
「……奶奶也是嗎?」
這天晚上,俊弘和昨晚一樣和航聯牀而睡,深夜彷彿聽見一道輕微的「啪噠」聲。剛躺下不久,能捕捉到任何細微的聲響,是因爲全神戒備的關係嗎?
俊弘把手放在航的肩上,航開始撲簌簌掉眼淚,接着放聲嚎啕大哭起來。
「好像有野狗之類的動物跑進來了。」俊弘說,指向放在玄關的紙箱,「小貓不幸過世了。」
「嗯。奶奶現在雖然連應話都沒辦法,但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去探望她吧。」
俊弘說,航點了點頭。然後他又看了餐桌一眼。俊弘循着他的視線望去,悟出航時不時就會看餐桌,到底是在看什麼。餐桌旁邊擺着一個木製老踏臺,是母親拿取架上的東西時用來墊腳的,在廚房忙碌的空檔,則會坐在那裏休息。或許拿來當椅子用的次數更多。證據就是,上面擺着母親手縫的座墊。
「不是。」尾端用手指推動木板蓋,「……你看。」
——這樣的夜晚不知道持續了幾晚。
他指了個位置,說:
「……埋在這裏吧。」
「……嗯。」
「與其這麼做,若是無妨,可以讓我修理貓門嗎?」
「太遺憾了。」尾端安慰地說。
「這樣啊,太好了。」
俊弘和停止哭泣的航一起將小貓埋葬在太陽西下後的後院。連同小春的份一起做了兩個墓碑,獻上花朵。航雙手合十拜了很久,然後說:
「可是……」
「有件事,爸爸要向你道歉。」
「能不能幫我把貓門封起來?」俊弘說,「你是做這行的吧?幫我把小春的玄關門封起來。其他貓可能會溜進來的地方也全部封起來。」
「太過分了!我都沒有跟小春說再見!」
尾端削磨舊木材組合,鋪上木踏板時,航放學回家了。他一臉稀罕地看着尾端工作。
俊向兒子行禮賠罪,但航一個轉身,朝屋子奔去。俊弘連忙追上去。看見航穿過巷弄,衝進玄關,便也跟着走向玄關。航趴在起居間大哭。
「不是。」俊弘搖搖頭,「奶奶是身體狀況不好。她一直昏迷不醒。醫生拚命在治療她,奶奶一定也在努力好起來,可是爸爸不知道奶奶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航看到起居間的混亂,愣在原地。
「就像媽媽那樣走掉了。」
「不知道耶,野貓都自由慣了嘛。」
「嗯。」俊弘點點頭,眨了眨眼,「醫院說奶奶醒來了。」
航總算回過頭來問:
——原來他早就理解了嗎?俊弘想。
「……小春不會回來了,因爲小春就埋在這旁邊。」
醫生說母親恢復意識了。雖然似乎難以發聲,但可以明確地回答問題。
納悶地回望的童稚眼神教人難受。
「我一直以爲是奶奶討厭我了,所以纔不回家。」
俊弘緊張得全身僵硬,聽見有東西走上樓梯的聲音——腳步聲很沉重,不可能是貓。
「爸爸擔心你會像剛纔那樣大哭。爸爸不忍心看到你哭。」
「這樣喔。」航低聲回應,寂寞地抱起膝蓋,「……可是已經沒有貓會走這裏了,已經死掉了。」
俊弘一動不動,持續觀察那東西的動靜,但它一直靜靜地臥在被子上,不久後,俊弘自己睡着了。
「真的太可憐了……幫牠好好蓋座墳墓吧。」
這天晚上一樣傳來木板被頂開的「啪噠」細聲,那東西來了。發出輕巧的「噠噠」腳步聲爬上樓梯。那腳步聲一天比一天更輕盈,感覺步伐也日漸輕快,現在聽起來就像熟悉的小春的腳步聲。
房間的紙門關着。那東西上樓後,發出刨抓聲,打開紙門。風倏地拂過漆黑的房間裏。俊弘忍不住把手伸向航。傳來像隱隱低吼的聲音。
航點點頭回家,仔細地爲玄關的貓碗換了幹飼料和水。他滿心期待地坐在樓梯,就這樣在原地睡着了。
「……真的嗎?」
俊弘說,航點了點頭。俊弘抱起紙箱,帶着想起來似地又開始掉眼淚的航到後院去。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