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M人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咦?這不是加納嗎?」
結帳時忽然有人叫她,響子把視線從摸索皮包的手抬起。收銀臺裏站着一名平凡無奇的中年女店員,拿着響子遞過去的商品,驚訝地瞠目。是誰?響子正自疑惑,腦中忽然浮現少女的面容——是國中同學。大概。
這裏是離家不遠的藥妝店。響子正把清潔劑和打掃用品放到收銀臺上。
「好久不見。」
響子依然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微笑寒暄。
「我還以爲妳去大都市了。」
「我搬回來了。」
「是喔?」對方說。「我聽說妳當醫生了。」
鄉下的情報網還是一樣可怕,響子心想,點了點頭:
「是啊,牙醫。」
「那,要在這邊開診所嗎?」
老同學邊結帳邊問。
「算是吧。」
響子舉了一家當地牙醫診所的名字。
「朋友介紹,我要接那邊的診所。」
「哦——那裏啊。兒子好像不成才呢。」
響子一邊接過商品,一邊苦笑。情報網的密度和廣度雖然驚人,但精確度不成比例。兒子沒有接診所是事實,但並非不成才,反而相當優秀,考上東京知名的大學,在一流企業步步高昇。人家只是單純沒有當牙醫而已。
——都是這樣的嗎?
還保留着兒子天經地義要繼承家業的觀念,真的很像這地方的風氣。應該是認定既然沒有繼承家裏,鐵定是想繼承也沒辦法繼承。可能是因爲過去是城下町的關係,故鄉這裏的風氣十分守舊。響子自己在上大學的時候,也聽到過類似批判的意見。儘管大半都是「好厲害」的稱讚,但也有不少人批評她「又不是醫生的小孩,女生讀什麼醫學系(正確地說是牙醫系)」,讓她傻眼。
響子對同學揮手道別,走出店門口,再次苦笑。
——要是醫生的小孩也就罷了。
得在不可自拔之前完成割草纔行。
牙醫的收入沒有一般人以爲的那麼優渥。她想,既然有免費的房子,爲何不住?她已經沒有打死再也不回老家的強烈情緒了。大概在目睹庭園、大受震撼的那瞬間,最後殘存的對母親的親情就已經死透了。因爲有條件不錯的工作,所以返鄉。因爲有可以住的房子,所以搬進去住。東西都不要了,所以丟掉。母親的衣服她不能穿,母親生前用的傢俱和餐具不合品味。母親留下的姐姐的東西也都丟了。因爲響子不需要。鋼琴,還有鋼琴上及各處的相片也扔了。因爲這些響子也不需要。響子不會彈琴,家人的照片,有一本相簿就夠了吧。
應該緊鄰窗外的長木平臺被撤掉,相反地,設了一座鋪上淡紅褐色亂石的陽臺,對面則是鑲紅磚的花壇。不只是單純地變成西式而已,當時是初夏,庭院就如同文字形容,各種白色花卉恣意怒放。
短短兩年,就荒廢到這種地步嗎?她想。
——也沒什麼不好,響子心想。
響子回到家,把車停進自家停車場。響子家位在鄰近城堡的住宅區。周圍許多儼然老豪宅的房屋,但響子家很小。土地雖然很寬裕,但屋子相當雅緻。這是祖父蓋的家,因此屋齡很老了,但因爲造型很現代,住起來還算方便。
小屋本來就很舊,而且雖然聽說以前當成獨立住家使用,但格局顯然就只是一間小屋。這樣的建築物長達兩年沒有通風換氣,就丟在那裏。小屋位在神社的樹蔭處,採光也不好。響子擔心損傷可能很嚴重,但它被蔓性玫瑰厚厚地覆蓋住,只看外觀,看不出裏面的狀況。如果損傷得太嚴重,也得考慮拆除——響子想着這些,花了快一個小時,總算是沿着門框,剪除了層層疊疊的枝條。
響子懷着這樣的心思,拿着剪刀站在小屋前。小屋整個被玫瑰覆蓋了,入口也爬滿了厚厚的枝條,別說開門了,幾乎看不到門在哪裏。
——然而她回來了。
十五年前,她因爲姐姐過世回家時,窗外是一座傳統日本庭園。有修剪過的樹木與排列的雅石,很普通的日本風庭院。她記得每年會請園丁來整理一次,此外便未加打理,客套也稱不上是美麗的庭園,頂多只能說是不礙眼吧。原本是教師的母親,對蒔花弄草不感興趣。
記得當時她這麼想。那確實是母親,但是和響子分離的期間,母親成了老人、變得憔悴。
「說得也是。」充代喃喃說。「開業以後,就沒空整理庭院了嘛。」
只有一次,她主動聯絡了母親。是決定要結婚的時候。她是期望藉着結婚的機會,拉近和母親的距離嗎?總之她打電話報告了婚訊。我要結婚了,明年年初就要辦婚宴——希望妳來參加,她還沒說出這句話,母親就說:「妳該不會肖想穿婚紗吧?」妳姐這輩子都沒機會披上婚紗,妳這個妹妹居然敢癡心妄想?聽到母親的詰問,響子甩下電話。她和母親徹底斷絕關係了。她也對親戚們如此宣告,請他們往後再也不要對她提起母親。她沒有邀母親,辦了婚禮,三年後離婚了。想當然耳,她沒有把離婚的事通知母親。自從宣佈斷絕母女關係以後,她也沒有再聽到母親的消息。久違地聽到母親的名字,是兩年前接到她的死訊的時候。
充代露出複雜微笑。充代就住在隔壁,對響子家的內情大致都清楚吧。
我以前進來過這間小屋嗎?響子對裏面毫無印象。印象中好像被警告過很危險不準進來,搞不好自己從來沒有進來過?
響子以戴上皮革手套的手扯下枝條,抓到就剪。因爲枝條上有刺,進展遲緩。
——需要燈。
父親在響子小時候就過世了,因此若是沒有歡天喜地爲她開心的祖父母的援助,她應該沒辦法升學。她和母親關係本來就不好,但因爲這件事,她和母親正式決裂。響子靠着獎學金和祖父母資助的生活費讀到畢業,和母親只透過祖父母聯絡。在這次搬回故鄉之前,她只回家過兩次。一次是兩年前,母親葬禮的時候。另一次是母親葬禮的十五年前,姐姐過世的時候。
然後循序漸進增加響子的看診時間,預定約兩年後院長退休,由響子繼承。
「是啊。」充代說。「如果像我們家的院子,主要是石頭和樹木,除草倒也還好,但妳們家花壇這麼多,實在很辛苦。而且有很多玫瑰。」
有時父母會對孩子偏心。這個年紀的響子已經知道,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母親偏愛姐姐,甚至可以說,她眼中只有姐姐。苗條美麗的姐姐,有着一身通透白皙的肌膚,偏栗色的頭髮細緻光澤。姐姐溫和、內向、文靜,和骨架粗壯膚色黝黑盛氣凌人的響子,是兩個對極。姐姐人如其名,就像一朵白色的花朵。
——割草這工作不好。
一旦決定速戰速決,大概處理就好,接下來就快了。她把生鏽的鐮刀和受損的工具一起丟掉,重新買齊了所需的工具。也買了電動割草機。在文明利器的協助之下,三天就把草割完了。清除雜草後,變成了一座近乎寒磣的單調庭園。
搬家後的整理、繁雜的手續。預期到這些忙碌,響子請了較長的休假作爲準備期,然而時間一晃而過。打掃完畢,添購不足的傢俱,拆箱物品。當屋子裏東西終於各安其位,能夠生活時,休假已經用掉大半了。這段期間,荒廢的庭院依舊完全沒有整理。
乾脆請業者來整理好了?——響子盤算着,走出庭園。茂密的雜草一路長到屋子近旁。再怎麼說,也不能放任這種狀態置之不理,而且愈是置之不理,將來會更難處理吧。想到這裏,響子嘆了一口氣,這時近處傳來聲音:
面南的大片落地窗外是庭院。屋後是神社,以那片蓊鬱的森林爲背景,是一片荒廢的庭院。與聊備一格的前院相比,面積意外地大,但因爲棄置了兩年之久,成了一片草叢。高聳的雜草湮沒院子,在帶着秋意的風中擺動着。另一頭鎮坐着聽說以前是獨棟住家的老舊小屋,連屋頂都被綠意所覆蓋。
是一座美得驚人的白色花園。跨過園路的拱頂上,覆蓋着大朵的白玫瑰,與神社的境界的磚牆上則爬着白藤花。最耀眼奪目的是小屋。可能摻雜了許多品種,大小白玫瑰在各處羣生綻放,美得宛如某種紀念碑。
「以前真的很漂亮,不過若不是全心投入,實在沒辦法做到那種程度。更何況妳還要工作。」
母親的氣息和回憶全部一掃而空,老屋裏就像空屋一樣,一片空落落。加上那座徹底荒廢的庭園,就宛如廢屋。明明原本那麼美,卻變得面目全非。
「咦,響子?」
正面是神社深綠的森林,以它爲背景,鎮坐着白色的小屋。連它的屋頂都被密密麻麻的白色蔓玫瑰所覆蓋。周圍的日蔭處,綻放着優雅的白百合,陽光下的花壇,則開滿了大小白花,璀璨光輝。
當時她認爲,母親會陷入瘋狂也是難怪。母親那麼偏愛姐姐,姐姐卻選擇了自殺。而且姐姐沒有留下遺書,沒有人知道她爲何尋短。母親會不分青紅皁白,懷疑、指責一切,也是當然的——當時的響子已經足夠成熟這樣去想了。所以她纔會擔心母親,拋下學業留在家裏,然而母親卻那樣待她。當時響子已經大五,實習前的考試迫在眉睫。如果沒有通過考試,就無法參加實習,無法報名國考。清楚這一切代價,仍願意留下來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乾脆鋪上碎石那些,就不必花工夫管理了——要維持這麼大的庭園,不管怎麼想都很費事呢。」
響子忍不住喃喃道,連忙又對充代說:
——沒有父親、沒有祖父母的照片,也沒有響子的照片。也沒有半張響子入鏡的全家福。全都是姐姐,或是姐姐和母親的合照。
要開不開的門縫。可能是因爲時近日暮,小屋裏很陰暗。
她想,就這幾株,好好照顧吧。難得有庭院,希望可以稍微欣賞一下花朵。氣候舒適的季節,天氣宜人的日子,若是可以坐在庭園喝個茶就好了。至少她不希望一看到窗外就感到憂鬱。
高中一畢業,響子就對這樣的母親徹底心死,搬出家裏。她相信自己不是母親的女兒。母親的女兒只有姐姐一個人。許多的相框,僅僅是讓她確認了已知的事實,沒有什麼值得生氣的——然而當響子拉開起居室的窗簾,卻震驚不已。
——現在得爲此付出代價了。
「今天不用上班嗎?休假?」
母親的女兒只有姐姐一人。她失去唯一的女兒,所以瘋了。雖然令人同情,但與自己無關。響子如此切割,把母親交給親戚,返回大學。親戚也無人阻止。
「這邊有臺子啦。老頭子說是賞月臺。說要邊喝酒邊賞月,請人做了個臺子,結果變成孫子的遊樂場。」
「到了冬天,自己就會枯萎變清爽了。不急不急。」
面對這光景,響子覺得整個人好似凍結了。
「要從熟悉病患和護理師開始呢,真辛苦。」
「光是搬家,就是個大工程嘛。房子都整理好了嗎?」
她領取變得像別人的母親大體載回家。這也是她時隔十五年第一次踏進老家。屋子幾乎沒變。外觀雖然舊了,但響子還住在這裏的時候就這麼舊了,因此不覺得哪裏奇怪。屋內也幾乎沒變,大概就只有廚房等設備稍有變化。親戚說「休息一下吧」,祖母和嬸嬸們熟門熟路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茶水。響子覺得自己好像客人,漫不經心地站在起居室窗邊。落地窗旁有一架鋼琴。鋼琴上擺飾着好幾幀相框。全都是姐姐的照片。
——母親不是出於嗜好而種的吧。
響子慌了。隔壁家圍牆很高,輕易超過響子的身高,然而嬌小的老婦人充代的頭卻出現在高聳的圍牆另一側,把她嚇了一跳。充代似乎察覺她驚慌的理由,笑道:
她並不驚訝。母親本來就是這種人。
裏面實際上還留下多少東西?小屋的狀態怎麼樣?從門口完全看不出來。
隔壁是一棟大豪宅,建築物周圍是一大片精緻的日本庭園。
——好像陌生人。
她能想像母親扭曲的熱情。看在他人眼中,那是有些病態的熱情吧。
起初她考慮賣掉這個家。但想到耗費的勞力及實際賣得金額,就覺得愚蠢。
「阿姨——?咦?」
——實際上,或許母親病了。
十七年前,姐姐過世以後母親那瘋狂的模樣,她記憶猶新。某天,祖母突然通知她姐姐的死訊。響子震驚極了,立刻趕回家。母親呼天喊地,攻擊一切。當時姐姐在當地銀行上班,母親連前來致哀的姐姐同事都罵。母親指控一定是同事嫉妒姐姐,聯手欺負她。周圍的人都被她嚇到了,並擔心她的精神狀況。響子也實在無法撒手不管,大學請了假,想要儘可能支持母親,然而初七那天,母親在親戚也在場的法事中對她說「爲什麼死的不是妳」,讓她徹底心灰意冷。
美麗的白色庭園,就像姐姐的化身。母親爲了祭悼姐姐、緬懷姐姐,打造了這座庭園。她肯定就像一直以來對待姐姐那樣,不惜餘力地維護打理,灌注全部的愛情。
——不。
「我實在無法想像我母親蒔花弄草的樣子。」
「……簡直就像着了魔一樣。」
「還要再休幾天。」
充代笑出聲來:
「到底是花了多少心血啊?」
原本種植的花草,因爲幾乎都無法和雜草分辨,所以割掉了。到處生長着各種小樹苗,應該是鳥兒帶來的種子長成的,但也全部砍除或拔掉。母親種的玫瑰大半都枯了。也許只是看起來枯了而已,但響子確定自己照顧不了,只留下勉強倖存的三株玫瑰,其他的全部割掉了。碩果僅存的玫瑰,每一株枝條都很細瘦,掛着稀疏的葉子,還開了幾朵秋花,真是堅忍不拔。
——批判得最大聲的就是母親。
就算清個雜草也好,否則實在不算搬家完畢,而且休假結束後,就很難再請長假了。話說回來,如此廣大的面積、如此荒蕪的庭園,要耗費多少勞力,才能讓它變得至少不礙眼?
——我果然不是她的女兒。
響子搬回來的時候,曾去向鄰居打招呼,說明搬回來的原委。小時候不知爲何,她覺得充代不苟言笑,不太喜歡,但現在重又見面,卻是個爽朗好相處的人。
響子上了車,輕嘆了一口氣。
響子不知道母親後來狀況。也許姐姐的死帶來打擊,讓她失去精神平衡,再也沒有恢復過來。她不斷地緬懷着姐姐,把一切都奉獻給那座庭園了嗎?
「勉強。」響子回答。「我正束手無策,不曉得拿剩下的這座庭園怎麼辦。」
終於現身的門,是一道老木門,下方疑似腐爛,已經破掉了,還浮現出骯髒污漬。看到那宛如廢屋的破門,響子忽然想:如白花般的姐姐,居然死在這種地方。她抓住生鏽的門把。輕輕推拉門板,但半朽的門只是撓彎抵抗,一動不動。響子四處敲打,使勁拉扯,結果傾軋着牢牢黏住的門突然放棄了抵抗,嘴巴張開了一半。瞬間,噁心的臭氣流瀉而出。
是品種的關係嗎?還是蔓性玫瑰本來就這樣?她不知道玫瑰竟是如此難搞的植物。枝條上的尖刺就不用說了,沒想到連葉背都有小刺。而且刺還是鉤狀的,一旦勾到頭髮或衣物,就無法輕易拔出,若是扭動身體想要拂開枝條,反而會被纏繞得更緊。萬一枝條彈過來打到臉就危險了,而且即使戴着皮手套,尖刺也毫不留情地穿刺進來。就算剪斷一條,也因爲和其他枝葉纏繞在一起,留在原地不動。想要扯掉,就有其他新的枝條被扯着從天而降。枝條打在頭上,讓她有種遭到藤蔓攻擊之感。不管再怎麼剪,反而覺得枝條愈來愈多。雖然千辛萬苦,但她就是覺得不把小屋裏面整理過,就不算搬完家。至少得看過裏面的狀況纔行。
響子在一瞬之間理解了一切,一顆心變得無比冷硬。她麻木無感地處理完母親的葬禮,把後續各種手續交給親戚,匆匆離開老家了。此後兩年之間,就把屋子丟着沒管。她不打算再次看到這個家、這座庭園。
一進門的地方是水泥地,然後是高一層的木板地,但再進去就是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發黴、溼氣還是灰塵,腐朽的味道極爲濃烈,讓她裹足不前,不敢踏入。
一切都過去了。往後響子要在這裏展開新生活。
響子割着草,不由自主地這麼想。她覺得腦袋放空、一個勁地動手的單調工作,對於內心懷抱着積鬱的人不好。空掉的腦袋會引來無益的思考。母親大概不斷地在緬懷着死去的姐姐吧。陷溺在沒有結論也沒有救贖的思考當中——就像響子現在忍不住想到母親一樣。
母親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太囂張」?「沒女人味」?「自不量力」?
嶄新的鋼琴是姐姐的,響子不可以碰。發表會等風光舞臺,都一定會新買的漂亮禮服也是隻屬於姐姐的,沒有響子的份。全家出門參加的鋼琴發表會,只有響子一個人被留在家裏。母親對外人說因爲響子會吵鬧,但她連一次都沒有去過,怎麼知道她會不會吵鬧?祖母想讓響子穿姐姐留下的禮服,母親拒絕說「響子皮膚太黑,不適合」。姐姐穿不下的禮服,母親也全部保留下來,沒有丟掉,沒有送人,也絕對不許響子去碰。
「我好陣子都是受僱醫生啦。」
響子問,充代的臉色有些沉了下來:
「我想在開始上班前搞定。」
把自己的物品搬進老家,逐一拆箱。因爲把充滿母親氣息的傢俱什物大量處理掉了,屋內一片空蕩蕩。雖然廚房兼飯廳以及客廳的傢俱都重買了,但仍缺了不少東西,而且也難說已經清掃完畢了。搬家的行李也纔好不容易拆了一半。把採買的東西放到廚房地上,先泡了杯紅茶。在窗邊沙發坐下來,吁了一口氣。
「她退休以後,整天都待在院子裏呢。」
響子僅止於矜持地微笑。這是工作,辛苦也是沒辦法的事。
「咦,是這樣嗎?」
「我媽那麼投入嗎?」
「啊……原來是這樣。」
——着了魔,是嗎?
某天,嶄新的鋼琴被搬進起居室。記得是響子還在讀幼稚園的時候。然後姐姐開始上鋼琴課。響子也想一起學,但母親不讓她學。一開始母親應該是說她還小,說等她上小學再說,但響子上小學的時候,已經不想學什麼鋼琴了。因爲每次她摸姐姐的鋼琴,就會招來母親惡狠狠的斥罵,徹底痛恨鋼琴了。
充代問,響子說:
姐姐百合香死在小屋裏。她在那裏一個人悄悄地上吊自殺了。覆蓋小屋的玫瑰,或許是在祭悼姐姐。
她對故鄉和老家都沒有感情。母親死後,無人居住的老家就丟在那裏。原本她打算處理完各種手續後,就把它賣掉,但忙於每一天的生活,兩年就這樣過去了。
——女生讀什麼醫學系。
此後,她和母親斷絕了聯絡。
後來響子以生疏的動作割了雜草。她想,總之得先把這片驚人的草叢處理掉,找到一把生鏽的鐮刀,割掉高聳茂密的雜草。
轉過頭去一看,覆蓋瓦片的圍牆上探出一顆老婦人的頭。是隔壁鄰居充代。
那座庭園徹底變了副模樣。
「突然換醫生,也會給病患造成困擾。所以暫時是院長看上午,我看下午。」
——母親過世,是五月中的事。接到祖母聯絡,響子匆促返鄉。她直接趕到醫院,時隔十五年見到了母親。母親整個人變了副模樣。躺在牀上的,是個乾瘦的老女人,刻畫着苦悶皺紋的臉周,是一頭蓬亂的灰髮。
這麼說來,家裏有手電筒嗎?至少響子帶回來的物品裏沒有。家裏留下的東西里面應該有,但她丟掉大量的傢俱,很可能一起丟掉了。
響子掃視暗處,猶豫再三,最後關上了門。反正再怎麼樣都需要一支手電筒,明天買吧。她就是不想踏進黑暗的小屋。一想到姐姐死在這裏就忍不住畏怯。
——回想起來,這裏常有颱風過境。
爲了防颱,也最好準備一把大手電筒。總之明天再說,響子爲自己找藉口,轉身離開了。
不知怎地,她怕了。
隔天,響子一早就去買了手電筒,帶着前往小屋。可能是夜裏又有枝椏掉下來了,玫瑰藤蔓如簾子般覆蓋了門口。響子厭煩地再次剪除,以全身施力,拉開入口門板。門和昨天一樣,只能半開。探頭看裏面,儘管是白天,小屋裏卻一片陰暗。而且自己還站在門口擋住了光線,更不用說了。一進去就是約一坪半的泥土地空間,再過去就什麼都看不清楚了。響子打開手電筒,膽戰心驚地踏入其中。小屋裏充斥着臭水般的氣味。
照向左邊的手電筒光圈裏,浮現牆邊的流理臺。那是四四方方的混凝土洗手檯,和裏面的水槽一樣都變得黏稠污黑。沿着擋在前方的牆壁,有個老舊的餐櫥櫃,它的旁邊,流理臺對面,有個開口敞開漆黑大口。響子踩着堆積枯葉靠近,那裏高出一層,似乎是木板地房間。空間裏堆砌着濃淡不一的黑暗,深處隱約浮現被蔓性玫瑰覆蓋的窗戶。
裏面似乎有兩個房間。走進開口,是約三坪左右的木板地房間,它的左手連着另一個房間,中間以玻璃門區隔。一側敞開的玻璃門內部,是純然的黑暗。
響子想要抬起照亮腳下的光圈,檢查裏面——卻做不到。
——姐姐死在這裏。
在這棟小屋裏上吊了。據說,某個假日,母親一早就沒看到姐姐人影。她以爲姐姐出門了,然而入夜以後姐姐仍沒有回家。她尋找姐姐可能會待到深夜的地方,仍找不到人,幾乎瘋狂地衝去報警。警方安撫說可以先等姐姐回家,母親指責警方,逼他們找人,結果隔天很晚的時候,在這棟小屋裏發現了面目全非的姐姐。
——死在小屋的哪裏?怎麼上吊的?
響子不知道細節。沒有人告訴她,她也沒問。但唯一確定的是,就是在這棟小屋裏——斑駁而濃密地盤踞的黑暗當中的某處。
——是哪裏?
響子連自己都覺得好笑,怎麼嚇得像個三歲小孩。都幾歲的人了,太可笑了。
響子深深吸氣。總之,大略查看一下就好了。若是不確認屋內狀況,也無法決定往後該如何處置它。得設想整理小屋的計劃。
響子哄着膽怯的自己,挪動腳步。確定腳邊狀況,走進木板地房間。地板發出尖銳刺耳的擠壓聲。
地板上堆積着灰塵落葉,塞滿無法分辨是物品還是垃圾的東西。響子提心吊膽地用手電筒照。圓形的光圈裏浮現傢俱和物品,同時投射出漆黑的陰影。有層架。層架上擺着東西,其間沉澱着黑暗。旁邊有張書桌。桌下的陰影很濃。燈光掃去,黑暗深處倏地浮現物體,光一通過,又再次沉入黑暗深底。屋內物品不多,卻感覺一片雜亂。
掃過茶櫃的燈光捕捉到柱子。讓燈光沿着柱子爬升上移,墨黑中驀地浮現橫樑,上頭垂着一綹綹佈滿塵埃的蜘蛛網。橫樑上方是整片板子。橫樑的黑影漆黑地橫亙其上。
好像沒有天花板,直接露出屋頂內側。沿着屋頂的傾斜釘上的板子完全泛黑了。可能是漏水,水漬流下,甚至污損了牆板。
響子嚇一跳回頭。背後沒有人。一定是心理作用——儘管這麼想,響子卻連滾帶爬地衝回木板地房間。她一口氣跑到房間邊緣,跳下泥土地,才終於止步。眼前就是敞開的小屋門,看得到明亮的戶外。這鼓勵了她,給了她停下來的勇氣。
堂原對響子笑了一下,不知爲何做了個深呼吸才踏進去。
「這樣啊。」響子回應。大梯子發出窸窣聲響開始移動。「阿姨,那棟小屋……」
「雜草都清掉了呢。變得好清爽。一定很辛苦吧。」
——太可怕了,我不敢進去。
「我媽以前會用那棟小屋嗎?」
穿過泥土地,走出戶外,反手推上手感沉重的門。邊關門邊回頭瞥見的黑暗中,半空中飄浮着一團白布。布里伸出兩條白皙的腿,鬆弛無力地垂掛着。
「我是外行,不過看起來是沒有立即崩塌的危險。」
「這樣啊……」
「好年輕的師傅。」
「啊,響子。午安。」
——乾脆丟着別管嗎?
「原來是這樣啊。」
「好像歪得很厲害呢。」
「府上的玫瑰很大棵呢。爬到屋頂上的話想修剪也沒辦法,就只能丟着了。」
走出小屋的堂原掃視牆面:
「這棟建築物意外地很牢固,但這屋頂可能不行了。」
「我剛看過屋頂,不出所料,堆積了相當多枯枝枯葉等等,而且枝條都鑽進屋裏了。水好像從那裏漏進去,確實是很危險。」
響子吁了一口氣,肩膀放鬆下來。
「果然是白粉病呢。我把嚴重的枝葉剪掉了,不過還不到需要噴藥的程度。」
「有會失控的品種嗎?」響子問。
「啊,可以順便請你看一下嗎?裏面的小葉青岡冒出白斑了。」
小屋的黑暗露出來了。「這給你用。」響子把預防萬一帶的手電筒遞去。
響子從背後提心吊膽地看裏面,只見手電筒的光線照亮小屋裏。光圈掃過橫樑,響子有些緊張起來。
「應該沒有——怎麼了嗎?」
「噢。」充代點點頭。「妳媽那時候也被搞得很累呢。」
一定是恐懼讓她看到的幻影。冷靜下來後,那棟小屋非處理不可的義務感便湧上心頭。自己的家裏怎麼能有棟廢屋?她覺得不管將來要不要使用,都得好好清理一番,掌握狀況纔行。然而。
「不是啦,那棵樹有胡蜂窩,所以請人摘掉,順便修一下。」
堂原說完後,又說:
響子決定向充代打聽。
「怎麼說?」
「只是割掉而已,還好。」響子回答。「在修剪樹木嗎?」
「方便看一下里面嗎?」
「那棟小屋嗎?」他說。「要看品種,會不會是容易失控的品種?」
玫瑰大部分都很難搞的——堂原說。
響子正在猶豫,近處傳來剪刀喀嚓聲。她回頭尋找聲音出處。鄰家圍牆另一頭,庭園的樹上架了一把大梯子。
「詳細情況,還是要請木匠來看過才知道。」
「枝條果然鑽進來了。漏水漏得滿嚴重的。」
響子這麼想,尋找人影,看見枝葉大大地晃動,人影爬下梯子。可能是注意到響子,對方嚇了一跳定住,凍結了片刻,接着深深行禮。響子也跟着頷首回禮。與此同時,傳來一聲「怎麼了」,圍牆上很快地冒出充代的頭。
雖然結果看不出究竟損傷到什麼程度。
「師傅也說一樣的話。說不管怎麼修剪,枝椏長的速度也太嚇人,很恐怖。」
「我爲了開門,硬是把它剪掉了。」
「喔。」響子點點頭。
「對啊,以前你爺爺的朋友住在那裏。不過我也只是聽說而已。好像是上了年紀的朋友,因爲沒有親人,也無處可去,所以收留他,讓他幫忙家裏的事這樣。」
「謝謝,太好了。這位是造園師傅堂原先生。——這位是隔壁的加納小姐。響子是牙醫喔,就要在這裏開業了。」
「謝謝。」充代對堂原說,又說:「蔓性玫瑰丟着不管,會長成那樣嗎?」
「那棟小屋很舊了呢,是什麼時候蓋的呢?」
如果響子不進去,根本不會有人靠近。就算小屋垮了,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危害吧。反正這地方用不着,就算丟着不管——
「是長腳蜂。」明朗的聲音響起,充代旁邊冒出年輕男子的臉。「已經摘掉了。尺寸滿大的呢。」
「妳媽是沒有用那棟小屋,但是會進去裏面……拿花還有香進去。」
是園丁正在修剪樹木嗎?茂密的枝葉搖晃着。伴隨着剪刀的清脆聲響,枝葉沙沙落地。
「師傅覺得應該怎麼處理比較好?」
充代家找的園丁,好像也會來響子家幫忙。
一定是幻影,但她當時確實嚇到全身寒毛直豎,實在不想再受到那種驚嚇。
響子鬆了一口氣:
「就是啊,我們本來請的師傅退休了,這位師傅是去年開始請的,人很好喔。」
說完後,充代有些抱歉地說:
「那就太好了。」
堂原立刻過來了。他把扛過來的長梯靠在屋頂上,輕巧地爬上去。他搖晃了玫瑰枝條一陣,很快就下來了。
「是白粉病嗎?」
堂原說着開門,但門只能打開一半。他搖晃門板,以蠻力整個拉開來。
「同樣都是玫瑰,但不同品種,個性差異真的很大。若是不瞭解品種的特性,就沒辦法照顧得好。」
「確實讓人有些擔心呢。擁擠成那樣,通風會很差,枯葉什麼的也會讓堆積物增加,最重要的是,那麼多枝葉壓在上面,重量也不能小看。」
「開花的時候是很漂亮,但長得這麼不可收拾,實在很麻煩呢。」
「這麼舊……?聽說以前用來住人,是真的嗎?」
「有啊。有些枝椏會長得很長,或是生出許多側枝,沒辦法依照種植者的規劃生長。但要是爲了方便管理,把枝椏剪短,有時候就不開花了。」
手電筒的光仔細地照亮小屋內部。光中浮現的桁條處處黑漬,木板縫間,玫瑰枝條像樹根一樣侵入垂掛着。
——裏面呢?
「我想說裏面得整理一下,可是蔓性玫瑰長得太密……」
「請。」響子指示門口。覆蓋牆面的枝條,沿着門的周圍被剪得一乾二淨。
「是喔……?」
令人麻痺般的駭懼終於離去,響子把燈光照向裏面的房間。那道嵌着花紋的古樸玻璃門敞開着。響子朝那裏走去。約二坪多的房間裏,留着不知什麼年代的傢俱什物。好像也有不少沒用的東西——響子往榻榻米和室裏走進兩三步,猛地頓住了腳步。
「……是啊。」
「不曉得耶。」充代側頭說。「我嫁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應該是以前的房子那時候就有了吧。就妳爺爺改建成現在的房子以前。」
堂原說完,便匆匆走出門口了。
光圈沿着柱子往下移。堂原照亮柱底,摸了摸地板。
堂原說,向響子頷首後,消失在圍牆裏。
「好像種了三種玫瑰。一株是金櫻子,另外兩株是什麼呢?看不出來。」
充代歪起頭:
「太好了。」
響子回頭,再次用手電筒照向深處。棄置在依稀殘留着生活感的空間的什物。像是被塞進去的盒子、老舊的電器。那裏沒有任何人影。
找他們討論的話,他們能幫忙處理小屋嗎?至少清除那些帶刺的玫瑰。
「真的很老舊了。反倒沒想到撐這麼久。也許本來就蓋得很堅固。」
「長成那樣,你覺得小屋沒問題嗎?」
「那個人過世以後,阿婆——妳祖父的媽媽,就把它當成放農具的地方。這裏以前不是庭園,是田地喔。我嫁過來的時候,這裏都還在種東西。是阿婆過世以後,妳爺爺才把田地改建成庭院的。」
響子頭也不回地逃回家裏。這天她漫無目的外出,也沒有要買什麼,卻在購物中心閒晃。在熱鬧的人羣中四處走動,情緒終於平靜下來了。琳琅滿目的人羣和商品轉移了她的注意力,讓她做出一切都是心理作用的結論。
「原來是這樣啊。」
堂原一時不解其意,接着看向小屋,「喔」了一聲。
「但現在被植物包圍,我擔心建築物要不要緊?也想要整理一下里面,但枝椏把窗戶都蓋住了,光線都進不去。」
「不過今年春天花開得很漂亮。應該是土壤很適合吧。」
「一開始她每天都會進去,可是後來蔓性玫瑰愈長愈多,進出都會被擋住,很困擾。她說就算辛苦剪掉,隔天枝蔓就已經變長,把門蓋住了。我是覺得怎麼可能啦,可是……」
「如果可以的話……」響子姑且一問地說。「可以麻煩你幫忙嗎?視小屋的狀況,看是把它砍掉,或者就算要保留,也減少一些枝葉。」
——造園業者。
這可怕的形容,讓響子背脊一陣發涼。
「是喔?」堂原稀罕地說。
——夠了。
響子從敞開的玻璃門走進和室時,在玻璃門的後方,視野邊角捕捉到人影。就在穿門而過的自己近旁,有個低着頭的人——
「一定很辛苦吧。」
「小菜一碟。」堂原說。「還是我這就過去看看?」
「她抱怨說那些枝椏不管怎麼剪都剪不完。」
「午安。」響子也招呼。
「這樣啊。」充代回應時,堂原再次探頭出來:
隔天響子定在小屋門口,跨不進去。
「只能拆掉了嗎……?」
「若要留下來,應該需要大修一番。若沒使用的話,拆掉是最省事的做法——不過……」堂原停頓了一下,直盯着牆面看。「我也覺得,希望它能留下來。」
響子訝異地看向堂原,他說:
「喔——如果要拆掉,玫瑰也只能砍掉了,總覺得有點可惜。」
「是啊。」響子喃喃道。「如果要保留,大概要花多少錢、要修多久呢?」
「還是我介紹我認識的木匠給您?請他過來看一下,估個價。他的話,不管是要拆掉還是修好,都包君滿意。」
響子覺得這說法有些奇妙,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考慮一下。」
儘管說要考慮,響子也不曉得要考慮什麼纔好。照道理看,拆掉是最好的。反正那地方也沒有用處,沒必要費事修理,保留下來吧。
然而她舉棋不定。連自己都不明白爲何要猶豫。
一想到小屋,就想到懸掛的那雙白腳。那絕對是幻覺,然而隨着時間過去,那一幕讓她感到悲切不已。
姐姐死在那棟小屋裏。她是懷着怎樣的心思尋短的?爲何會選擇死在小屋?儘管想也沒用,卻又覺得認定不可能明白,拋開不管,似乎也不對。同時也覺得毫不留戀地拆掉姐姐過世的地方不太好。
因爲迷惘,她興起再去小屋一次的念頭。她覺得進去裏面,或許會有什麼讓她立下決心,卻又怕得不敢進去。至少——響子找到小屋的窗戶,着手剪短蓋住窗戶的枝條。
——至少讓陽光進去。
感覺就有勇氣再次踏入其中。
面對主屋的一側有兩面窗戶。響子費了一番辛苦,剪掉了蓋住窗戶的枝條。現身的窗戶,有幾片玻璃破了,枝葉從那裏鑽了進去。
建築物右邊有面相當大的窗戶,好像附有遮雨板。剪掉一層又一層的枝葉,從厚牆般的荊棘裏挖出鋪了鐵皮的遮雨板。那是兩片式的落地窗。插進鏟子一撬,輕易就把遮雨板撬起來了。
露出兩面窗戶後,小屋裏總算迎入了光線。尤其是成功打開落地窗,更是居功甚偉。雖然各處仍殘留着黑暗,但已經能看遍屋內,響子終於踏了進去。
木板地上厚塵堆積。雖然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但留下了一張書桌。
那是張老書桌。它面對落地窗,擺在房間幾乎正中央的位置。桌前只擺了一張長椅——或是戶外長條凳?只是一張附腳的長板子。左右有三隻茶櫃。
確實,姐姐喜歡閱讀。常看到她在看書,但不記得她會讀這麼硬的書。
充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還是決定修理。」響子聯絡堂原。「可以請師傅介紹認識的木匠嗎?」
當然,充代不可能知道理由,但這裏是鄉下地方,鄰居之間應該會有許多臆測。精確度姑且不論,鄉下的情報網既廣又厚,或許聽到了什麼風聲。
「當然,只要您委託,我會全力以赴——」
「我……完全……沒印象……」
「那時候妳還在讀幼稚園吧。百合香應該纔剛上小學。妳們兩個很小的時候,感情真的很好。」
——妳們兩個小時候感情真的很好。
「雖然覺得我只是個鄰居大嬸,這樣太多管閒事,但實在是看不下去。我說,這樣響子太可憐了,百合香也很難做人……結果妳媽整個對我敬而遠之了。」
響子點點頭: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我想請教一些事……」
「……姐?」
「這樣啊。」響子喃喃道。「我覺得我完全看不到我姐。就像這樣,我媽擋在前面,我姐被遮在她後面,完全看不見……」
響子驚嚇地看了看書本週圍,接着環顧自身周圍。
「忠告別人,真是件難事。我覺得很後悔,應該說得更委婉。如果不是責怪妳媽,而是更溫和地勸說,或許這裏至少可以成爲妳或百合香的避難所。」
這些是姐姐的藏書嗎?如果是,怎麼放在這種地方?記得姐姐的房間有個漂亮展示櫃,一半都放滿了書,幾乎都是寫真集或小說,沒有半冊歷史書或專書。
響子很早就把姐姐從自己的世界排除出去,當成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看待。對響子這樣的態度,姐姐也無法視爲無理取鬧吧。就算響子嘲諷她、排擠她,她也沒辦法怪響子。
她絕對會想:纔怪。響子根本沒有好好去看姐姐。她毫無理由地把姐姐當成和母親一國的,不認爲姐姐是獨立的個體。
暮色落在一片寂靜的小屋裏。夜晚已經準備踏進來了。
充代慌了。
有這種事嗎?響子回溯記憶,卻完全沒有印象。
充代說着,以托盤端來茶水。從檐廊延伸而出的甲板狀通道前方,設了一座高臺,面積只有一坪左右。周圍扶手環繞,但沒有屋頂。高度約是響子的胸口,但站在那裏,就能展望整座庭園。近處就是池塘,池塘另一頭是修剪得宜的植栽,再過去剛好是與鄰接的建築物之間的空地,因此天空顯得格外空曠。若是有月亮就太棒了。池面倒映出月影,肯定是一幅絕美的景緻。現在池面漂浮着一兩片染上淡紅的枯葉,池中有色彩鮮豔的鯉魚悠遊。
「所以姐姐才把它們藏在這種地方。」
——××阿姨稱讚妳呢,說妳們家千金好漂亮、好文靜,怎麼這麼優秀。
百合香在這棟小屋裏結束了生命。要逃離母親的掌控,只有這條路可走吧。姐姐死後,母親繼續死守着她不放,姐姐爲了繼續逃離母親,只得以荊棘覆蓋小屋,將它封閉——響子這麼感覺。
作弄或譏諷的記憶是有,但她不記得和姐姐聊過什麼。但對姐姐冷嘲熱諷,也只到上國中爲止,後來她什麼都不說了。此後,姐妹之間的對話全是不帶感情的「讓開啦」、「那東西在哪裏?」,響子把姐姐當成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姐姐也和她維持着這樣的關係。
——我沒什麼值得驕傲。比起我,響子更優秀。她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小時候感情好?自己跟姐姐?——即使回想,也沒有任何跟姐姐一起玩耍的記憶。幾乎沒有像是一對姐妹的記憶。她鮮明記得的,是努力當姐姐不存在的她,以及疏遠這樣的她的姐姐。
氣息倏然消失了。
「妳小時候撈過我們家池子裏的鯉魚。」
從內容來看,感覺像是隻有父親纔會讀的書種,但版權頁的日期,顯示不可能是父親的藏書,更不可能是祖父母留下的。
「阿姨,妳不用自責。」響子喃喃說。「是我自己要變得乖僻的。就算妳那時候跟我說我姐對我感到很抱歉,我一定也聽不進去。」
從隔壁回家的路上,許多這類微不足道的場景在腦中復甦。姐姐對大肆褒獎的母親輕聲反抗「不要說了」,或替響子說話「響子比我厲害多了」。
「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啊!」
我好幾次勸妳媽不要這樣——充代的臉色暗了下來。
「……對不起。」
「我正想喝茶呢。今天天氣這麼好。」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咦!」
充代點點頭,就像在表達「我懂」。
充代說道,按住了眼頭。
「我想問我姐的事。我完全不瞭解我姐是個怎樣的人……」響子說着,支吾起來。「……像是她爲什麼自殺了。」
「應該是妳媽有事來我們家的時候吧。大人在檐廊那裏說話,妳跟百合香兩個人一起跑進池塘,合力抓了一條大鯉魚。」
隔天響子拜訪隔壁。
「原來姐姐有這麼厲害的一面……」
不知不覺間,盤踞在角落的陰暗擴大了它的地盤。
充代好笑地說:
響子問自介姓尾端的年輕人說。尾端把小屋內外巡了一遍,說若要修理,會是相當大的工程。
「怎麼啦?這麼鄭重其事的。」
響子喃喃道。這要是母親,絕對會批評看這種書「假會」吧。
喀噠,響子背後傳來聲響。深處的房間,幽光照不到的暗處——
「只要保留下來,不會倒塌就行了。不用改建到能住人,維持現在小屋的樣子就夠了。若是可以收納整理庭院的工具,偶爾在裏面休息,那就更好了。」
「——這有辦法修好嗎?」
響子無法呼吸了。充代的話就是讓她如此震驚。
所以嗎?響子心想。直到這次回來聊過以前,響子一直有些討厭充代,覺得她很嚴厲、不好親近。大概是因爲母親表現出排斥態度吧。
母親只關心姐姐一個人。她總是拿姐姐和響子比較,貶低響子。響子憎恨這樣的母親,連帶憎恨起姐姐。遭到憎恨的姐姐,心裏多難受?
——明明我們是唯一的手足啊。
「一起……」
——纔不是呢,她稱讚得可真誠了。妳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兒啊。
充代說道,嘆了一氣。
響子打開只留下一本的相簿。祖父母和父母、還年輕的母親懷裏的嬰兒。母親的表情光輝動人,體現了何謂幸福。襁褓中的姐姐、坐在檐廊的姐姐,然後是還年輕的父親懷裏的新生兒。有張照片,是幼兒把臉貼近睡着的嬰兒臉頰,對着鏡頭笑。雖然年紀還小,但那表情就像在說,她對剛出生的小妹妹開心極了。相片中的身影,就是一對極普通的小姐妹。
充代點點頭,眨了眨眼:
響子搖了搖頭:
回首過去,確實姐姐對響子的態度總有些畏怯。印象中,她只要和響子對上眼,就會驚慌地躲起來。母親稱讚姐姐,響子覺得那是在嘲諷自己而鬧彆扭,於是夾在中間的姐姐便無地自容地躲到別處。
「幸好妳把這些書藏起來了。我想都沒想就把姐姐的東西全丟掉了……」
響子覺得這些東西擺放的位置,像是日常使用的傢俱。坐在長條凳上,恰好是對桌而坐。是前人留下的物品嗎?整齊地擺在書桌旁的茶櫃,也像是當成書桌旁的櫃子。她隨手打開茶櫃查看,裏面裝著書本,但不是多老舊的書。可能是因爲櫃門緊閉,幾乎沒有灰塵。取出來一看,多半是歷史書,而且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爲中心的現代史書籍。
「這樣說是不好聽,不過妳媽露骨地只疼百合香一個人,也難怪妳會討厭百合香。我覺得百合香總是對妳感到虧欠,怎麼說,感覺她都儘量不讓妳看到她。」
響子痛罵母親,離家而去時,姐姐是什麼心情?響子自己完全沒想到姐姐。她記得自己撂話「我再也不會回來了」,棄家而去的那一天,母親憤怒的表情,但姐姐在哪裏、是什麼表情,她甚至毫無印象。但她聽見姐姐說「要保重身體」,所以姐姐應該是在場的,然而她完全不記得了。
也許,姐姐是不想要母親進入小屋。
——這是誰的書?
響子進入小屋,坐在取代椅子的長板凳上,面對書桌。姐姐大概是把這裏當成她的避難所吧。藏在茶櫃裏的書,是姐姐真正感興趣的書。有本《二次大戰回憶錄》,作者是溫斯頓•邱吉爾。《第三帝國興亡史》看起來非常舊,但翻開封面,貼着二手書店的標價存根,應該是特地買來的舊書吧。《無情戰爭》、《紐倫堡審判》——翻譯書佔了絕大多數。即使想要閱讀它們來追溯姐姐的思路,也幾乎都是缺乏基礎知識的響子讀不來的書。
「……不好意思啊,妳有事要問我吧?」
「沒問題。」堂原答應,在響子開始去診所上班後的第一個休假日過來了。他帶了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年輕人。
不知爲何,響子顫抖起來。
充代點點頭,眯起眼睛:
「池塘也不錯呢。」
「或許吧。」
然後,那是她最後聽到的姐姐的聲音。
——母親?
背後有人的氣息。是一種暗處裏有人正注視着自己的逼真觸感。
「……我想,百合香一直覺得很對不起妳,覺得她害妳寂寞難過。她等於是讓妳痛苦的元兇,所以不敢跟妳說話,但她也明白母親對她的愛,無法違抗母親。」
姐姐對自己是什麼想法?被夾在母親和妹妹之間,是何感受?響子從來沒有想像過——也就是說,響子眼裏根本沒有姐姐。就像母親對響子那樣。
「很可惜,我也不知道。妳媽說百合香在職場被人欺負,還說是遇到負心漢,但好像都沒有根據,而且應該不是那類問題吧——至少我聽說她在職場做得很順利。所以銀行的人都非常驚訝。而且她好像也沒有交往的男友。」
姐姐——在讀現代史?
——那只是客套話。
「如果我只是個普通的好鄰居,或許就有辦法在妳們中間調解了。」
充代頓了一下說:
——女孩子成績好有什麼用?
「反倒我才該道歉。都因爲我多嘴,搞得妳媽討厭我,兩家互不來往了。如果不是這樣,或許我也可以聽聽百合香的煩惱。至少讓她有個訴苦的對象。」
姐姐笑着,用小狗布偶的鼻子對響子搔癢。姐姐牽着搖搖晃晃學步的響子。自己張開雙手,對着姐姐吹出來的泡泡歡笑。
充代說着,請響子到庭院的賞月臺。
「姐姐的避難所……」
「妳們兩個搞得全身溼淋淋的,一起驕傲地說抓到的是最大的一條。」
不對,母親對歷史根本沒興趣,而且從來沒看過她看書的樣子。若是課本教材,是看她翻開過,但幾乎沒看過她閱讀課外書籍。
看看版權頁,相較於茶櫃的年代,書本太新了。是約二十年前的書。
響子在傾斜的陽光裏走向小屋。響子粗魯切斷的枝條,在門口上方溫馴地搖晃着。母親好像對充代埋怨不管怎麼剪就是一直長,但看不出那種跡象。
原來是這樣,響子心想。同時,她覺得她們是被拆散了。母親的偏心,拆散了這對姐妹。
「……對不起。」
響子說,充代輕笑一聲:
「對妳來說,百合香搶走了妳媽,但對百合香來說,妳媽搶走了她的妹妹。她因爲母親,失去了妹妹。不光是妹妹,妳媽還會篩選百合香的朋友,甚至是交往的對象。百合香是妳媽的理想,所以她無法容許百合香有任何一丁點違揹她的理想。她事事幹涉,就像搶走妳這個妹妹那樣,從百合香身上剝奪了許多事物。百合香會不會是無法忍受了?我覺得要是她最起碼有個可以訴苦的對象就好了。」
響子正茫然若失,手中的書本忽然被拉扯。書被抽離手中,就像是被誰搶走一樣,啪一聲掉在地上。
「這樣的話,只要更換受損部分,把屋頂換成鐵皮之類的就行了。但問題是這些蔓性玫瑰吧。」
響子點點頭,問堂原說:
「有沒有辦法把它修剪到可以施工呢?若是能夠,我也想把玫瑰留下來,不過要是長得像現在這麼旺盛也麻煩……」
「應該沒問題。」堂原笑道。「聽說以前就算修剪也一下子就變長了,但加納小姐修剪後,它們看起來都很安分。若是加納小姐委託,即使是我來剪,它們應該也會乖乖聽話吧。那麼,或許意外地可以修剪成小小一株。」
響子覺得堂原的說法頗爲奇妙。
「聽你這樣說,好像玫瑰有意志一樣。」
「怎麼可能。」堂原笑了。「玫瑰應該沒有意志吧。但植物意外地會受到人的意志影響。」
響子有些納悶。不知爲何,她覺得堂原的話別有深意,同時她也覺得她會煩惱該如何處置小屋,是因爲堂原那句「希望它能留下來」意外打動了她的心。
「小屋裏的東西怎麼辦?」尾端問。「可以的話,我能幫忙清運。」
「那太好了。」
「再請您把要丟的東西整理出來。」
響子點點頭,忽然開口問堂原:
「——有沒有什麼東西最好留下來?」
堂原可能已經在計劃要如何修剪,眼睛盯着玫瑰的枝條說:
「把書桌和書留下來吧。」
——這個人好奇妙。
「我會的。」
「那,」尾端以莫名心領神會的語氣說。「也需要書架呢。拿那個長凳子當椅子也太克難了。我來找張書椅吧。」
——這兩個人好奇妙。
響子這麼想,說:
響子點點頭。若是請尾端做書架的話,就把紅茶和茶壺拿過來這裏吧。
「咦,這裏有電嗎?」
「不錯喔,」堂原回頭笑道。「改造成小木屋風格。」
「有辦法弄成能在裏面燒開水嗎?」
——然後襬上兩隻茶杯。
「那個流理臺能用嗎?」
「電燈的話,燈具已經壞掉了。不過要用電,最好等重新配線之後再說。萬一漏電就危險了。」
里程碑
「應該沒辦法了。是古時候的磨石子材質,但裂開了。水管也是,配管讓人擔心,如果要拉排水管讓流理臺可以使用,水電一起重弄比較快吧。雖然工程的範圍會大一些。」
「好像有電,可以用電熱水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