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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後院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4萬 字

——又打開了。

祥子正要走出起居室時,忽然停下腳步。

祥子剛剛打開的拉門,面對很像緣廊的短廊。隔着大片玻璃門,眼前是進深頗深的中庭。穿過宛如小巷的中庭,另一邊同樣是短廊,幾座老舊的衣櫥並排。其中兩座衣櫥比祥子矮一些,從後方看得見兩扇拉門,換句話說,衣櫥擋住拉門。拉門糊着沒有花紋的白色毛邊紙,可窺得上面三分之一左右。其中一扇拉門,稍微露出縫隙。

——我記得昨晚明明關上了。

祥子從去世的姑姑手上繼承來的這幢房子,位於河口處一座小城下町的一角。在一排古老建築正中央,是典型的町屋,也就是所謂的「鰻魚牀鋪」。入口窄,格局狹長。夾在兩側的鄰家之間,根本沒有稱得上窗戶的窗戶,採光只能依靠形狀細長的中庭。約莫是爲了儘量讓光線透進來,走廊繞屋子一圈,其中三面屬於這棟房子,剩下那一面是鄰家,不過,照入屋內的光線根本微不足道。況且,此時正值初夏,中庭的樹木紛紛冒出新枝,翡翠嫩葉生長得茂密,經常在屋裏落下靜默的陰影。

祥子深呼吸,視線越過中庭,望向衣櫥上方五公分左右的縫隙。比起清早下雨造成的光線不足、樹木的綠蔭、落在家中的陰影,層層加疊生成的幽暗,縫隙益發陰暗。

——每次關上都會再打開。

這麼想着,祥子往短廊前進,來到面對中庭長邊的長廊。經年累月打磨拋光,黑亮的地板自祥子腳邊往前延伸。踩過會發出輕微傾軋聲的地板,經過中庭,走廊便分成兩個方向。一邊是並排着衣櫥的短廊,另一邊則沿牆蜿蜒至更深處的後院。

祥子轉入短廊,在衣櫥旁踮起腳尖。視線前方出現衣櫥上方的木板,木板對面是拉門,隱約可窺見縫隙內的昏暗。祥子的手越過衣櫥,好不容易夠到拉門邊緣,費了一番工夫才關上。

去世的姑姑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擺放衣櫥?

除了拉門,這個房間沒有其他入口,形同「打不開的房間」。由於衣櫥佔據空間,短廊變得狹窄,不得不側身而過。抽屜也很難打開,這些衣櫥和房間一樣,沒裝任何東西,毫無用處。祥子再三思考,只能當作這個房間是故意關上的。然而,不論怎麼關,拉門總不知不覺開啓。

畢竟是老房子了吧。

說不定是門檻歪斜,或有小動物進出。

祥子如此想着,離開短廊,打算到後頭去洗臉。穿過兩側土牆包夾的昏暗走廊,轉了個彎,就來到後院。那是一片空蕩蕩,十分殺風景的院子。走廊從這裏再度彎折,和中庭一樣,像是緣廊的走廊沿着後院延伸,通往洗臉處和浴室。

——聽說,後院鬧鬼。

小時候,究竟是誰這麼告訴我?那是比祥子年長兩、三歲的女孩。祖母的葬禮上,女孩一身黑白相間的洋裝,以黑蕾絲蝴蝶結綁起馬尾。祥子以爲是表姐或堂姐,直到一個月前出席姑姑的葬禮,才知道她並沒有表姐妹和堂姐妹。

一到晚上,後院會有鬼出來,呻吟着在樹叢之間爬來爬去——女孩彷彿在透露重大祕密,附耳低語,幼小的祥子不禁陷入恐懼。如今她年近四十,回想起來,那不過是讓人苦笑的怪談。然而,她仍清楚記得,嚷嚷「鬼好恐怖,我不要去浴室和洗臉的地方」時,姑姑嚴厲斥責自己的情景。

不過,祥子原本就害怕這幢房子。連建築年份都不清楚的老舊町屋,總是陰陰暗暗,不斷往深處延伸的格局,猶如噩夢一般,感覺很不舒服。外面那條並排着相同式樣房子的道路,祥子也不喜歡。一看見並排的老舊房子,她便會不由自主意識到每幢房子隱藏的,彷彿會將人吸入其中的幽暗。

——不僅如此。

祥子抬起頭。後院另一邊是以陰天爲背景,聳立在這些老房子上頭的黑色城堡。雖然不大,但距離如此近,還是充滿威脅感。小時候,祥子去過一次。城堡裏是相當樸實的博物館,祥子卻十分害怕展示的盔甲。準確地說,是盔甲底下滑溜的黑色面具,那大力金剛神般嚇人的長相。那樣的黑色,與城堡的黑色輪廓重疊,每當從後院仰頭望去,祥子就會想起恐怖的盔甲,坐在沉重的鎧櫃上睥睨着自己——她這麼覺得。

——我明白了,對不起。

我繼承這房子,姑姑會怎麼想?連姑姑用到一半的化妝水,祥子都繼承了,但兩人並沒有親近到這種程度。

姑姑收藏在房裏的究竟是什麼?還是,那只是不想讓祥子進去的藉口?

我確實是繼承了這個「家」沒錯。

——然而,即使如此,終究還是得面對。整理姑姑的遺物,更動傢俱的位置,收好自己的行李,做完這些後,只剩下「打不開的房間」。

雖然這麼想,祥子卻無法以「就算」二字帶過。如同「後院鬧鬼」一般的老套怪談,不管怎麼關,總會不知不覺打開的拉門。雖然可一笑置之,但祥子辦不到,那個房間有說不出的不對勁。

祥子彷彿有所預感,望向中庭正面。由於衣櫥已移開,她看見拉門上糊的灰白色毛邊紙浮現在黑暗中。

祥子無法出聲,全身動彈不得。她像被捆住似的,手一直放在玻璃門上,愣在原地。喀咚喀咚,拉門搖晃着,牆壁和拉門之間的黑色縫隙愈來愈大。

要是真能一點一點拉開,找賣門窗的小販或木匠等專家過來,就知道怎麼開了吧。

留下來的房產要怎麼處理?律師如此詢問,祥子反射性地回答「我要繼承」。

隔天,在癱坐的位置醒來,祥子立刻打了通電話。

——姑姑生氣了。

當年草木更爲茂盛,像是被放置不管、胡亂生長,庭院非常陰暗。現在大半的樹都砍掉,幾乎不見低矮的灌木叢,只剩老山茶樹、楓樹及少得可憐的草葉。踏腳石周遭長滿雜草。由於沒有遮蔽物,可看到後院盡頭的籬笆。

祥子心想,我果然不喜歡這幢房子,可是又爲什麼決定要繼承?

籬笆的一側有道小木門,外邊就是水溝,大人叮囑絕不能靠近。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姑姑讓祥子看過外頭的景象。打開木門,有一道朝水溝延伸的窄短石梯。很久以前,大夥還會在水溝清洗東西時,都走石梯下去。水溝寬約一公尺,相較於大小,水深更爲驚人。姑姑說,水溝的流速比看起來快很多。

擋路的衣櫥先放進起居室就行。其餘的等明天,或有力氣的時候再處理。

祥子輕輕嘆氣,抱起殘存姑姑氣息的箱子,得想辦法處理纔行。當她走出洗臉處,回到走廊上,正要踏進短廊時,不禁愣在原地。

——絕對不能進去,姑姑如此警告。

——試着聯絡吧。

或許是她弄錯,搞不好是看錯,總之找人商量看看吧。然而,能夠傾訴「拉門自動打開」的對象,祥子只想到工務店的隈田老闆。

在整理房子、辦理繼承手續期間,姑姑七七的法事結束。祥子逐漸認得附近鄰居的臉孔,也有固定前往的商店。當她一點一滴建構起新生活之際,「打不開的房間」的拉門仍舊會打開。原先祥子緊張兮兮,看到縫隙便立刻過去關上,但過了不久,她學會視而不見。

——怎麼會這樣?

那麼,堵在拉門前的衣櫥,真的是爲了封住這間起居室。不是「好像」,這確實是「打不開的房間」。姑姑封鎖這間起居室,卻照顧得比家裏其他地方更好,感受到其中的落差,祥子覺得不太舒服。

這房子實在太舊,就算到處都有門柱歪斜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祥子默默想着,走進洗臉處洗了把臉。這房子雖然老舊,但姑姑照顧得很好,洗臉處、浴室等設備都算新穎,沒什麼不便的地方。她拿毛巾擦臉,視線落在腳邊一個箱子上。那是搬家用的紙箱,放滿各式盥洗和沐浴用品,都是姑姑留下的。

——是人。

五年前父親去世,出嫁的小姑姑更早之前便已去世,祥子成爲姑姑唯一的親人。

總之,拉門隔絕了那個房間,裏頭只待着沉默的黑暗——理應如此。

祥子這麼想着,手越過衣櫥上方。透過指尖前方五公分左右的縫隙,可窺見空虛的黑暗。她刻意不看房內情況,僅僅闔上拉門。以指尖確認用力關緊的觸感,以耳朵確認用力關上的聲響後,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祥子忘不了姑姑嚴厲的語氣。

聽說,直到曾祖父那一代,祥子的老家都是大商家。傳到祖父手上後,家道開始中落,廣闊的豪宅遭分割出售。祥子繼承的這幢房子,據說是和過往的豪宅相連的別屋。

祥子嘆一口氣,放鬆肩膀。這裏沒有任何需要整理的東西。還有堵住拉門的另一座衣櫥——然而,祥子已沒力氣繼續檢查。

此時,她隱約聽見喀哩喀哩的微弱聲響。

那裏收着重要物品,祥子偏偏觸犯禁忌。她明明發誓過,若有違背甘願受罰。

黑暗的深處,忽然浮現白色物體。搖搖晃晃,從地板上浮出。那是個圓形白影,隱約可見眼睛和鼻子。

裏面什麼都沒有。沒有生物築巢——除了姑姑仔細保養那個房間的心情之外。

祥子喃喃自語。可是,她並非貪圖這幢房子與姑姑的財產。她確實認爲猶如天降甘霖,但絕不是隻有這樣。她最需要的是棲身之處,總覺得繼承這幢房子,便能擁有歸屬。

下次再說吧。

她盯着通訊錄撥打電話,響三聲後,一個老人接起。隈田參加姑姑的葬禮時,應該與祥子見過面。祥子報上姓名,詢問對方是否曾接受姑姑的委託。不出所料,隈田一直照顧着這幢房子。她告訴隈田拉門有問題,希望儘早來一趟。隈田立刻同意,他表示要到附近辦事,會順道拜訪。

由於空間狹小,就算碰到面對中庭的玻璃門,抽屜也只能打開一半。抽屜裏是以疊紙包裝起來的和服,但疊紙浮現漬痕,而且沒放防蟲劑之類的保護,姑姑大概已決定不再穿這些和服,否則應該不會將衣櫥擺在這麼不便的地方。

自從聽過這個故事,祥子絕不靠近那條水溝。不光水溝,連木門和後院她都害怕。加上附近有河童之類的傳說,水總會讓祥子聯想到討厭的事情。不過,大概是靠近河口,後院飄散着沉澱的水臭味。祥子不再造訪的期間,水溝遭填平,成了馬路,卻仍飄出微微水臭。是乘着河風來的嗎?那股味道和腐臭有些類似。

眺望着空蕩蕩的庭院,彷彿躲藏着什麼的樹叢已消失。雖然不再是對大小事都感到恐懼的孩童,一看到後院,內心仍一陣騷動。若要爲那股騷動下個定義,就是不安。

那麼,得好好整理一番。

原本祥子和姑姑之間就沒什麼交流,見面的次數屈指可算。在祥子心裏,與姑姑的距離十分遙遠。姑姑非常嚴厲、拘謹,她不曾從姑姑身上感受到一絲親近。姑姑也不曾對侄女表現出任何親密之情,維持着形同陌生人的關係。這個陌生人——明明如此害怕這幢房子、這座城鎮,一點好感都沒有,卻恬不知恥地登堂入室。

房內是徹底的空蕩蕩,鋪着六張嶄新的榻榻米。進門的左手邊設有櫥架和壁龕,顯然原本是當起居室,而且似乎經過相當細心的照顧,不見任何損壞之處,不如說是全新的房間。只是,沒擺設傢俱,壁龕當然沒裝飾掛軸,櫥架下方的小壁櫥、右手邊的壁櫥裏也空無一物,根本找不到一扇窗戶。正面是一片乾淨的牆壁。明明面對後院,卻連採光的小窗都沒有。榻榻米表層散發一股青澀的味道,是個陰暗空曠的起居室。一旦關上拉門,就算是白天,裏頭仍僅有黑暗。

許久沒注意,拉門果然還是打開了。中庭愈是明亮,從縫隙窺見的黑暗愈是濃重。總之,祥子自衣櫥旁伸手進去,打開最下方的抽屜。

——到時候,也得整理這裏纔行。

喀哩喀哩,然後是微弱的一聲「喀咚」。祥子的視線越過中庭,觀望事態發展。拉門彷彿被堵住般搖搖晃晃,和土牆之間出現細細的黑色龜裂。

祥子思忖着,將眼前衣櫥裏的東西通通拿出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移動衣櫥。雖然有移動傢俱的工具,但空間不夠,根本無法將最關鍵的小臺車塞到衣櫥底下。即使打開玻璃門,下到中庭還是動不了。恰巧屋檐下有座石造洗手檯,祥子以洗手檯爲支點,終於移出衣櫥。好不容易將衣櫥挪到不擋路的位置,出現沒有花紋的素色拉門。兩扇拉門只有一半封住「打不開的房間」。

那間起居室似乎在近幾年內整頓過,家裏其他地方也都經過細心保養,祥子猜想姑姑有固定往來的業者。況且,姑姑還有出租的房子和公寓,不可能沒與相關業者往來。

老實說,祥子很少和姑姑見面,不太記得姑姑的事情。身爲長子的父親離開老家,小姑姑出嫁,所以由排行第二的姑姑繼承這幢老房子。

——又打開了。

她起身要去關上玻璃門,一拉開紙門,客廳的亮光流瀉到中庭。踏出走廊,手伸向玻璃門時,傳來削東西般的喀哩喀哩聲。感覺是來自中庭,或沿走廊延伸的屋內深處。

起居室地板上,有人抬起臉,望向這邊。

祖父去世時,家中已沒有任何做生意的痕跡。唯一的兒子——祥子的父親前往東京求職,離開老家。或許是距離遙遠,父親極少返鄉探親,更是幾乎不帶祥子回來。姑姑也沒來找過父親。看起來不像感情不佳,卻是一對疏遠的兄妹。儘管緣分很淺,接到訃聞後,祥子依然出席了葬禮。

這麼一想,祥子忍不住驚呼。胸口痙攣似地顫抖着,擠壓出的氣息化爲聲音。一片寂靜中,那聲音大到連祥子自己都嚇一跳,門縫底下的那張臉瞬間消失。

她激勵着膽小的自己,好不容易纔朝短廊走去。這天十分晴朗,中庭充滿陽光。

祥子試着拉另一扇門,雖然順暢滑動,不過並沒有輕到能夠隨手打開。即使門檻歪斜,她也不認爲能獨力打開。

一如想像,裏頭一片漆黑。光線射入宛如塗料般濃稠的黑暗,映出不多也不少的空空洞洞。

祥子動彈不得之際,拉門已半開,門縫內的黑暗異常濃重,宛如打翻墨水。

祥子環視客廳,想找出聲響來源,注意到面對中庭的紙門上的觀雪窗開着。透過觀雪窗,可看見走廊上的玻璃門也開着。白天天氣很好,祥子打開玻璃門,到了晚上卻忘得一乾二淨。

附近鄰居可能都已入睡,周遭非常安靜,連吹動庭院樹木的風都沒有,卻飄散着微弱的水臭。帶着腐臭的寂靜深處,隱隱發出喀哩喀哩聲,簡直像在削什麼——又像在搔抓,或喫着什麼。

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管吧。打開拉門的說不定是小動物,很可能早在房裏築巢。除此之外,還有塵埃、發黴、溼氣——光是想像,祥子就不由得心生膽怯。

——或許我不該來這裏。

要是姑姑認爲,長久獨自守護的東西被偷走,也不奇怪。不管怎麼看,祥子都是爲財產而來。姑姑恐怕無法理解,祥子其實是想逃離一切。

究竟是爲什麼?

祥子茫然想着,那是人,而且像是女人。想到這裏,祥子便覺得那是姑姑。儘管距離遠,瞧不清五官,她卻莫名確信。

祥子頗爲猶豫,翻來覆去地看着賀年卡。

答應姑姑,不要過來這邊的走廊,不準打開拉門。如果違反約定,姑姑會處罰妳。

那座老舊的桐木衣櫥上方,剛關上的拉門居然又開了個縫。

這個房間果然是儲藏室,或許只是把放不下的衣櫥移到外頭。

祥子不清楚姑姑封鎖起居室的理由,不過,看來沒有生物築巢的跡象。換句話說,原本這裏是不該打開的。

——爲什麼?

姑姑明明用那麼嚇人的表情強調「收着重要物品」。

如今回想,祥子仍不清楚自己爲何會這麼決定。她對職場的人際關係感到疲倦,想切斷和許多人事物的關係。然而,另一方面,她卻也覺得自己是無根的浮萍。父母逝世,沒有兄弟姐妹。一口氣失去情人和朋友,還得和他們待在同一個職場。腦海浮現乾脆辭職的念頭,但以這樣的年紀,她沒把握找到新工作。若是搬來這裏,便能躲開那些煩心事。再加上,姑姑留下的房產中,有兩幢出租的房子和一棟公寓,不需要急着找工作。既然無處可去,繼承這個家也沒什麼不好。當時,祥子對「家」這個曖昧模糊的字眼滿懷憧憬,或許是覺得繼承這個家,就能擁有歸屬之地。

姑姑當然會生氣。

她來不及向大人求救,那孩童便被沖走,吸入附近的陰溝。不曉得城堡底下的水溝是怎麼蓋的,過了幾天,有人在護城河中發現那孩童的屍體。

一個月前,也就是三月即將結束之際,祥子接到姑姑的訃聞。

當晚就寢前,祥子在客廳的矮桌上攤開姑姑留下的記事本和文件。看起來不需處分的物品,祥子全收進茶箱,她從裏頭找出記事本、帳簿、成捆的賀年卡。

在那個空洞中,姑姑收藏着某種重要的東西。然而,祥子卻無視姑姑的意願,厚着臉皮闖進去。

姑姑還是小孩的時候,曾經目睹水溝沖走孩童。

下定決心不在意,就可能無視那個房間。祥子主要的生活空間,是從馬路到中庭的「外面」。一樓並排着三個小房間,二樓則有兩個房間。穿過中庭來到「裏面」,僅有打不開的房間和二樓的客房。目前,兩個房間祥子都暫時用不上。不靠近裏面,就不需要與拉門對峙。洗臉可在通庭※旁的廚房解決,只有洗澡得進去裏面,但別望向短廊就行。

「對不起……」

靠近一瞧,拉門上的毛邊紙沒變色,門框的塗料還很新,拉門之間有着五公分左右的空隙。祥子下定決心,一鼓作氣拉開。

她將箱子放在走廊上,在衣櫥旁踮起腳尖。

況且,祥子內心仍有眷戀。對於這個「家」,對於棲身之處,對於未必稱得上愉快,但確實擁有記憶的眷戀。

靠着柱子顫抖、哭泣不止的夜晚,她腦海不斷浮現「回去吧」的字眼。她不應該待在這裏,回去比較好。一旦這麼想,卻又冒出「回去哪裏?」的疑問。她根本沒有能夠回去的地方。

祥子翻找一陣,終於在記事本的通訊錄發現「工務店」三個字。雖然只寫着電話號碼,但對照賀年卡,應該是「隈田工務店」。葬禮的芳名錄上也有姓隈田的店老闆。

祥子隱約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幻想。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爲她心虛不已。

唯一的出入口堵着衣櫥的房間。她記得最後一次過來時,並沒有擺放衣櫥,卻想不起房間的原貌。即使搜索僅存的些許記憶,也找不到房間發揮功用的情景。拉門一向緊閉,她根本沒看過房內。大小應該和普通房間差不多,但似乎沒有窗戶。一般而言,應該會設計採光用的拉門,不然陽光根本照不進來。是充當儲藏室嗎?印象中姑姑提過類似的話。她說裏頭收着重要物品,絕對不能隨便進去。

注:從門口到屋內深處的主要通道。

——不,或許只是她不曉得訣竅。

因爲那裏收着重要物品。

祥子彈起般關上玻璃門,大步後退關上紙門,再用力關上附觀雪窗的小拉門。她一直退到客廳另一邊,撞上柱子,癱坐在地。

等待隈田前來的期間,祥子戰戰兢兢望着中庭。目光越過庭院,起居室拉門依然半開,雖然光線穿透縫隙,深處仍盤踞着墨水般的黑暗。

那片黑暗中,彷彿又能看見什麼,祥子很想關上拉門,卻不敢靠近。一旦靠近,恐怕會遭到捕獲。

祥子還在迷惘,隈田已抵達。門鈴一響起,她隨即衝下土間。拉開格子門,一名神情誠懇的老人出現。

「讓妳久等了。」

隈田推推帽緣,繼續問,「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唔,祥子含糊回答,帶他進屋,走到拉門開着的起居室。

「這個拉門……」

祥子向隈田解釋,不論怎麼關,門都會自動打開。這樣啊,隈田低聲應道,有些驚訝地看着拉門。

「請問……會不會是門檻歪掉?這房子十分老舊,該不會地基傾斜?」

祥子找藉口似地補上一句。

「應該不是。」隈田回答。接着,他像在教導般告訴祥子,拉門能夠毫無縫隙地緊緊關上,就是門檻沒歪掉的證據。況且,拉門沒裝滑輪,就算門檻稍稍歪掉,也不會自動打開。

「既然這樣,爲什麼會打開?」

這個嘛……隈田如此低喃,旋即陷入沉默。祥子試着延續話題,問道:

「這間起居室是您打理的嗎?姑姑很寶貝這個房間吧。」

聽到祥子的話,隈田微微苦笑:

「應該不是吧。瞧瞧,這裏就傷到了。」

是嗎?祥子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爲姑姑特別重視這個房間。」

「她挺珍惜房子,不過沒特別重視這裏。」

隈田說着,望向擺得不上不下的衣櫥。

「如果要移動,我來搬吧。」

喀咚,傳來沉重的一聲,衣櫥似乎在搖晃。徘徊在衣櫥上方的手往上一伸,出現瘦骨嶙峋的白皙胳臂,攀住衣櫥頂端後,白影的臉孔突然露出紙門縫隙,是個女人。她披頭散髮,從髮絲之間可窺見空虛的雙眼。距離這麼遠,居然能清楚瞧見。

一早,祥子便聯絡隈田。話筒彼端的隈田吞吞吐吐地說着什麼,祥子打斷他強調道:

「真的嗎?」祥子低喃,「搞不好姑姑其實不喜歡我來繼承。」

根本關不住——隈田像是要這麼說,點點頭。

「可是,那個房間……」

隈田只能將被抓得亂七八糟的榻榻米全換掉,重漆牆壁,並磨平梁柱和木板,裝上新紙門。

「不用了——不曉得那座衣櫥怎會放在這邊,」祥子指着走廊,「根本沒辦法進出房間。」

隈田去探望姑姑好幾次,姑姑非常在意家中狀況。牆壁打掉了嗎?紙門又開了嗎?她拜託隈田將房內的衣櫥擺在紙門前。不論用護身符或什麼都行,把門開着關起來,甚至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到了末期,姑姑已意識不清,不過隈田一來探望,就不斷告訴他聽見怪聲。

祥子注視着眯起雙眼的隈田,不由得想掉淚。於是,隈田打開走廊上的玻璃門,說了聲「抱歉」,點起一根香菸。

隈田吐出一縷輕煙。

「太太曾封閉那個房間一次。」

「我不清楚當時的狀況。太太只告訴我,不喜歡有東西從後院進來,要拆掉窗戶。」

「那應該是成人式的照片,妳一身長袖和服。太太告訴我,是兄長寄來的,還嫌棄地說『真是個傻爸爸』。一邊抱怨着照片提醒她時光飛逝、她也上了年紀,卻特別找出來給我看,太太就是這麼高興。」

「還真像呢。」

咦?祥子抬起頭。

隈田壓抑着嘆一口氣。

隈田按照要求,拆下紙門做出一堵牆壁,於是家裏多一間打不開的密室。看着完工的牆壁,姑姑彷彿放下心,向隈田道謝。

祥子彷彿吞下沉重苦澀的東西。

將衣櫥歸位後,隈田便離開。那天晚上在客廳,祥子再度拿出收在茶箱的東西。姑姑留下的老相簿中,包含祥子的成人式照片。祥子不曉得父親寄照片給姑姑,而收到照片的姑姑竟特地找出來給隈田看,冥冥之中似乎有種緣分。

接着,衣櫥上方掠過一道白影。那道影子在衣櫥上方的邊緣迷惘地蠢動。由於夜晚和距離的影響,祥子看不太真切,但依大小和動作推測,應該是手。白色的手扳着衣櫥上方,正在搔抓着。

這樣啊,隈田只回短短一句。

「要是早點認識對方,就能介紹給太太了。」

聽祥子這麼說,隈田委婉應道:

終於進來了,姑姑這麼說過。進來的女人——生病、遭到拋棄,孤獨迎接死亡的女人,這次想到「外面」。

衣櫥仍留在原地,上方只剩漆黑的縫隙。祥子鬆一口氣,又傳來喀哩喀哩聲。相較於一開始的騷動,非常微弱。好似帶着眷戀的聲響持續一陣,便愈來愈弱,間隔也愈來愈長,終於消失。

有一張應該是參觀城堡時,以天守閣爲背景拍的照片。照片下方貼着一張紙條,姑姑流麗的字跡寫着「祥子似乎很怕盔甲」。

姑姑口中的「有人」是指祥子吧,畢竟她沒有其他親人。

祥子無法忍受,於是靠近客廳拉門,將內側的小拉門往上推,透過觀雪窗眺望中庭。對面是放回原位的衣櫥,後方紙門呈半開狀態。

「我想關上那間起居室的紙門,麻煩您趕緊過來。」

——搞不好是我想太多,但萬一不是呢?這個家裏有什麼父親避之惟恐不及的東西,於是選擇逃走,並儘量和老家保持距離。

「太太非常苦惱。由於不想看見那女人,才塞住窗戶。」

「我也聽過後院鬧鬼的傳聞。」

「太太還讓我看過妳的照片。」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

「您答應了嗎?」

一股寒意自體內深處竄升,祥子忍不住抱着雙肩。忽然,傳來微弱的喀噠聲。

——要是和姑姑多聊聊就好了。

接着,他輕輕一笑。

祥子不由分說地要求,話聲有些走調。隈田凝視着祥子,她感到一陣難堪,不禁別開臉。

「最後實在很可憐……」

不對——不是這樣,祥子在內心否定自己。祖父母不是有三個孩子嗎?祖父在祥子懂事前去世,不過祖母一直活到祥子上小學。儘管不記得祖母正確的年齡,但祖母活過六十歲。以現今來看,可能算不上長壽,卻也稱不上早逝。

「下面——到腰部左右的位置,真的到處都是抓痕。有些像滲血的痕跡,牆壁和榻榻米里殘留幹掉剝落的紅黑色指甲。」

想到這裏,祥子赫然驚覺——對,姑姑也是獨自一人。兄長逝世,妹妹也已不在,三兄妹只剩下她。然後,姑姑撒手人寰,只剩下祥子。

「恐怕是真的被折騰得很累,那位堅強的太太哀怨地這麼說,所以我答應她的委託。可惜,她已不能回到這裏。」

咦?祥子望向隈田上了年紀的臉孔。

——不如說,祖父纔是早逝。

「她相當重視這個家,並且努力維繫繼承的東西。由於沒有子女,她十分煩惱這個家的未來。妳願意繼承,她也就能夠安心。」

隈田露出訝異的表情。

祥子着迷般緊盯紙門和牆壁之間的縫隙。不明物體搔抓着縫隙底部及衣櫥後方。

「請幫幫忙。我會付錢,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那麼,昨晚我看到的是……祥子不禁捂住嘴角。

隈田露出寂寥的微笑。

「太太不說是作祟,而是『業障』。她認爲這個家有業障,會留下不乾淨的東西也沒辦法。那大概是她給自己的理由,還說反正她走後應該會有人處理,把房子變成空地,這樣就好。」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覺得太太的話有些奇怪,還是依她的要求施工。之後又過幾年,太太來找我說拉門打開了,如同現在的妳。」

「之後,經過一年左右,太太又打電話來,希望我恢復原狀。」

「拜託您過來一趟,愈快愈好。」

「寶貝的房子被當成鬼屋,想必不會高興。加上我和姑姑的關係疏遠,根本和陌生人差不多,姑姑恐怕不希望我繼承。」

窗戶,祥子喃喃自語,回頭望向客廳。那面對後院,卻沒裝任何一扇窗戶的牆壁,是姑姑塞住的嗎?

「答應了。太太也說會確實付我工錢。坦白講,只要付我工錢,而且不違法,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不要……」祥子脫口而出,「只有這一點我辦不到。」

「妳可能想太多了,我認爲太太滿中意妳的。雖然她不會把好話掛在嘴邊,但從話裏感受得出。」

祥子微微揚起嘴角,「我能想像。」

此刻,祥子才意識到這一點。原本她僅僅覺得自己是姑姑唯一的親人,然而姑姑病逝後,這個家最後一個生存者不就是她嗎?除了祥子之外,所有家人都已死別。

祥子愣愣地問,隈田默默搖頭。他不曉得該怎麼辦,只能勸祥子千萬別關上起居室。姑姑入院期間,隈田在無人的屋裏施工。他破壞之前做的牆壁,進去一看,牆壁和榻榻米遍佈抓痕。

明明擁有足以匹敵這幢古老房舍的歷史,家族成員最後卻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祥子一人,她不由得感到有些恐懼。

那女人又想開門。

祥子打斷正要開口的隈田:

「我希望那對紙門再也打不開,請幫忙做一道牆擋住。」

至少更勤快地與姑姑聯絡,那麼一來,就能在姑姑入院時去探望,或許還能送她最後一程。姑姑是獨自死去,和出現在後院的女人一樣。雖然接受醫療看護,姑姑仍是一個人面對死亡。

「我不曉得該怎麼和這幢房子相處。以前聽說後院鬧鬼,而且屋裏不是到處都很暗嗎?我小時候非常害怕。」

「那時,我問太太爲什麼要塞住窗戶。她驚慌失措地解釋:有東西會爬過後院打開窗戶,所以才塞住的,沒想到居然進到屋裏——據傳很久以前,有一代當家的妾死得很可憐。生病的她被丟在這個房間,沒人照顧,最後去世了。不甘心受到如此過分的待遇,她死前詛咒我們家族。」

約莫是冒出這個念頭,祥子甚至聽見喀哩喀哩的搔抓聲。宛如是透過建築物本身傳來,她覺得四周的牆壁、天花板、門窗都發出聲響。儘管微弱,卻無法置若罔聞。

自從入院後,姑姑幾經轉院,再也沒回家。

隈田頗爲困惑,仍答應祥子。將近一小時後,隈田帶着悶悶不樂的表情抵達。

祥子想起後院的狀況,姑姑也和祥子一樣感到害怕。

是啊,隈田點點頭。

身爲唯一男丁的父親,究竟爲什麼要離開家裏?母親生下祥子不久就去世,小姑姑也在懷孕前就去世,擁有孩子似乎是「異常」。不曉得姑姑是察覺不對勁,還是單純的偶然,她始終單身,沒有孩子。

「可是,我想太太其實希望有人能繼承這幢房子。」

喀哩喀哩,好似指甲在執拗刨抓着什麼。不久後,變成喀啦喀啦的焦躁聲響,紙門劇烈搖晃。

祥子嚇一跳,望向拉門。今晚她確實關上拉門,短廊上的玻璃門也緊閉。然而,她清楚聽見乾燥的細微聲響。

祥子更害怕的是,至今她未曾意識到此一狀況。原本她不怎麼在意沒有親戚,與父親疏遠老家的情形。在祥子心中,這個家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稀薄。她認爲全是父親的錯,他不回老家,也不談及老家。明明寄出那麼多照片,卻連一句「寄了照片」都不提。

「我的照片?」

祖母應該是嫁進來的吧。或許純粹是短命家族罷了。父親和姑姑都是拖一段時間後,在六十歲前氣力盡失地離開。

「她是很頑固的人。」隈田笑着說,「一旦下定決心,絕不改變。嚴肅又拘謹,不管從哪種角度來看,都屬於不會圓滑處世的人。我那裏的年輕人形容她像武士家的太太。」

隈田苦笑着注視祥子:

「或許真的是這樣。」

欲言又止的空洞雙眼注視祥子,停頓一拍,筋疲力竭的臉、胳臂沉入縫隙。搖晃衣櫥的沉重聲響隨之停止。

女人跟到醫院了嗎?還是隻有聲音?或者,是從姑姑的懊悔中產生的幻聽?無論如何,封閉起居室導致姑姑痛苦地死去。

「我不清楚姑姑的想法。我們不常見面,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

「我認爲,搬出去是最好的方法。」

難怪唯獨那間起居室如此嶄新,祥子終於明白。

祖父是幾歲去世?是祖母嫁進來,還是祖父入贅?祥子壓根不曉得這些事。如今回想,父親幾乎絕口不提老家。

隈田望向祥子,語氣透着關懷。

「雖然想勸妳搬出去,但若妳怎樣都不願意,我聽說有個專門處理這類事情的年輕人,我替妳問問吧。」

他沒說像誰。

隈田低聲說完,便不再開口。

女人從衣櫥頂端探出身子,以肩肘撐着身體要爬上去。細瘦的手攀着衣櫥,衣櫥發出鈍重的聲響搖搖晃晃。而後,她伸出支撐身體的胳臂,旋即像被拖回般滑到衣櫥後面。女人抵抗似地抬起臉,無聲張開大口。

「不知何時,好好的後院變得空蕩蕩。說是有貓或鼬鼠,不過太太大概是討厭有陰影吧。」

相簿裏還有祥子小時候的照片,幾張是在這個家拍的,也有在東京拍的。父親一句都沒提,但顯然經常寄祥子的照片給姑姑。姑姑都悉心保存下來。

紙門搖搖晃晃——看起來像在搖動,傳來指甲搔抓聲。不管是抓着榻榻米表面,或削着紙門、門檻、衣櫥木板之類的堅硬木頭,聽着莫名清晰。

「她和妳想的一樣,要我在紙門上釘木板,改造成牆壁。」

許久不見的姑姑變得十分憔悴,面色如土,皺眉告訴隈田「失敗了」。她的健康惡化,隔天起得住院,要隈田將起居室的紙門恢復原狀。「又出來了嗎?」隈田問。姑姑搖頭解釋,女人沒出現,至少沒現身,但起居室一直傳來聲響,像是野獸一邊搔抓牆壁一邊在呻吟。即使是白天,一靠近起居室就會聽見。晚上,或許是透過屋子的樑柱傳來,不論在哪裏都聽得到。由於不堪其擾,諸事不順,身體也弄壞了。不該關上那個房間的……

隈田暫時離開,到走廊上打電話。回來後,只告訴祥子「明早十點,對方會過來」便告辭。當晚,祥子緊緊關上最靠近馬路的二樓房間,度過一夜。雖然只能讓自己安心,她仍拿膠帶從內側封住出入口的縫隙。或許是這樣,她整晚沒聽到任何怪聲。翌日上午十點,門鈴準時響起。「請問有人在嗎?」祥子回應清澈的呼叫聲,打開大門,只見是一身輕便的年輕男子。

「隈田工務店介紹我來。」

他遞出名片,上頭印着「營繕屋 苅萱」。

「敝姓尾端。」

殷勤地低頭行禮的年輕人,提着一個大布包。

「請問……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聽說是有一位女性出沒。能不能讓我瞧瞧出問題的起居室?」

尾端像是理所當然地談論一件麻煩工程。不必向初次見面的對象描述難以啓齒的怪事,祥子鬆一口氣。

這邊請。祥子領着尾端進屋,回頭問:

「你是靈能者之類的嗎?」

不是,尾端環顧四周,如此應道。

「那麼,是看得見嗎?」

「我完全看不見。」

但不知爲何,經常接到這方面的委託,我只是個普通的木匠。尾端笑着回答。

一樣是要關上起居室,隈田和尾端有何不同?既然都是木匠,感覺沒太大差別。祥子這麼一說,尾端流露不可思議的語氣。

「我也這麼想,到底是什麼原因呢?」他在起居室前停步,「是這裏嗎?」從衣櫥上方可稍微看見紙門之間有一小縫隙,又打開了。不過,至少昨天晚上,女人沒從起居室出來。

唔……尾端沉吟着,目光越過衣櫥,窺探紙門。接着,他移動衣櫥,走進起居室。裏面空蕩蕩,雖然是全新的空間,卻沒任何東西。

看完室內狀況,尾端步出門外,從走廊到後院,仔細檢查周邊環境。他告訴祥子,隈田真的很擔心。祥子可能不記得,但在姑姑的葬禮上,隈田曾詢問她接下來的打算。聽到祥子決定繼承房子,他便動用所有關係尋找尾端。

「他以爲我是神主或和尚,聽到我說是普通的木匠,露出和妳一模一樣的表情。」

尾端再度回到起居室,進行檢查。他輕輕敲打牆壁一陣,向祥子說:

祥子愣愣望着尾端。

「謝謝……你總是這樣處理嗎?」

的確,起居室裏沒窗戶,唯一出入口的紙門又總是關着。溼氣沉澱在陽光進不來、密不透風的漆黑起居室,難怪空氣不佳。

「那位女性大概是想喝水。」

祥子注視着漆黑的起居室牆壁,在那裏開一扇窗戶。只要一開窗,外頭就是儲存着淨水的洗手檯,微風拂過水麪,掀起波紋。越過洗手檯,看得見後院的景色。初春山茶花綻放,初夏之際,陽光穿過綠色的楓樹,灑落一地的樹影。秋天來臨,楓樹染紅——這麼一想像,祥子忽然一陣輕鬆。

「如果是雨水,感覺不太好。加上有屋檐,雨水也打不進來。用自來水雖然有點可惜,但只是在洗手檯儲着一些水,我想影響不大。」

聽到隈田說「專門處理這類事情」時,祥子以爲是另一種處理方法。

「不,她恐怕不會消失。因爲她經過那麼多次庭院,也沒消失。」

「所以,當初那位女性應該是待在起居室。依她是有病之身來看,這裏可能是病房。她想到後院,但出去的路被塞住,於是打算繞經家裏。實際上,她沒出現在妳身邊,也沒襲擊妳姑姑。」

——自此,起居室的紙門沒打開過,也不再傳出奇怪的聲響。只是,每次進去打掃,會發現放在水鉢上的勺子掉到水裏。那或許是貓乾的好事,又或許是鳥的惡作劇。

「唔……也稍微整理一下後院吧。」

「若有需要,我可以幫忙。」

修理會造成妨礙的痕跡,讓留下也無妨的痕跡不再擴大——這是我的工作。

住在這裏的那一位,祥子重複一遍。是指那女人嗎?她愣愣瞅着尾端,隨即會意。沒錯,也可說那女人住在這裏。一個生病的女人,至今仍住在這裏。

仔細想想,那女人在祥子——祥子的姑姑之前,就一直住在這裏。漫長的歲月流逝,許許多多的家庭在此誕生,以及迎向人生終點。

「一旦關上,裏面不是會發生騷動嗎?關上會出問題。」

將水量調至最小,或設置計時器,在固定時間流出水也行。這樣一來,不會浪費水,而且把放在中庭的洗手檯移過來就好。以便宜的費用便能解決,尾端說道。原來是考慮成本嗎?祥子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祥子點點頭。

「我不清楚。妳姑姑健康惡化,或許是偶然。不過,那位女性最早是要去後院吧,塞住窗戶後,才變成要從起居室出來。」

「只要給她水,就會消失嗎?」

祥子不曉得尾端究竟想說什麼。可能是發現祥子的表情不太對勁,尾端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

祥子加裝長柄勺子的放置架,擺上勺子,再添一朵花。

「看來我該搬出去……」

接着,尾端打電話進行一些安排,下午找來兩、三名年輕工匠開始動工。三天後,起居室便出現窗戶。

姑姑果然是受到詛咒去世嗎?祥子一問,尾端歪着頭回答:

萬一幹掉了,紙門一定會再打開。

反正是不會使用的起居室,當成裏頭一直住着一位客人就好。

「只要有人住,就會在房子裏留下痕跡。」尾端彷彿看穿祥子的想法,「有的像比較身高那種是故意留下痕跡。有好的痕跡,也會有壞的痕跡。古老房子的痕跡會不斷重疊,正是所謂時間的刻痕吧。」

「出問題……是指會遭到作祟之類的嗎?」

尾端告訴祥子,千萬留心不要讓水混濁或乾涸,所以祥子始終非常注意。

「這裏不要關上比較好。」

咦?祥子十分訝異。

祥子這麼問,尾端回答:

祥子嘆一口氣。只要活着,就會碰上許多事,無論好壞。一旦繼承房子,或許代表兩邊都要接受。

「這樣一來,會有許多東西待在這裏。不管是對房子本身,或住在這裏的那一位都不好。」

在正面牆壁較低處,尾端開一扇向外凸出的窗戶。內側的窗框搭配裝潢,看着很有歷史。他似乎特別去找老房子的窗戶來用。打開紙門,隔着稍稍挑高的天花板,是一扇全新的玻璃窗。窗外伸手可及的洗手檯是從中庭搬來。清澈的水順着長竹管,流進隨時代更迭而顯陳舊的儲水鉢。

女人住在這裏。這幢房子還在一天,她便會一直待在這裏吧。

怎麼會這樣……尾端沒理會啞口無言的祥子,再度環顧起居室。

「裝在低一點的位置較好,腰腿不方便的人也可輕鬆開關窗戶。然後,在窗外手構得到的地方放個洗手檯,用長竹管儲水。」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尾端指着後院那側的牆壁。從外牆和柱子的位置來看,原本應該設有窗戶,所以結構上沒問題。如果裝上拉窗,就能夠採光,也能夠通風。他繼續道:

祥子一臉訝異。這麼一提,確實曾聽聞女人在後院爬行,或許是想去水溝旁。以前窗戶會打開,不是她要進來,而是想出去。

「這裏挺悶的。」

「比起搬出去,妳覺得在這面牆上開扇窗戶如何?」

祥子一提,尾端微笑道:

「我是做營繕的。如果要完全去除痕跡就是重建了,那是工務店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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