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聲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9萬 字
古老的住宅區邊陲,旁邊聳立着堤防。形成兩階的土堤幾乎高及屋頂,表面被修剪過的青草覆蓋。有幾羣繁茂的芒草,也許是漏網之魚,或是刻意留下的,銀色的芒花在河風中搖曳。
——啊,已經秋天了。
遙奈心想。不經意地深呼吸,嗅到充滿秋意的氣味。遙奈覺得秋天的氣味就是枯葉的氣味,或是乾燥的枯草味。總覺得懷念,或許是因爲很像小時候在祖母的田地裏躺在稻草堆中聞到的味道。
遙奈站在原地想着這些,忽然有人叫她:
「咦,這不是石飛小姐嗎?」
被澀啞的粗嗓子呼喚,回頭一看,堤防邊的倉庫正走出一名老人。見他站在大大地敞開的門外的菸灰缸旁,應該是出來抽菸的。
遙奈微笑,行了個禮。
「好久不見了,隈田先生。」
隈田是工務店的老師傅,遙奈任職的建商也會發包工程給他。不只是遙奈,許多業務員也都說「重要的工程就要找隈田工務店」。技術高超,而且既快又好。
「真的好久不見了。今天是來工作的?」
「沒有……剛好到附近來。」
遙奈說,但這是謊話。其實她只是想來看看隈田。遙奈覺得隈田和她最愛的祖父氣質相近。
「妳特地來探望我這老頭子啊?真欣慰。」
隈田笑道,指着倉庫旁邊說「喝杯茶再走吧」。隔壁的透天厝是隈田家兼事務所。從屋子旁邊進去的後方有棟老建築物,是他以前的住家,現在是年輕木匠的宿舍。倉庫是資材存放處兼工場,可以看到裏面有約三個人在工作。遙奈向他們頷首致意,隨着隈田前往事務所。
事務所總是有人在,不過今天沒有人。「都出去了。」隈田說,親自泡茶給遙奈。遙奈遞出在路上買的和果子禮盒。
「剛好經過。」
她這麼說,隈田聞言哈哈大笑:
「剛好到附近、剛好經過,妳這小姐也太忙了。」
遙奈在會客區沙發坐下,縮起脖子回笑道:
「其實是我自己想喫,所以跑去買。」
好一段時間,大家都專心在抓螃蟹,然後回頭一看,阿龍不見了……
「不是妳的問題,都是我不好。」弘也說了讓人無法理解的話。意思是遙奈並沒有什麼過錯,而是弘也沒辦法對她付出感情嗎?遙奈看着弘也,心想與其這樣安慰,倒不如干脆什麼都別說。
而父親是對的。搬到祖父母家以後,我應該變得開朗多了。也正常地交了朋友,會和朋友一起在外面玩到傍晚。我在祖父母家住了兩年。和父親討論後,決定高中回來這裏讀。我從鄉下的國中報考這邊的高中,在這裏讀了三年的高中,然後離家去唸大學,畢業後在大學所在地找了份工作,但後來又回來了。因爲父親生病了。
遙奈搖了搖頭。
……很殘忍,對吧?
那個土堰很危險。以前也有小孩子溺死在那裏。混凝土塊鋪成的河灘結束的地方,河底被水沖刷得很深。而且底部也有混凝土塊。不知道是河底被沖刷的結果,讓混凝土塊碎裂掉落在那裏,還是一開始就是這樣鋪的,總之大家都知道河底有混凝土塊,萬一腳卡進縫裏,非常危險。
「這是什麼意思?你身體哪裏不好嗎?」
……第一次出現,應該是那起意外發生後的隔年夏天。
「——我沒有結婚的資格。」
暑假的到來讓我難受。意外發生在暑假剛開始不久,所以暑假要來了——暑假到了那種期待的感覺、那種感覺本身讓我排斥到不行。
腳下的混凝土塊之間有螃蟹是事實,我本來正要去抓那螃蟹。阿龍就是在這時候大叫的。我覺得很受不了他,所以大喊「有螃蟹」,明明根本不怎麼大卻驚呼,「有夠大的!」其他小孩聚集過來,一起抓螃蟹。螃蟹嚇得躲進混凝土塊之間……大家一起找那螃蟹……
「末武……今年三十一嗎?還不到考慮結婚的年紀嗎?男人都很幼稚嘛。」
我覺得阿龍的母親對我們的責怪一點都沒有錯。她說的至少有一半是對的。但是似乎有更多人和妳一樣,覺得「這樣責怪小孩子太過分了」,結果反而是阿龍家在町裏變得格格不入,待不下去而搬走了。
「哇!」一聲大叫傳來,大家回頭看去,阿龍被水沖走了。
「妳是在我面前說的。那時候我很佩服,心想這小姐真是太正大光明瞭。」
遙奈驚慌不解。
那天——水位有點高。平常都可以踩着混凝土塊走到河的對岸,不會弄溼腳,但那天有幾個地方被水淹過,但也不到會把人衝倒的水量。反正是夏天,大家滿不在乎地脫下鞋襪,拿着魚網嘩啦啦地踩進水裏。
遙奈半是心想果然看得出來,另一半則想隈田先生就是這麼體貼,所以我纔會來找他。
老實說,一方面也是因爲遙奈對弘也抱有好感。她也用討論案子爲名目,和弘也一起去喫飯喝酒。隈田察覺遙奈對弘也的好感,不着痕跡地支持。遙奈不想看到弘也自責的樣子。她希望剛失去父親,沉浸在喪父之痛的弘也能好過一些。契約作廢後,她正式和弘也交往。
「可是……現在回想,一開始也是我主動要求『請和我交往』的呢。」
「……不行嗎?」
「……黑色的比較多呢。」
所以我只能一個人扛着祕密。我非常心虛,非常害怕。不能向任何人傾吐,難受極了。我怕被別人說話,那個暑假都關在家裏不出門。父母可憐我,帶我去了許多地方,也陪我玩耍。和父母黏得那麼緊的暑假,我想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兩人閒聊着,喫外郎糕配茶。聊了一陣後,隈田柔聲問:
「是嗎?」
隈田瞪圓了眼睛。
實際上我就是個陰沉的小孩。我一直感到心虛,身邊的人對我的體恤,讓我更加心虛。和朋友也疏遠了。雖然我想交新的朋友,但刻意去交朋友本身,讓我意識到自己因故被迫和原來的朋友疏遠的事實。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扮演「普通的小孩」,怎麼做都不對勁。阿龍死掉的隔年,住隔壁的阿笹搬去鄉下外婆家,町內沒有半個同學了。也沒有年紀相近的男生,離開學校就沒有玩伴,在校內也交不到新朋友,結果我成了只能自己找樂子的小孩子。
會很過分嗎?……的確,不是說阿龍不想去河邊,我們硬把他拖去,也沒有人慫恿他下水玩。一開始根本就是阿龍起的頭。可是阿龍溺死了,我們平安無事。也有大人安慰說,要是小孩子自己隨便下水救人,搞不好連我們都溺死了。說雖然很不幸,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幸好小孩子沒有隨便下去救人。
因此阿龍在那裏拍水掙扎的時候,即使覺得他是假裝的——就算他真的是裝的,也應該要擔心他會有危險。就算事後被他笑「上當啦」也無所謂,必須去救他纔對。
……就是。
「絕對是黑色的比較好喫呀。」
「可是,對方不是末武嗎?」
五年級的暑假,我和小學同學去河邊玩——嗯,就是隈田先生的事務所旁邊那條縣境的河。我家就在隈田先生的事務所的上游。走路到堤防大概要十分鐘,雖然不是近在屋旁,但也算是在河的附近。堤防和堤防裏的河邊是我從小的遊樂場。然後再騎自行車三十分鐘,溯河而上的地方,有一座大堰,不曉得妳知不知道。
遙奈都快哭出來了。
……我之所以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妳知道我的過去。而是因爲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需要先了解這些背景。
然而弘也難受地垂着頭這麼說。
可是弘也驚訝地看了遙奈片刻,別開目光搖了搖頭。
菊花造型的白糕與黑糕,是當地知名的「外郎糕」。隈田打開包裝後說: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知道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以爲阿龍是假裝被沖走的,故意不理他。至少我清楚自己是這樣的心態。阿龍的母親說的沒錯。我對阿龍見死不救,害死了他……
「這說法不正確。」隈田爲遙奈的杯子補滿溫茶,「妳是說『以後我也可以繼續來找你嗎?』」
因爲是小孩子,遺忘得也快。我也是一樣,如果什麼事都沒有,或許早就忘了。如果只是單純的意外的話。
遙奈雙手捧住茶杯說:
隈田也在自己的茶杯裏添茶,爽朗地笑了。
揶揄地說完後,隈田略略皺眉問:
——嗯,我們都覺得阿龍是假裝的。實際上他一定是故意被沖走的。阿龍就是這種小孩,動不動就作怪,惡搞過頭。
——妳說他媽媽很過分?
「妳們不是很順利嗎?」
我們經常去那裏玩。水位高的時候很危險,也聽說有小孩被混凝土塊的縫絆倒溺水。所以每次暑假前,大人都一定會警告小孩不許去玩,但根本沒有人遵守。至少直到五年級的那個暑假以前,大家都滿不在乎地跑去玩。
「我比較喜歡白的。」隈田說。
「是怎麼啦?跟男朋友吵架了嗎?」
我覺得是因爲沒有人起鬨,阿龍覺得沒趣,所以躲起來了。其他人也這麼說,也有人大喊,「不要那麼無聊,快點出來啦!」可是阿龍還是沒有出現,大家都說他一定是生氣回家了,可是上岸一看,阿龍的鞋子和自行車都還在。
「……是沒有吵架……」
明明是危險的地方,卻以爲不會有事。因爲大人警告危險不可以去,反而覺得特別刺激好玩。我們自以爲沒那麼幼稚,會被阿龍假裝溺水給騙了。覺得阿龍纔是幼稚鬼,纔不要理他。我們無法察覺危險,不夠成熟,無法包容阿龍愛胡鬧的個性。我們沒有立刻跳進水裏救人的行動力和勇氣,也沒有馬上找大人求救的機智——真的幼小到無可救藥。
那是一道隔開寬闊河面的矮堤堰。被堵住的水會滿出來越過土堰,流到下游。接水的地方是一片寬闊的混凝土面,那裏形成一片淺水處。混凝土面的前方沉着像巨大磚塊的東西,並排着形成跨越河流的河灘。除非水量很多的時候,否則混凝土塊的表面都會露出水面。河水流過混凝土塊的隙縫,變成小魚蝦蟹的住處。
——小孩子嘛,沒辦法?
父母明白我一直對阿龍的不幸耿耿於懷。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底細,好像覺得朋友的意外在我的內心造成了創傷,所以我纔會變得這麼陰沉。
父親死後,弘也消瘦了。一起喫晚飯的時候,他也喫得很少。一個人的時候好像幾乎沒怎麼喫,不光是喫飯,感覺對生活的一切都變得意興闌珊了。因此遙奈纔會鼓起全副勇氣,提出「我想跟你結婚」。
說完後,弘也筆直看着遙奈說:
這次工作結束後,我還想跟你一起出來——希望你和我交往——遙奈如此要求。她不想讓消沉的弘也一個人獨處,之前相處的感覺,也讓她覺得弘也應該會接受她。她認爲得隈田也是這麼想,纔會兜着圈子慫恿她採取行動,免得工作結束後,兩人也就此分道揚鑣。
所以,我大喊,「有螃蟹!」
「我一直以爲末武也有意思跟妳在一起。」
土堰下面的混凝土塊河灘,那裏的途中有幾個像深溝一樣的地方,寬度大概一公尺——不,大概更窄吧,總之是小孩子也跳得過去的寬度。溝裏的水流滿強的,阿龍就是正漂過那裏。
遙奈是在前年認識末武弘也的。一開始是因爲工作認識。弘也是公務員,因爲想要翻修家裏,拜訪遙奈的公司。遙奈負責承辦他的案子。
沒有任何人提到螃蟹。只說阿龍被沖走,就這樣不見了。
「……我下了莫大的決心,向男朋友求婚,結果被拒絕了。」
所以——弘也道歉道:
嗯,是啊,小孩子嘛,沒辦法。那天的我們,實在是幼稚得可悲。
可是我心知肚明,那不能說是單純的意外。我需要時間遺忘,而且朋友也都不在了。阿龍的媽媽每次遇到我,都會惡狠狠地瞪我。她不肯讓我遺忘。
——我應該告訴過妳,我父親是在五年前病倒的。是腦梗塞。有段時期狀況很糟,脫離危機後,也需要相當久的療養和復健。我父親花了半年以上,總算可以自理生活了,但我實在沒辦法丟下他一個人。所以他出院的時候,我也搬回了這裏。
只說他被沖走——一下子就不見了。
「我覺得其實我不該跟妳交往,只會害妳傷心而已。可是我很想見妳,也想跟妳在一起。」
大家玩了一陣子,有個叫龍童的男生突然大叫一聲。阿龍跟我從小認識,我們住在同一個町內,町內的男同學就只有三個,我和阿龍,還有另一個叫笹井——阿笹,所以我們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升上高年級以後,我就沒有再跟阿笹玩了,但還是常跟阿龍一起玩。阿龍跟我雖然也不算死黨,但一直有來往,是玩伴之一。
遙奈點點頭。
比方說,如果弘也的理由是「我還不考慮結婚」、「我根本沒有和妳結婚的打算」,雖然難過,但可以接受。然而弘也提出的理由卻不是這些。
……是啊,明明還是小孩子,真的很奇怪呢。居然會陷在那件事裏那麼久。
結果我又整個變回一年前的狀態了。後來沒多久就進入暑假,每天晚上一上牀,我就開始數日子,「還有兩天」,會像這樣,想着距離阿龍死掉那天「還有幾天」。前一天真的很慘,不管做什麼,滿腦子都是「明天阿龍就要死掉了」,整個腦袋都是這個念頭,喘不過氣來,只想着明天,就是明天。明明又沒辦法時光倒流去阻止。
兩種都有淡淡的生薑味,但黑色的是黑糖風味,有豆沙餡。
兩人好幾次和隈田一起喫飯。和隈田碰面,弘也也顯得很開心。就如同遙奈在隈田身上看到祖父的影子,弘也似乎也在他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
阿龍在河裏溺死了。我們參加了阿龍的葬禮,但我們和我們的父母被阿龍的母親趕出去了。阿龍的母親哭着罵我們,「爲什麼帶阿龍去那種地方?」、「爲什麼不救他?」她說,「你們見死不救!」、「是你們害死阿龍的!」
……所以。
「因爲我大概就快死了。」
阿龍發出「哇!」的假惺惺大叫,邊叫邊笑。就像漫劃一樣,雙手高舉被沖走。混凝土塊結束後的地方水相當深,阿龍被衝到那裏之後,哇哇叫着,雙手拍打,就好像溺水了。
「小姐主動求婚?那真的是莫大的決心呢。」
我們對大人說阿龍被沖走溺水了,但沒有說出我們認爲他是假裝的,所以沒理他跑去抓螃蟹了。雖然並未刻意串供,可是沒有任何人提起。
上國中以後換了同學,環境有些不同了,但一年級的時候,母親久病過世,結果我依然是個陰沉的小孩。母親死後,我被送到鄉下的祖父母家。我想父親是擔心他一個人沒辦法把我照顧好。雖然當時我的年紀已經可以一個人在家,但父親覺得我不該一個人獨處。他認爲不幸的事故仍然影響着我,我應該要有人陪伴。
「我接下來說的話或許聽起來很怪……可是可以請妳先聽我說完嗎?」
遙奈問,但弘也說「不是」。遙奈追問到底是什麼意思,弘也卻只是哀傷地閉口不語,最後嘆了一口氣,開口說:
當時一起去河邊玩的朋友,也就此疏遠了。即使碰面也覺得尷尬——不再交談,開始躲避彼此,就此斷了聯絡。
弘也沮喪得教人看了不忍。尤其父親的腦溢血,是弘也上班不在家時,跌倒撞到頭而引發,這讓他強烈地自責應該要早點翻修家裏的。翻修工程晚了一步,繼續進行,讓弘也看起來真的很難受。因此雖然身爲員工,這樣做實在不值得嘉許,但遙奈也和隈田討論,提出暫緩進行。契約上等於是以無限期延期的形式作廢了。雖然被上司颳了一頓,但遙奈並不後悔。只會爲案主帶來痛苦的翻修,她不認爲有何意義。
有人說,會不會是真的溺水了?我們都快哭出來了,到處找阿龍……然後向經過的大人求救。
「說的也是……我這樣說,無法讓人接受呢。」
遙奈也笑了——當時她感覺與弘也的關係就要斷了,焦急萬分,所以忍不住在最後一次討論案子的時候提了出來。雖然也是因爲她就是如此把隈田當成自己人,但也覺得是被隈田調皮的眼神所煽動。
對不起——弘也低頭行禮。
老實說,阿龍這種個性讓我覺得很煩。小時候覺得他很好笑,但升上高年級以後,就愈來愈看他不順眼。這天也是,我覺得他又來了。穿着衣服跳進水裏,故意裝出被水沖走的樣子,想要引起騷動,幼稚死了。這麼想的應該不只我一個。因爲其他小孩也說「夠嘍,不要那樣啦」,沒有半個人擔心他。
「黑色的不好喫嗎?」
——最早是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阿龍真的溺水了,他被發現人沉在水底。
「什麼資格……」
我變得很少外出,結果錐心刺骨的痛苦變得淡薄了,然而接下來變成阿龍一家人待不下去搬走了,這讓我更加坐立難安。我覺得那也是我害的——但這種感覺也漸漸淡薄——夏天近了,隱約的罪惡感讓我鬱鬱寡歡,結果這時候阿笹家辦了葬禮。
沒有人說出來,表示每個人心裏想的都一樣。也就是阿龍在惡搞胡鬧,所以我們裝作被螃蟹吸引,不去理他。否則至少應該會有一個人說出當時我們在抓螃蟹,沒有理他,然後他就不見了。
「那我們就來喫吧。」
嗯,就是我家隔壁的同學。雖說是隔壁,但阿笹家很大,我們兩戶中間隔着廣大的庭院,所以不太有「隔壁」的感覺。我們從幾年前就有些疏遠,雖然見了面就會聊個幾句,但不算是好朋友。阿笹的祖父過世,我和父親一起去致哀,但一聞到會場的香——那叫抹香嗎?一聞到那味道,我就想起了阿龍的死和他的葬禮。那天的情景逼真地浮現眼前,就好像阿龍正從我面前被沖走,當時的感受,還有後來在葬禮上被痛罵的事,都歷歷在目地掠過眼前。
當時弘也的父親還在。弘也的母親在他讀國中的時候過世了,他和父親兩個人住,說想要爲了因爲腦梗塞而行動不便的父親翻修老房子。遙奈委託隈田做工程,一切談妥,就只等動工,此時弘也的父親卻因爲腦溢血過世了。
隈田問,遙奈點點頭。她一直是這麼向隈田說的,實際上也覺得兩人真的很順利。
那個夏天真的爛透了……就是從那個夏天開始,我偶爾會聞到水的味道。
並不是在水的附近,而是在自己的房間,或是學校教室,會忽然聞到水的味道,而且是沉澱腐臭的水。
我覺得那是阿龍溺死的水底的臭味。
夏天過去了,這種情形卻沒有消失。不僅如此,還一直持續下去。明明沒有水,但不管是在教室、體育館還是電影院,偶爾就是會有沉澱的臭水味從背後忽然飄過來。起初我會尋找臭味的源頭,卻一無所獲。每一次我都想起沉在水底的阿龍……明明我根本沒有親眼目睹。
青綠色的水中,坐落着纏繞水藻的混凝土塊,阿龍就沉在其間,悠悠擺盪地看着我——是這樣的情景。
夏天過去、秋天過去,都進入冬天了,我依然偶爾——不,頻繁地聞到臭味。然後,那大概是隆冬時期,一個非常寒冷的早晨,我在盥洗室洗臉。因爲天冷,我用熱水洗臉,所以盥洗室的鏡子起了一層霧。我的臉和後方和室的情景模糊地倒映在上面。平常和室的紙門都是關起來的,盥洗室的門也不會開着不關,但這天碰巧兩邊都開着,所以我看見和室裏面的牆壁了。
——阿龍就在那裏。
阿龍坐在和室深處陰暗的牆壁下方。他抱着膝蓋坐着,從暗處看着這裏。
那天水的臭味格外強烈。我懷疑是排水孔的臭味,彎身湊下去聞,抬頭的時候,在鏡中看見了阿龍。
我嚇一跳回頭,然而實際看到的和室裏沒有人。重看鏡中,裏面已經沒有阿龍的人影了。可是我確實看到了。有個男生坐在牆壁下方看着這裏。應該是短袖短褲。我看到手臂和小腿,甚至明確地看到上面染着青綠色的斑。
那真的是阿龍的臭味,我心想。還有,阿龍真的在恨我。我覺得他恨我是當然的。因爲我故意大喊「有螃蟹」……
後來我也一再聞到臭味。腐臭的水味會忽然從背後飄過來。我沒有回頭。我害怕到實在不敢回頭。有時也會在上牀以後,在漆黑的房間裏聞到臭味。這種時候,我只能用被子矇住頭,全身發抖,不停地說「對不起」。
我一直是這樣的狀態。不敢回頭,就這樣上了國中,然後母親病倒了。我天天去醫院探望母親,可是病房裏隨時都有水的臭味,所以我一直覺得會發生不好的事。我爸媽都說我媽很快就會好起來出院了,可是我一直覺得她可能會死掉——事實上,每次動手術,母親的狀況就更差,最後過世了……
一直到我去到鄉下,才擺脫了那臭味。母親過世,我被送去祖父母家,結果奇妙的是,水的臭味消失了。至少再也沒有遇到過附近沒有水,背後卻飄來腐臭水味的情形。
所以我覺得,阿龍是帶走了我媽來代替我。我媽的死,是阿龍的復仇。我想起了在町內待不下去的阿龍的母親瞪我的那神情。我覺得阿龍是爲了替他媽報仇,才帶走了我媽。要是這樣的話,我媽會死,都是我害的。
我真的很難受。我覺得很抱歉,也覺得受病痛折磨的我媽太可憐了。我很痛苦,我父親也很痛苦。因爲實在太難受了——我覺得阿龍應該也可以氣消了。阿龍已經成功復仇了。我受到了極大的創傷。他一定覺得我活該,我覺得這是我應受的報應。
然而回到家裏讀高中以後,那臭味又回來了。
不管是在家裏、學校還在街上,腥臭的水味時不時就會從背後飄過來。我覺得阿龍就在我背後。阿龍根本沒有原諒我,他完全沒有氣消。
另一方面,我年紀也夠大了,認爲這種想法是不科學的。世上不可能有冤魂。什麼阿龍怨恨我而出來作祟——復仇,這種想法太荒誕了。
因此某一天,我鼓起勇氣看了鏡子。
尾端說完後,又問:
因爲是這種狀況,聞到腥臭的水味時,我也覺得理所當然。雖然覺得有點討厭,但我已經是大人了——覺得我是大人了,所以可以不在乎。我打掃屋子,喫了飯,然後去泡澡,又聞到水的味道。
遙奈不肯死心,弘也委婉地制止她。
隈田交抱手臂搖搖頭。
「拜託了。」遙奈低頭行禮,自稱尾端的男子表情更加不知所措了。
而且後來兒子似乎一直走不出那場意外,讓他擔心得不得了。兒子完全沒有要振作起來的樣子,讓人操心,這時妻子又病倒了。擔心對抗病魔的妻子、擔心兒子。父親扛着這兩個重擔,卻一次都沒有遷怒於我。
遙奈低頭拚命懇求。弘也認定下一個就輪到他了。他那副放棄一切等死的模樣,讓人看了可憐又難過。
好不容易得到隈田的同意,五天後遙奈帶着弘也,在晚間拜訪隈田的事務所。除了隈田以外,曾經在工地現場見過幾次的年輕男子一臉困惑地等着他們。
「在住家以外也會聞到臭味,對吧?和在家裏有什麼不同嗎?」
「聞到臭味的頻率高不高?」
我大叫回頭。回頭的時候,背後已經沒有人了。那股臭味也消失了。
「這座寺院,是你兒時朋友的家嗎?」尾端仰望本堂的大屋頂問。
進玄關的時候,摸到進入高一層的室內的扶手,遙奈一陣難過。弘也爲了父親,在屋內各處安裝了扶手,但進屋處的扶手已經搖搖欲墜了。因爲裝設的壁板不夠牢固,螺絲咬不緊。發現這件事的遙奈,下次來的時候重新裝上了木板。進現在的公司以後,她在跑現場的過程中,耳濡目染地學會一些竅門,現在已經頗擅長一些木工了。抓住重新安裝牢固的扶手,弘也的父親非常開心。想起他稱讚自己很厲害,遙奈一陣心酸——就像這樣,會觸景生情,所以待在家裏讓弘也很痛苦吧。遙這麼想,望向弘也,發現他站在脫鞋處,表情緊繃。
尾端點點頭。
「隈田先生,你曾經處理過鬧鬼那些事吧……我聽別人提起過。」
「可是……」
……不是每一次。沒看到的時候更多。可是有時候就是會看到。阿龍根本沒有氣消。
遙奈時隔許久地站在弘也家前面。這是一棟平凡無奇的老透天厝。討論翻修工程時三天兩頭就過來,但自從計劃作廢以後,就很少再來了。兩人幾乎都是在外面或遙奈的租屋處見面。弘也似乎很不願意待在家裏。因爲還沒來得及翻修,父親就過世,讓他十分難過。
……他真的在。
「拜託你。」
什麼嘛,我心想。果然是心理作用,我嘲笑自己。我就要笑出聲來——這時發現背後有人。
遙奈問。就算只有一點點——如果有什麼線索的話。
弘也指着公寓說:
在我小時候,它離我很遠。從洗臉檯前面到阿龍坐着的和室牆邊,大概有六公尺的距離。所以比方說我坐在書桌前,然後臭味從後方傳來,阿龍也是在房間外面吧。我覺得因爲這樣,小時候我看到阿龍,就只有在盥洗室的鏡子裏看到那一次。可是上高中以後,他變得更近了。大概只有三公尺的距離。也就是說,阿龍和我在同一個房間裏。
「有時候會連續聞到,或是一天聞到好幾次,但也有一陣子都沒味道的情形,但應該從來沒有超過一個月那麼久。」
可是父親病倒了——父親說他會找家照護機構搬進去,叫我不要擔心,但我實在沒辦法丟下父親一個人。
「這怎麼了嗎?」隈田問尾端。
「這麼說來——沒有。現在也一樣,去外地出差的時候,從來不會聞到臭味。」
「或許是因爲原本距離很遠。」弘也答道,「因爲他愈來愈近了。」
「請說。」弘也看着尾端。
我覺得輪到我來爲父親做點什麼了。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可以回報父親了。我不是一直沉浸在過去,被幻覺牽着鼻子走的小孩了。
「請進。」弘也請隈田和尾端進入屋內。
浴室有水的味道是天經地義的事。尤其家裏荒廢得厲害,浴室發臭也是合情合理。可是從浴缸出來,低頭洗頭髮的時候,我在自己的身體和手臂之間,看見了小孩子的腳。
弘也說,建築物也是歷史悠久的豪宅。靠弘也家的一側是後院,本來好像有座小竹林。但是約十年前,笹井家把主屋所在的土地賣掉,剷平後院,蓋了公寓。笹井一家人住在公寓的一樓。
「我聽隈田先生說明情況了……但我覺得我愛莫能助。雖然我非常想幫忙……」
「介紹是沒什麼,可是這種事……」
鏡中倒映出我的臉和背後的和室。和室深處的牆壁——下方,沒有任何人。沒有人坐在那裏。
尾端蹙起眉頭地自言自語:
溼漉漉的地磚上,有溼漉漉的小孩的腳。小腿和赤腳的腳背上,都浮現着淡紫色和青綠色的屍班。那腳就在我的斜後方。阿龍離我更近了。
「對……雖然哪裏都會聞到臭味,卻從來沒有在家以外的地方看到過人影。」
……不光是這樣而已。那個時候我開始覺得,死掉的小孩出來作祟,這果然還是不可能的事。要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聞到臭水的味道,或許我也不敢嘴硬否認。可是上大學後襬脫了那臭味,就這樣過了好幾年,我開始覺得那些應該全都是心理作用。臭水的味道是罪惡感造成的幻臭,是它害我看到奇怪的幻影——應該只是我錯覺似乎看到了什麼而已。
真的就近在身後。幾乎是緊貼在後面的狀態。我頭洗到一半,抬起頭來。眼前有鏡子。老鏡子本來就鏡面斑駁,而且當時整個起霧模糊。我猶豫着,再次窺看自己的背後。真的有小孩的腳。小孩靜靜地坐在我後方,一動不動。所以我伸出滿是洗髮精泡沫的一隻手,撫摸鏡子的表面。雖然抹去霧氣了,但也只是把泡沫抹上去而已。抹上去的泡沫很快就流過鏡子表面,什麼都看不見了。可是就在那轉瞬之間,我在畫出直線的泡沫間看見我和我的背後了。就在我身後,有一顆黑色的頭。然後小孩小小的手,正準備搭上我的肩膀。從背後伸來的手張開五指,看起來隨時都會碰到我的肩膀。
上大學的時候,在外地工作以後,父親也都一直擔心着我,說只要我過得好就好了。病倒的時候,也說不想讓我擔心,說我還要工作,什麼都不告訴我。一直到轉出普通病房以後,父親才通知我說「其實我住院了」。我說我要回去看他,他叫我下次休假再回來。因爲他那樣說,所以我以爲不嚴重,沒想到去探望的時候,父親整個瘦得脫了形,雙腿也留下麻痺的後遺症……他說腳的麻痺好像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消失,口氣彷彿沒什麼,但明明其實連能不能再自行走路都有問題。他擺出根本沒什麼的態度,而我也完全相信了,因爲他說不需要探病,我就每天打電話傳訊息就心安了。一直等到我父親爲了復健轉院,幫忙照顧他的姑姑通知我,我才知道他其實是什麼狀況。姑姑說我父親差點就沒命了,其實應該已經不能走路,但奇蹟似地撐了過來,只要復健,或許還能再行走。
「那回家的時候呢?返鄉回家的時候,曾經聞過嗎?」
說完後,他又說:
……阿龍是不是一直待在我家?我覺得我離開以後,他就改爲糾纏我父親了,所以我父親纔會病倒。父親倒下時因爲剛好有別人在,立刻被送醫,才能保住一命,可是他原本當時就要送命的。他差點替我死了。所以我覺得我再也不能逃避了。要是我逃走,這次我父親真的會被他害死。
「應該是。」
——我嚇到驚叫……再次定睛一看,鏡中已經沒有人了。我提心吊膽地回頭,背後也沒有人。可是後來我仍頻繁地嗅到臭水的味道,那味道顯然比小時候更強烈了。
比方說,晚上不經意地望向起居間的落地窗,發現窗戶倒映出室內,阿龍就坐在我後面。抱着膝蓋,一動也不動地坐着。臉埋在抱住膝蓋的手臂裏,可是眼睛朝上看着我的方向。
雖然曾經間隔很久,讓人不禁期待噩夢是否已經結束了,但從來沒有久到讓人放下心中大石,篤定「終於結束了」。
這樣的生活我忍受了三年,去了其他地方念大學。以前我去祖父母家時,母親剛過世,而且阿龍應該也稍微氣消了,所以纔沒追到鄉下去。可是高中期間,什麼壞事都沒發生。所以我已經認命,覺得阿龍一定會追到大學來。然而——整個大學時期風平浪靜。或許阿龍沒辦法離開故鄉追到外地。我這麼認爲,極力不回家,也在外地找到工作。雖然對父親過意不去,但父親也說這樣比較好。父親——他一直認爲我單純就是無法忘記那起意外。他好像覺得我留在這裏會想起傷心事,不要回家比較好。他從來沒有叫我回家,也不曾表示寂寞,總是說我在外面過得好就好。
「……應該沒有。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我沒有發現。」
「這樣的話,如果在那個夏天以前也有臭味的話,應該會發現呢……」
「難道——是固定在住家嗎?」接着他問,「旅行的地方呢?高中的時候……像畢業旅行的時候呢?」
弘也尋思片刻。
「可以請你跟他提一下也好嗎?或是幫我介紹一下就好。」
弘也歪起頭來,似在回想。
老舊的屋內悄然無聲。遙奈的感想是一片陰冷。爲了討論翻修事宜而時常來訪那時候,弘也的父親還在世。他雖然行動不便,但性情沉穩,爲人溫暖富包容力。
「待在鄉下的時候,我從來不想回家,父親也沒叫我回家。盂蘭盆節和過年、連假的時候,都是父親來找我——因爲那裏是我父親的老家。當時我還小,沒辦法一個人回家,所以期間從來沒有回家過。一直到考高中前纔回去,記得只住了一個晚上。那時候沒有聞到臭味。」
……然後,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了。阿龍就待在我的腳邊,正等着我……
「說的也是。」尾端自言自語,「你去鄉下的期間,和去外地念大學工作的期間……這段期間完全沒有臭味嗎?」
「……有嗎?」
他壓低了聲音說。遙奈立刻看向他的背後。隔着狹小的脫鞋處,背後嵌花紋玻璃的玄關門關着。她將視線移向弘也的腳邊——後方玻璃門外的玄關門廊——但什麼都沒看見。弘也的腳下只有被白熾燈照亮而形成的淡影盤踞而已。也沒有臭味。雖然有老屋的味道,但感覺不到水的氣味。
我是獨當一面、自食其力的大人了。雖然沒辦法忘了阿龍的不幸,但已不再那麼鮮明,也可以從各種角度去分析了。所以我想要爲一直擔心我的父親盡一點孝道,回到了故鄉。
尾端仰望建築物,然後看了看屋子左右。一邊是小而整潔的寺院,另一邊是屋齡約十年的公寓。
弘也驚覺似地說道:
在遙奈、隈田和尾端默默守望中,弘也膽戰心驚地低下頭去。他在看自己的腳下和後方。
「笹井家本來是一棟大房子。現在想想,應該是繼承問題的關係吧,阿笹的祖父過世以後,他們家就把面那邊馬路的土地賣掉了。那裏本來是一座很棒的庭院,有假山和池塘。」
「這怎麼了嗎?」
「對不起。」尾端行禮,「不過……有件事我有點在意,方便請教一下末武先生嗎?」
「哦,也不是說具體上怎麼樣,只是中間有一年的時差,讓我有點想不通。如果原因是溺水過世的孩子,爲什麼一年以後才發生怪事?」
……可是。
「不是我,是工作上合作的年輕人……可是他有辦法嗎?他是營繕師,屋子有問題,他可以修理,可是……」
「……現在有臭味。」
「沒有……現在沒看到。」
它靠近我了。原本應該是坐在走廊那裏的。它就在我背後,鏡中只看得到黑頭髮的頭,和一邊肩膀和手臂的上截。露出短袖的手臂上有青綠色瘀青般的斑點。
遙奈說完之前,隈田都一臉凝重地沉默聆聽。途中有年輕木匠進來過,但也許是察覺氣氛嚴肅,匆匆又離開了。
「沒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不過回想起來,在外面聞到的頻率好像很低。」
說完後,弘也微微歪頭。
「別這樣強人所難,對人家不好意思。這是沒辦法的事。」
「就我印象中沒有。」
父親真的對我很好。如今回想,自己的小孩鬧出那種意外,父親一定也感到自責,會覺得自己的兒子闖了大禍。他一定也很在意周圍的眼光。因爲阿龍的母親責怪我們,搞得我們彷彿被害者一樣受到同情,但我覺得父親還是在鄉里間抬不起頭。因爲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支持我們。
聽到弘也的回答,尾端沉思起來。
「不是,是這邊。」
「有時候排水孔什麼的會散發臭味,跟那種味道不一樣嗎?」
「是的。」
「方便到府上看一下嗎?」
我覺得是因爲家裏長時間沒有人住的關係。唯一住在家裏的我父親已經住院好幾個月了,所以屋子狀況很糟糕。姑姑有時候會來看看,可是沒有充分換氣,屋子裏到處發黴,有股廢屋般的臭味。到處都有老鼠翻咬的痕跡,灰塵遍佈,滿滿的蜘蛛網,而且扭開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還有紅鏽。原本就沒在使用的和室,玻璃窗不知不覺間破了,雨水可能潑了進來,榻榻米上都是水漬,受潮扭曲。我覺得彷彿目睹了這屋子真的好一段時間沒有人住的證據。
「上大學以後呢?」
「之前都沒有聞到過嗎?連一次都沒有?」
可是,後來他依然在,一直……都在。阿龍離我太近了,所以就算看陰暗的窗戶,或是站着看鏡子,反而會看不到他。因爲他就坐在我身後。相反地,只要我低頭,或蹲下來撿東西,就會看到腳。溼漉漉浮現屍班的小孩的腳,就近在我身後。
「你開始問到臭味,是意外發生後隔年的夏天嗎?」
「因爲我幾乎都沒回家……」
站在鏡中的我的背後,我身體的後方,露出一顆小孩的頭。
「不一樣。臭味本身就不一樣,而且聞到的狀況也不同。我不太會說明,那味道比排水孔的臭味更腥。與其說是水的腐臭味,更像是……水和腐爛的東西的臭味。而且,排水孔那些的臭味會習慣,嗅覺會麻痺,漸漸不覺得臭。和那種臭不一樣,是突然一陣臭味撲鼻,然後一下子消失。所以我從來不會疑惑是哪一種臭味,馬上就知道了。」
「我很少回家。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回家,不過都是回去鄉下的祖父母家。因爲主要都是盂蘭盆節和過年。大學的時候,我祖父過世,出社會以後,祖母過世,後來每年盂蘭盆節和過年,我都和父親去旅行。我覺得父親是替我設想,讓我不用回家。大學的時候,我偶爾還是會回家,但頂多只住一個晚上,那幾次應該都沒有聞到臭味。出社會以後,除了盂蘭盆節和過年以外,就沒空回家了——」
「就沒有什麼方法嗎?你有沒有認識的人可以幫上忙?」
隈田聲音緊張地問。
「總覺得……聽末武先生的說明,異象似乎是固定在府上週邊。是像末武先生說的,沒辦法離開這個地方嗎?」
那天臭味格外濃烈。我提心吊膽地回頭看背後,但沒有人。所以我就像以前那一次一樣,打開和室的紙門,再刻意打開盥洗室的門,接着立下決心抬起頭。
……嗯,沒錯。阿龍果然在。
我辭掉工作回家時,父親還在住院。不過已經有出院的眉目了。我去探望父親,回到家裏,纔剛坐了一下,就聞到臭水的味道了。
可是結果我父親還是死了。我終究沒能盡孝報恩。不僅如此,我也懷疑我父親會在家裏跌倒,真的只是不小心嗎?是不是我害的?
弘也的臉都嚇白了。全身散發出強烈的緊張和不安。原來他一直獨自承受着這樣的恐懼——一想到這裏,遙奈感到心痛極了。
「請讓我看一下和室和盥洗室。」
尾端說,弘也這才解脫束縛似地動了起來。他跨進走廊,領頭帶路。
「就是這裏。」打開紙門,裏面是散發黴臭味的和室。有壁龕和壁櫥,八張榻榻米大。靠笹井家的那一側有落地窗,外面擺了長板凳,但長年無人使用,遙奈之前來這裏的時候,長板凳就已經腐朽了。尾端進入房間,環顧堆滿物品的周圍。
「現在是當成儲藏室嗎?」
「對。餐廳隔壁有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那裏是起居間,後來我父親出院回來,把電動牀搬進那裏,當成父親的臥室。只留下佛壇和必要的物品,其他東西都搬來這裏了。」
尾端點點頭,踩了踩榻榻米。
「下陷了呢。」
「是木板腐朽了。」遙奈代弘也回答,「大引※沒事,但根太有個地方斷裂,木板裂開了。」
注:日式建築的地板鋪設工法,地面設「束石」,束石上設短柱狀「束材」,束材架上類似龍骨的木條「大引」,大引上再鋪設與大引垂直的木條「根太」,最上面才鋪設木地板。
「大引沒事?束材呢?」
尾端顯得訝異。
「束材也沒問題。」
遙奈應答。弘也的父親住院期間,窗戶好像破了。幾棵竹子從屋旁倒進屋內,應該是颱風的時候倒下砸破窗戶吧。據說雨水打了進來,榻榻米整個起伏變形了,但遙奈看到的時候,玻璃已經裝回去,榻榻米雖然有點扭曲,但也已經幹了。不過踩下去有些地方會沉陷,所以現場負責人曾經把榻榻米掀開來檢查。鋪在榻榻米底下的木板有兩片裂開了。拆開裂開的木板一看,支撐木板的木條狀根太有一根斷掉了。支撐根太的是叫大引的粗木材,從地面托住大引的則是束材。既然根太斷裂,一般應該是大引或束材遭到白蟻侵蝕而受損,然而奇妙的是,大引和束材都完好無事。
「那還真是奇怪。」
「負責人那時候也覺得納悶。」
遙奈想起負責人詢問是否曾將地板掀開來過,弘也和父親的回答當然是否定的。
「木板腐爛了嗎?」
「不,沒有腐爛的感覺。雖然也許是因爲雨潑進來,殘留着一些水漬,但沒有腐爛的地方。」
遙奈想起負責人說「可是有硬拆開來的痕跡」。
「溺水意外發生後,隔了一年的時差,纔開始出現臭味……這果然說不過去。」
尾端跳下地面,將打開的手電筒放在開口處邊緣,拿起鐵鍬。看到尾端的行動,遙奈感到背脊竄過一陣冷顫。
「可是,爲什麼他會出現在弘也面前?」
「我明白了。」
「可是,怎麼會埋在我家?」
尾端尋思地微微歪頭,聲明「這只是我的猜想」,接着說:
「……對不起。明明沒什麼好哭的……我未免太奇怪了。」
弘也點點頭。
尾端環顧地板底下,不是在開口部正下方,而是在稍微偏離的位置——開口邊緣的地板下方處插進鐵鍬。
「如果那是阿笹的話……或許是吧。」
尾端這麼說,然後解釋道:
「我記得——應該是夏天。剛好是阿笹的祖父過世前後——好像是之後?對,阿笹的祖父剛死不久。那時候我正頹喪到了極點。」
「可是後來笹岡家決定把住家也賣掉,在後院蓋公寓。必須把埋在後院的屍體換個地方藏纔行。剛好那時候,末武先生的父親住院,家中無人。落地窗破了,也沒有修理的樣子。只要趁這個機會埋到地板下,因爲是別人家,就算東窗事發,也可以裝作事不關己。兩度被迫換地方藏,他們也覺得很喫不消吧。應該是認爲只要埋到別人家,就可以永遠撇清關係了。」
「是嗎?」遙奈鬆了一口氣。她原本擔心,如果說什麼背後傳來水的味道,反而會引起警方的疑心。而且是在弘也家的地板底下找到的,即使警方懷疑弘也或他過世的父親,也是順理成章。
「其他還有像是不遵守倒垃圾的規定、町內會費遲繳、收到社區聯絡板也不傳給下一戶。輪到他們值日,也不好好做。如果不想做,退出町內會就好了,可是又不退出。」
尾端很快就停下鐵鍬了。他拿起手電筒,指向剛挖出來的洞。裏面露出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物體。
遙奈第一個問弘也,弘也點點頭說「嗯」。
「是的。他們從以前就有點古怪。」
「因爲有公寓,照理說應該有固定收入,可是我聽說他們居然會向房客借錢,搞得房客很爲難。」
遙奈目瞪口呆。房東這副德行,也難怪會有一堆空房。如果租不出去,就算有公寓,收入也會減少。結果愈來愈缺錢——是不是這樣的惡性循環?
「麻煩把東西移開。我去拿工具。」
尾端直盯着腳下,彷彿要透視榻榻米下方。遙奈訝異地看着,只見尾端忽然抬頭,走向落地窗,從窗戶窺看戶外。
遙奈喃喃說道。那可不是不要的行李箱,而是親骨肉的屍體。
「所以房客才住不久的樣子。」
弘也小聲說。
「啊,是的。他外婆家在北陸——總之是那一帶,好像搬去那裏了。」
「他們溜進末武家,掀開榻榻米,粗暴拆下木板地,埋下行李箱。在挖洞的時候,因爲礙手礙腳,所以把根太折斷了吧。大引完好無缺,卻只有根太折斷,木板裂開,只能推測是有人爲了侵入地板底下而刻意這麼做。」
「笹田夫妻本來就因爲不會做人,受到孤立,所以這說詞纔行得通吧。」隈田感慨良多地說。
「我不知道那孩子怎麼會過世。不過必定有某些隱情,否則沒必要把屍體藏起來,或是謊稱是送去鄉下。不管是意外還是別的原因,兇手應該都有心虛之處。」
「他們是町內唯一三個同學,不是嗎?而且他們家有些受到排擠,他應該是個朋友不多的小孩吧?而從小認識的末武先生,就是他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笹井家住在一樓……不過聽說笹井夫妻人有點古怪。」
「是有暴力傾向還是怎麼樣嗎?」
「我什麼都沒做啊。」
一羣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覷,尾端折回車子,取來螺絲起子、手電筒和鐵鍬。他看到遙奈等人還傻在原地,便率先搬開物品。隈田慌了似地接着行動,遙奈和弘也對望之後,也跟着幫忙。很快地把東西搬到走廊後,尾端用起子插進邊緣,撬起榻榻米。防蟲墊底下出現裂開的木板。不需要工具就可以拆除。拆掉兩片木板後,底下出現折斷的根太和乾燥的地面。因爲是老房子了,不是鋼筋水泥地基,也沒有鋪防潮布。
尾端露出複雜的笑容。
聽到「嚓」的一聲,腳開始發抖。現在遙奈已經依稀明白尾端要做什麼了。也明白這意味着什麼。難道……沿着背脊下竄的寒顫,隨着尾端一下又一下插入鐵鍬,化成細微的顫抖從腳尖爬上膝蓋、腰部。不知不覺間,遙奈緊緊抓住弘也,全身發抖。
這唐突的發展,讓遙奈呆住了,弘也也一臉錯愕。
「這裏。」遙奈指示。現在踩下去一樣會下沉。這個房間無人使用,而且當時想到屋子馬上就要翻修了,所以沒有特別處理。遙奈本來想說「要不要看一下」,但那個地方的榻榻米上堆滿東西。感覺得費一番工夫挪開物品,才能掀開榻榻米,所以又把話吞了回去。
「是啊。只是……似乎無法完全瞞過。剛纔警方說,經他們詢問,在兒童諮詢所的層級,笹井家的小孩沒有去上學一事,在當時引發了問題。因爲沒有辦轉學,也不知道下落。但當時兒童諮詢所還沒有深入調查的權限,也無法和警方合作。」
「我也聽說過阿笹的祖父還在的時候,替他們扛了不少債。雖然他們說房子很大,賣掉就好了,但祖父反對。所以祖父一過世,他們立刻就把另一邊的土地賣掉了。人家好像都說,他們父親地下有知,一定會死不瞑目。」
遙奈點點頭,腦中卻出現更可怕的想像。也就是受到溺水意外影響的笹井夫妻,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故意溺死兒子的可能性……
「笹井家好像頗有歷史。聽說以前是富豪之家。」
尾端表情凝重地聽着。
「我也不是很清楚。那時候我們幾乎已經沒有往來了。阿笹個性內向,而且也不喜歡在外面玩。我也不會特地去找他玩。我想他爸媽也是原因之一。怎麼說纔好……他爸媽感覺滿差的。所以不只是我,我們同學還有附近的小孩,都有些避着阿笹的家。」
「似乎是小孩子,應該錯不了。」
「他們慌忙把行李箱帶回家,應該暫時就埋在庭院裏了。然後對外宣稱小孩送去鄉下了。」
說完後,弘也忽然苦笑道:
「還好嗎……?」
遙奈再次看向公寓。二樓有六戶並排,但只有一道窗戶亮着燈。她本想或許是其他房客都還沒有回來,但仔細一看,只有兩道窗戶掛着窗簾,一間亮着燈,一間暗着燈。好像有四戶是空房。
「是你小時候的朋友的父母?」
而且只要弘也離開此地,臭味就會消失。比起外面,出現在家中的頻率更高——尾端說考慮到這些,他覺得原因應該出在弘也家附近。
笹井過世的祖父,是在當地也受人倚重的人物,也擔任過町內會會長等職務。弘也對他的印象是雖然很兇,也很頑固,不過卻也是位急公好義的老爺爺。
遙奈赫然驚覺,那大概是弘也搬去鄉下住的那段時候。從鄉下回來一看,弘也和背後的小孩的距離縮短了,是不是就是這個緣故?——因爲兩人實際上的距離真的縮短了。
兩人正說着話,尾端和弘也從屋子裏出來了。他們回到依警方指示從屋前停車處開到路邊停放的廂型車那裏。
如果父母說送去其他府縣的鄉下地方,後來就沒有聯絡,不清楚小孩狀況,就難以更進一步追查了。
尾端點頭同意。
「請幫我一下。我要把榻榻米掀起來。」
「妳也一樣是無妄之災啊。大家都是被無端牽扯的,我們是同伴。」
「還有——從這裏再過去一點,就是河邊的堤防,他們好幾次被人目擊在那裏非法丟棄大型垃圾,每一次都鬧出問題。」
「應該是。」
尾端抬頭問:
「裏面的到底是……」
不過父親不只是酒品差,還有許多欠缺常識的言行舉止。妻子也是街坊出了名的沒常識,完全不輸丈夫。雖然弘也當時還小,但依然對他們的言行舉止感到奇異吧。
「剛好是你兒時朋友被送去外婆家那時候。也是他祖父剛過世的時候。」
「你那位兒時朋友,是不是說搬去外婆家那裏?」
「末武先生——令尊看到的行李箱,我想就是這一個。」
「因爲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所以暫時埋在庭院裏,但後來笹井家決定賣掉部分土地。如果動工蓋房子,或許會發現連同行李箱一起埋在院子的屍體——所以他們把行李箱挖出來,這次改爲埋在後院裏。」
「真的……太殘忍了。」遙奈自言自語。真相究竟如何,接下來應該就會揭曉吧。剛纔她看到幾名警察前往笹井家。
「應該是希望末武先生找到他吧?」
「應該是。如果只是要丟空行李箱,沒必要開車運載。當時是深夜,又是可以徒步到達的範圍,所以裏面應該放了某些重物。」
夜晚的住宅區一片鬧哄哄。遙奈抓着隈田的外套,坐在隈田的廂型車後車座。弘也家內部被強烈的燈光打亮,白亮的光線射出窗外。聚集的警車,警示燈旋轉着綻放紅光,明滅着將周圍染上不安的色彩。
「我依照隈田先生的說法,告訴警方說因爲地板凹陷,請人來看,結果就發現了——警方暫時是聽信了。」
「不,沒有暴力傾向——啊,丈夫一喝醉就會糾纏不休,有時好像會因此惹出事來,不過基本上他們算是安分的。」
尾端用力地點了點頭,說:
「或許發生了某些類似同步的狀況。末武先生說他看到的腳是溼的,或許他是死於和水有關的意外。若是這樣的話,笹井夫妻一開始會想要把他丟進河裏,可能也是受到末武先生遇到的溺水意外的影響。同一個町內的同學溺死在河裏——既然如此,佈置成這孩子也是溺死好了——就像這樣。」
「他說『謝謝』。」
「有不少空房呢。」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屍體,想要丟進河裏。所以裝進行李箱搬運,卻不巧被人目擊。
「尾端先生,」弘也轉向尾端,「原來我看到的不是阿龍,而是阿笹嗎?」
尾端仰望弘也道:
「我覺得是阿笹。」弘也說,望向尾端,後者點點頭。
弘也說道,接著有些苦笑地說:
「沒想到被我父親撞見,只好急忙帶回家……」
那孩子就在弘也的腳邊——如同字面形容,就在腳邊。
打開行李箱的是尾端和隈田。兩人立刻說「快點報警」,遙奈當場腿軟了。膝蓋抖到站不住。
「不會。」隈田回應的聲音很溫暖。
「……太過分了。」
就算找到工作也做不久,又喜歡賭博,因此總是爲錢發愁的樣子。
「兇手……果然是……」
「把隈田先生捲進可怕的事裏頭了,對不起。」
雖然都是些細故,但與鄰居街坊糾紛不斷,是這一帶的頭痛人物。
不知爲何,遙奈直到前一刻都淚流不止。隈田輕柔地拍打她的背,她才漸漸平靜下來了。
他們說遺體幾乎化成白骨了,而且損傷嚴重。警方問弘也知不知道死者身份,他便說出小時候住隔壁的同學笹井搬走的事。說鄰家父母聲稱送去鄉下了,但此後就再也沒有消息……
隔着狹窄的庭院,可以看見隔壁的公寓。據說以前那裏有籬笆,但現在早已形影全無。取而代之的是單調的磚牆,似乎是隔壁興建公寓時蓋的圍牆。圍牆上可以看見公寓的陽臺。
「……謝謝你。」
「應該是笹井夫妻埋的吧。我想他們原本想要棄屍,總不可能直接丟在堤防或河灘上,所以或許本來打算丟進河底。」
也許是預感使然,她聞到水的臭味。濃重腥臭的水味……一定是心理作用,可是她強烈地感覺那臭味正從她抓住的弘也和自己身後——腳邊,慢慢地升了起來。
「如果他是爲了希望被人找到而出現的話……往後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吧……」
「那是那一年——溺水意外一年後。」
「是哪裏?」
遙奈自言自語地說道,結果弘也本人「嗯」地點點頭說:
「像是開車撞到停在路邊的自行車也不道歉、任意闖進別人家庭院摘柿子。而且向人借錢還不出來,居然跑去向鄰居借錢。」
「我父親曾經爲這件事生氣過。他下班深夜回家,經過堤防,看見笹井夫妻想要把大行李箱丟在那裏。父親很少動怒,但那一次忍不住大聲吼人,結果他們慌忙把行李箱拿回車上離開了。」
「咦!」遙奈驚呼,不只是她,隈田甚至是尾端都轉頭看弘也。弘也哀傷地微笑說:
「剛纔在等警察的時候,我站在洞口旁邊……結果又聞到那臭味了。低頭一看,我看到小孩的腳。之前都是坐着,但那時候是好好地站着。」
弘也說,接着他聽到聲音。那聲音說「謝謝」。
「我說,對不起,一直都沒有發現你,雖然沒有回應,可是那雙腳……轉向後面走掉了……」
這樣啊,遙奈想,握住弘也的手。
「……我沒能救阿龍,也沒能救到阿笹……可是……」
弘也沒有再說下去。遙奈使勁握住他的手,點點頭說:
「……雖然晚了一點,可是終於找到他了,太好了。」
「嗯。」
弘也應聲回握的手溫暖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