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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形之人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3萬 字

「動作快一點。」

廚房傳來母親的催促,真菜香關掉吹風機。

真菜香的頭髮有自然捲,一旦睡亂就很難整理。

「好醜……」

耳旁的頭髮蓬得頗怪,益發襯出她的圓臉,和中學制服的海軍領根本不搭。

「現在還有誰穿水手服啊?」

她對着鏡子自言自語,不死心地拉着臉頰旁的頭髮。如果能洗頭,早就整理妥當,可是在剛搬來的房子裏,沒辦法簡單沖澡。這棟古老的鄉下房子,只有舊式燒熱水的浴缸。如果不燒熱水,就不能洗澡。轉水龍頭出來的只有自來水,而且洗臉處也沒有熱水。

說起來,這根本不能叫洗臉處吧——真菜香這麼想着,瞥周圍一眼。

這裏位在昏暗走廊的盡頭,只有鏡子和洗臉檯。旁邊是浴室,所以拉上門簾後,狹窄的空間便成爲脫衣服的地方。

算了,真菜香放棄和頭髮奮戰。反正在學校又會翹得亂七八糟。

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真香菜不得不跟着在九月搬家。搬到這座沒有朋友,無聊又不便的鄉下小鎮。陰暗老舊的房子、土氣的制服,還得在海風直吹的路上走二十分鐘,才能抵達學校。

「小靜她們家就是爸爸單身赴任。」

朋友變成和媽媽一起住。她說就像是和好友同居,非常快樂。

真菜香當然不是討厭父親。她覺得父親與其不在家,還是在家比較好。但她不認爲自己和母親是好友,更別提討厭的弟弟。況且,父親不是調職,而是繼承祖父遺留的會計事務所,才搬回老家。只去不回,不得不搬家——真菜香明白這是沒辦法的。可是,父母完全沒跟她商量,忽然宣佈要搬回鄉下,真菜香到現在都還很生氣。

哼,真菜香瞥了鏡中的自己一眼,轉過身,穿過發出嘰嘰聲的走廊,前往廚房——然後,她驚訝地停下腳步。

浴室隔壁的佛堂裏有個老人。

那是六張榻榻米大的陰暗房間。裏頭只設佛壇,母親早晚會去開關遮雨窗,除了爲佛壇上香之外,平常誰都不會進去。然而,裏頭竟有個老人。

「你是誰?」

真菜香不由得提高話聲,至少家庭成員中沒有老人。

朝佛壇伸出手的老人抬起臉,回望真菜香。

打烊後還要留下整理,聽到母親這麼說,弟弟流露不滿的表情。一得知母親是在蛋糕店打工,弟弟便歡欣鼓舞地說,「那以後就會有多的點心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回家,屋裏也空無一人。

「老爺爺,你到底是誰?」

「當然。我一說『打擾了』,小勝的奶奶就稱讚我是乖孩子。」

隨便進出別人家裏,居然還獲得屋主原諒,簡直莫名其妙。

真菜香猶豫着要不要追上去,愣在原地。她首先想到的是,得清理牛奶,不然裕彌的書包會髒掉。於是,她慌忙拿起書包擦乾淨,並擦拭桌子周圍,最後才鼓起勇氣踏出走廊。

母親雙眼圓睜。

躲在這個壁櫥嗎?

「難不成待在家裏很痛苦嗎?」

——今天應該沒問題。

隔天放學後,家裏依然沒人。真菜香原本想出門,等母親或弟弟返家再回來,可是她無處可去。雖然在之前的學校有許多朋友,在新學校卻沒遇到意氣相投的同學,根本聊不起來。真菜香覺得和她們之間始終有道隔閡。

真的嗎?母親望向裕彌。

「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隔天放學後,真菜香失落地待在空蕩蕩的廚房。

真菜香感到忿忿不平。

「老爺爺?妳是指前野爺爺嗎?」

以前學校的朋友身影掠過腦海,隨着一個月、兩個月過去,慢慢就疏遠了。真菜香跟不上她們的話題,愈是和她們聊天,愈覺得自己被拋下,徒增內心的不安。

又來了,真菜香心想。

「有沒有好好打招呼?」

「真是不敢相信……」

傳閱板、分享食物、單純聊天,附近鄰居一天到晚上門。他們不會按門鈴,往往出聲打招呼時,便直接打開大門。嫌應門太慢,他們乾脆自行進屋。因此,只要真菜香在客廳打瞌睡,就會捱上幾句「怎麼睡在這裏?」之類自以爲是的教訓。然後,慌慌張張起身的真菜香,除了被碎碎念「客人造訪都沒發現,萬一有奇怪的人潛入怎麼辦」,還會成爲笑柄。

以前住在公寓時,母親總再三耳提面命,只要回家就要立刻鎖門。搬家後,真菜香仍小心門戶,卻被說沒必要。若是家裏沒人當然會鎖門,不過,只要有人在家就不會上鎖,因爲不曉得鄰居何時會來。

「不是那個問題吧。家裏有不認識的人出入,不是很奇怪嗎?」

這樣啊,母親笑着回應。看着這樣的母親,真菜香恨恨地吐了一口氣。

——話不投機啊。

「這次居然偷拿供品,實在低級!」

「怎麼回事?」

面對流理臺的母親,和在一旁的小餐桌喫早飯的弟弟,驚訝地回頭看着真菜香。

仔細一瞧,隔壁家的照世蹲在院子裏。以低矮的籬笆和真菜香家區分開來的鄰居庭院裏,有個小菜園。照世一早就在照顧蔬菜。或許總是待在室外,照世曬得頗黑,滿臉皺紋。真菜香以爲照世的年紀很大,稱呼對方「老婆婆」,之後被母親斥責說照世還不到那種年紀。

真菜香環顧四周,一定又是那個老人。可是,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雖然討厭搬家,但真菜香覺得爺爺家挺不賴。爺爺生前住在熱鬧的市區一棟剛改建好的嶄新大樓,一樓是停車場,二樓是事務所,三到五樓是住家。設備和視野都非常棒,在頂樓寬廣的陽臺,還能近距離觀賞煙火,真菜香心想住在那裏也不壞。然而,其實那是伯父爲了與爺爺同住蓋的大樓。繼承爺爺工作的父親,得從這幢老舊陰暗的房子通勤到伯父家,真菜香認爲實在太沒道理。

明明就是胖老太婆,真菜香今天早上也在心裏抱怨。誰教她沒化妝,頭上還披着銀行送的髒毛巾,沒下雨仍穿着長雨靴。

聽到真菜香這麼說,母親笑着回答:

偷覷一眼,走廊上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響。她左右張望,戰戰兢兢前進,確認門窗都上鎖,但遍尋不着老人的身影。只有浴室的窗戶稍微開了個縫,方便換氣通風。

真菜香喃喃自語,從儲物架拿出洋芋片,往玻璃杯倒滿牛奶,放上餐桌。她忽然想起大門沒鎖,便走到玄關,從內側上鎖。

哼,真菜香瞥一眼門鎖,這樣就沒人能隨便進來。她感到神清氣爽,要是母親有異議,就說一個人在家很不安。

「不,是我之前提過的人。」

真菜香再次環顧四周,靈機一動,彎身查看當作業臺用的小桌子下,頓時與那個老人四目相對。

「就算裕彌在家也沒差啦。」

哎呀,母親高聲問:

真菜香一肚子火,粗魯地鎖上窗戶,忿忿步向廚房,大聲說道:

「又不是在都市。」

老人果然是從浴室潛入的吧?還是真菜香放學回來時,就在家裏?

「那他究竟有什麼事?留個紙條也好啊。」

不曉得有什麼事?母親始終非常悠哉。

她暫且放下心,回到自己位在二樓的房間。換下制服後,走到廚房一看,再度愣在原地。

住在斜對面的前野,據說是這棟房子原來的屋主。由於搬去和兒子夫妻一起住,便賣掉房子,所以根本是不相干的外人。不過是前屋主,前野卻一副自以爲是親戚的嘴臉,大搖大擺出入家裏,還隨便進到庭院整理樹木——父母都允許前野這麼做。明明不是自己的祖父,也不是真菜香的祖父,居然喚他「爺爺」,甚至開心地表示「太好了,連庭院的樹木都幫忙整理。」

今年年初,真菜香的爺爺逝世。不知爲何,真菜香幾乎沒見過爺爺。奶奶過世時,她應該出席了葬禮,但當時年紀小,完全不記得。從真菜香主觀的角度來看,她是在爺爺葬禮時,第一次來到這座小小的城下町。

不是啦,真菜香否定。

弟弟裕彌本來驚訝地睜大雙眼,看着臉色驟變的真菜香,此時竊笑着告訴母親:

這裏是典型的歷史悠久的鄉下小鎮。有海、有城堡,還有老房子也很稀奇。真菜香的確說過不錯,然而,那是當成旅行的感想。聽到父親要搬過來,她十分困惑。「妳不是也說不錯嗎?」父親這麼問,可是,真菜香沒說想住下,父母卻忽然要搬家。爺爺是會計師,但伯父沒繼承爺爺的工作,所以變成由父親繼承。父親認爲爺爺留下的員工和客戶,不能放着不管。只是,真菜香不懂,有必要特意搬回來嗎?

前幾天傍晚,真菜香想喝牛奶,走到廚房,卻發現有個不認識的老人。那個老人穿着工作褲和背心。

「哎呀,不是的。我們剛搬來,媽媽沒有朋友啊。如果出去工作,就會認識新朋友,順便賺點零用錢。」

——唯獨自己無法融入。

「佛堂裏有個不認識的老爺爺,所以我才叫妳門窗要關好啊!」

靠近餐具櫃的桌子底下,收着兩張小椅子。老人像塞在裏頭般,蜷身蹲着。乾燥的禿頭、佈滿青筋的瘦削身體、藏污納垢的背心、骯髒的工作褲。眼白泛黃的雙眸凝視真菜香,缺了門牙、皺巴巴的嘴欲言又止地張開。

裕彌爽朗大笑。聽到這件在真菜香眼中不可置信的事,母親也開朗笑道:

真菜香暗暗想着,安靜點點頭。她沒停下腳步,兀自踩着石板穿過大門,走到狹窄的路上。這條狹窄的單行道,並排着許多與真菜香家大同小異的老舊房舍。

真菜香發出尖叫彈起身,不斷後退。她撞到的桌子搖搖晃晃,導致裝着牛奶的杯子翻倒。白色液體在桌面流淌,從邊緣滴成一串白線。牛奶滴到老人身上,他毫不在意地爬出來,匍匐穿越廚房,逃往走廊。

身爲小學生的弟弟,搬來不到一個月,已摸清這座小鎮的狀況,也交到朋友。經過兩個月,人際關係仍不斷擴大。

「小勝說『一起來喝果汁吧』,我們就進去開冰箱拿果汁了。」

袋子被粗魯扯開,洋芋片散落在桌面,連裕彌的書包都沾上碎屑。

真菜香這麼想着,默默喫完早餐,將便當塞進書包,無言地起身。

晚飯的餐桌上——客廳的暖桌兼餐桌旁,不見父親的身影。剛接手爺爺的工作,父親非常忙碌。搬過來後,從清晨到深夜都待在事務所。

真菜香躡手躡腳前往走廊。昏暗的走廊上看得見餅乾碎屑,她屏住氣息跟着碎片來到佛堂。從敞開的紙門窺望,她發現壁櫥前方掉着一片餅乾。

爲什麼?真菜香不能理解母親的想法,於是問:

她不過是走去玄關上鎖。

——又是那個老爺爺。

那是個光禿的頭頂冒着幾撮白髮,瘦巴巴的老人。明明是冬天,卻穿着骯髒的工作褲和一件背心。一個最中※從他宛如枯枝的指間落下,掉在榻榻米上。

——難不成有人一直躲在家裏?

慎重起見,真菜香開窗環視四周。住家後方,唯有當成通道的後院在眼前延伸,當然沒有任何人影。

等母親回家,真菜香立刻告訴她有個神出鬼沒的老人。

注:餅皮包餡的日式甜點。

洋芋片的袋子打開了。

三天後,母親告訴真菜香。

——好噁心。

放着零食的櫥櫃開着,巧克力和餅乾盒丟在外面,顯然有人翻找過。她戰戰兢兢踏進廚房,腳下傳來喀嚓聲,原來是踩到餅乾碎屑。此時,她才發現地板上散落着餅乾碎屑,一直延續到走廊。

「然後,小勝上廁所時,奶奶恰巧回來。看到我和小笹,她嚇一跳,問我們是哪家的小孩。」

「如果不是前野爺爺,會是誰呢?」

——真不敢相信。

真菜香盯着老舊變色的壁櫥拉門。

聽到真菜香的質問,老人畏縮轉身,慌慌張張從敞開落地窗的緣廊跑到庭院。

無可奈何,真菜香打開大門。她從內側上鎖,悄悄窺望屋內狀況,並豎起耳朵。確認沒有任何人的氣息,接着確認沒有任何人影,門窗全鎖着。

放學回來後,她立刻鎖上門,並確認家中沒有任何人,卻出現這種痕跡。

她窺探旁邊的走廊。陰暗的走廊上不見一人,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該不會是父親埋首工作的關係吧?真菜香感到不安,母親大笑着解釋:

「媽,那個不認識的老爺爺又跑進來了!」

達成小小報復,真菜香咀嚼着成就感步向廚房,打算將放在桌上的零食和牛奶拿到二樓時,卻愣在當場。

弟弟的書包放在小茶几上,顯然一到家又出去玩。

的確,真菜香覺得那家店的蛋糕很好喫。可是,如果一天到晚喫,一定很快就膩了,而且會變胖。

狹窄的廚房裏沒有人影。流理臺旁那扇歪掉的後門已從內側上鎖。回頭望去,廚房隔壁的客廳裏空無一人。緣廊的窗戶和門都鎖着。

換句話說,真菜香根本不能接受這次的搬家。父母和弟弟居然毫無怨言,一下就習慣當地的生活,只有她對現況不滿,這種情形也令她不高興。尤其是在之前的學校遭到欺負、討厭上學的弟弟,一搬來就變成社交高手,不斷交到新朋友,看上去比以前快樂太多。

——明明只有短短一瞬間。

只見老人面對餐桌,拿着真菜香的便當盒。那是放學回來後,真菜香放在桌上的。老人解開包巾,像是要確認便當菜色,連蓋子都打開了。

「昨天我去小勝的奶奶家。」

真菜香喃喃抱怨,走到緣廊關上落地窗。

「對了,媽媽下午都會去打工。」

「真菜香不是也喜歡那家店的蛋糕?」

她打開發出噪音的格子門,走出家裏,就聽到一句好像在等着她的「早安」。

「絕對沒錯。」

母親狀似困擾地嘆一口氣。看到這樣的母親,真菜香也不禁嘆氣。兩人嘆氣的原因完全不同。明明很噁心、很嚇人,母親卻無法體會她撞見老人的心情。

可是,壁櫥應該塞滿客人用的棉被、座墊、現在用不到的電風扇、女兒節人偶等物品。

真菜香煩惱着該怎麼辦,壓抑混亂的呼吸,然後伸出手。她把手放在拉門上,默默深呼吸。

老人蹲在壁櫥下方。

浮出骨頭的後背,越過肩膀轉過來的瘦削臉孔。凹陷的眼窩底部,眼白泛黃的雙眸圓睜,望着真菜香。

這是什麼?

真菜香嚇得不停後退,尖叫着連滾帶爬逃向緣廊。老人彷彿想躲在雜物的陰影中,迅速扭着身體。真菜香一心一意要衝出家裏,雙手在身後摸索窗戶的鎖。她怕到不敢背對壁櫥,可是手腳不停發抖,無法順利解鎖。

——鎖到底在哪裏?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不停摸索。忽然,身後有人拍打窗戶。

「真菜香!」

回頭一看,鄰家的照世在外面敲打窗戶。

真菜香淚眼汪汪地轉向窗戶,終於成功解鎖。窗戶一開,照世立刻衝進緣廊。

「怎麼回事?」

真菜香指着身後的壁櫥尖叫,根本說不出話。照世環抱着真菜香,戰戰兢兢地輪流望着真菜香和壁櫥。

「有個奇怪的老爺爺!」

照世訝異地看向壁櫥,彎身一步一步靠近。確認壁櫥內的狀況後,她疑惑地回頭,告訴真菜香:

「沒有人哪。」

「他躲在深處!」

真菜香喊着,於是照世重新檢查壁櫥。然而,連待在一旁的真菜香,也看見壁櫥里根本沒有供人躲藏的空間。

——怎麼會?

照世露出略帶困擾的微笑。

實際上,母親真的趕來,詢問發生什麼事。真菜香默默指着浴缸,母親踏進浴室捲起蓋子,疑惑地回望真菜香。

那麼,真菜香是目睹幻影嗎?

母親滿臉困惑,真菜香閉口不語。

真菜香環顧四周,併到走廊確認,但確實沒有可疑人影。

雖然母親和照世處處留心,可是在這棟老房子裏,什麼都聽得一清二楚。

真菜香滿心雀躍。父親繼續道:

「那就是逃走了。」

「該說是重新蓋嗎?總之,會翻修牆壁和地板,換成全新的一體成形式衛浴。」

——認爲我腦袋有問題,也是理所當然。

真菜香跟着母親下樓。母親前往廚房,她走向浴室。先打開電燈,接着打開歪掉的玻璃門。接縫變黑的磁磚地板十分冰涼。

「實在太累,還是和妳一起悠悠哉哉待在家比較好。」

過一陣子後,父親向真菜香道歉。

照世疑惑地歪着頭,走出佛堂。

在那之後,真菜香總覺得老人可能藏身在任何地方,不太願意打開家裏的各種門。萬一又出現,真的很討厭——雖然這麼想,但不可思議的是,真菜香無法壓抑檢查各處的門是否關上的心情。唯有確認老人不存在,她才能安心。

——太糟糕了。

那我走了。傳來照世告別的聲音,母親道謝好幾次。接着,響起上樓的腳步聲,來到真菜香房間前,換成砰砰敲門聲。

照世似乎替真菜香查看過家中狀況。返回佛堂後,她語帶抱歉,告訴真菜香沒找到可疑的人。雖然照世嘴上說「那老爺爺八成是逃走了」,然而,真菜香聽得出她並不這麼認爲。真菜香心知,只要照世繞家裏一圈,就會發現那老人不可能逃走,因爲所有門窗都從內側鎖上。

「我會忍耐。」

「我辭掉打工了。」

我的年紀又沒小到那種程度,真菜香別過臉。

浴室大概要暫時向伯父家借用,從房間數來看,恐怕得和弟弟同住一段時間。

——自然,是吧。

真菜香說完,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慌張地衝到走廊,跑向二樓。

還是,這樣纔是最詭異的?

照世認爲,真菜香異常的舉止是受到環境突然轉變的影響。當時母親回應,畢竟連房子都完全不一樣。真菜香沒住過如此老舊的房子,想必會對陰暗處和縫隙感到不安。

真菜香號啕大哭,癱坐在原地。

早知道就臭着臉回答。

放學回家後,真菜香會立刻查看廁所、浴室、壁櫥。進到房間的第一件事,便是望向書桌底下。只要意識到門,一定要打開來確認。

浴缸十分狹窄,連真菜香都得抱着膝蓋才能坐進去。老人縮着身子,蹲在浴缸裏。瘦削的身體、浮現骨頭的肩膀,骯髒的背心。脖子扭曲好似折斷,凹陷的雙頰和眼窩,佈滿皺紋的額頭,還有白髮少得可憐的腦袋,宛如毫無生氣的木乃伊。唯獨眼白泛黃的雙眸閃爍光芒,從浴缸蓋的陰影裏凝視真菜香。

——這是什麼情況?

母親回來後,真菜香想着,只要看到老人翻亂的櫥櫃就能明白。然而,那時廚房已收拾乾淨——還是,一開始就沒弄亂嗎?

匪夷所思的是,老人不曾出現在家裏以外的地點。因此,真菜香的同學不曉得真菜香奇怪的行爲。萬一在學校發生同樣的事,就是最糟糕的狀況了。

總之他逃走了,妳不必害怕。照世安慰着真菜香,到廚房泡了杯熱可可。讓真菜香坐在暖桌前後,照世打開電視,隨口聊一些雞毛蒜皮小事。發現真菜香始終沉默不語,照世將座墊對摺充當枕頭,要真菜香小睡片刻。真菜香無言地點頭躺下,儘管毫無睡意,仍閉上雙眼。一旁的照世靜靜看着電視。

——明明不是那樣。

這是個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鋪地毯再擺上牀鋪。抹茶綠的牆壁到處都有油漆剝落的痕跡,整體顯得很陰暗。待在房裏雖然鬱悶,但除了發呆之外,真菜香無事可做。如果有電視就好了,可是這個房間沒裝天線。

在這之前,真菜香去過一次醫院,雙親也去了好幾趟學校和心理諮商中心。

「我的房間會變漂亮嗎?」

雖然這麼想,但真菜香也感到不安。

一定是這樣。

真菜香茫然思索着,樓下傳來母親到家的聲響,她正在與照世交談。

——那麼,他會出現在學校嗎?

當母親趕到,她指着浴缸時,老人肯定已消失。真菜香默默想着。

趁着真菜香陷入混亂,老人逃走——不可能。真菜香雖然慌張,但始終盯着壁櫥。要是有人走出來,她肯定會知道。

「……怎麼回事?」

聽到母親這麼說,真菜香望着母親問:

真菜香回答,想起醫生曾問她是否討厭現在的家?

真菜香坐在房間地上,背靠着牀鋪。

因爲覺得困窘,照世在家時,真菜香會躲在房裏。她和照世無話可聊,要是照世來攀談也很煩悶。可是,在母親和照世眼中,真菜香躲在房裏更令她們擔心。

她一屁股跌坐在走廊上,聽見母親叫喊着衝過來。

佛堂發生騷動那天,照世一直待到母親回家。母親看到照世十分驚訝,照世立刻拉着她消失在某處,恐怕是在告訴她來龍去脈。之後,真菜香踏進家門就會見到照世,而且照世會待到母親回來才離開。同時,雙親對真菜香的態度變得小心翼翼,非常不自然。

想到這裏,真菜安忽然心神不寧。

「只是,施工期間得再搬家一次。不過,時間不會太久。」

真菜香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奇怪。可是,要是哪天雙親或弟弟說冰箱裏有人,她應該也會要對方去看醫生。

——不要想太多,儘量和真菜香自然互動比較好。照世昨天這麼告訴母親。

真菜香放開浴缸蓋,後退一大步失去平衡,撞在玻璃門上發出巨響,無法剋制的慘叫聲竄上喉頭。

不過,真菜香從未在同一個地方遇見老人。打開某處的門,老人出現,下次那個地方就安全了。既然如此,逐一確認家裏的各種門後,老人或許就沒有現身的空間。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打掃一下浴室嗎?」

是啊。真菜香回應後,母親小心翼翼打開拉門,帶著有些困擾的笑容探進頭:

「改建?要重新蓋房子嗎?」

浴缸有個老人。

冰箱裏裝着架子、放有食物,根本沒有人類可藏身的空間。實際上,真菜香撞見老人時,他折成一半的身軀塞滿冰箱。

這主意倒是不壞,真菜香心想。那邊三樓是爺爺的住處。由於建築物本身不大,雖說是一層樓也不是太寬敞。不過,格局上有客廳、寢室、和室,還有廁所、洗臉處,及簡單的小廚房。

「……什麼都沒有。」

總之,父母認爲真菜香的不對勁,是他們太忙、沒空照顧她造成。

「要搬去附近的公寓之類的嗎?」

「裏頭沒人,妳是不是做噩夢?」

便宜的藍色浴缸很老舊,復着嶄新的浴缸蓋。母親會利用剩下的洗澡水打掃和洗衣服,因此在燒洗澡水前,得放掉污水及清理浴缸。

「妳伯伯說,爺爺家目前空着,我們可以先住過去。妳覺得如何?」

纔不是!真菜香大叫,衝到壁櫥旁。可是,就算這麼靠近看,還是沒有足以供孩童躲藏的空間。壁櫥裏塞着滿滿的雜物。

雖然不是這個原因,但如果能住在全新的房子,遭到誤會也無妨。

真菜香搖搖頭站起,看着母親手邊那儲存剩下的冰冷洗澡水的浴缸。減少一半的透明洗澡水,平靜無波。

聽到父親這麼說,真菜香不自覺望向他。

「在阿姨來之前就跑掉了啦。」

好,真菜香立刻回答。

發生那件事後,她確認好幾次,壁櫥確實沒有供人躲藏的空間。明明老人蹲在壁櫥下方,可是那裏沒有足以蹲下的空間,更不用提躲藏。

母親她們總看着真菜香的臉色行動,害她不知所措。不論做什麼都彆扭,這陣子一切都亂了套。

「家裏採光不佳,很多設備老舊不堪,乾脆來改建一番。」

「我也沒看到任何人。」

——別開玩笑了。

——我討厭那個家,老舊又陰暗。

——他根本不可能在裏面。

「擅自決定搬家,實在很抱歉。」

我明明看見他躲進壁櫥。在阿姨來之前,我明明一直盯着壁櫥。

浴缸裏確實有剩下的洗澡水,那種地方躲不了人。母親衝過來時,老人也真的消失無蹤,可是,看到就是看到了。

「爲什麼?」

真菜香沉默不語。又不是搬家前,父親就會帶我們出遊,更何況我也不是還會和父母到遊樂園的年紀。而且,我能理解搬家是不得已。

然後,一打開,老人便真的出現在她眼前。老人愈來愈頻繁出現,有時蜷縮在暖桌裏,有時蹲在衣櫥裏。昨天深夜,真菜香隨意打開冰箱,老人身體折得小小的躲着。

——看吧。

與老人四目相對時,真菜香毫無心理準備,還是嚇一跳,不自覺發出尖叫。平常怕父母擔心,真菜香發現老人時,會盡量留意不要有太大反應。果不其然,理應熟睡的雙親馬上來到廚房。真菜香慌張地佯裝沒事,雙親仍察覺她在冰箱裏看到老人。

姐姐變成怪人了嗎?她聽到裕彌偷偷問母親。

「這裏有什麼嗎?」

「真菜香,妳醒着嗎?」

照世小心翼翼地說。

母親再次問道,但真菜香沒回答。母親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加上我太忙,搬回來後,也沒帶你們出去玩。」

由於要拔掉浴缸的栓子,真菜香用力捲起浴缸蓋,卻發現那個老人在浴缸裏。

真菜香的心情久違地開朗。

「當然。妳長大了,現在的房間太糟糕。」

——萬一那個老人出現在新家呢?

那麼,或許她真的生病了。

母親雖然辭掉打工,但以討論改建爲由出門的次數卻增加。只要母親一出門,隔壁家的照世就會過來。比起母親,照世對待真菜香的態度更爲小心翼翼,導致真菜香怎麼都無法和照世變熟。反而是弟弟已和照世非常親近,簡直把照世當成真正的奶奶——儘管母親說照世根本還不到那個年紀。

照世在家,真菜香就不想待在一樓,只能窩在自己的房間。像這種假日,母親一早就出門,於是一天變得十分漫長。嘴上說着要儘量和家人在一起的父親,仍舊前往事務所工作。

真菜香發着呆,不知不覺打起瞌睡。聽到母親在樓下呼喚,她醒了過來。

「什麼事?」

真菜香揉着眼睛下樓一看,一個不認識的老人站在眼前。不是那個老人,而是穿着乾淨工作服的老人。

「這是工務店的隈田老闆,他想瞧瞧家裏的狀況。」

母親對真菜香說:

「我要帶人看外面的狀況,妳可以幫忙嗎?」

順着母親的視線望去,一個年輕人待在緣廊旁的庭院,抬頭仰望房子。

「好……」

拜託妳嘍。母親吩咐完,便走向庭院。隈田脫下帽子,輕輕點了個頭。

「麻煩妳了。我想先看會用到水的地方,從浴室開始。」

真菜香默默點頭,雙手插在開襟外套的口袋裏。

「這地板發出的聲音真大。」

通過走廊時,隈田對真菜香說。

「洗臉處前面的聲音更大,還有個地方一踩就會沉下去。」

「溼氣經常會造成用水的地方有所損傷。」

原來如此,隈田笑道:

「妳說那個老爺爺躲在這裏?」

或許真的是這樣,隈田說着走進廚房。

「在這幢房子裏嗎?」

「爲什麼呢……」

「所以我更生氣,嫌棄地說『髒死了,不要碰我』。」

天色已暗,覆蓋着建築物的塑膠布內側點起幾盞燈,隱約可見裏頭的狀況。

隈田查看着流理臺下方,邊回一句。真菜香納悶地反問:

「大概是妳很在意自己罵了伸出援手的老爺爺,纔會看到那個老人吧。」

「他們……那麼粗暴嗎?」

「不管是兒子或孫子,全家都虐待老爺爺。他們擅自使用老爺爺的年金,一毛錢都不給他。既不照顧他,也不提供像樣的食物。只要老爺爺向鄰居抱怨,就對他拳打腳踢。最後,老爺爺弄壞身體去世了。」

——真是的,媽媽幹麼告訴不認識的人。

「他到處出現……」

「我朋友經常抱怨,偶爾過來一趟的孫子,總會嫌爺爺家很臭,爺爺很臭很討厭。那是所謂的老人味,即使每天洗澡還是會有味道。不過,我孫子卻說那是懷念的味道,因爲他從小就跟我住。」

「怎麼了?」隈田注視着她。

「和兒子一家同住是很好,但媳婦似乎不喜歡他。再加上他有些失智,反而遭到家人虐待。」

是啊,隈田點點頭,關掉手電筒。他回望真菜香,露出苦笑。

半個月後,開始進行施工。全家暫時搬去爺爺家,但上下課都會經過,真菜香還是會走過去瞧瞧。有時當她越過籬笆望着工地,隈田會讓她進屋。看着工程按部就班進行,真菜香不禁感到安心。

雖然這麼想,但打開的瞬間,真菜香仍感到緊張。隈田拿下浴缸蓋,站在沖澡處的地板上,看着裝有剩下的洗澡水的浴缸。浴缸裏只有洗澡水。

如果是在前野之前居住於此的老人,應該和真菜香沒有任何關係。

「到了這個年紀,就不太在意好不好看。反正都會弄髒,穿髒衣服也沒差。」

「老爺爺是在躲妳。」

「這我知道。」

供品……真菜香低喃:

「那個老爺爺大概是在這附近種田吧,從事這類工作,怎麼樣都會弄髒衣服和手。」

「並不是只要有人死去,就會鬧鬼。之前住在這裏的前野先生,便沒遇到任何怪事。老爺爺逝世後,兒子一家逃走似地搬離,前野先生只是買下房子而已。不過,他說有時供品的數目會不合。」

「被髒兮兮的老爺爺一笑,妳就更生氣了。」

在照世家碰到弟弟的某個傍晚,真菜香正要帶弟弟離開時,發現工人恰恰進去工地。

「包括他兒子嗎?」

「咦?」

真菜香困惑地歪着頭,隈田有些羞赧地笑道:

「他幹麼到處出現嚇我?要出來嚇人,去他兒子那裏啊。」

「因爲實在很髒嘛……」

「我看過那個老人在翻供品……」

原來有這種事,真菜香心想。

囉嗦,不要你管。真菜香無視老人伸出的手。怎麼這麼不討人喜歡哪,老人低喃。

「記得妳爺爺已去世,那外公還在嗎?」

真菜香恍然大悟,原來那個老人並不是活人。

「他遭受兒子和孫子粗暴的對待,很害怕年輕人,纔會拚命躲藏,卻被妳發現。」

「對……」

「我討厭有不認識的老人死在裏面的房子。」

「以前有個可憐的老爺爺住在這裏。」

「我的確是罵了老爺爺……」

「我纔沒少見到老人,這附近就有很多老人啊。」

「唔,這半是現學現賣、半是我的想像——總之,妳不用擔心,我們會處理。我那裏有滿了解這方面事情的年輕人,等改建完成,那個老人就不會再出現。」

「可是……」

「廚房是這邊嗎?」

不是這個意思,隈田解釋:

「他有個年輕的孫女,大概是把妳和孫女的身影重疊了。」

「聽說,臨死前他瘦得像乾枯的樹枝,可能是太餓了。」

這樣啊。隈田一派輕鬆地回應後,走出浴室。

老人蜷縮在桌子下方的身影,浮現在真菜香腦海。那泛黃的雙眸凝視着真菜香,這麼一提,老人從未兇惡地瞪着她。

——所以……

「妳真的這麼說啊?好厲害。」

圓睜的雙眼,像在害怕,又像是驚詫、狼狽。

真菜香嚇一跳。

「看到和見面是不一樣的。在路上看到、擦身而過,都僅僅是屬於背景的一部分。」

「可是,爲什麼只有我看見?」

真菜香驚訝地張開嘴。

隈田接着道:

可是,那個衣帽箱是用來做什麼?

真菜香對着穿越陰暗走廊的隈田背影傾訴:

「妳不常和今年去世的爺爺見面吧?」

——是和尚嗎?

隈田解釋完,笑着繼續說:

兩道人影搬着一個大木箱——那是所謂的衣帽箱嗎?像是傢俱一樣的大箱子,兩人費很大力氣才搬進家裏。

沒受傷吧?老人關切道。看到老人的笑容,真菜香一陣惱怒。

「不過就算見到,其實也是老東西了,比人類更接近妖怪哪。」

聽到真菜香這麼回答,隈田「嗯」一聲,直起腰桿。他從胸前口袋取出小型手電筒,照向因爲朝北,所以顯得陰暗的浴室天花板四個角落。

隈田解釋道。抵達浴室後,隈田環顧一圈,進去檢查地板。他兀自點點頭,手伸向浴缸蓋。

之後,真菜香看過好幾次那個人。雖然穿着工務店的外套,不過隈田稱他爲「幫手」。真菜香沒看過另一個人。那不是工人,證據就是黑衣包裹住的微胖身軀。

「當然不乏相反的狀況。我家裏有孫子,也有年輕的工人。依我的觀察,在平常接觸不到年輕人的老人眼中,年輕人和外國人沒兩樣。」

隈田放聲大笑後,溫柔地凝視着真菜香說:

——以前出現過,所以此刻應該不在。

母親是獨生女,所以外公和外婆的牌位都放在佛堂。真菜香只看過兩人的遺照。而且光看遺照,外婆比鄰家的照世年輕許多,外公甚至比父親年輕。

剛搬來不久,真菜香走着不習慣的路上學,不小心跌倒。她發現似乎走錯路,慌張轉身時不慎滑倒。下過雨的石板路溼漉漉,容易滑倒。有個老人向真菜香伸出手。

「這是真的。有些年輕人會染金髮、戴耳環,不是嗎?人類對於沒看過的事物,本來就會害怕。假如一羣這種打扮的年輕人出現,老人自然會擔心受到傷害。」

真菜香疑惑地觀察動靜。

「大家都不相信我。爸爸、媽媽和弟弟都沒看到,只有我看到,難怪大家會覺得我很奇怪。」

「不論哪間房子,都一定會有人死在裏面。」

「情況可能相反。」

「怎麼可能?」

隈田背對着真菜香問,她一陣面紅耳赤。

去得頻繁了,偶爾會碰到住在隔壁的照世,和斜對面的前野。照世經常邀請真菜香到家裏喫點心,一開始真菜香沒有太大興趣,隨着天氣逐漸變冷,她愈來愈常答應照世的邀請。踏進照世家,約莫三次中會有一次碰到弟弟裕彌。弟弟似乎一天到晚往照世家跑,甚至找朋友一起。

——那個年輕人,似乎是之前在庭院的人。

「妳根本很少見到老人啊。老人總是滿臉皺紋,乾癟得毫無生氣,要是不常見到,的確會覺得不舒服。」

聽到意外的發展,隈田頗感興趣。

隈田唐突地冒出一句,真菜香直眨眼。

「不在了。外公和外婆都去世很久了。」

真菜香沉默地頷首。

「當時我非常焦躁。因爲我一點都不想搬家,學校也不好玩。加上氣自己摔倒,實在太遜了。」

真菜香愣了一下。

憶起老人的眼神,真菜香微微感到心痛。

隈田朗聲大笑。

「真討厭。」理解的同時,真菜香脫口而出。

隈田疑惑地望着她。

真菜香點點頭。

「我只是覺得他在裏面而已。」

真菜香覺得,那是遭到欺負的被害者看着加害者的眼神——不是那個老人,而是別的老人的眼神。

老人一手拿着鐵鍬,身穿骯髒的工作褲和皺巴巴的運動外套,脖子上圍的毛巾顏色和抹布沒兩樣。從笑着的嘴裏看見的牙齒,與其說是泛黃,根本已是褐色,伸出的手也十分骯髒,指甲縫裏都是黑色污垢。

「相反?」

「所以,這是我對老爺爺態度惡劣的報應嗎?」

「我是說,由於妳心有愧疚,纔會看到沒瞧見也無所謂的老人。」

真菜香默默思索,邊緊盯工地的狀況。此時,弟弟拉着真菜香的上衣,吵着要回家。

「嗯,好啦。」

「阿姨告訴我,隈田爺爺他們明天或後天就要拆掉鷹架。」

「真的嗎?」

裕彌的情報是正確的,隔天鷹架全部拆除,露出黑白分明的外觀。又過兩週,工程終於結束。

真菜香和母親他們一起在全新的家中探險。照世一臉理所當然地進來,顯得十分歡欣雀躍。真菜香仔細巡過家裏一圈,沒找到那個衣帽箱,暗暗覺得不可思議。

——不是用在工程上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千辛萬苦地搬進來?她詢問過隈田,但隈田只透露是基於某種原因需要。

算了,只要家裏明亮又幹淨就好。

真菜香試着打開壁櫥、衣櫃的門,到處都沒有老人的身影。

搬回來後,那個老人消失無蹤——之後,真菜香再也沒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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