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家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8萬 字
——十二分之一。
這就是彌生的世界。
雨中,她一手撐傘,另一手抱着沉甸甸的包袱,裏面包着木盒子。雖然沒有颳風,但雨勢很大,鞋子和腳都完全打溼了。
離家時還是陰天。她推估就算下雨,雨勢也大不到哪裏去,只帶了一把摺疊傘就出門了,但偏偏不算長的路上,就下起了大雨。摺疊傘無力充分抵擋雨勢。腳不用說,連抱着木盒子的手都溼了。
土牆連綿的石板路,古老城下町老舊的一區。左右延伸的土牆裏都是寺院。宗派各異的寺院,在鋪滿石板的道路兩側並排着。
她猶豫是否改天再來,腳卻機械性地動着,決心尚未鞏固,目的地的山門已經映入眼簾。登上石階,穿過山門。偌大境內纖塵不染,綠色植栽被雨水澆淋。
彌生不是走向本堂,而是前往住家部分的庫裏。開放的泥土地房間裏,蚊香的煙霧嫋嫋繚繞。
「有人在嗎?」
彌生出聲,玄關旁的房間立刻冒出一名年輕僧侶。是處理寺院各種行政工作的役僧智章。
「啊——早瀨小姐。」
「承蒙關照了。」
彌生行禮說。
「您要供養嗎?」
「是的。」彌生點點頭,把包袱擱到比玄關矮一階的式臺上。解開包袱巾,把裏面的木盒子遞給智章。
「我可以打開來看嗎?」
「請。」彌生回應,在智章打開盒蓋的時候,從皮包裏取出包好的佈施。
木盒子漆成柚木色,但蓋子只是塊合板。是用來在送到寺院的路上暫時遮蓋的東西,所以沒有上漆,切口也沒磨平。只把裁切的板子用膠帶固定在上面。
智章撕下膠帶,輕呼了一聲:
「您每次送來的東西都好驚人。」
智章把開口朝上的盒子橫放,盒中的「世界」迴歸上下秩序。
彌生說不出自己鬆了一口氣,還大失所望。她確實希望把娃娃屋處理掉,違反意願保留下來時也確實情緒複雜。但聽到有人說想要,她感到開心也是事實——
木盒子裏是一個小房間。磚竈、調理臺、餐櫥櫃、餐桌椅。大小都是十二分之一縮尺。椅子上坐着兩個小孩,穿圍裙的母親站在餐桌旁。
「是花了不少工夫沒錯……不過已經是很久以前做的東西了。」
彌生說,指示佔據了書桌的娃娃屋。一樓有兩個房間,二樓有兩個房間,上面還有閣樓,尺寸相當大。
「這種東西沒有人想要,只是佔空間而已。」
「呃……真的可以燒掉嗎?這是娃娃屋對吧?總覺得很可惜。」
「沒有,完全自己摸索。兒時忘了在哪裏看到娃娃屋就有樣學樣地做。」
扭曲的應該是彌生自己吧。彌生在一個冰冷的家庭中長大。她在彼此憎恨的大人中無所適從,因爲嚮往溫暖的家人,開始耽溺於娃娃遊戲,不知不覺,開始做起娃娃屋。但彌生沒有經驗過溫暖家庭。愈是修改,離夢想就愈遠,朝自己熟悉的景色靠攏。
她現在最喜歡的娃娃屋,是一個稍大的木盒子。木盒有立方體和更寬一些的大木盒,她喜歡的是大的那個。盒子裏區隔開來,分成建築物和庭院。庭院的牆壁貼滿磚頭,佈滿爬牆虎。建築物是溫室——應該說是橘園。面對小庭院,有一排大窗戶,室內陳列着大大小小各種盆栽。有安樂椅和藤椅,父親坐在藤椅上看書,結果睡着了,母親在旁邊的安樂椅刺繡。小孩子在父母腳邊玩耍。這間娃娃屋還沒有蒙上陰影。現在她熱衷於以各種小植物點綴它。
「咦?」智章看向彌生。「這是早瀨小姐做的嗎?上次您送來的也是?」
她說,把採買的東西收拾好,泡了茶。把茶杯放到矮桌上說「請用」,智章還在看木盒。
這實在過於出人意表的要求,讓彌生一時半刻反應不過來。
「會嗎?」彌生說。
「不是。」彌生苦笑。「只是興趣而已。」
「難道這是早瀨小姐的工作?」
智章再次行禮:
因爲都做一樣的尺寸,也可以堆疊。
「娃娃也是自己做的嗎?」
「麻煩您了。」
彌生說,擠出僵硬的笑。智章開心道謝,把佈施歸還彌生。彌生愣住,智章說:
「既然沒有要供養的話,就不能收。」
「是啊。」彌生點點頭。更卡通化一點,應該會比較適合這種娃娃。儘管這麼想,但到了製作房間的階段,彌生就會莫名講究細節。她討厭不能打開的門,抽屜也是,非要可以開關不可。窗戶也不喜歡只是在框上貼透明塑膠片,而是在框間夾上透明板,做成可以開關。
智章說完,害臊地笑道:
「然後,」智章支吾了一下,立下決心抬起頭。「如果——如果不會給早瀨小姐造成麻煩的話,可以教我怎麼做娃娃屋嗎?」
「太厲害了。」
「然而我卻提出違背您意願的要求,真是抱歉。」
彌生說着,打開旁邊的小抽屜。
「娃娃屋用的娃娃,也有造型更寫實或更成熟的,或是可以換衣服……不過我喜歡這種感覺。」
聽到這話,彌生當下想到:智章果然也發現那個房間的陰影了。被發現是當然的,但還是感到有些失落。然而智章卻說:
——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彌生辭別寺院,在雨中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心胸有些煩悶。
「前些日子謝謝您了。不過,娃娃屋還是依照早瀨小姐的意思燒掉了。」
「請問……那可以把它送給我嗎?」
……第一個做的娃娃是母親。
在花時間下工夫的過程中,娃娃屋漸漸扭曲、腐化了——彌生這麼感覺。然後彌生自己終於再也無法忍受,把娃娃屋送去寺院。
彌生困惑地看着惶恐地這麼說的智章,指示房門:
「這種娃娃屋不可能放得下多少個,所以我都在木盒子裏面做,然後只做一個房間。這樣整理起來也比較方便。」
「這是模仿德國赫維克公司的娃娃造型。不過赫維克公司的娃娃,頭和手腳都是木頭做的。」
「早瀨小姐是在哪裏學的?」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在親戚家被丟來丟去,所以很嚮往這種溫暖的家庭風景。」
「如果造成麻煩,請您直說無妨。但希望至少告訴我準備哪些工具……」
智章怯怯地進入房間,立刻發出歡呼般的聲音。他目不轉睛地端詳沿着牆壁堆放的木盒子。
「我覺得這樣的反差很棒。」
她爲了打造一個幸福美滿的家而準備了娃娃,做着做着,卻會因爲一些細微的想法,讓景色開始扭曲。她只是想做個頑皮的小男孩,不知不覺卻變成了一個欺負妹妹的小暴君,母親成了轉身背對霸凌的兒子和被霸凌的女兒、封閉心靈的女人。不見蹤影的父親,應該是比兒子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大暴君。他不顧家庭,對家中氣氛也漠不關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是有人吵到他,就會露骨地不耐煩,甚至對妻兒拳打腳踢吧。
「每一個都真的好精緻。上次的娃娃屋也是,櫃子可以打開,抽屜裏面也都裝着東西,真的好驚人。」
彌生用針織棉布做頭和手腳,但基本造型是模仿赫維克公司的樸拙樣式。圓滾滾的頭上,有着小小的眼鼻嘴巴。頭髮是毛線,衣服是布制。身體裏放了鐵絲,因此可以自由擺出姿勢。
「怎麼了嗎?」
「那種的纔是正規的娃娃屋吧。」
「送人呢?」
——反正本來就打算燒掉。
聽到這唐突的告白,彌生眨了眨眼。
「總之請進吧……雖然裏面很亂。」
「不好意思,因爲我是孤兒。」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只要一開始做,就會特別在乎細節……」
智章目不轉睛地端詳小房間。石板地、灰泥牆。老餐櫥櫃有整套餐具。掛在牆上的調理工具、銅鍋、餐桌上的麪包籃、喫東西的小朋友、在桌底下等着喫麪包屑的老鼠。
做布偶的時候,彌生想到,小男生一定會把妹妹的熊寶寶藏起來,有時候還會搶過來亂丟。在小布偶身上做出破綻或脫線處,把原本編得一絲不苟的妹妹的頭髮弄亂一些。是被小男生扯辮子的痕跡。小男孩的惡作劇讓母親生氣,但她還是優先準備今天的晚飯。因爲父親突然說要招待朋友來家裏喫飯。
「也是呢……」彌生困惑地說,收下歸還的佈施。
「可是您做的傢俱和小物都非常逼真呢。」
彌生懷着種種思緒,回到住處。住處有大小十個以上的娃娃屋在等她。放在桌上的大房子,以及堆在旁邊的木盒子。每個木盒子都是一個房間,各別住着娃娃。
——智章師父會不會覺得討厭?
看到智章喫驚的樣子,彌生也喫了一驚,但隨即想起這麼說來,智章進來當役僧,是約一年前的事。這是第二次拜託他供養娃娃屋嗎?在那之前都是交給住持。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以前她會拆開丟掉。但只有娃娃,她實在沒辦法當成垃圾丟掉。所以她把臉或衣物重做,但一度蒙上暗影的娃娃,再怎麼想方設法,都無法恢復剛開始做時的溫暖氣質。只有丟掉一途,但因爲陰影太濃了,扔進垃圾袋讓她內心不安。所以纔會立下決心,送到附近的寺院。幸好她找到願意供養娃娃的住持,從此以後,只要娃娃屋蒙上陰影,她就送去寺院。
「這麼多!」
「對。」
彌生搖搖頭:
「謝謝。」彌生微笑。「我做任何事都是這樣,追求自己的講究,所以我想師父最好參考書本那些來學。」
智章的表情就像個孩子,彌生忍不住露出笑容。
彌生遞出佈施,智章恭敬地收下,說:
對方說很可惜、想要,她覺得開心。但打算燒掉的娃娃屋繼續留存下來,讓她難以釋然。
「每一個都好棒。尤其是這一個,我覺得特別好。氣氛非常安詳。」
對彌生而言,那個娃娃屋是腐化的家。然而智章卻說想要,讓她不知如何以對。她甚至質疑:把那種東西送人,真的可以嗎?
「如果您那麼喜歡的話,請收下吧。」
坐在暖爐前的老人,和圍繞着老人的孩子們。在冬夜講故事的爺爺,和膝下成羣的孫子——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情景,現在看起來卻完全是害怕地等着被嚴厲老人斥責的孩子們。
一開始送去寺院的是娃娃。雖然有許多娃娃屋愛好家,但聽說在日本,娃娃屋裏不太會放娃娃。但是對彌生來說,娃娃屋就是娃娃的家。彌生連娃娃都是親手做的。她爲這些娃娃準備房間。房間多半是木盒子,在裏面擺上傢俱,精心佈置。她很少做房屋形式的娃娃屋。最大的理由是,實在太佔空間了。兩個房間會變成三個房間,然後從二樓擴建成三樓。現在彌生正在做一棟屋子,但它就像座小山,鎮坐在狹小的公寓住處裏。
「早瀨小姐。」智章鬆了一口氣說,深深行禮。「不好意思突然打擾。」
「感覺真的很幸福、很溫暖。」
「——智章師父?」
「哪裏,不會。」
「這應該花了很多工夫吧。」
「興趣——這麼精緻耶?」
「好大呢。」
聽到智章這麼說,彌生一陣詞窮。這個要求太意外,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我的做法應該是旁門歪道。一般也不是在這種木盒裏做……」
「嗯……」
被智章誠懇地這麼說,彌生一陣羞愧:
智章指着橘園說。彌生想,果然感受得出來。
「師父罵我,說施主希望燒掉供養是有理由的,不可以任意留下來。」
原來是這樣?彌生心想。智章害羞地笑,搖了一下頭,問:
堆疊的木盒子裏,有些已經開始腐化了。裝飾着聖誕樹的房間已經快不行了。開始製作以後,已經超過一年了吧。最初應該是要打造寧靜虔誠的聖誕夜,然而每次一時興起,增添修改,就有某處不斷地扭曲。她爲了拂去陰影而修改,然而愈是修改,就愈遠離當初設想的美麗情景。
……然而。
……她覺得,一定就是這樣的。
「我覺得您的娃娃非常純樸,很有溫度。」
母親一定很勤奮,廚藝高明。彌生爲她做了廚房。媽媽對自己的廚藝引以爲傲,因此有許多廚具。鍋子、平底鍋、蛋糕模、刮刀、勺子。餐具一定也很多——她邊想邊增添細節。果醬和餅乾一定也是親手做的。她做了果醬瓶,做了陳列果醬瓶的層架。做着做着,疑問冒了出來:母親是在爲誰做菜呢?她做了一個男孩加進去。是個活潑調皮的小男生。然後做了妹妹。妹妹個性內向文靜,總是抱着熊布偶,不管是入睡還是出門,都要帶着她的熊寶寶。
或者只有自己這麼感覺?
彌生招架不住智章充滿熱情的話,無法說不。
「我先放一下東西,師父請慢慢看。」
這是一幅被綠意和繁花覆蓋、寧靜明亮的景色。心滿意足的父母、天真無邪的孩子。彌生總是追求這樣的溫暖,而製作娃娃屋。
彌生出聲,正要按門鈴的智章回頭。
「燒掉太可惜了,我會好好珍惜的,希望可以送給我。」
彌生覺得很討厭。即使看着那娃娃屋,也只會激起不安,一點都無法感到安詳。明明是自己做的東西,卻總覺得邪惡不祥,不想留在身邊。
下個休假日,彌生外出購物回來,發現公寓住處前站着一身墨黑法衣的男子。
「沒關係。反正也沒地方放。」
「工具要講究起來,也是沒完沒了,不過基本上只要有一把美工刀就夠了。在做細活的時候,如果有筆刀會比較方便。其他的話,有支鑷子應該會比較方便。」
彌生說着,指着檔案盒說:
「材料主要是合板。牆壁和地板是合板再貼上紙。漿糊的話,傳統漿糊比較好用。傢俱那些,最初用輕木比較好上手。塗裝用的顏料,壓克力顏料很好用。」
「這些材料要去哪裏買?」
「居家大賣場,或是有賣模型的玩具店那些。」
「好的。」智章一板一眼點頭。「我看這裏都是洋樓,不能做日式房屋嗎?」
「可以啊。」彌生說。「我沒有做過,但應該可以。不過榻榻米很難做……」
「很難嗎?」
「榻榻米的表面,若是直接用藺草墊來做就太厚了,織目也太粗。」
說完後,她又說:
「對了,或許一開始買現成的材料包來組裝比較好。可以用網購的。我記得也有和風建築。」
「原來還有賣材料包嗎?」
「有啊。」彌生點點頭。「師父想做和風的娃娃屋嗎?」
「也不是和風……我想做普通的房子。隨處可見人家的起居室。」
智章羞赧地說完後,又說:
「您上次做的娃娃屋有老鼠呢,那是怎麼做的?」
「那是羊毛氈娃娃。用針戳刺羊毛做成的。手工藝用品店有賣材料。」
智章點點頭,又提出各種問題。智章心中描繪的,似乎是老房子的傳統起居間。自小失去父母的智章,嚮往的景象就是這樣的場所嗎?
「傢俱那些,實際模仿想做的東西來做就行了。縮尺是十二分之一。」
「——十二分之一?」
智章搖搖頭:「我覺得如果和真實的家人太像,看了反而難過。有點像的程度應該會比較好。」
「娃娃屋的標準縮尺是十二分之一。縮尺統一,所以可以用現成的商品。」
彌生點點頭,智章雙手扶地,低頭行禮:
「是智章師父、爸爸和媽媽嗎?」
「……咦!」
完成大致的形狀後,就像製作紙捻那樣,用薄和紙纏繞上去。包上和紙,是爲了讓鋁絲與棉花更容易貼合在一起。如果不先用接着劑包上和紙,很容易在幫娃娃調整姿勢的時候,鋁絲頭插出布料。
彌生點點頭:
彌生說不出話來了。片刻後,她說:
迷你模型製作鏡子時,多半使用鏡面加工的塑膠板或貼紙,但彌生討厭鏡像扭曲,都使用真正的鏡子。像這樣多費一道工夫,完全不讓她引以爲苦。
彌生微笑:
娃娃們居住的地方是對岸。明亮溫暖的岸邊。
智章回去以後,彌生坐到桌前。一旁的盤子裏,尺寸恰好地並排着六個籃子,裏面各別裝着做到一半的小物。
她檢視閣樓各處,卻只找到三隻大老鼠。因爲是用羊毛氈做的,沒什麼重量,但也沒輕到會被風吹走,而且彌生設置的物品都會固定。有些人好像就只是放上去,讓物品可以任意移動,這或許纔是多數派的做法,但彌生只要決定好景色,就不會再移動。她也不會把傢俱或小物拿去別的地方繼續沿用,因此全部都用接着劑固定在位置上。
這樣不錯,彌生對自己點點頭,視線轉向閣樓。
不會持續只做同一間娃娃屋,另一個理由是想要思考的時間。要做成怎樣的房間?要做出怎樣的傢俱?動手的時候,更能專注思考這些。
彌生看着低着頭的智章。
穿白圍裙的女僕看着鍋子裏。用棉布做成的圓臉、刺繡而成的渾圓黑眼、微紅的臉頰。造形樸拙而天真無邪的那張臉,注視着被丟進鍋裏的老鼠。正因爲表情天真無邪,這一幕更顯得邪惡。
彌生連忙想從鍋子裏撿起老鼠。但鍋子口徑太小,只能插進一根指頭。她想用指尖勾出老鼠,但弄不出來,急得乾脆使勁把鍋子剝下來倒扣。老鼠滾了出來。
「請照早瀨小姐的意思去做吧。」
「還有現成的商品嗎?」
「不,這怎麼好意思?」智章慌忙說道。「可是,唔……」
然而智章卻搖搖頭說「不是」。他的視線垂至擱在膝上的手。
彌生忍不住脫口這麼說,說出口後自己嚇到了。彌生做娃娃屋,純粹是爲了個人的興趣,當然從來沒有送人,甚至不曾給人看過。
在這之前,娃娃屋也曾在她無意識的情況下,景象變得感覺悽慘。但那都是彌生親手所爲。明明沒那個意思,一個修改,卻讓娃娃屋變成了討厭的感覺,是這樣的現象。然而這次卻是她完全沒動,景色卻改變了。
是從閣樓裏消失的老鼠。老鼠四腳朝天。原本貼在地板上的尾巴浮在半空中,看起來就像剛剛纔被扔進鍋裏。
父親、母親和男孩。在和風起居室團聚的三人。只有三個人,或許有點寂寞。彌生想要在他們裏面加入奶奶。彌生自己的奶奶是個心高氣傲的嚴厲老太婆,但是在思考娃娃的模特兒時,她想到的是同學家的奶奶。喜歡聊天、喜歡照顧人——彌生回溯着記憶,腦中忽然浮現捧着裝西瓜的託盆的身影。
「這樣啊。」智章喃喃道。「娃娃也是嗎?」
彌生髮現自己以令人驚訝的冷靜觀察着娃娃。她覺得自己平常都是先感到「討厭」,不曾冷靜地反省爲何看起來會覺得討厭。
彌生慌忙關上牆壁,手不住地顫抖。
「……怎麼會?」
打開難得會開的電視,讓根本不想看的節目播放着。聽着完全聽不進去的聲音,呆呆地看着木盒子。木盒那邊似乎沒有異狀。智章說他喜歡的橘園,還有聖誕節的盒子還是一樣散發出微妙的緊張感。坐在扶手椅上的祖父,雙手放在靠肘上的姿勢不知怎地顯得傲慢。相對地,坐在腳邊的孩子們害怕地仰望着祖父。
「……真的可以嗎?」
仔細查看,閣樓地板殘留着接着劑的痕跡。看來應該是本來在那裏的老鼠,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加上一隻家犬如何?父親的腳邊,暖爐前面的地墊趴着一隻狗。應該是一隻大型犬,敬慕地仰望着父親,父親也慈愛地看着狗,伸手就像要撫摸牠。
閣樓地板的小餅乾盒,周圍的老鼠不見了。有一隻——本來就不見了。從鍋子倒出來以後,彌生覺得毛毛的,把它拿掉了,但應該還有大小共五隻的老鼠纔對,然而牠們全都不見蹤影。找遍整個閣樓都沒看到,只留下暗處的貓。看看老鼠原本所在的位置,除了接着劑的痕跡外,還有點點紅斑。就好像用牙籤頭沾了紅色塗料,輕點上去一般。
彌生呆呆地俯視着掌心上的老鼠。
「……怎麼會?」
貓把老鼠喫掉了?不可能有這種事。貓只是娃娃。用針刺羊毛氈,戳成貓的形狀的,不可能自己動起來,也不可能抓老鼠。就算抓到老鼠,也不可能咬出血來。
彌生想着,用畫筆拂拭磨好的鏡框。仔細地拂去細粉,用面紙擦乾淨。她打算漆成暗金色。從籃子裏取出四方形薄板,疊在挖空的地方,再裝上裁好的鏡子。
「……狗?」
這幾天她都沒興致打開,娃娃屋都是關着的。解開搭扣,將前方的牆壁左右開啓,露出屋子內部。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廚房,鍋子依然是從爐上拿起的狀態。她心想得修好纔行,把剛完成的鏡子裝到壁爐架上。鏡子完全融入,爲起居室增添了華麗的氣息。
「討厭,怎麼會?」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如果發生了,就一定是有人故意丟進去的,但彌生一個人住,沒有人會拜訪。
挑戰各種新事物非常好玩。同時爲別人做娃娃令她樂在其中,連自己都感到意外。比起單純地思考要做什麼樣的娃娃,思考做出什麼樣的娃娃,對方纔會開心,想像更豐富了好幾倍。
「謝謝您。」
以銅板做成的鍋子裏盛着濃湯。是用樹脂黏土做成湯料,再以樹脂固定。湯勺插在裏面。而湯勺的旁邊——
她想做斜牆和老虎窗,所以做了閣樓。東西雜亂堆積的景象很有趣,她做了木箱和老傢俱擺在裏面。但她想不到閣樓裏應該放什麼娃娃。家人都已經有了,她覺得再增加就太多了。但房間空落落的也很冷清,所以她做了老鼠加進去。她想既然要放老鼠,就弄成歡樂的景象,在餅乾空盒周圍放了幾隻,打造出老鼠用餐的情景。既然有老鼠,應該也有貓吧,她不假思索地做了貓擺在暗處,卻覺得因此搞出了莫名的緊張感。
怎麼會這樣呢?彌生帶着嘆息注視着,忽然發現老鼠少了。她記得總共應該有六隻。四隻大老鼠,兩隻小老鼠。然而大老鼠卻少了一隻。
……如果不是智章,那是誰?
智章點點頭,吁了一口氣:
「……要不要我來做?」
彌生一邊想,一邊晾曬染好的手套,因爲閒下來了,她一邊完成鏡框,一邊尋思。漆上金色,做舊,貼上鏡子,完成之後,打開娃娃屋。
「做娃娃感覺很難呢。我做得到嗎?我幾乎沒有碰過針線。」
彌生猛地闔上牆壁,牢牢扣上搭扣,把所有的布都拿來蓋上。她本想逃離房間,又回心轉意。她強烈地感覺要是離開住處,又會出事。再說,她無處可去。就算去咖啡廳或超商打發時間,遲早還是要回來。她害怕回來後再次察看娃娃屋。
隔天彌生出門上班時,再三檢查門窗確實鎖好了。她忐忑不安地下班,回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各處的鎖。每個鎖都好好的。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周邊、玄關,每一處她都細心看過了,沒有人碰過的樣子。沒有人進來——確定這件事以後,她提心吊膽地打開娃娃屋。閣樓裏已經沒有老鼠了。點點紅漆依舊。沒有變化——她這麼想着,掃視整體,發現兒童房出事了。
「……師父想要做娃娃屋送給那位信徒嗎?」
「或許呢。」
他顯然亂了陣腳,接着問:
——不可能。
大概是——彌生心想。
彌生看看籃子,拿起有雕刻的鏡框。把厚七公釐的檜木板,用線鋸在中間挖出四方形,留下約一公分寬的框。大小約是半張明信片。然後用雙面膠貼在大一號的木板上補強。大致上的雕刻已經完成,只剩下最後修飾。
「我們寺院有位信徒失去了兒子和媳婦,還有孫子和狗。是在返鄉回家的路上遇到車禍,全都……」
剪斷鋁絲纏繞,彎曲塑形。彌生都用鋁絲來做娃娃的芯。鋁絲容易彎曲,不易生鏽。就算生鏽,也不會像鐵絲那樣浮現鏽色,滲透出來。她比對切割墊上印刷的測量尺,一邊塑形,一邊注意大小。
——不,智章來過。
住處只有彌生一人。難不成彌生外出上班時,有人偷溜進來?否則——
「也可以不要娃娃,只玩娃娃屋啊。」
那是和風的起居室,有檐廊,庭院有牽牛花盆栽,有金魚缸。奶奶切了西瓜端過來,母親正在收拾矮桌。一家人大概纔剛喫完飯。父親和小男孩正在觀察獨角仙嗎?還是正在跟狗玩?
房間裏,桌子和櫃子、玩具箱等都是精心製作。兩個小女孩坐在地毯上玩耍。她們應該在玩洋娃娃。坐在小椅櫃上的熊寶寶,還有躺在地上的安撫娃娃。這些娃娃現在四分五裂,頭被扯下來,身體被撕開,手腳斷裂,碎布和棉花散落一地。
「很多專門廠商喔。」彌生微笑。尤其在海外,市場規模就是這麼大吧。「從娃娃屋本身,到傢俱和小物都有。我的興趣是自己做,所以沒有買,不過有些公司推出極爲精巧、如假包換的陶瓷器,也有些公司販賣精細豪華的傢俱和衣飾。都是十二分之一尺寸,所以就算購買各家商品,也可以搭配得天衣無縫。」
彌生沒有做這樣的加工。她根本也沒有拿走老鼠。她驚慌失措,不經意地看向貓,發現黑白貓的鼻頭一片殷紅。
用棉花包裹鋁絲周邊,用針稍微戳刺幾下,使其緊實。頭部儘量做成渾圓的球狀,手腳則是稍微扁平的球狀。然後再套上縫合薄布而成的底布。平常她會再用皮膚色的棉織布包裹頭和手的部分,但這次她想把整條手臂和腿都包上棉織布。因爲是夏日風景,當然是穿短袖,而且舞臺是日常生活,腳會從裙子底下露出來。畢竟又不是穿連腳踝都遮住的長裙。
彌生不會專心只做一個娃娃屋。理由之一,是爲了完成而全神投入的話,快看到終點時,就會開始急躁,做工變得粗糙。不只是房間,小物也是一樣。只要強烈地想要完成,最後的工序就會變得潦草。因此她會刻意同時製作多樣小物,來轉移注意力。不過數量要是太多,也一樣無法投入,所以她自己訂下最多六個的限制。
「只讓我做娃娃也好。請師父告訴我該做成什麼樣子……」
怎麼可能?
「那位信徒的孫子大概幾歲?狗是什麼品種?」
傢俱擺設好了,必要的小物也都齊全了。不過大概還只有七成的完成度吧。牆壁還有許多空白,也幾乎沒有營造生活感的小道具,然而卻覺得已經開始扭曲了。
她覺得一般做法是是縫合棉織布做成皮膚,但她不想讓手腳露出縫線。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她在商店和網路尋尋覓覓,找到了所謂的內襯手套。是戴在橡皮手套等手套底下的棉織薄手套。因爲從一開始就是織成手套狀,所以沒有縫線。她蒐集感覺合用的內襯手套,挑選了最小號的。因爲只有白色,只能自己染色。用染色來呈現布娃娃的膚色,是常見的手法。她試了各種染色法,最後選擇用紅茶染。
想要讓祖父的娃娃閒適地休息而調整它,卻弄巧成拙了。她本來讓老爺爺的娃娃深深地坐在扶手椅,上半身躺靠在椅背上,但椅背的角度太斜了,只是塞了棉花、芯是鋁絲的娃娃坐姿看起來後仰得太厲害。抱膝坐在地上的小男孩看起來很緊張,原因也是棉花和鋁絲吧。老爺爺和小男孩,腿根處得彎得更深一點纔行。依偎着坐在一起的兩個小女孩看起來害怕,也是姿勢的關係嗎?兩人都固定在地面,但沒有黏牢,身體傾斜了。
她忍不住叫出聲來。
「我希望裏面有娃娃。至少要有父親母親、小男孩和狗。」
「那位信徒之前來拜拜,非常開心地賞玩早瀨小姐的娃娃屋,一再撫摸小男孩的娃娃……」
彌生正要把伸到鍋緣處的那隻手放下來,發現了一件事。
「是的。」智章點點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曉得何時才能完成,但我真的很想爲那位信徒做些什麼。因爲他們一家原本那麼美滿。」
「……咦?」
鍋子裏有老鼠。
是我自己做的,卻不記得了——?
「……怎麼辦?」
彌生困惑地檢查整個娃娃屋,忽然覺得怪怪的,望向廚房。爐子上擺了一隻濃湯鍋,女僕站在前面,一隻手伸到鍋子上,正要拿起鍋裏的湯勺,但之前另一隻手也在鍋子上嗎?
父親坐在壁爐架前的扶手椅。他無所事事,呆呆地看着半空。讓他看書還是讀報嗎?還是抽個菸斗?這樣比較自然,但彌生不喜歡讓娃娃拿東西。應該說,彌生做的娃娃,手就只是個圓球,沒辦法拿東西。若是要拿,就只能貼在手上,但彌生討厭這樣。
彌生自己沒有經驗過這樣的暑假。對她來說,暑假就是不能去學校,只能關在氣氛劍拔弩張的家裏的時期。每到返校日,她總是難受地看着同學們彼此分享假期間快樂的回憶。注視着耀眼對岸的寂寞岸邊——
彌生覺得一定會。從這裏開始浮想聯翩,冒出暑假的意象來。在電影或電視劇裏看到的暑假情景。鄉下的奶奶家,西瓜、向日葵、捕蟲籠裏的獨角仙。
把暫時組好的鏡子拿到娃娃屋。打開對開的前方牆面,建築物內部便展現出來。一樓在玄關廳兩側,有廚房和起居室。二樓則是從玄關上去的樓梯廳兩側,有兒童房和主臥室。彌生把鏡子擺到起居室的壁爐架上方看看。大小和設計看起來都很合適。與壁爐架也相當平衡。
「……是我?」
「可是……」
彌生雖然說「只讓我做娃娃就好」,但就算做出整個起居間也沒關係吧?還是智章想要自己做,送給信徒?
「也可以買現成的東西拼湊起來呢。一間娃娃屋的費用,我也負擔得起嗎?」
智章直到剛纔還在這裏,但他沒有碰這棟娃娃屋。屋前的牆壁關着,如果他打開了,彌生不可能沒發現。
——孫子返鄉的話,就會切西瓜給他嗎?
彌生輕嘆了一口氣。這隻貓是不是太多餘了?
智章喃喃說完後,又說:
彌生拿起和鏡框放在同一個籃子的砂紙,開始打磨雕刻表面。把砂紙折起來,用折角來打磨。一邊用尖角細微地磨着,一邊思考娃娃的事。
這唯一一棟正式的娃娃屋,建築物結構已經完成,傢俱也擺飾得差不多了。坐在暖爐前面的扶手椅的父親、廚房的女僕、主臥的嬰兒牀,還有探身看嬰兒的母親。嬰兒睡得香甜,兒童房裏,兩個小女孩正在玩洋娃娃。閣樓裏,幾隻老鼠正在享用大餐。一隻貓躲在堆積的木箱和行李箱後方,伺機而動。
「是啊,身高差不多是一樣的縮尺。」
盒子的房間,她可以冷靜地觀察。因爲那裏的一切,都出自於彌生的手筆。不管是老爺爺還是小孩,都是彌生親手讓他們坐在那裏的。沒有任何娃娃隨便亂動,也沒有任何東西消失或冒出來。
彌生扶住老爺爺的娃娃,把上半身往前倒,試着從腰部深深彎折。腳黏在椅子上了,所以不好調整,但她先把身體深深彎折到胸口貼膝蓋,再重新抬起上身。手的位置也重新調整,一手深深彎曲,舉在身體前方,就像揮手到一半。
——感覺似乎好一點了。
彌生想着,心想智章拜託她做的娃娃不要黏死好了。因爲她做的娃娃不適合纖細的姿勢,反而比較適合隨性地放着。
彌生把素描本拉過來。不黏住的話,娃娃無法站立,那麼就只能坐着,否則就只能躺着。讓父親和兒子坐在檐廊吧。端西瓜過來的奶奶半跪在榻榻米上。母親坐在地上。把髖關節和膝蓋的棉花抽掉一些,比較好坐——
好像想着想着,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彌生從客廳地上爬了起來。她以不自然的姿勢在堅硬的地板睡着了,因此全身痠痛。望向沒關的電視,畫面角落顯示時間。距離上班還有很久。她收拾周圍,衝了個澡,做了簡單的早餐喫完後,整理儀容準備出門。
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彌生拿掉娃娃屋上的布,解開牆上的搭扣。冷靜觀察,或許可以看出原因是什麼。打開左右牆面。
兒童房慘不忍睹。地毯上散落着安撫娃娃的碎片。碎片像用剪刀剪的。兩個女孩的姿勢還是一樣。只有躺在地上的安撫娃娃被拔下來,留下接着劑的痕跡。
不管怎麼看,都是有人把娃娃拔下來剪個稀爛。之前彌生上班不在家,表示有人闖進來過。
可是,是誰?目的是什麼?
彌生納悶着,撿拾安撫娃娃的碎片,發現熊寶寶坐的椅櫃出現異狀。那是個約小凳子大小的櫃子,抬起座面,裏面可以收納物品。白色的座面蓋着,手縫熊寶寶坐在上面,然而櫃子底下卻流出紅色的液體。紅水從木板縫間微微地滲出,溢出地面,形成小小的——宛如血泊般的一灘污漬。
彌生赫然想到,望向閣樓。應該留在那裏的貓不見了。
彌生髮出了一聲細微的慘叫。
雖然出門上班,但情緒沮喪,疲累不堪。彌生正對小錯不斷的自己嘆氣,上司指出她臉色很糟。
「妳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彌生本來要婉拒,但回心轉意,感激地聽從。她向上司和同事道歉,提前離開職場。儘管踏上歸途卻不想回家。她無精打采地走着,不自覺地朝寺院走去。
……做娃娃很快樂。
做娃娃屋也很快樂。彌生沒有別的嗜好,也沒有其他覺得好玩的事。然而現在卻提不起勁做娃娃,如此一來,連日子要怎麼打發都不知道了。
昨天下班回家後,彌生就沒有離開家門。她一回家就看到兒童房的安撫娃娃四分五裂,害怕地關上娃娃屋,蓋上了布,直到今天早上都完全沒碰。她沒有離家一步,所以不可能有人溜進屋裏。那麼,怪事是自己發生的嗎?——如果不是的話,就是彌生在無意識之間自己做的了。
愈是修改,房間就愈是扭曲。明明沒那個意思,卻蒙上陰影,逐漸腐化。她覺得是這種現象瀕臨極限了。
一樓的玄關廳是父親和母親,二樓的樓梯廳,是女僕和兩個女兒。每個人渾圓的臉上帶着那田園式的笑容,吊死在那裏。
讓房間腐化的扭曲,大概存在彌生自身當中。不論再怎麼努力想像和樂的家庭,都無法重現寧靜與溫暖。她根本不信什麼和樂的家庭,所以纔會微妙地失手,朝彼此憎恨、相互攻擊的家庭樣貌扭曲。過去她只是在無意識之間讓氛圍扭曲,但它超越了某個閾值,開始以更激烈的形式呈現出來。甚至讓她在沉睡的期間,進行陰慘的改造。
彌生點點頭:
她屏住呼吸瞪着娃娃屋,不曾闔眼地過一晚,與討厭的記憶奮戰之間,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起身一看房間已是一片明亮。她驚訝地看時鐘,想起今天休假。
彌生醒了。
自己好像不知不覺間在工作桌上趴着睡着了。沒有開燈的房間裏一片陰暗。牆壁大開的娃娃屋也一樣陰暗。
「不光是感覺而已。要是我做了娃娃,送給德田女士,即使她很喜歡,扭曲也會隨着時間浮現出來。一定會變化成可怕、讓人不舒服的景象……」
死掉的嬰兒、事不關己地俯視嬰兒的母親。在她背後,放着臉盆和水壺的洗手檯及牀鋪間的暗處,黑影蠢蠢欲動。
彌生搖搖頭。她無法明確地將內心的恐懼訴諸話語。
明明獲得自由了,彌生的根卻留在了那個荊棘遍佈的家。她的根現在仍在吸收陰影,伸展出扭曲的枝葉。
「……什麼事?」
「啊!我請智章師父讓我看過,它真的好漂亮、好精緻,又好可愛……」
彌生對着那張瞪着半空中、宛如玩具的臉問。
「您怎麼了?」
「……太殘忍了。」
回頭看家門,感覺門隨時都會打開來。她覺得門一開,就有真人大小的娃娃懸掛在從玄關到客廳的通道上。
「……我們出去走走吧?」
德田向她頷首後,踩出忙碌的腳步聲跑回屋內了。
露出惡意笑容的母親一身奢華和服,可能正要出門。
就和早上出門上班時一樣,房間裏寂靜無聲,玄關和窗戶都沒有異狀,不像有人進來過,果然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什麼入侵者吧。
……母親總是心情很差。大概只有出門遇到外人時,纔會展露笑容。父親總是在生氣。他老是斥喝兩個哥哥,雖然不會兇母親和彌生,卻也對她們漠不關心。祖母總是在罵人。祖父鎮日關在自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總是大動肝火,不分對象破口大罵。
「這位就是早瀨小姐,做那個娃娃屋的。」
「這樣啊……」
是作夢嗎?——還是半夢半醒間看到了什麼?——彌生猶豫着,跑向書桌,關上娃娃屋。
不是自己做,應該讓智章來做。這樣絕對比較好。
智章驚訝地詢問。彌生不知不覺間潸然淚下。
蠕動的影子慢慢地站了起來——宛如起身般膨脹起來。伸長了頭,窺看母親娃娃的臉,接着繼續朝前方移動。一面搖晃一面膨脹,朝娃娃屋外面移動——
彌生再次檢查,沒有畫筆或顏料盤髒掉,塗料和顏料也沒有被拿出來的樣子。
彌生頹靠在櫃子上,瞪着蓋上布的不祥之屋。
但拔腿狂奔也沒有去處。她只想拉開距離,不顧一切準備要跑,有人叫住她。
娃娃屋蓋着布。周圍也沒有變化。平常做娃娃屋的矮桌周邊也一如平常,只放着昨晚拿出來的素描本和鉛筆,其他全都井井有條地收在固定位置上。
跑出家門後,才發現自己空手逃了出來。雖然沒帶鑰匙,但她不想回去拿。她不想跟那個邪惡的家待在同一個空間。
「如果是扭曲的人看了覺得扭曲的話,娃娃本身應該沒有問題吧?」
——就算用這種東西逃避也沒用。
聽德田開心地這麼說,彌生不知所措。那個娃娃屋已經腐化、無從挽救,所以才送來請寺院燒掉的。它一點都不漂亮,也不可愛。德田說的應該是男孩娃娃,但那孩子的本質是邪惡的。
兒童房的兩個女孩都還好好的。主臥室裏有母親和嬰兒。房間中央擺着牀,右邊是梳妝檯和抽屜櫃,左邊是洗手檯。抽屜櫃上有一盞檯燈。牆上有燈,掛着畫作和鏡子。房間前面的角落擺着嬰兒牀。那是一張搖籃造型古色古香的牀,裏面睡着以純白綢緞包裹的嬰兒。母親坐在旁邊的椅子,探身看着牀內,彌生注意到她的手的位置不對勁。本來應該一手放在膝上,另一手搭在牀沿纔對。然而應該在牀緣的手現在放在嬰兒身上。
有團黑影試圖爬出來。彌生就像要把它塞回去似地扣上搭扣,蓋上布。
「——德田女士。」
仔細一看,嬰兒的脖子纏繞着緞帶。那條深綠色的美麗緞帶,本來應該系在母親的腰上。
——還是它已經去到彌生的意志無法干涉的地方了?
這實在太可怕了,彌生遠離家門。她跑過通道,等不及電梯上來,衝下樓梯跑出建築物。
「那一定是因爲智章師父和德田女士都是好人。」
牆壁開啓的扭曲的家。沉浸在黑暗中的娃娃們的家裏,只有臥室亮着一盞微弱的小燈。她做了可以用電池開燈的照明,會亮是當然的。
彌生丟下啞然失聲的智章,快步離去,小跑步回到住處。她在門前再三嘆息,立下決心走進房間。
母親輕蔑地俯視着娃娃屋。
「我做不到。我太扭曲了。我實在做不出讓別人感到開心的東西。」
「早瀨小姐。」
「不會。」彌生說。
菜刀應該在廚房。是用來砍帶骨肉的四四方方大切肉刀。
這真的是彌生在心底深處渴望的事?
聽到聲音回頭一看,是智章。
彌生髮出尖叫,用力甩上壁板關起來,把布丟上去似地蓋住。雖然離蓋住差得遠了,但她連靠近觸碰都不想。她和娃娃屋拉開距離,半個身體貼在牆上後退。來到走廊後,直接轉身衝向玄關。
「不,哪裏……」
「在我看來,完全不是您說的那樣。德田女士也這麼覺得。」
「禮物的事,我沒有告訴她,想給她個驚喜——您怎麼了?」
「我做的娃娃屋,裏面的貓喫掉了老鼠。就連那貓,應該也被小孩殺死了。」
「早瀨小姐?」
——妳以爲已經跟我們斷絕關係了,是吧?
聽到這話,彌生喫了一驚。德田表情頓時一亮:
「早瀨小姐想要打造溫暖的家庭樣貌,做出來的卻不是如此。達不到自己的理想——會不會是這樣的落差,讓您感到『扭曲』?」
彌生很想逃離這樣的家,所以大學選擇了儘可能離家遙遠的地方。畢業找工作時,找了更遠的地方。搬來這處老街後,彌生覺得總算能夠安心喘息了。
「說這種話,或許師父會懷疑我心智不正常,可是我覺得,就是有什麼邪惡殘忍的東西,附在娃娃身上了。」
智章開心地招呼,彌生正要行禮時,智章回頭看裏面:
——剛好。
這樣的自己,不可能做出智章想要的娃娃。就算做得彷彿一回事,根本之處也會扭曲,隨着時間浮出表面吧。不能把那樣的東西送給失去家人而心碎的人。
……師父,我來教您怎麼做。
明天送去寺院燒掉吧。她這麼想,卻發現娃娃屋太大了,根本抱不動。
「……對啊。」
對於這話,彌生也搖頭否定。
「她是來當義工的。」
「顏料從木板縫漏出來,形成血泊。想做出這種效果,非常費工夫。不可能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做的。」
一想起德田慈祥的笑容,彌生無地自容。自己做不出來,這讓她難過不已。
對不起——彌生向智章行禮。
彌生想要說「這我知道」,也想抗辯「纔不是」。
「所以,要是把我做的東西送人,就算在別人手中,它也會扭曲。會變成非常悽慘的景象……」
「……你拿它要做什麼?」
彌生疑惑他在叫誰,裏面走出一名穿圍裙的中高齡婦人。手上拿着抹布。
「那個娃娃屋真的好棒。手邊若有一個,有事沒事看看,心頭就會暖洋洋。」
那就拆了它。拆開分解丟掉——請寺院燒了嗎?乾脆把木盒也全部燒了嗎?將一切燒得一乾二淨。
「如果有新作品,請一定要讓我看看。」
——好討厭的夢。
彌生喃喃道,取下覆蓋娃娃屋的布。解開搭扣,打開牆面。乍看之下沒有變化,但彌生立刻發現了。父親的膝上放着菜刀。
她洗過臉,穿戴好到娃娃屋前。取下蓋布,決心打開牆壁。一打開,彌生當場後退。房間與房間之間的玄關廳和樓梯廳,這塊細長空間裏,懸掛着五個娃娃。
——真遺憾,妳永遠是我們家的孩子。
「果然——不是我弄的。」
彌生輕喊了一聲,跳了起來。
然而彌生的手沒有沾到顏料。顏料、調色盤和畫筆也沒有被拿出來。就算可能是在睡夢中上色,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地收拾得毫無痕跡。更何況,椅櫃滲漏出紅色液體的樣子太精密了,她不可能在神智不清的狀況下做出如此細緻的工程——而且還是在櫃子固定在娃娃與傢俱之間的狀態下。
「我本來以爲是我睡着時自己把它弄成那樣。可是仔細想想,這不可能。因爲如果是我自己像夢遊一樣去修改,應該也會親手拿出顏料那些纔對吧?」
而召來這種東西的,就是彌生自己。
彌生撐起沉重的身體站起來。把娃娃屋拆了送去寺院吧。
智章柔聲邀約,彌生點點頭。她隨着智章走出庫裏,穿過境內,走在寧靜的路上。一路上,彌生說出扭曲的娃娃的事。智章安靜地聆聽,待彌生傾吐完一切,他說:
智章困惑地看着彌生。
「來了!——不好意思喔,慌慌張張的。」
出社會以後,她一次也沒有回家,也沒有聯絡。家人沒有聯絡她,對此她也不曾感到寂寞。
智章喫驚地停步。
「我覺得其實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纔會總是來麻煩師父把它們燒了。」
彌生正不知該如何回答,裏面傳來呼喚德田的聲音。
「景象會變化?」
不僅如此——萬一那扭曲的景象,又進一步引來邪惡的東西的話。
彌生這麼想,進入庫裏出聲招呼,智章從玄關旁邊的房間出來了。
這話讓彌生膝蓋一軟,整個人蹲了下去。智章跑了過來。背後有個年紀差不多的男生,似乎是和他一起來的。
「您怎麼了?」
「……娃娃屋……」
彌生開口,但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搖了搖頭。
「您還好嗎?」
智章在旁邊跪下來扶住她。
「……抱歉,我沒事。」
彌生喃喃說着,站了起來。她抹去不知何時奪眶的眼淚,鞭策自己重新站好。
「對不起……智章師父纔是,怎麼會在這裏?」
彌生望向着慌的智章,又望向他後面的男生。
「昨天聽完早瀨小姐的話,我放心不下,和師父討論,師父叫我帶這位先生過來。」
智章說,回望年輕人。看起來不像寺院的人。年輕人穿着T恤牛仔褲,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他是師父的朋友,尾端先生。」
尾端行了個禮。
「呃……這是……?」
彌生不解其意,尾端說:
「方便讓我看看娃娃屋嗎?」
彌生反射性地心想:那種東西怎麼能見人?感覺就像暴露出扭曲的自己,令她心虛,但只要回答一句「好」,就可以請他們陪她一起進屋。彌生實在沒有勇氣再次獨自面對那個鬼東西。
「早瀨小姐,拜託。」
聽到智章這麼說,彌生點了點頭:
「早瀨小姐已經……不喜歡娃娃了嗎?」
「那東西出來了嗎?」
「其實,我正想去寺院……我想請你們把它燒掉。」
注:輪袈裟是一種簡式的袈裟,呈長條環狀,掛在脖子上使用。
「就是它嗎?」
智章一臉訝異地開門。彌生害怕地看着前方的暗處,但沒看到任何黑影。
「可是……」
確實很亂來,彌生忍不住笑了。她目送說先走一步的尾端上車,和智章一起走去寺院。
在過去,彌生將十二分之一奉爲圭臬。不過確實,既然全都是自己做的,或許用什麼縮尺都無所謂。
「都請便。」
她鬆了一口氣,請兩人入內。不祥的建築物潦草地蓋着布,鎮坐在書桌上。
智章表情嚴肅地看着彌生:
彌生正要開口,智章搶先打斷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彌生想。
「請自己打開來看吧。」
「這是我第一次在近處看到娃娃屋,做得好棒。」
彌生眨了眨眼:
「抱歉,我以爲早瀨小姐喜歡老鼠,想說乾脆來做老鼠的家,似乎也不錯。不是也有動物娃娃嗎?就類似那樣。雖然縮尺不一樣,但反正早瀨小姐全都是自己做,不是用市面的現成品,所以也不用在乎比例吧。」
「……早瀨小姐?」
「不知怎地,做娃娃變成痛苦的事,不過現在我只想做德田女士的娃娃。」
「燒掉娃娃屋嗎?」
尾端想要捏起嬰兒娃娃,卻拿不起來。
彌生慢慢地走着,這麼問道,智章用力點頭:
「幸好我猜想可能會需要工具,開車過來。」
「智章,請把輪袈裟※借我。慎重起見,用布包起再用輪袈裟綁起來吧。」
「那,它應該還沒有離開這棟建築物。雖然非常可惜,但這間娃娃屋,還是請秦燒了比較好。」
「我並沒有把什麼封在裏面。它們就是會自己扭曲。」
「還是來試試不同感覺的娃娃呢?」
「全部——」
——過去她一直執着於那種造型樸拙的娃娃,連自己都不懂爲什麼。
「難得您花了那麼多心血完成,請不要討厭它們。」
「我覺得它們每一個都非常棒。」
「原來如此。」尾端說。「頭也黏在枕頭上呢。這樣根本不可能穿過緞帶。」
彌生髮起抖來:
「那個……可以讓我做德田女士的娃娃屋嗎?」
「——老鼠?」
「陰影……」
彌生茫然地問,尾端點點頭:
「我也不曉得。」彌生回答。她覺得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做娃娃了。「若要說的話,我覺得是娃娃和建築物不搭軋。」
尾端看着娃娃屋裏的臥室,點了點頭。
秦是誰?彌生納悶了一下,隨即想起是寺院的和尚。
「咦!」彌生驚呼。
「不光是那個大娃娃屋,全部都燒掉。可以嗎?」
「……工具?」
「這……就是原因?」
「秦說雖然很棒,但有陰影。」
尾端點點頭:
「我剛纔醒來,就變成這樣了。昨晚是嬰兒被殺死了。」
「就算鏡子相對,也不一定就會着魔,但從這幅景象來看,應該只能推測它招來了邪惡的東西。」
一直以來,彌生都只爲了自己的嚮往而製作娃娃和房間。但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讓別人開心而創作,讓她覺得感受相當不同。
「不,」智章喃喃道。「如果您要求,數量不是問題。可是全部燒掉,這……」
聽到彌生這麼說,尾端細看屋內,看到二樓臥室裏的嬰兒牀。
「我是木匠。」
彌生忽然一陣虛脫,當場坐倒在地。
娃娃都已經有了,但空間還是顯得空蕩時,彌生就會放老鼠。單純只是因爲老鼠感覺是家中會出現的動物。貓狗也會出現在家裏,但貓狗是家人,老鼠不是。不過都住在同一個家裏——這麼一想,彌生覺得老鼠就好像自己。小時候的彌生,在家裏活得就像老鼠。
「喔……早瀨小姐的娃娃屋常出現老鼠,我在想您是不是喜歡老鼠。」
彌生無法回答,默默地看着尾端察看屋頂和窗戶,解開搭扣。尾端扶着牆面,左右打開來。他的手倏地定住,同時智章驚呼了一聲:「咦!」
「我也從智章和秦那裏聽說了,但這做工真是太厲害了,細膩得驚人。」
「黏住固定了。」
「也不是特別喜歡……」
「我並沒有……」說到一半,彌生想,也許在清算的意義上,她確實想要把它們淨化。
「秦說,您把難過的事物封印在娃娃屋裏,想要藉由焚燒來淨化它。」
尾端問,彌生點點頭:
「還說大概是因爲這樣,您纔會要求燒掉。」
那麼,至少就這個娃娃屋而言,並不是自己的緣故。她安心地抬頭一看,發現尾端正在看那些木盒。
彌生這麼說,智章說:
彌生在家門前站定:
「說得……也是呢。」
這麼一說——彌生尋思起來。
智章跟着彌生走回家說。彌生領頭返回住處,點了點頭:
啊,對啊,彌生心想。就算是彌生自己也做不到。如果想要在嬰兒的脖子纏繞緞帶,就必須先把嬰兒拔下來纔行。
聽到這話,彌生一陣心驚。
彌生點點頭,心想秦發現自己的扭曲了。
「我可以摸嗎?」
彌生一時不解智章在問什麼,愣住反問。
「這些全都是您自己做的嗎?」
「鏡面很明亮,而且和對面的梳妝檯面對面,反射出無限的鏡像。」
大娃娃屋由尾端搬到寺院去了。他把娃娃屋放上小卡車貨臺,說:
「——這是真的鏡子吧?」
「它出來之前,被我關起來了。」
「請進。門沒鎖……我想只要看了,您就會明白爲什麼。」
彌生這麼說,因此尾端走過去把布掀下來。他一邊折起布,一邊觀察外觀。
「當然可以!德田女士一定會很開心的。」
「——早瀨小姐……」智章回頭看彌生,表情僵硬。
「……雖然可能只是我作夢……」
確實就是洗手檯那一帶。
尾端仔細地觀察房間問。
「謝謝……」彌生喃喃道。
「昨天晚上有東西想要出來……」
「秦硬是說一樣都是房子,我一定能搞定,真是太亂來了。」
「陰慘又邪惡,這東西着魔了。」
被尾端筆直地注視,彌生答不出話來——她覺得尾端說的沒錯,也覺得這就是扭曲到極致的結果。
「原因是這個吧。」他說,指着房間角落。「梳妝檯和洗手檯,鏡子相對了。」
「那老鼠呢?」
「……對。」
「着魔……」
「這是……」
「這些應該沒問題,看起來不像不好的東西。」
「可是,這情景不只是扭曲這種程度了吧?」
尾端指的是洗手檯上方牆面的鏡子。木製小桌上擺了一個陶製——其實是樹脂黏土做的——洗手檯,裏面擺了一隻水壺。上方牆面,有面造型簡單的框鏡。
廳堂處現在仍懸掛着五個娃娃。
彌生一陣意外,整個人愣住了。娃娃會扭曲,是因爲她難過的記憶,但她並沒有把它們封在裏面,更絲毫沒有想過要淨化它們。
彌生呆住。
「太多了,沒辦法嗎?」
——不,不對。雖然不會買現成的小物,但比方說門把還有鉸鏈……
——不過那些也可以自己做。用銅片和銅線就行了吧。
彌生左思右想,各種可能性不斷浮上心頭。是思考要爲德田把娃娃做成什麼樣子的那種感受。覺得有什麼不斷往外擴大。
啊,她一陣恍然,模糊地感覺到,這就是自由。
她默默地繼續走着,智章忽然怯怯地說:
「……請不要放棄做娃娃屋。」
「嗯。」彌生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