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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邦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搬到祖母家過了一個月的時候,樹發現了它。

分配給他當房間的六疊和室的壁櫥上層。

樹一開始會鑽進壁櫥裏,是因爲覺得把那裏當成牀鋪,一定會很安心。並非像父母誤會的那樣,是想玩「祕密基地遊戲」。這年春天,樹已經升六年級了,不是會把壁櫥當成祕密基地,樂在其中的年紀了。樹的動機更爲迫切。因爲祖母家和搬來之前住的公寓不一樣,房間沒有牢固的牆壁和門。

在父親的故鄉一個人獨居的祖母,去年年底跌倒骨折了。是絆到屋子裏的一點高低差而跌倒,但因爲上了年紀,骨頭似乎變得相當脆弱,造成了腰骨骨折的重傷。祖母必須住院動手術。動完手術後,也需要復健一段時間。就算花時間復健,以後走路好像也必須依靠柺杖。所以父親這年春天決定換工作回故鄉。

樹本身對搬家並不感到抗拒。樹喜歡祖母,也很中意父親故鄉的古老城下町。「小樹和朋友分開,一定會很寂寞。」母親再三強調,「小樹太可憐了」,但反正升上六年級後,每個人都在準備中學考試,不會有空再一起玩了。考試結束後,就要各分東西,進入考上的中學。只是早一年或晚一年的差別而已,樹完全無所謂。不過有一個問題,房子太老了。

祖父過世後,祖母一個人獨居的房屋十分古老。最近常有媒體報導介紹標榜「古民宅」的古色古香的老房子,但不是那種時髦的玩意,只是古早年代興建的房子增建或改建,東拼西湊,最後成了純粹老舊陰暗又不方便的住家而已。

也沒有像樣的房間。樹被分到的和室三邊幾乎都是室內紙門,一邊是對外拉門。有一面紙門是壁櫥,剩餘的兩面通往隔壁房間,對外拉門則是連接後院的緣廊。緣廊和壁櫥也就罷了,用紙門這種不牢靠的隔板與隔壁房間相連,實在沒有私人房間的感覺。而且一邊是起居間,另一邊是父母的房間。明明是自己的房間,卻覺得毫無隱私,很不自在。

——實際上,樹心想,不管是看漫畫還是玩電動,馬上就會被母親察覺。就算被察覺也沒關係,但母親會不高興。以前還沒那麼囉唆,但自從搬家以後,母親就成天嘮叨着鄉下沒有私立中學也沒有好的補習班,會落後都市小孩許多,所以你要比以前更努力用功好幾倍纔行。

其實母親應該不想搬家吧。母親從來沒有在樹的前面明說「我不想搬家」,但樹也看得出來,母親並非欣然接受這次的搬家。不管是離開住慣的街區,和熟悉的人分開,還是父親換工作,所有一切她都不願意。應該是這個緣故,搬家以後,母親就慢性地情緒不佳,和父親口角不斷。這讓樹難以忍受。

他不想聽父母幾近吵架的你來我往,也討厭母親含沙射影地嘲諷,繞着圈子責怪父親。她連住院的祖母都要責怪。去探病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可是在家卻牢騷不平,「奶奶實在是……」屋子很髒、雜物太多、老頑固。每次聽到母親說祖母的壞話,樹就覺得嘴巴里好像被塞進苦苦的東西,怎麼也甩不掉不舒服的餘味。

——好想一個人獨處。

一下子就好了,想要關在什麼都聽不到的地方,屋子裏卻沒有這樣的空間。

被母親挖苦父親的聲音吵醒,樹嘆了一口氣爬起來,折起鋪在榻榻米上的鋪蓋要收進壁櫥裏,忽然靈機一動。

——何不睡在壁櫥裏?

沒有西式牀鋪,在和室鋪被蓋睡覺的生活很不方便。尤其是現在。要是稍微晚一點去喫早飯,母親就會不高興。要趕上早飯開動時間,就得立刻起牀換衣服,同時還得將被褥摺好收進壁櫥裏。如果墊被可以直接鋪在壁櫥上層不收,就像閣樓牀鋪一樣,早上整理起來也比較快。而且關上紙門後,感覺就像單人房一樣。連自己都覺得這主意太棒了。他怯怯地向父母提議,父親笑說「很像祕密基地呢」,還說他小時候也很嚮往這樣的基地。母親傻眼地說「男生就喜歡搞這些」,但也難得笑了,因此樹自己把延長線拉進壁櫥裏,將上層佈置成自己的牀鋪。

關上房間紙門,再鑽進壁櫥裏,就聽不到起居間的聲音了。在只有一盞檯燈的狹小空間裏,樹總算得以喘息。獲得能夠安心的巢穴,總算熟悉新生活的時候,他不經意地往上看,在天花板發現了隙縫。

壁櫥的牆壁和天花板之間,天花板稍微浮起,開了一條小縫。樹感到好奇,半彎着腰站起來。他想窺看隙縫,結果頭頂到天花板,板子活動了。天花板似乎有一半沒有確實固定。樹一手扶着天花板站起來,脖子以上探出板子上方了。那裏是一片寬闊的空間。

牆壁從兩邊斜斜地往上,在頂部會合,上方有木材縱橫交錯。有光透進這片陰暗的大空間裏,幽幽射入的光束中,塵埃閃閃發亮。

——原來天花板上面是這樣啊。

初次看到的情景,有股莊嚴感。

樹猶豫萬分,瞪着自己房間的紙門。他一次又一次在內心鼓舞自己,吆喝一聲,打開紙門。和室裏沒有人——什麼都沒有。狹小的房間裏,所有的一切都被傾斜的夕照染得微紅,僅此而已。房間的一側,壁櫥的紙門有一邊敞開着,可以看見堆滿東西的下層,和只放着棉被枕頭及陰暗空氣的上層。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走近壁櫥,一邊保持距離,一邊窺看裏面。

——沒事的。

——或許不是想要躲母親,而是想要躲妹妹。

——這是不折不扣的祕密基地吧?

樹躺在閣樓裏,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些。就在這時,遠遠地傳來母親招呼「我回來了」的聲音。

尤其是母親如果在家,隨時都有可能闖進房間。如果因爲母親進房間而慌忙跳下壁櫥,絕對會被抓包。

站起來的時候,他聽見呻吟般微弱的一聲「嗚嗚」。往旁邊一看,伸手可及的距離處,就是那張臉。

如果樹在玩電動,祖母就會說「給我玩」。不管樹再怎麼指點,祖母都玩得很爛,可是還是很愉快的樣子。如果樹在看漫畫,祖母就會問「那好看嗎?」樹好幾次推薦說「超好看的」,可是不巧那些時候的樹只是盂蘭盆節連假和過年來玩,帶在身上的漫畫只有中間的集數。祖母笑道,「要我自己去買全套有點……」樹最愛這樣的奶奶了,但如果住在一起,祖母也會變得像母親一樣囉唆嗎?

「那個人是誰?再怎麼樣都不是你吧?」

「好厲害。」

絕對要保密到家——櫥在打掃期間立下決心。雖然掃去灰塵,仔細地用溼布抹過,但母親一定只會嫌這個地方「髒死了」。實際上,鋪了地板的地方雖然擦乾淨了,但其他地方仍然佈滿灰塵,空氣不太好。地板也有許多大小污漬,不管擦拭多少遍,下去的時候腳底還是黑的。

他伸手摸索頂棍,卻摸不到,只得收回視線看手邊。用發抖的手挪開頂棍,撐住蓋子——接着把視線移回去一看,人影就在閣樓洞口處。

是可以一鼓作氣爬上天花板,可是周圍佈滿灰塵,而且萬一踩破天花板就不得了了。如果把衣服弄髒,又會惹得母親不高興。

祖母家很舊了,所以天花板也有許多地方撓彎。樹房間的天花板也是如此,從撓彎露出的隙縫間,可以看出天花板是用膠合板之類的薄板釘成的,實在不可能承受得住人在上面行走的重量——然而天花板上面卻鋪滿了厚板。厚板釘在各處的橫木上,形成堅固的地板。

樹正猶豫不決之際,看見正上方的粗圓木以鉸鏈固定着一塊木頭。把天花板的板子大大推開,木塊便被板子推動,倒向另一側。而板子通過之後,木塊又倒了回來。如此一來,即使從板子放手,板子也會被木塊頂住,不會完全蓋起來。

聽到母親說這個家髒,樹覺得很傷心。

得把這裏打掃乾淨,打理得舒舒服服纔行。

——不是眼花。

他想着這些,趁着母親去醫院的時候,久違地放下梯子。一陣子沒上去的閣樓積了一些灰塵。

花這麼多時間和工夫,打造只屬於自己的場所。還是叔叔爲人有些乖僻,所以想要躲起來?叔叔感覺不太喜歡跟人打交道,所以或許想要一個人的空間。父親也就罷了,但身爲麼女的姑姑很聒噪。

每個角落都很破舊。面積大是大,但切割得零零碎碎,住起來很不方便,而且雜物很多,實際能住的房間沒有幾間。只有兼佛堂的大和室比較寬敞,東西也少,但那裏好像不是可以睡覺的地方。就算父母同意,樹也不想睡在那裏。那似乎是祖父蓋的引以爲傲的大和室,但掛了許多古老的遺照,每張臉都嚴肅可怕,惹人發毛。佛堂隔壁的十疊和室沒有佛壇也沒有遺照,但連着緣廊就是浴室,去洗澡的時候一定會經過,他纔不想住在通道上。

——那只是我眼花了。

——不行,我不敢上去!

——上來這裏,也只能挑沒有人的時候。

和關上壁櫥的門,幻想是祕密基地天差地遠。是沒有人知道,只屬於自己的空間。

——把這個擺起來好了。

窗板上還附了根頂棍。只要打開,即使沒有手電筒,光線也足以在天花板上活動,坐在窗邊的話,也可以看書。不管怎麼想,都是有人刻意打造的閣樓。

起初閣樓裏的景物讓人稀罕,但也很快就習慣了。一旦習慣,三邊形同只是一片黑暗。雖然不到完全漆黑,但天花板上意外地有許多障礙物。有窗的那面牆,右邊殘留着部分舊牆壁,內側是半吊子地收尾、載着瓦片的屋頂。它的對面,擋在閣樓稍前方的牆壁,是二樓的牆壁嗎?

——但遺憾的是,這裏待起來並不怎麼舒服。地面雖然鋪了木板,但撓彎不平,雖然有窗戶,但實在太小,基本上陰陰暗暗。空氣灰濛濛的,如果戶外豔陽高照,就悶熱無比。夏天的話,這裏實在待不住吧。

「是叔叔嗎?」

這一點是看得出來,可是……

樹想要逃離起居間的火爆空氣,躲進壁櫥裏。緊緊地關上紙門,咬住下脣。隔天母親對樹破口大罵。因爲他在起居間寫作業,沒有收拾就跑出去玩了。

——何必講那種話。

那個人影確實就在那裏——不,掛在那裏。雖然看不到繩索之類的東西,但顯然是上吊掛在那裏。雙手無力地垂下,雙腳微開伸直,一邊的腳就像斷掉一樣,小腿以下不見了。樹全身劇烈戰抖,半彎着腰,挪動膝蓋逃向洞口。目光無法從半空中搖擺的人影移開。摸索着找到洞口,把腳放下去尋找梯子。採光窗還開着,但他實在不敢回去關窗。

樹拿起最大的船隻模型。

——也得關上小窗纔行。

——得回去關起來纔行。

「自己的東西自己收!你是嫌這個家還不夠髒亂嗎!」

也有戰車,叔叔小時候喜歡這些東西嗎?樹想着,舉起大和號端詳——結果模型從手中掉下來了。因爲從下方仰望的船隻模型另一頭,有個黑色的人影。

樹忍不住輕呼。他嚇一大跳,正要定睛細看,結果踩在梯子上的腳一滑。幸好只剩下兩階,撐着蓋子的手也沒放開,因此沒有碰撞出巨響,但差點摔落的驚嚇,和目擊到人影帶來的衝擊,讓他的心臟跳得飛快。他儘可能安靜但迅速地把蓋子蓋回去。手都放開了,蓋子卻沒有關好。焦急地一看,這也難怪,梯子還在壁櫥裏沒收,上邊卡住洞緣,讓蓋子無法合上。

都安排得這麼妥當了,他實在無法忽視。幸好父母現在都不在。父親去上班,母親出門採買。樹離開壁櫃,找到手電筒和抹布,回到房間。把梯子擦乾淨,光腳爬上去。用手電筒的燈往天花板裏面一照,他大喫一驚。裏面鋪有地板。

有地板的地方,剛好是樹的房間上方一帶嗎?面積相當大,邊緣用矮架子區隔。樹一面用抹布拂去灰塵,一面前進,發現大概相當於緣廊上方的位置,有光線透出來。用手電筒一照,一塊約筆記本大小的木板用鉸鏈固定着。往上掀起,露出一個四方形的洞穴。

但必須先抬起蓋子,用頭頂撐住,才能放上梯子。也就是說,樹的頭會伸出閣樓,而關上採光小窗的漆黑閣樓裏,有黑色的人影。

人影用力地把臉伸過來。被小窗的光線照亮的臉,一邊眼睛是漆黑的洞穴。黑洞里正不停地淌下血來。

——不可能。

「咦……!」

既然如此,把留在這裏的東西丟掉,感覺也過意不去,樹將它們拂去灰塵後,全部裝進紙箱裏。幸好因爲剛搬完家不久,家裏有用不完的紙箱。他拿了兩個紙箱上去,一個半就裝完了。即使擺上兩個紙箱,閣樓剩下的空間仍足夠讓樹滾來滾去。

——不過奶奶感覺並不囉唆。

樹盯着蓋子。梯子卡住的地方,蓋子浮起露出一條空隙。空隙間透出閣樓裏的黑暗。

「夠髒了。」母親冷冷地說,「都是奶奶在家裏堆了一堆雜物,髒亂到沒法打掃。」

那個窗戶的位置雖然隱密,但如果有人在後院剛好抬頭看,就會看見板牆上開了個洞。而且後院有老倉庫,儘管很少使用,但並非完全沒有人進出。

——還有,絕對不能被父母發現。

雖然毫無根據,但一定沒事的。妖怪那些被人看到就會消失。所有的怪談故事裏都說,「定睛再看的時候,已經不見了」。

「……這是大和號嗎?」

「……這裏是什麼地方?」

雖然不清楚,但總覺得眼熟。仔細一看,其他的船隻好像也都是戰艦。爲數不多的飛機之一,大概是零式戰鬥機。

那影子浮現在幽暗的三角形中央處,看起來正微微搖晃着,並緩慢地轉動——是一個垂着頭的人影。

樹這麼想,終於將藏起來的梯子放回原位,卻還是不敢上去閣樓。總之確定什麼都沒有,他就滿意了,然後因爲父母吵架,他又開始在睡覺時關上櫥門了。父母原本都會剋制避免真的吵起來,但那天兩人似乎心情都很差。母親比平常更尖牙利嘴,向來把她的埋怨當耳邊風的父親抓住話柄,大聲怒吼:

樹拆下梯子。蓋子發出輕微的一聲「啪噠」蓋上了。他把堆到一旁的被褥鋪回原狀,將取下的梯子塞進蓋被底下。關上紙門,跳下壁櫥——同時母親打開了房間紙門。

樹打開紙箱。裏面是老舊的塑膠模型。獨子的樹不明白,但有弟妹的朋友都說弟妹會任意動自己的玩具並弄壞,很受不了。搞不好這就是理由。

一想到母親,就感到窒息,躲進閣樓裏就鬆了一口氣——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只有家中無人的時候他纔會上去閣樓,所以現在母親不在家。既然如此,就算待在下面的房間應該也是一樣的,但待在閣樓,心情上就輕鬆許多。

母親的感受,大概就像現在的樹吧。也不是討厭父親或祖母了,可是就是感到窒息。

樹慌忙起身。從玄關到起居間有段距離,但不足以讓他悠哉地爬下去。打開手電筒,關上小窗,躡手躡腳走到洞口。踩上梯子,把關掉的手電筒放到固定的位置,扶着掀蓋,撥開頂棍。樹一手撐着蓋子正要下去,不經意地望向閣樓裏。那裏是一片被切割成三角形的陰暗空間,深處之所以微微地明亮,是因爲某處有空隙。閣樓各處的障礙物形成影子,黑黝黝地切割了那片幽光。旁邊有一道緩緩搖晃的影子,樹忍不住定住了。

「……哇……」

真的有!他想。不是錯覺,也不是眼花。想到這裏,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閣樓裏的模型玩具——那真的是叔叔的東西嗎?閣樓會不會是那個人影的房間?

一旦放下心來,便開始懷疑起自己看到的東西。會不會只是不小心把閣樓裏的東西誤看成人影罷了?——不,看到人影這件事,或許根本是錯覺。樹漸漸覺得就是這樣,又回去壁櫥裏睡覺了。不過和以前不同的是,他一定會把枕邊的櫥門打開來。回到壁櫥睡覺的第二天,他鼓起勇氣掀開蓋子。他做好隨關上頂蓋的準備,把頭伸出閣樓,提心吊膽地轉向之前看到人影的方向。那裏就和那天一樣,是一片只有深處微亮的幽暗空間。各種障礙物在幽光中形成黑影。旁邊什麼都沒有。

人影浮在不怎麼遠的暗處中央。因爲呈現逆光,長相和穿着都不清楚,但大大地歪着頭,垂着頭似地浮在半空中。樹覺得人影面對着這裏。人影緩慢地左右旋轉般,搖晃着看着樹。

他打開窗戶,嘆了一口氣。

閣樓是寬闊的天花板上方宛如浮島的空間。一邊和對邊的三分之一是牆壁,其餘的地方以架子隔開。架子只是在柱子之間架上木板而成,十分簡陋,但後方附有背板,避免架上的物品掉落,而且各處也都設有簡單的抽屜。抽屜裏收着老瓶子和顏料、長滿黴菌的布料等等。架上則放着裝有零碎物品的罐子和老模型。大半是船隻,有幾架飛機和戰車。

樹這麼告訴自己,挺直彎曲的腰。頭頂碰到蓋子。隨着身體站直,蓋子被抬起來了。

——得把梯子收上去纔行。

祖母家有二樓,不過只有兩個房間。只是因爲漏水等問題,已經長年無人使用。剛搬來的時候,他踩着吱呀作響的階梯上樓去,期待能當成自己的房間,但房間裏堆滿雜物,滿是灰塵,而且黴味刺鼻,讓他打了退堂鼓。榻榻米地板有幾個地方踩下去就會下陷。

——果然。

之前樹一直睡在壁櫥裏。不管在壁櫥裏還是閣樓上,都沒有發生過任何事。那個古怪的人影,他就只看過一次。既然如此,就跟什麼都沒有一樣。畢竟遇到怪東西的機率,纔是小到不行。

樹花了三天,得出了這個結論。當天他實在不敢再次打開蓋子確認。不僅如此,他甚至害怕睡在壁櫥裏,久違地從壁櫥裏搬出鋪蓋,睡在榻榻米上。就算不是在壁櫥裏,也一樣恐怖。只要躺下,即使不願意,天花板也會映入眼簾。天花板撓彎,到處都是空隙。雖然空隙上方還有一層偷偷鋪上的地板,而且從縫裏什麼都看不見,但是空隙本身讓他覺得可怕得不得了。如果側躺避免看到天花板,就會意識到壁櫥。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隨時都會從那個洞裏爬下來?

從父母的反應來看——他們應該不知道有這個閣樓吧。如果知道,當樹要求睡在壁櫥的時候,絕對會提出來纔對。而且從堆積的灰塵來看,顯然長期無人使用。如果不是父親,那會是叔叔做的嗎?

樹見狀,尖叫一聲跳下來。蓋子在頭頂發出巨響蓋上了。他從敞開的紙門滾出壁櫥外面,爬着遠離,逃進起居間,「砰」一聲關上紙門。

樹驚奇地想,張望了一下大大敞開的開口周圍,發現一個像小梯子的東西。拂去灰塵放下來一看,梯子的長度剛好符合壁櫥的上層,可以用來爬上天花板裏面。

沒有人。被子腳部捲起來,梯子就架在那裏。再靠近一點。梯子上面蓋着蓋子,就像之前那一次一樣,蓋子被梯子頂端卡住,出現黑暗的空隙。

樹忍不住讚歎出聲。祖母家的外牆是木板牆,這個洞似乎挖通了那面外牆。掀板外側貼着外牆的板子,因此從屋外看過來,應該看不出玄機。

他抓住梯子,插進蓋子的空隙裏似地塞進去,用力一推,頭頂的蓋子發出輕聲闔上了。可以看見閣樓的隙縫也消失了。

——得把蓋子蓋起來纔行。

——原來是設計成可以上去嗎?

樹確定之後,逃離現場。他跳出壁櫥,衝出房間,奔出起居間,穿過走廊,一路跑出屋外。

樹不想待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家裏。他正想逃出家門,想起一件事。壁櫥的紙門還開着,梯子也還靠在壁櫥裏。

——我不敢。

樹內心暗笑。叔叔是在大學任教的學者,沉默寡言,總是臭着一張臉,脾氣暴躁。樹不喜歡他,可是一想到他費了一番辛苦打造出這個閣樓,頓時感到親近許多。他一定瞞着所有的人,花了非常多的時間打造。

「有什麼辦法?媽只有一個人,總得有人來幫她啊!」

醫生好像說,不管恢復得再怎麼好,都需要拐杖輔助。屋子裏到處高低不平。因爲增建和改建的部分,地板的高度微妙地不同。滿是紙門和拉門的屋子,也有許多門檻,微微高出地面,祖母就是被高出來的部分絆到跌倒受了重傷。在這種地方,有辦法撐柺杖生活嗎?樹十分擔心。他問父親,「房子不改建一下嗎?」但父親的回答卻很莫名其妙,「爸爸纔剛換工作嘛。」母親也說,「不就是因爲不方便而且危險,我們才搬回來一起住嗎?」但樹覺得就算他們住在這裏,祖母的生活也不會就因此變得方便安全。

怎麼不丟掉一些?母親沒有對象地埋怨,但住院的祖母不可能整理。而且祖母會住院,也是因爲意外受傷,事發突然,那個時候她做夢也想不到兒子一家會搬來同住,所以自己家放滿自己的東西,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樹這麼想。

不想回去,可是如果母親回來,會被發現。樹再也不想上去那個鬼閣樓了,所以就算被父母發現那個地方也無所謂。儘管這麼想,但這麼一來,他一直以來保密不說的事也會連帶曝光。只有這件事必須避免。

「纔不髒呢……雖然舊是舊了。」

——可是如果沒有理由,應該不會待在這種地方。

樹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蹲下去,蓋子「砰」一聲落下來。

不停流下紅黑色液體的單邊眼窩,大張的嘴巴。那顯然是個男人,整個人趴在地板上,一隻手正要伸向樹。微微撐起的上半身,肚腹一帶也都是血,黏稠的液體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雖然也不是討厭媽媽了。

樹花了一星期才把閣樓打掃乾淨。幸好遇上連假,有大把時間可以盡情運用,但必須瞞着父母纔行。因爲得拿着掃把和水桶來來回回,得趁兩人都不在的時候進行。

樹這麼想,望向堆在角落的紙箱。打造這塊小天地的叔叔,是不是也是一樣的心情?

樹關上窗戶。

——大概是採光窗。

樹這麼告訴自己,卻無法放鬆。實際上天花板的空隙裏看不到任何東西,壁櫥裏也沒有傳出怪聲,或冒出怪東西。

樹覺得雖然稱不上整潔,但髒和舊是不一樣的。

——奶奶回來這種地方生活,真的沒問題嗎?

跑到前院以後,他總算喘了一口氣。

——除非有人回來,否則我不敢回家了。

從此以後,樹再也不睡在壁櫥裏了。不僅如此,連在自己房間睡覺都覺得害怕,但他都已經六年級了,實在拉不下臉跟父母說「我想跟你們一起睡」,最後選擇的做法,是把房間靠起居間和父母房間的紙門都打開來。時值夏季,「很悶熱」的藉口派上了用場。不知不覺間,季節已即將進入梅雨。

「這是老房子,夏天很涼快——你爸這樣說,可是還是很悶熱呢。」

母親埋怨地說。

樹去探望祖母。祖母復健有了成效,感覺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以前更要涼爽一些的。」祖母在牀上坐起來說。剛住院動手術的時候,她整個人消瘦蒼老,但現在表情變得明亮許多。

「到了傍晚,就會有河風吹來。但最近總覺得吹着涼風的時候減少了。」

「得現在就習慣暑熱纔行。」母親對樹說,「因爲只有起居間和大和室有冷氣。」

樹在內心嘆氣。

「奶奶的房間是不是也應該裝冷氣?」

他懷着「我不要緊」的意思對祖母說,祖母笑道:

「房間到處都是縫,裝了冷氣也不會涼啦。我是老人家,不怕熱,反而是小樹才需要冷氣吧?」

聽到祖母這麼說,樹內心嚇壞了。要是裝了冷氣,就沒辦法開着紙門了。光是想到晚上得睡在關得緊緊的房間裏,他就覺得恐怖。

「我不用冷氣啦。」樹強硬地說,「不管這個,房子不用翻修嗎?如果奶奶回家,應該會很不方便吧。」

「是啊。」母親毫不起勁地笑着,帶着要洗的東西去清洗了。

「與其翻修,倒不如把房子拆了重蓋。」祖母也笑道。

「可是屋子裏到處高低不平。」

「是啊,因爲漫無章法地增建嘛。之前來修理廚房的師傅看了都很傻眼,所以與其改裝,或許拆掉重蓋比較快呢。」

「那就拆掉重蓋啊。」

「是喔。」樹自言自語,又問,「那奶奶的兄弟呢?」

「沒有,問一下而已。」

因爲母親回來,談話離題,無疾而終。

確實,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人影就像上吊。

「不用害怕啦。因爲正邦人很溫柔,很愛家。」

又一聲「滴答」。同時,一團幽白的東西從隙縫最上方緩緩地下降了。彷彿從天花板降下似地出現的,是一張人臉。那顆頭往下出現至眼睛一帶,窺看房間裏面。眼睛是什麼顏色?看不見表情。眼睛的部分籠罩在黑暗中,但還是看得出一邊的眼睛開了個更黑的洞。眼睛盯了樹一會兒,又繼續往下降。

「他絕對不會復健的。」祖母笑着說。

「……壁櫥上面?」

「——被你發現了?」

「他是個典型的敗家子。借了朋友的車去飆車,結果飆上西天去了。」

「那是奶奶的祕密基地。」

外面有什麼嗎?樹總算撐起彷彿麻痺的身體望過去,父親正抬起一腳在看腳底。

「後來奶奶的祖父繼承家業,然後父親把公司搞到倒閉了。本來好像是家很大的製材所。」

「可是拆掉屋子,在新房子蓋好前,得先搬到別的地方住。家裏的東西也得整理。上了年紀,就會提不起勁處理這些事啊。」

「最近沒睡了。」

「是喔……」樹應着,內心沮喪極了。其實他期待不管是改建還是重建,只要屋子變新,或許就不會再看到討厭的東西了。

「奶奶是這麼聽說的。因爲他哥哥邦義就像咱們家的長男,是個吊兒郎當的人。」

「什麼隨隨便便?」

「是啊。」祖母說,調皮地豎起手指抵在脣上,「……模型玩具是奶奶的興趣。奶奶小時候喜歡組戰艦模型。可是在以前,女生做模型是很奇怪的事。像你曾祖父都罵我,說女生就要像女生,去玩扮家家酒。」

另一隻眼睛好好的嗎?如果好好的,是怎樣的眼睛?樹正回想着,傳來一道細微的「滴答」聲,樹在被窩上僵住了。自己的枕畔——不是壁櫥,而是緣廊那一側,傳來液體滴落的聲音。

「就是啊。結果錯失治療的時機,丟了性命,所以是自做自受啦。」

祖母說:

「也可以這樣說嗎?不過好像也有點不一樣。男人就該怎麼樣、女人就該怎麼樣的觀念很強。你奶奶小時候很頑皮,喜歡爬樹、在野外玩耍,大人都說這樣不好。我喜歡做木工,也很喜歡理科,可是大人說這樣太不像女孩子,不可愛。意思是女生不像女生、不可愛,是件壞事。」

祖母說完笑了:

樹提心吊膽地問,祖母微笑說道:

臉冒出來了,脖子——胸口冒出來了,接着染上一片溼漉漉黑漬的肚腹冒出來了。鮮血淋漓的腹部,感覺隨時都會斷成兩截。成團的血塊掉落,同時軟趴趴的肉片也跟着掉落。

「我沒看過你叔叔做模型。他除了看書以外,沒別的興趣。你爸小時候倒是蒐集過鐵道模型,好像叫做N-Gauge的。」

「真糟糕,漏水了。」

「真奇怪。」樹喃喃說,接着壓低聲音問,「……那裏……是不是有什麼?」

「長男就會弔兒郎當嗎?」

樹一陣心驚。屏住呼吸睜開眼睛,陰暗的天花板躍入視野。垂掛在中央的電燈,亮着一顆小燈泡。那燈光實在是太微弱了,方形天花板的四角凝滯着昏黑。

原來是這樣嗎?樹心想。同時覺得祖母也有兄弟,有曾祖父,這個曾祖父也有弟弟,各有不同的個性——這些連綿不斷的人與人的關係,十分不可思議。

「不喜歡。怎麼突然問這個?」

「可是說到這個邦義,真的非常離譜,聽說他把正邦上吊的樹拿來蓋房子了。以前院子有棵大櫸樹,正邦就是在那棵樹上吊身亡的,可是邦義叫人砍了那棵樹,拿來當棟樑。親戚都罵他太不敬重死者,邦義卻滿不在乎,別人說什麼都當耳邊風,最後卻長命百歲,壽終正寢。噯,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呢。」

——可是,那個人少了一隻腳。一邊眼睛也沒了,還流着血……

「奶奶沒有見過他嗎?」

祖母的曾祖父,樹完全無法想像。只覺得是古早以前的人。

「可是很可怕啊。」

「哥哥邦義好像捅出過大婁子。」

「咦?」樹驚呼。

樹開始發抖。想要別開目光,視線和腦袋卻動彈不得。父親就在隔壁,他卻發不出聲,也無法活動。紙門打開至可容一顆頭通過的寬度,透出壁櫥上層濃密的漆黑。

「——壁櫥睡起來怎麼樣?」

「不睡啦?」

「正邦的哥哥叫邦義,就是我曾祖父。對了,佛堂的遺照最左邊那一個就是邦義。沒有正邦的遺照。佛壇的冥簿裏有他的名字,可是沒有照片。」

是窗外的雨水打在什麼東西上面的聲音嗎?一定是的。儘管這麼想,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眼窩——肚腹流血的某人身影。

「是喔……」

去探望祖母的隔天開始下雨了。到了次日晚上,雨勢仍未停歇。好像有低氣壓接近,不時響起風的呼嘯聲。樹聽着雨聲和庭院樹木搖晃的沙沙聲,上牀睡覺,但即使躺下來,注意力也都放在閣樓上。

「是男尊女卑嗎?」

「在說爺爺的事。說他什麼事都嫌麻煩,隨隨便便。」

「爲什麼?」

「夾在中間的正邦感到自責,對對方抱歉得不得了,留下遺書說要以死謝罪,然後自殺了。」

「對了——叔叔小時候喜歡組裝模型嗎?」

祖母說,母親哈哈笑道:

就在這時,傳來一道乾燥的「啪沙」聲。樹驚嚇吐氣,同時反射性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去的右邊,隔壁房間的父親正掀起被子爬起來。被檯燈照亮的父親的身影讓他覺得心安極了。

樹想問祖母上吊自殺的人,怎麼會是那副模樣?少了一隻眼睛、少了一隻腳,肚子也都是血。

祖母睜圓了眼睛愣住了。

——那真的是正邦嗎?

「閣樓裏的那個人。他雖然懦弱,可是性情溫柔,很愛家的樣子。不過奶奶也沒有見過他本人,只聽說過他的事而已。」

「唉,以前的人對長男特別寵溺嘛。或許就是這樣,把人給慣壞了。喏,奶奶的哥哥也是,被大人捧在掌心裏當寶,結果最後不得善終。」

「……他是上吊自殺的嗎?」

「如果跌倒骨折的是爺爺,絕對不可能乖乖復健。」

滴答——一道細聲。

父親說,來到樹的房間。樹還無法動彈,父親便大步走來了。

「——正邦?」

樹點點頭。

「爲什麼呢?你曾祖父是個老古板,動不動就囉唆男人就該怎麼樣、女人就該怎麼樣。……不過這地方本來就是這樣的風氣,是個老街嘛。」

「不過小樹是長男,要小心喔。」

閣樓裏的正邦。

祖母帶着苦笑嘆氣說:

「原來那是奶奶做的嗎?」

「——什麼聲音?」

「沒有。」祖母覺得好笑地笑道,「正邦是我的曾祖父的弟弟,也就是我曾叔公。」

「有妖怪呢。」

「咦咦咦!」樹怪叫起來。

父親環顧房間,打開樹枕邊的對外拉門。點亮緣廊的燈,掀開窗簾,看到戶外,輕呼了一聲。

祖母點點頭。

祖母目不轉睛地看着樹問:

沒事的——樹把視線轉向旁邊。橘色的燈光,是父親枕邊的臺光線燈。父親睡前躺在牀上看書。腳邊也有微弱的燈光。母親去洗澡了,所以起居間留了一盞燈。

祖母說完,問:

「什麼大婁子?」

「因爲很熱。」

「唰……」紙門在門檻上移動的聲音。樹屏着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有所預感,膽戰心驚地轉頭,目光朝左邊的壁櫥移去。帶着黑框的紙門——應該緊緊地關上的紙門打開了一些。

變成黑洞的眼窩裏,紅黑色的血液流出臉頰。那黏稠的質地實在太驚悚了,讓樹無法想起另一邊的眼睛是什麼樣子。

「啊,可是小樹想要住新房子呢。也不能永遠都睡在壁櫥裏嘛。你很快就會長高,睡不下了。」

樹用力閉上雙眼,想要甩開那情景。細微的一聲「滴答」。「滴答、滴答」的連續聲當中,隱約摻雜着「喀噠」的堅硬聲響。

閉上眼睛,反而會不停地想起可怕的情景,可是睜開眼睛看着幽暗的房間也一樣可怕。尤其是一看到天花板,就會不由自主意識到上方的閣樓。隔着一片薄板,擴展在另一頭的陰暗偌大空間。那裏飄浮着呈現黑影的某人,微微搖晃着,緩慢地旋轉——

「不曉得耶。那時代不是什麼人都能留下照片,要不然就是因爲他是不幸過世的吧。」

「曾祖父會罵奶奶嗎?爲什麼?」

「不得善終?」

「有啊。」祖母笑道,「可是他不會做壞事。習慣就好了。」

因此對方也願意不計前嫌。此後家裏的生意順順利利,用賺的錢蓋了現在的房子。

那聲音和開關不順的紙門剛開始滑動時的聲音實在太像了。

「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事,奶奶也只聽說是大婁子而已。並不是犯罪那些的,可是聽說給某人惹了極大的麻煩,害對方非常生氣,甚至影響到家裏的生意。明明必須非向人家道歉不可,本人卻雲淡風輕,彷彿不關己事,然後正邦居間調解。」

「爺爺連看醫生都懶嘛,明明整天都在喊胃痛。」

父親說,穿過樹旁邊,打開房間大燈。過分刺眼的光線,讓樹差點哭出來。

「你還沒睡嗎?我開個燈喔。」

「我哥哥死得早,結果是你爺爺入贅繼承家裏,可是你爺爺這個人吊兒郎當到讓人懷疑根本是我們家的血統。你曾祖父雖然是會亂來,但你爺爺卻是個不管好壞,什麼事都不做的人。從這個意義來說,兩個人完全相反呢。什麼事都隨隨便便。」

「你說你睡在壁櫥裏,所以奶奶想說或許會被你發現。」

祖母說到這裏,母親回來了:

祖母微微歪頭,問:

他努力輕描淡寫地帶過,然後說:

「對。你不用擔心,你爸是次男。上面本來還有個哥哥,不過小時候就過世了。」

正邦代替哥哥去向暴跳如雷的對方道歉,並試圖說服哥哥也去陪罪,但哥哥卻裝死不理。

「是嗎?果然有嗎?」

聽到父親的話,樹驚覺一件事。

——閣樓的窗戶。後來就沒有去關上。

如果是小雨,頂多只會稍微打溼地板,但傾盆大雨的話,風向不對,雨水就會灌進閣樓裏。從剛纔開始,就不時聽見轉強的雨聲敲打着牆壁。大雨打進閣樓裏了——

「漏水漏得好嚴重呢。」

父親看緣廊,然後仰望天花板。樹坐起上半身看着,發現靠近窗戶的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大片水漬,水滴不停地從那裏滴下來。緣廊也積出了一大灘水。滴落的水滴打在水面上,發出滴答聲響。

「真是太慘了。」

樹聽着父親的喃喃自語,視線轉向壁櫥。一看到那裏,他忍不住叫了出來。聲音毫無預期地宛如慘叫。明明、絕對應該關緊的紙門,就像剛纔看到的那樣,打開了一顆頭的寬度——空無一物的空間裏籠罩着淡墨色的陰影。

結果樹尖叫大哭,最後把閣樓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訴父親了。父親——還有聽到尖叫聲跑來的母親雖然傻眼的樣子,但沒有他猜想得那樣生氣責罵。

「你一定是做夢了。」母親久違地柔聲安慰,「纔沒有什麼怪物呢。一定是剛入睡做噩夢了。」

「不是!」樹搖頭,「真的有。奶奶也知道。奶奶也說有。」

「奶奶逗你玩的啦。」父親這麼一笑置之,但是去醫院辦出院手續時,祖母本人證實說「有」。

「我不會逗小孩還是嚇小孩,正邦就在閣樓上。」

「……就算媽這樣說……」

父親爲難地搔着頭。

「正邦一直在那裏,只是你沒有看過而已。不只是我,你舅舅也看過。」

「唔……」父親沉默了。母親不知所措地交互看着祖母和樹。

「那真的是正邦嗎?」樹問祖母,「正邦受了重傷耶。」

祖母怔住。

「重傷?」

「嗯。他少了一隻眼睛和一隻腳,肚子也感覺快要斷成兩半了。」

——之前覺得很害怕。

「聽說是老奶奶打造的?一定費了一番工夫吧。」

「那樹同學呢?」尾端回望樹問。

「然後……」祖母正欲繼續說下去,尾端卻用一句「抱歉」打斷,回到閣樓去了。一會兒後他爬下來,前往起居間,探頭看起居間西側的祖母房間,納悶地歪起頭,輕拍房間北側的牆壁問:

——雖然會寂寞,可是還是會怕。

雖然腦中這麼想,脫口而出的話,卻是連樹自己都沒有想過的:

「這個家……要倒了嗎?」

「您不害怕嗎?」

男子說,彬彬有禮地向坐在起居間的祖母行禮。

尾端點點頭,輕巧地爬到上層,沒有半點猶豫,直接抬起天花板。他從口袋掏出筆型手電筒,四下照了一陣。

「在這上面。這邊的天花板可以打開。」

「咦!」祖母驚訝地說,「怎麼會?……那不是正邦。」

「漏水應該是窗戶的關係……唔,最好趁這個機會請專業人士來看看。」

樹心想果然。

「老奶奶真是位女丈夫。」尾端笑道。

「正邦……搞不好會變小。」

後來大人如何商量,樹並未聽聞。尾端和工務店的人好像來討論過好幾次,最後決定把屋子拆除。不只是正邦的主柱,白蟻也蛀蝕了屋中各處。聽說也因爲亂無章法的增建改建,導致現有的房屋難以保留並加以活用。最後的結論好像是把屋子全拆了,夷爲平地,重蓋一棟大小合適的房屋最好。祖母想要保留正邦的主柱,但遺憾的是,工務店的人說已經沒辦法當做柱子使用了。

尾端問得實在太沒什麼,祖母也理所當然地回答:

「白蟻會由下往上蛀蝕木材。上面這麼嚴重的話,地板底下一定也是相同的狀況。我想柱子的根基應該都已經都被喫光了。」

「哎呀。」祖母嘆氣。

「我們纔是請多指教……也沒有去門口迎接,真是不好意思。我腳不方便。」

「正邦先生好像真的是個很好心的人。」

即使清楚不會爲害,但樹也不想要正邦的櫸木用在自己的房間裏。如果能夠,希望能用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自己不會踏進去的地方。尤其是晚上絕對不用靠近的地方。

「跌倒撞斷腰骨了。」

「上面也是,支撐屋樑的重要部位的下方開了個大洞。上面的木材好像還沒有被蛀蝕,但重要的柱子本身已經所剩無幾。萬一遇到地震還是颱風,屋子一搖晃,絕對撐不住。」

而且——尾端說:

「漏水應該是小窗打開的關係。不過應該一直都有一定程度的漏水,造成了滿大片的水漬。」

「應該是……不,還是不是?」

他笑咪咪地回頭說:

母親正這麼說,門鈴就響了。去應門的父親領進家門的,是個還很年輕的男人。

「——這裏是什麼?」

「你說正邦先生少了一條腿?」

補強工程的時候樹也看到了,主柱在一樓天花板的位置歪曲,變成了「ㄑ」字型。

樹喃喃道,尾端點點頭。

「您希望他留在這裏嗎?」

祖母一次又一次撫摸補強前的柱子。樹攙扶着祖母,感到寂寞極了。

「儲藏室。不過電燈壞了,很久沒有進去了。」

「聽說閣樓有個祕密基地?」

「所以名字纔會傳下來呢。」

父親和母親都說世上沒有鬼,可是兩人本來想要查看閣樓,猶豫到最後卻還是罷休了。

父親這麼說,母親也贊成。

「真的嗎?」尾端感興趣地說,「所以他也會出現在閣樓以外的地方呢。」

「對——加蓋二樓以後,我就打造了閣樓。因爲哥哥和弟弟有了二樓的新房間,卻只有我沒有自己的房間。」

「如果換了個形狀,不再是柱子了,正邦還會留在這裏嗎?」

「方便看一下嗎?」尾端先徵求同意後,鑽進裏面。樹感到好奇,伸頭探看。樓梯下方天花板傾斜的部分,裏面似乎有一間細長的房間。內部塞滿了雜物,尾端的身影,只看得到浮現在手電筒燈光裏的影子。他用彷彿一隻巨眼的光圈照亮雜物、牆壁、天花板、腳下——然後折回來了。

「我上去看看。」尾端從腰間的工具袋取出像拖鞋的薄鞋子,穿上之後爬上閣樓。片刻後他下來說:

「應該是改建的時候刨掉的,柱子被刨得很細,而且拍打的聲音很輕,應該是被白蟻侵蝕了。所以隨時都有可能折斷。」

「在閣樓看過正邦的,應該只有我一個吧。正邦會出現在屋中各處。有時候也會像提醒鍋子乾燒那次一樣,警告災難。」

拄着柺杖跟上來的祖母也不確定的樣子。

「要是他不在了,會覺得寂寞啊。至少我會寂寞。」

「咦!」父母和祖母都驚叫,「隨時都會折斷……?」

尾端斬釘截鐵地說,照亮儲藏室深處。

「哦……所以才說像座敷童子。」

「敝姓尾端,請多指教。」

樹雖然沒有房屋的知識,但也清楚主柱是屋子的核心,而這核心已經搖搖欲墜了。

「一開始還是會怕,所以我去找姑姑說。結果姑姑告訴我以前家裏有個叫正邦的鬼魂,是我的曾叔公。姑姑沒有看過,不過姑姑的父親——我的祖父的兄弟姐妹好像有人看過。這個家裏的人,好像代代都把正邦當成類似座敷童子的守護靈。我姑姑當時的口氣,是這種感覺。」

說完後,祖母想起來似地用力點頭:

「天哪。」祖母捂住嘴巴。樹想起自己看到的人影可怕的——悽慘的模樣。那是在表示支撐這個家的柱子,已經變成了那副慘況嗎?

「所以纔會少了一隻腳……」

「這棟建築物最好拆掉重建,或是大加翻修比較好。」

尾端點點頭,環顧困惑地跟上來的幾個大人。

「一開始會怕,但很快就習慣了。因爲也不會對我怎麼樣。」

父親說的「專業人士」在兩天後到來了。好像是父親請同事介紹的工務店再介紹的人。

樹覺得自己沒辦法像祖母那樣,說「又不會害我」,滿不在乎。不過想到正邦要消失不見了,就感到寂寞。希望他能留下來——沒辦法留下來,讓人無比遺憾。

說到這裏,祖母小聲說道,「對了」。

「是不會那麼容易就倒掉。」尾端對樹微笑,「不過,總之我會立刻加以補強。我先進行應急處理,至於接下來要怎麼辦,再請各位討論一下吧。」

「嗯——還少了一隻眼睛,然後身體也快斷成兩半了。」

「真是太厲害了。」

「對啊——小樹,你幫忙帶路吧。」

「我弟弟也說他看過。不過不是在閣樓,是在底下的茶間。他在茶間睡午覺,忽然有人把他搖醒。醒來一看,鍋子都燒乾了,差一點就要失火了。他說一定是正邦救了他。」

「上面有誰嗎?我聽說好像有府上的祖先?」

「我祖父住院以後,父親把這裏翻修過了。本來是更大的房間,記得好像是加裝了上去二樓的樓梯,所以房間變小了。」

「是啊。」

「這面牆壁,是原本就有的牆壁嗎?」

「您生病了嗎?」

如果現在再看到,一定還是會怕得要命。

對於樹的疑問,沒有人能夠回答。

祖母的話讓樹嚇了一跳。差點斷掉的正邦是那副慘狀,要是形狀改變了,正邦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想。

「我說我兒子跟我媽說家裏有鬼,實在很毛,結果我同事就介紹那個人給我。」

看到祖母的表情,樹希望正邦會繼續留下來。樹有父親和母親,有生下父親養大的祖母,更久更久以前有正邦。「家」就是由這些綿綿不絕的血脈打造出來的。

「真是太對不起他了……」

「可是……那會是誰?」

「雖然沒辦法再當柱子了,但上面的木材還堪用。這是很好的櫸木,應該可以拿去做別的用途。」

準備好木板和角材的尾端對這樣的樹和祖母微笑說:

尾端說,忽然轉爲一本正經。

「是啊,花了很久的時間。」祖母笑道。

「原來如此。」尾端附和着,繞到樓梯,探頭看旁邊的走廊。這條走廊完全是爲了通往廁所而設,途中有一道矮門板。剛好就位在樓梯底下。

——樹覺得能這麼想,真是讓人開心。

「什麼意思?」樹不解地問。

聽到尾端的安慰,祖母說:

「找到什麼了嗎?」

「正邦先生的身體看起來就像快斷成兩截,應該就是柱子快被蛀斷了。他應該是想要設法傳達窘狀吧。」

祖母愣了一下,很快地笑了:

「好嚴重啊。」

「雖然被藏到古怪的地方去了,但我想那根柱子就是主柱。正邦先生過世的櫸樹。」

樹點點頭,指示壁櫥說「這裏」,打開紙門。

樹和祖母都伸長了脖子看,但可惜看不出尾端說的「那根柱子」是哪裏。

「是啊。」祖母笑道,「漏水的地方是緣廊。不過我想應該是雨水從我以前開的洞打進來了。」

「咦——你怎麼這麼跟人說?」母親似乎覺得目瞪口呆,「不過唔,奶奶跟小樹都說得那麼認真嘛。」

「這個房間本來是我祖父母的房間。祖母過世以後,祖父一個人睡,後來祖父病倒……」

祖母問,尾端笑了:

「對呀,像黑影一樣掛在那裏。我看過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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