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H的岩石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多實在黑暗中醒來了。
房間裏,光源只有近門處一盞小夜燈。昏黃的燈光照亮宛如老洋樓的室內。鑲板門、有着繁複雕刻的傢俱、門與窗框,都在微弱的燈光下浮現出陰影。
——想去廁所。
多實躺在牀上,想要評估自己多急迫。
樓下傳來吵鬧的人聲。醉鬼特有莫名歡快的吵鬧聲。父親找來朋友一起喝酒,好像還有一堆人沒走。那麼,多實睡着之後並沒有經過多久吧。
多實在心中想像——起身,走出自己的房間,走下樓梯。下樓就是寬闊的客廳。父親的酒友們都在那裏。自己一身睡衣,現身他們面前,父親應該會問「怎麼了」,自己則回答「去廁所」。父親的朋友們一定會順帶問她許多問題吧。每個人都醉了,一定又會重複晚餐席上都聽膩了的問題。「上了國中怎麼樣?」「愈來愈像小女人囉。」「有沒有男朋友了?」「有沒有喜歡的男生?」——諸如此類。
光是想像就覺得討厭。多實不想穿着薄薄的睡衣面對那些人,卻也覺得換衣服很奇怪。她不想遇到任何人,但是要去廁所,就非得經過客廳不可。
——乾脆繼續睡好了。
但尿意強烈,實在不可能睡得着。多實思索片刻,靈機一動。
——店裏。
從多實位在二樓的房間,可以前往相鄰的餐廳二樓。去到餐廳,走下樓梯,就是店內的洗手間。
雖然餐廳早已打烊,開燈讓她猶豫。不,只要有能照亮腳邊的燈光就夠了。
多實起身下牀,拔下門邊的小夜燈。插座上的小夜燈,拔下就能當手電筒。
多實拿着燈,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刺耳的大笑聲沿着近旁的樓梯傳了上來。多實轉身背對喧鬧聲,往走廊左邊前進。多實的房間旁邊,是父親的臥室——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是父母的臥室。
——要是媽還在的話。
多實很小就失去了母親,因此無法有任何具體的想像,但她覺得如果母親還在,一定能輕鬆解決這類小困擾。
父親的臥室——主臥再過去的盡頭有道門,那裏通往餐廳的二樓。開門之後,拐過一個彎,有個小房間,裏面有收納織品類和餐具的層架,還有從一樓送餐上來的小菜梯。小流理臺、小冰箱、製冰機、飲水機、配膳桌。多實以眼角餘光掃着手中的燈光裏浮現的這些東西,走向另一道門。開門之後,是頗爲寬闊的包廂。
椅子一字排開的大餐桌、一些傢俱,正面牆邊則是一座壁爐(只是裝飾,不曾真的燒火)。左邊是一排窗戶,自天花板垂下的窗簾敞開着(也從來沒看它拉上過)。然後,右邊是一道對開門。每一樣東西都是造型精緻的古董。似乎也有一些是仿古董風,但多實辨認不出差異。完全就是「老洋樓」的這些裝潢,作爲法國餐廳再合適不過。
但多實覺得這個天花板極高的偌大空間很可怕,簡直就像恐怖電影的舞臺。而且打烊後的店內實在冷清。就宛如人去樓空的學校,令人心慌不安,有些可怕。
要不要開燈?多實猶豫了一下,但不想被父親和他的朋友們發現,打消了念頭。儘管覺得就算開燈,從客廳也看不見,但事情總有萬一。她可不想碰上跑來查看怎麼回事的大人。
「爲什麼要隱瞞!」
多實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不,應該說,她還沒有成熟到被當成小孩反而會覺得開心嗎?朋友和學姐裏面,有些人會機靈地在父母面前裝童稚,藉此得到獎賞,但多實在各方面都還無法看得那麼開,做出那種表現。被當成小孩,她就會覺得被當成不夠格、不重要的人,憤憤不平。
「克之是個老實人,但一旦決定要做什麼,就會固執己見,甚至做出離譜的事情來。他一定就是那麼想見那個女人吧。可是居然在臺風夜下水,真是太傻了。這一點我也明白,可是把他叫來的女人,也有責任吧?」
多實安撫自己,輕吁了一口氣。慢慢地挪動腳步,往桌子走去。繞過大桌,走近櫃子。這也等於是靠近不久前看到——好像看到人影的窗戶。不想靠近。可是音樂盒就在那裏。
「不是這樣的——」
開門入內,是最多可容納十人的包廂。古董風格的大餐桌——這是仿舊品——另一側是窗戶。設計精緻的窗框裏,並排着三面上下推拉窗。這些窗戶也是他辛苦找到的,比常見的推拉窗更高大,窗上附有鑲彩繪玻璃的氣窗。他只找到了一面,但實在太愛這款設計了,請人再做了兩面相同的玻璃。
所以堂弟去見女人,卻喫了閉門羹。堂弟認爲應該是有某些隱情,決定直接從外面去會她。但要從外面靠近那座塔,只能從水潭過去。他要求青野借他橡皮艇,青野答應了。他完全沒料到堂弟會在那天晚上,在暴風雨中下水。
青野說,那座塔住着女人。青野的堂弟從河川對岸看到塔的窗邊有個年輕女人。河流兩岸距離頗遠,但堂弟的嗜好是攝影,是以望遠鏡頭拍攝餐廳時發現女人的。有個美麗的年輕女子站在窗邊——住在河口城下町的堂弟,一次又一次前來那個地點看她。
「不好意思,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卓夫又望了時鐘一眼,然後看向年輕人。「正如您看到的,這裏是餐廳。雖然我也會把它稱爲塔,但面河的那座塔,一二樓都是包廂,沒有人住在那裏。雖然有住家的部分,但從河那裏看不到,而且家裏只有我和女兒兩個人住。這裏的年輕女人,就只有員工,但那名員工也是來當甜點學徒的,不會離開廚房。」
「就是啊。」卓夫點點頭,望向掛在大廳上的時鐘。他是在估算距離開店還有多少時間。備料還沒有完成,但一開店就有大量預約客。
「不可能。這裏不是有座像塔的房間,面對河流嗎?應該有個年輕女人住。」
多實不停地用眼睛瞄向窗戶,慢慢地靠近櫃子。微小的燈光裏,浮現出音樂盒的身影——同時,傳來堅硬的「叩」一聲。
她拔下小夜燈,躡手躡腳走出房間。樓下傳來電視聲。父親還沒睡,還是在沙發上睡着了?
「的確很魯莽。我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那天晚上下水。要是知道,根本就不會借他了。」
卓夫說,向青野指示樓梯。造型別致的扶手,是模仿老洋樓的設計製作的。改建的時候,卓夫極盡所能地講究細節。他蒐集古老的零件和建材、傢俱,弄不到的物品,就參考各地洋樓,特別訂做。這番用心的結果,讓樓梯看起來宛如創建當時的原件。卓夫登上這座樓梯,把青野帶到二樓。
這種時候,多實總是會思念起母親。儘管母親只存在於零碎的記憶中,就連長相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能夠明確地憶起的,只有照片中的臉。
要是音樂盒更小一點——是常見的那種小音樂盒,就可以拿回房間了。就可以蒙在被窩裏偷偷地聽,早上上學前放回去,彷彿根本沒這件事了。
多實下了牀。雖然這時間也不可能播放音樂盒了。
多實在只亮着一盞檯燈的房間裏抱着膝蓋。
要是母親在的話,就能懂我了——這應該只是夢想。母親不一定就能理解孩子、或支持孩子,這件事只要看看朋友家就知道了。但唯一不會錯的,就是母親和自己都是女生。不只是這樣,在多實家,沒有母親來反對或質疑父親說的話,父親就是一切,沒有人來維持平衡。這令人難忍。
「大臺風嘛。」卓夫含糊地陪笑說。「那天風雨很強,在天氣那麼糟的夜晚乘橡皮艇下水,真的太魯莽了。」
多實尖叫了一聲,轉身就跑。她連滾帶爬地拚命跑,劃泳似地衝進備餐室。穿過小房間,穿過走廊,衝向亮着檯燈的自己的房間。一衝進房間,正面的窗戶便躍入眼簾。她連忙衝過去檢查窗鎖,把半開的窗簾徹底拉上,以顫抖的手拚命按住簾縫,深怕它打開來。
「他還特地買了望遠鏡,每次休假都過來。他說那女人隨時都在塔的二樓,所以不可能是客人,而是住在那裏。後來那女人注意到克之,向他招手——」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被老玻璃扭曲的黑暗。多實只確定窗戶確實鎖着,便連忙逃進小房裏。她在黑暗裏跌跌撞撞回到臥室,拿着小燈直接鑽進被窩。
人影舉手,狀似要開窗。
多實輕聲尖叫了一聲,忍不住舉起雙手。手上的燈也隨之抬起——窗戶被照亮,上面的人影倏忽消失了。
當時身體健朗的妻子,從這片景緻將餐廳命名爲「羅蕾萊」。實際上,可能是因爲建築物特色十足,自餐廳開幕以來,生意蒸蒸日上。之前工期延宕,一度陷入資金調度困難,但現在以高塔餐廳的特色聲名在外。塔所在的包廂景緻絕美,總是預約滿檔。
這也太假了——卓夫心想。窗邊有個美麗的年輕女子,招手誘惑他人——簡直就像羅蕾萊的傳說。老實說,卓夫懷疑這是青野從餐廳店名聯想到的信口開河。
多實跌跌撞撞地後退。窗外的影子晃了一下,探頭看向這裏。
是母親的音樂盒。音盤相當大,發出的聲音極爲悅耳。父親說,母親年輕的時候去德國旅行,發現了這個音樂盒,從此啓發了她的古董愛好。
「我在門口被一個年輕人抓住,說有事要問我。看起來很兇喔。」
「可是,克之真的——」
「克之有時候會亂來,但對異性很害羞,不可能會想到這麼大膽的主意。我很驚訝,想說這太稀奇,卻不覺得是壞事。我相信他就是那麼迷戀那女人吧。」
注:「切支丹」爲葡萄牙文cristão音譯爲日文後的漢字表記,指一五四九年沙勿略將天主教傳至日本後的天主教信徒。
——音樂盒。
青野強硬地說,又說:
她反射性地靠向櫃子,但立刻想到不可能是小偷。窗外沒有可以站人的地方。窗外是懸崖,懸崖底下是河。
「真的沒有那種人。」卓夫嘆氣。「這裏沒有年輕女人。內子早就過世了,我是有個女兒,但她還是小孩子。我們家就只有父女兩個人而已。」
——原來已經送回來了。
「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克之也說,他來這裏找她,對方卻說沒有這個女人,讓他喫了閉門羹,所以他只好從水潭那裏過去。」
上樓之後,只有一座呈露臺狀突出的小廳。推開那裏的對開門,裏面就是二樓包廂。有雕刻的玻璃門,以及門扉兩側的彩繪玻璃,都是他費盡辛苦挖到的古董。
「或許其實不年輕。克之說是年輕女人,但他是從河的對岸看到的,可能只是遠遠地看上去很年輕——」
「——怎麼這麼問?」
走過去打開蓋子。裏面裝着銀色的金屬音盤。
「已經是哈密瓜產季啦?接下來要大忙特忙了呢。」
多實反射性地後退,盯住窗戶。櫃子右邊的窗戶,窗外有人影。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要求賠償,或是要懲罰那女人。如果那女人不知道克之死了,我希望她知道這件事。如果她已經知道,我想問問她對於因爲她的關係,害死克之這件事,她做何想法?」
多實一邊這麼做,一邊在內心不停地說:
多實覺得有點被父親背叛了。她再三撫摸盒子,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窗戶傳來「叩」的一聲。是什麼東西碰到窗戶的聲音嗎?還是窗框挪動的聲音?
青野茫然佇立,作聲不得。
「我借給克之的橡皮艇在下游找到了。克之被衝到城堡那一帶去了。」
——看錯了嗎?
「我不是隱瞞——」
窗與窗之間擺放古董櫃。多實注意到其中一個櫃子上的大盒子,停下腳步。
「——如您所見。」
「——那道門是?」
青野困窘地環顧包廂,接着窺看窗外。窗下是水潭的水面,以及一整片現在染上美麗綠意的溪谷對岸。春天可以賞櫻,秋天則是點綴着楓紅,四季美景是包廂的賣點。
青野困惑地說,注意到包廂角落的門。
那不是人,所以窗鎖根本沒有意義。或許連玻璃都沒有意義。
「這是……」
此地是有漆黑的天守閣※鎮坐的古老城下町,意外地在過去有許多「切支丹※」。雖然江戶幕府頒佈禁教令而導致天主教式微,但天主教在此地淵遠流長,也保留明治時期以後來訪的傳教士留下的建物等。卓夫買下的洋樓應該也屬於這一類,但詳細來歷不明。不知何時,這裏成了空屋,卓夫買下時,狀態非常糟糕。
卓夫受夠原地兜圈子對話。青野聲稱,這裏有名年輕女子,是女子把他的堂弟叫來的。堂弟在女子的邀約之下,竟魯莽地在臺風夜乘橡皮艇前來,結果喪生湍流。青野說這雖然是意外,但把堂弟叫來的女人也有責任,堅持要見那個女人。
她想睡卻睡不着,終於放棄入睡,坐在牀上。總覺得心口滯悶,睡不着覺,因爲她和父親吵架了——不,那連吵架都不算。父親把她當小孩子,讓她氣不過,頂了回去,結果被罵了。
多實僵住了。
窗外根本沒有可以站人的地方。從窗戶一直到遙遠下方的水潭,中間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
「所以說,這裏沒有您說的那種女人。」
多實抱着膝蓋側躺下去,好陣子在牀上難以排遣內心的煩悶。她嘆了口氣爬起來,不耐地咬起指甲。她已經重複這些動作不知道多少遍了。
是有着鑲嵌工藝的美麗盒子。
——他要進來了。
——這明明是媽媽的東西。
多實轉向窗戶,定睛細看。直到上一刻還倒映出多實的窗戶有人影。起初多實以爲是自己的倒影,但角度不對。而且那個人影沒有拿燈。
母親的寶物被店裏偷走了。放在這裏,就沒辦法在想聽的時候播放它。當然,現在也沒辦法播放。因爲這個音樂盒的音量大得驚人。
「要看嗎?是供餐用的小房間。」
森崎遞出購物袋:
所以多實才會思念母親,纔會想:要是媽還在的話。雖然也有挨母親的罵,或似乎被母親冷落,感到寂寞的記憶——父母一起經營餐廳,因此她更多的感受是寂寞——但多實還是忍不住要想:我要媽媽。
青野瞪着卓夫:
「如果您這麼說,請上來看看吧。」
——小偷?
森崎家是種水果的,接下來直到秋初,都是出貨的忙碌季節。森崎對開心地收下哈密瓜的卓夫說:
「這給你,我們家種的哈密瓜,NG品。」
卓夫困惑極了。他的前方,站着一名神情緊繃的年輕人。年輕人自稱青野,正爲了堂弟的死而指責卓夫。
有沒有什麼徵兆?多實張大眼睛,拉長耳朵。自己節制的呼吸聲聽起來異樣地尖銳。大桌和椅子的黑影,看起來就像黑暗凝結而成的黑色固體,但沒有可疑的影子,也沒聽到奇怪的聲響。
——音樂盒……
許多人建議最好拆掉重蓋,但卓夫仍堅持整修,因爲洋樓立於崖上的身姿魅力獨具。深邃的水潭上,是一整塊岩石構成的懸崖,廢墟就矗立在崖邊。屋頂高聳的平房建築,有一部分是二樓,宛如高塔般聳立,幾乎突出水潭。從對岸望過來,那外觀充滿了浪漫風情,但由於建築法規的限制,若是拆掉重蓋,似乎就無法再蓋成相同外形。由於堅持整修,所費不貲,而且工期也超出預期,但卓夫和妻子都不後悔。他們認爲,再也沒有比坐落在名勝景點的溪谷旁,有着高塔的小洋樓更適合開法國餐廳的建築物了。
卓夫在包廂裏交抱起手臂。雖然擺了兩、三樣傢俱作爲裝飾,但不管怎麼看,都不是有人生活的空間。
五年前,卓夫在這塊土地開了夢想中的餐廳。店址位在溪谷河畔,是以奇巖聞名的名勝景點,下游河口就是古時的城堡。他買下崖上老朽的老洋樓,重新整修爲餐廳。
還是錯覺?多實的手這纔開始發起抖來,她捏緊小燈,把身體朝窗戶探過去。
她偷偷摸摸、輕手輕腳地開門。門後是一片漆黑的空洞。光靠手上的小燈,只能照亮一小部分,至多就是照亮腳下,所以幾乎整個包廂都充斥着黑暗。空間大,充斥的黑暗總量也多。總覺得深邃的黑暗裏有什麼正蠢蠢欲動。
「員工等一下就來了。您儘可以詢問他們。這裏真的沒有您說的那種女人。」
——我再也不要去那個鬼地方了!
母親過世以後,音樂盒壞掉不響了。原本一直放着沒管,後來父親說要送去修理,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沒想到不知不覺間已經送回來了。父親沒有告訴多實音樂盒已經回來,而且還放在店裏。
「永江大哥,是出了什麼事嗎?」
多實觀察了一下動靜,然後前往店裏。她害怕進入包廂,但上次的怪人影,或許是她看錯了。藤枝就貼在窗外,可能只是把枝條或藤蔓看成人影了。
早上還沒開始開店準備,森崎就來到餐廳,劈頭便這麼問。森崎是妻子的學弟,兩人都是下游的城下町出生的,在高中社團認識,妻子和卓夫一起搬回這塊土地以後,雙方便熱絡地往來。
那天晚上的雨勢太大了——青野咬住下脣說。
卓夫大嘆一口氣:
正當多實懷疑自己眼花了,人影移動,就像在改變窺覷的角度。
注:天守閣是日本城堡中,中心區域的「本丸」最高的屋頂閣樓部分,具有了望功能。
打開仿古董的鑲板門,裏面也沒有能住人的空間。那是從樓下廚房用菜梯送上餐點,準備配膳的備餐室。呈直角轉彎的房間深處還有另一道門,那裏通往住家二樓。以前妻子還在時,假日兩人會從那裏來到二樓包廂,欣賞窗外風景。妻子幸福地微笑,說可以獨佔整個包廂喫下午茶,真是太奢侈了。當時他作夢都沒有想到,短短半年後妻子居然就離世了。
登上光澤的木階梯,再次前往二樓小廳。那裏就像一塊只是圍上古雅扶手的露臺。打開對開門其中一邊的門,回到包廂。正面並排着三面大型上下推拉窗。正面的窗戶反射着多實手中的燈,映照出穿睡衣的她的身影。
——沒事的。
想聽母親的音樂盒。以前都放在客廳的,卻被拿到店裏去了。多實想問父親,爲什麼放在店裏?卻問不出口。大概是因爲對多實來說,這是比被當成小孩更嚴重的事。所以就算她敢頂嘴「不要把我當小孩」,也說不出「把音樂盒還給我」。
多實藉着手上的小燈走向包廂門。她腳上的拖鞋在拼木地板踩出虛軟的啪噠聲。走到門邊,轉動門把,開門出去。門外是座朝半空中突出的小廳,扶手外是挑高的餐廳一樓。開闊的空間裏,坐落着寂靜的黑暗。各處盤踞着陰影,彷彿潛伏着什麼。多實害怕起來,加快腳步,走下寬闊的樓梯。一下樓,旁邊就是客用洗手間。在這裏,多實也忍耐着沒有開燈,在陰暗中上完廁所,鬆了一口氣,踏上歸途,感覺比來時輕鬆了一些。
「有事問你——」
「他向我打聽你們家的事,像是你們家有哪些人、有沒有同住的女人。」
是青野。卓夫嘆了一口氣。是卓夫自己說可以問的。然後青野好像也真的頻繁地過來,抓住員工和往來的業者,詢問相同的問題。
「類似找碴吧。唔……過陣子應該就會放棄了吧。」
卓夫說,森崎訝異地說:
「這樣嗎?那就好。要是有什麼狀況,一定要跟我說啊。」
說完後,森崎話鋒一轉:
「——對了,我來的路上看到你女兒喔。正要去上學。很久沒看到她了,已經變成小姑娘了呢。」
森崎刻意明朗地說,卓夫也勉強開朗地回應。兩人聊了一陣近況之後,卓夫送森崎離開。瞬間,卓夫考慮要不要和森崎商量青野的事,但森崎得回去田裏,卓夫也要準備開店。卓夫也知道森崎是偷空特地過來的,所以不好挽留他。
目送森崎的小卡車離去,卓夫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青野會這麼糾纏不休。
員工和業者好像都對青野說,這裏沒有他說的那種「年輕女人」。儘管如此,青野卻鍥而不捨。
——明明就沒有年輕女人啊。
妻子過世了,女兒也還小。
——小姑娘。
森崎的話忽然掠過腦際。這麼說來,以前來家裏的朋友也說過一樣的話。變成小女人囉,女孩子長得真快。
確實,女兒長高了。對卓夫來說,女兒不管是外表還是言行都很稚氣,但是在別人眼裏,又是如何呢?
「不可能吧……」
卓夫兀自苦笑。害怕黑暗,睡覺不敢關燈——女兒就是還這麼小,甚至會害怕窗簾縫裏的黑暗。
一想到這裏,一陣隱微的不安掠過心裏。
他再三比對景色和鏡頭方向,餐廳的一部分終於進入觀景窗裏。接着細心地找到塔,將鏡頭調向二樓窗戶。
這也太假了。老套到不行,看起來完全就是假的。
可是,那裏確實有人。黑色的影子,將窗外的幽暗切割出一個人形。多實以顫抖的手伸出小夜燈。微弱的光搖曳,讓玻璃表面反射出宛如溼漉的光芒。
如果那是母親,她不懂母親爲什麼要那樣現身在窗外?如果有什麼遺憾,不要出現在那種地方,回到家這邊就好了。
「你是誰……?」
青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這細微的動作,讓窗戶從視野中消失,他把眼睛從觀景窗移開,仰望餐廳。
相機和大型望遠鏡頭,都是懇求嬸嬸——克之的母親借來的。因爲橡皮艇是青野借給克之的,嬸嬸對他似乎心存芥蒂。雖然嬸嬸沒有當面責怪他,但就算痛罵他一頓也是合情合理。然而卻要向嬸嬸拜託事情,而且是商借堂弟的遺物,讓青野感到愧疚難當,難受極了。
相機裏看到的牆面被滿滿綠意所覆蓋。不是爬牆虎——是藤嗎?餐廳旁邊有座像藤架的東西,是把它的藤蔓引到牆面去吧。定睛察看,綠葉之間有像柵欄的東西。因爲漆成和牆面一樣的顏色,所以難以分辨,但應該是架設來讓藤蔓攀爬的。
多實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倉皇逃回備餐室,勉強小心不出聲地關上門。心跳如擂鼓。背靠到門上,鬆了一口氣,但回神抬頭一看,眼前是陰暗且有許多黑影的狹小空間。
青野不知道第幾次到看得見高塔餐廳的河岸。他站在溪畔路旁,舉起相機。
那女人是誰?爲什麼會出現在塔那裏?她想做什麼?
再次望向餐廳,建築物沐浴在夕陽裏,玻璃窗反射着霞光,看不見室內。
那地方絕不可能有人。或許有辦法爬上來,但不可能像那樣停留在那裏。
那雙眼睛就好像要把人吸進去,青野想。
滿含憂愁的眼睛眨了眨,接着女子放下了袖子。高挺的鼻樑底下是櫻桃小嘴。
菜色是店裏準備的員工餐。父親會特地端來兩人份,和多實一起喫,但近來這讓多實感到有些痛苦。一方面也是因爲父親心情不好。這陣子父親似乎有什麼心事,一點小事都會讓他不耐煩。兩人也沒有共通話題,和一臉沉鬱的父親悶聲不響地喫飯,實在憋死人了。而且因爲晚餐時間比別人家早太多,多實沒辦法參加學校社團活動,放學後也不能跟朋友出去玩。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不必這樣處處限制她吧?
——她就是那樣引誘克之嗎?
——只要沿着它爬,就能上去二樓。
青野目不轉睛地看着,那櫻色的脣瓣微微開啓。同時白皙的手抬到臉旁招了招手,宛如在呼喚青野。
音樂盒就在那裏啊!
「什麼意思?」
如果是母親就好了,多實心想。如果是母親的話,她就不怕了。也不用因爲有可怕的東西而不敢靠近音樂盒了。
——早知道這樣,就順便借三腳架了。
多實鼓起勇氣出聲,然而事與願違,只發出了蚊子叫一般的細聲。
多實竭盡所能地表達憤怒說,但父親含糊其詞,匆匆回去餐廳了。
多實走近櫃子,拿起相框。母親一頭長髮中分,束在後頸。
一手扶在玻璃上側着頭的身影,怎麼看都是個女人。
多實吞吞吐吐,儘可能婉轉地說了類似這種意思的話,父親明顯不高興。父親說,放學後與其想着玩,好歹關心功課怎麼樣?跟朋友玩,假日就行了吧?
年輕人點點頭,但卓夫想,如果真的認識女兒,有事找她,不是應該拜訪住家那裏嗎?至少應該知道這時間女兒還在學校吧?
這個想法一浮現,多實便覺得一定就是這樣。
因此她纔會忍不住說:「我可以一個人喫飯。」她說,父親和餐廳員工一起喫就好了,她可以一個人喫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
卓夫仰望花季早已結束的藤枝,發現一大片範圍枯萎了。葉子完全變色了。細一看,藤枝似乎在中間折斷了。那根藤枝相當粗,前端全部枯萎了。
她也想找人傾訴塔裏有可怕的東西,但這也不是可以隨便跟任何人說的事。爲了讓對方確實明白——理解她不是在撒謊,也不是誤會,放學回家的路程太短暫了,時間遠遠不夠。
——這就是證據,青野心想。
感覺各處黑暗潛伏着什麼人,好可怕。多實伸出小夜燈,就像要驅逐黑暗,快步趕回住家。出去走廊——回到房間,看到檯燈的燈光,終於放下心來。
今天傍晚,父親唐突地問。是開店前短暫的休息時間。父親一向堅持在這個時段和多實共進晚餐,因此相較於朋友家,多實的晚餐喫得非常早。
——我不行了。
——確定是要找小女嗎?請問您是來找哪位?
青野在千懇萬求地借到的相機上,千辛萬苦地裝上望遠鏡頭,窺望觀景窗時,日頭已經整個西斜了。
青野沒有攝影愛好,不知道原來望遠鏡頭這麼難搞。
——還是沒辦法去。
——那是媽媽嗎?
——您是小女的朋友嗎?
父親問。晚飯時間太早了,有時候我也想在放學後跟朋友悠哉聊天。要是等喫完晚飯再去找朋友,那時間朋友也得回家喫飯了。
「爲什麼?」
因爲看到窗戶下緣,把相機稍微往上調,結果景色一口氣跳到窗上了。連忙再往下扳,卻又看到完全不對的景象。當他手忙腳亂時,一個人影忽然躍入視野。
好想見母親。好想念母親的音樂盒。可是她不敢去塔那裏。能夠進入那個包廂,就只有餐廳打烊以後——深夜的時間,她覺得這實在太沒道理了。
——看到?看到誰?
雖然一樣手震失焦,但拍到了窗戶,看得出窗戶有人影,而且是女人,也看得出女人舉起了一手。
她害怕塔的包廂。那裏有東西。她害怕到不行,光是回想,雙腿就忍不住顫抖,卻不由自主要去。因爲母親的音樂盒在那裏。
視線往下移,剛好就是露臺扶手。這也是模仿照片上看到的洋樓扶手製作,乍看纖細,但因爲是鑄鐵,相當堅固。扶手有一處有些歪曲了。
白色和服的女人——
——請問小姐在嗎?
用肉眼看,只看得出二樓窗戶內側有某些白色的東西。
——之前上去二樓時,窗邊什麼都沒有。
——果然有女人。
多實就像麻痺了似地,動彈不得,這時女人忽然抬頭了。女人雙手搭到窗上,製造出細微的聲響。
聽到這話,多實也不爽了。放暑假的話,朋友就會去旅行了。跟家裏開餐廳,幾乎沒什麼旅行經驗的多實不一樣,長假期間,朋友們都很忙的。而且,不是說假日見面就行了。有些事情是今天就想說的。想要安慰心情低落的朋友、關心似乎有煩惱的朋友——這些事等到明天就太遲了。即使只是稀鬆平常的小事,話題也是有賞味期限的。
在開店前忙碌的時刻來訪的人——對,一樣是個年輕人。年輕人結結巴巴、語調含糊不清地這麼問。從年紀來看,實在不可能是女兒的朋友,記得當時他感到滿腹狐疑。
「……是媽嗎?」
多實激烈地喘着氣,跨出一步。女人看向多實。多實拚命鼓勵隨時都會逃進備餐室的自己,再往前跨出一步。看着多實的女人,舉起另一手,低下頭,以和服衣袖掩住了臉,動作就彷彿在壓抑淚水。
相機緩緩地向上移動,尋找立足點,最後捕捉到二樓的窗戶。窗戶依然有着人影。和服女子以袖掩面。剛纔看到的時候,女子低着頭,袖子蓋到眼睛,但現在女子抬起頭來了。她筆直面對這裏,就像在看青野。雖然櫻色的衣袖掩着嘴巴,但可以清楚地看見那雙清秀的細長眼睛。深邃的黑眸定定地對着青野。
卓夫突然不安起來。爲何女兒都上了國中,現在才突然害怕起黑夜和窗戶?拉得嚴絲合縫、還夾上夾子的窗簾,似乎反映出她害怕看到窗外的感情。
——明明已經決定再也不去了。
千頭萬緒一口氣湧上心頭,多實反而說不出話來了。但她還是努力試着說明,父親卻打斷她,問她是不是在跟奇怪的人交往。
是女人——多實心想。
聲音忽然在腦中復甦。忘了是什麼時候,有人上門這麼問。
「很快就要放暑假了,到時候白天見面的時間多得是吧?」
……啊,那就是青野的堂弟嗎?
塔的二樓沒有住人。沒有年輕人說的女人。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女兒,是那個年輕人誤認了女兒的年齡。
確實,他只從河流對岸看到,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和卓夫是什麼關係嗎?
沒有任何讓人錯認爲人影的東西。所以現在確實有人站在窗邊。
青野目不轉睛地盯着對岸的景色。溪流旁邊,是流水停滯的水潭水面。嶙峋的巖壁以將近垂直的角度聳立在那裏。
瞬間,青野觸電般整個人呆了。他驚詫回神,按下快門。忘我地連續按下快門鍵。可能是按得太猛了,視野猛地下落,墜入水潭的水面。青野拚命扶住差點從護欄支柱掉下去的相機。他雙手抱住相機,望向對岸,遙遠的窗中,佇立着白色的人影。
依稀看見人影的一部分了。蒼白的臉、白色的和服——不,是淡色的和服嗎?
青野把相機對着餐廳。透過望遠鏡頭,對岸的景象一清二楚,但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餐廳窗戶。望遠鏡頭很重,手只是稍微晃動一下,景色就會整個偏移。他蹲在路邊,把相機放在路邊護欄的支柱上,設法穩住它。
可怕的想像忽然湧現,卓夫走向塔的一樓座位。格局和二樓包廂一樣,但一樓有三張四人桌。入內正面不是上下推拉窗,而是落地對開窗。窗外有座小露臺。
因爲音樂盒被放在那種地方,所以媽媽纔會傷心哭泣嗎?
母親也是——多實想。母親應該不想心愛的物品放在多實碰不到的地方吧。
多實輕手輕腳,慢吞吞地從黑暗的走廊走向餐廳。
——這次我一定要問個清楚。
青野連忙看相機。按來按去,終於按出剛纔拍的照片了。手震很嚴重,幾乎每張照片都只有一堆線條,就好像倒入了顏料。
——不可能。
青野屏住了呼吸。完整進入視野的窗戶裏有個人影。是一名長髮女子。穿着淡色和服,低着頭,正以袖掩面,因此只看到白皙的額頭和淡淡的細眉,但整體造型美極了。
多實的目光停留在抽屜櫃上的相框。相片裏,是揹着書包的多實和父母。
就宛如遭到某種沉重的物體撞擊一般。
女人是把青野當成了克之嗎?那麼,她不知道克之已經死了嗎?或者不管是誰,她都會像那樣引誘?
對父親愈是不滿,多實就愈是思念母親。母親留下來的東西還有別的,但那個音樂盒因爲被拿到店裏去,導致她怎麼也放不下。
——要是媽還在的話。
卓夫問,年輕人卻說不出名字。年輕人支支吾吾說,可能是女兒、可能是妹妹,或是姐姐,總之是年輕小姐。卓夫只覺得可疑萬分,冷冰冰說「你找錯人家」。
母親的話,就會明白對女孩子來說,和朋友談天的時光有多重要。會同理她,認同共享話題、彼此陪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克之受到引誘,爬上那座遠遠地看也讓人心驚肉跳的懸崖去見她嗎?而且是在那樣的暴風雨夜晚。
站在露臺,回望建築物,仰望二樓。貼有護牆板的牆面裝設了木格子,從庭院的藤架引來藤枝,攀爬在牆上,直達二樓窗戶底下。
她就像之前那樣,拿着小夜燈穿過備餐室。輕輕開門,進入塔的包廂。剛一進去,多實就發出不成聲的尖叫。因爲那道窗上有人影。
然而人影彷彿聽見了,悠悠動了起來,靠向玻璃,就像要窺看窗戶裏面。
卓夫走出露臺。石磚地板、纖細的鐵工藝扶手,腳下的水潭、前方流水潺潺的溪谷、對岸的綠意。從這裏眺望出去的景緻同樣美不勝收。
雖然她從來沒看過母親穿和服。不——躺在棺中的時候。就記憶所及,那是母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穿和服。
再次從相機望去。水面深水湛然,巖壁遠遠地看去像一塊岩石,但透過相機,看出意外地起伏劇烈。龜裂、突出、凹陷,窪處長出雜草,有可以抓踩的地方。只要去到崖下,或許青野也有辦法爬上去。一旦爬到上方,就有支撐塔的一樓露臺的鐵架。高度並不高,而且柱子之間有梁,還有斜向的鋼筋,應該可以輕鬆爬上去。但是從露臺到二樓,沒有柱子或屋檐。
只看身高的話,也有些成年女子就這麼高而已。遠遠地看,或許有可能錯認爲「年輕女人」。而且塔的窗戶嵌的是手工吹玻璃。這種玻璃有獨特的凹凸不平,會不會是因此讓人顯得成熟?
——妳沒跟什麼奇怪的人交往吧?
然而,其中只有一張。
忘了幾天前,他發現女兒房間深夜亮着燈,跑去她房間查看。他在客廳睡着,半夜醒來,正要回去臥室,發現女兒房間的燈亮着。這時,他看見窗簾用夾子夾了起來。他納悶地看了看女兒的睡容,關燈準備離開房間,女兒卻跳了起來。不知道是被卓夫吵醒的,或是原本就是裝睡,她傾訴「不要關燈,我會怕」,卓夫笑她「真是長不大」。
多實從二樓觀察客廳的狀況,等待父親像平常那樣,喝啤酒看電視然後睡着。聽到細微的鼾聲後,多實拿着小燈,前往餐廳的塔。
塔的包廂就像平常,一片寂靜。漆黑的巨大空洞裏,朦朧月光遍灑的窗戶旁,擺着母親遺物的音樂盒。多實交互看着三面窗戶,提心吊膽走向音樂盒擺放的櫃子。連自己都說不出到底是來見音樂盒的,還是來見從窗外窺看的那女子的。
窗戶沒有人影。多實吁了一口氣,撫摸音樂盒。慢慢地打開盒蓋,注視着銀色的音樂盤,試着回想起過去聽到的音色。
第一張是〈童年即景〉,另一張是〈夜曲〉,還有……
音樂盒應該附了四、五片音樂盤,她卻想不起其他的曲子。現在裝在上面的音樂盤印着〈Sicilienne〉,這是什麼曲子呢?
多實正回溯記憶,聽見一道堅硬的聲響。是輕敲玻璃窗的聲響——多實嚇了一跳抬頭,在近處的窗戶看見一張白臉。女子一手扶着玻璃,另一手藏在和服衣袖裏,遮着臉龐。低頭的角度,這天看起來好似在爲了什麼事而悲傷。
「……媽?」
多實膽戰心驚地靠近。藏在衣袖底下的臉抬了起來,白皙的臉、修長深邃的黑眼、高挺的鼻樑——底下是小巧的嘴脣。
——不是媽。
和多實的記憶、看過的照片都完全不像。
正當多實這麼想,女人笑了。如蠟般帶有透明感的白色臉頰高高隆起,嘴脣綻開來。嘴角勾起——接着宛如裂開來般左右延伸,龜裂直達耳下。龜裂打開來了。同時上下脣從中間裂開,裂成十字形的嘴巴朝外翻展開來。翻開來幾乎要蓋住整張臉的嘴巴里,佈滿了無數尖銳的利牙,不斷地蠕動着。
多實連叫都叫不出聲,當場跌坐在地。她拼了命挪動軟掉的手腳往後退。
——不是媽。
——不是人。
——連鬼都不是。
多實尖叫,喉嚨深處卻只發出了咻咻氣聲。多實在內心不停地尖叫,拚命站起來,踉蹌地逃回備餐室。
「謝謝兩位特地過來一趟。」
卓夫說着,迎接兩名客人。這天是餐廳公休,店裏沒有人。
「我去端飲料。」卓夫就要前往廚房,隈田叫住他:
「啊——不用張羅了。先看看露臺吧。」
「可是,這裏只有小姐一個女生吧?令堂已經過世了。」
「你是在說,塔裏的女人就是那川姬?是川姬玩弄了克之?」
「河裏有怪物。」
「不是女人?」
「但也有些民間故事是瞎掰出來的吧。夜晚的河川很可怕,所以會害怕剛好在那裏的女人。要不然就是曾經有那種邪惡的女人,或是強盜假扮成女人,被色誘的人喫了大虧,把它說成妖魔鬼怪。傳說就是這樣演變而來吧?」
「這樣啊。」應聲的尾端也沒有不悅的樣子,依然笑吟吟地問:
「住口!你請回吧,我要叫警察了。」
「多實同學,妳知道誘惑的岩石嗎?」
「是這一帶流傳的故事,顧名思義,是出現在河裏的女妖怪。」
卓夫反射性地暗想糟糕。不能讓青野跟女兒碰面。萬一青野說什麼照片裏的人影跟女兒很像——
卓夫連忙過去查看,發現開門闖進餐廳裏的是青野。青野一看到卓夫,立刻舉起一手。那隻手抓着一張紙。
「我現在有客人,你請回吧。」
「我們餐廳有怪物?胡說八道!我好不容易纔開了這家餐廳,貸款也還沒還清,不可能把這裏賣了跑掉啊!」
卓夫吼道,尾端制止:
卓夫丟下這話,轉身就走。他看見沒關的包廂門裏露出隈田的臉——上方是站在二樓樓梯廳的女兒。原本這時間女兒不應該在家,但前天開始放暑假了。
「或許呢。」尾端微笑。「河裏有美女,引誘男人,使其遇上災禍,這類傳說到處都有。不只是日本,外國也是。羅蕾萊也是其中之一呢。」
「不要胡說八道。」卓夫說,瞪着尾端:「你也是,可以不要胡言亂語嗎?小孩子動不動就會信以爲真。」
「太扯了。」青野不屑地說,卓夫在臉前擺着手:
「這種情況,算是誰的責任呢?會不會變成我們管理不善……」
「就是這家餐廳的店名,對吧?——傳說羅蕾萊原本是對不忠的情人絕望而投河自盡的少女,死後變成水的精靈。」
「多實。」卓夫插口。「妳是作了惡夢。」
「慢慢說沒關係,不用照順序說也行,把妳看到什麼說出來就可以了。」
「是怪物。因爲那根本不是人的臉。」
卓夫搖頭失笑。青野一樣笑出聲來:
多實點頭。一想到父親果然不出所料,只會吼她,不相信她,她就氣憤得掉淚。
卓夫慌了,青野發出得意洋洋的聲音。多實在衆人注視下,一臉蒼白地走下樓梯。可能是覺得害怕,腳步緩慢,但動作看起來卻莫名地鎮定、堅強,卓夫發現女兒不知不覺間,就快變成大人了。
「不好意思,現在——」
卓夫點着頭,但依然瞪着青野,揚聲說:「多實,妳回去房間。」然而這時細微的聲音從天而降:
多實仰望尾端。
「不是!」多實抗辯,尾端笑咪咪地看着她,說:
叫尾端的年輕人問隈田。
卓夫就要訴苦,尾端舉手製止:
「川姬?」
「誘惑的——什麼?」
「對。」
多實以嚴肅的眼神看着尾端。
「塔裏有女人嗎?」
「我看到好幾次。」多實說,想起什麼似地哆嗦了一下。「她從窗外看裏面。一開始我以爲是女人。」
「真的有——塔裏有女人。」
「啊,不用。藤樹我看了也不懂。」
「好了好了。」溫和的聲音插進來。「兩位都冷靜一下,沒必要這麼火爆吧?」
「——妖怪。」
隈田柔聲問道。多實點了點頭。
卓夫大喊,注意到多實的目光。依然淚溼的那雙眼睛看着自己,眼神卻像在看陌生人。那冰冷的目光讓卓夫萎縮:
「要搬梯子來嗎?」
「你夠了沒!」
「有東西……從窗戶外面看裏面……一開始我以爲我看錯了……」
「啊,我知道,就是羅蕾萊。」
多實終於能夠述說了。那個人穿着淡色和服,一頭長髮,乍看之下是個美麗的女子,但絕對不是人。因爲她的嘴巴上下左右裂開來,露出無數尖銳的牙齒。
「變得滿不牢靠了呢。是因爲藤樹長得太茂密,通風不好的關係嗎?木材的話,都一定會從螺絲的地方開始爛掉。」
「……有。真的有啦。」
尾端點點頭,催促多實坐下來。
青野打斷卓夫的制止,大步走過來,把手中的東西一把塞過去。
「叫啊,我纔不怕。」
「這歪了呢。」
「可以告訴我們,妳看到什麼嗎?」
「既然會留下傳說,表示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是可以這樣推論的。」
「那麼——各位知道川姬嗎?」
「總之先坐下來,做個深呼吸,然後輪流聽聽彼此的說法如何?就算要反駁,等聽完對方的說法再反駁也不遲。」
「下次再看到的時候,我以爲是女人,可是結果不是女人。」
隈田說,抬頭仰望頭頂。因爲還沒有處理,藤枝依然是斷的。折斷的部位前方枯得更嚴重了,變褐的葉子開始掉落。
好,妳回家裏——卓夫正想這麼說,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尾端出聲打斷了:
隈田苦笑着安撫卓夫和青野。
「這樣啊。」尾端點點頭,回頭看卓夫。「以爲是個麗人而靠近,來到近處,看到那張臉,一定會嚇破膽呢。尤其是在腳下不穩的地方——而且是在暴風雨之中的話……」
「現在這狀況的話,應該可以。雖然好像有幾處螺絲掉了,但應該是有人爬上來造成的。」
該以什麼樣的順序、怎麼說纔好?愈是強烈地想要說清楚,就愈是無法好好地暢所欲言。
青野大喊,接着驚覺地轉頭仰望上方的樓梯廳。
被厲聲一吼,在扶手內俯視餐廳的女兒瑟縮起來。
隈田撫摸扶手說。他從胸袋掏出小三角尺比對,檢查筆直的量尺和扶手間的隙縫。「凹下去了呢。」他說,從正上方俯視扶手,又說:「雖然不嚴重,但這部分稍微往內傾斜呢。」
多實稍微鬆了一口氣,總算說出話來了:
「重搭之後,過了快兩年吧?」
「這有辦法攀爬嗎?」
隈田問,卓夫點頭。改建當初設置的格柵因風雨而腐朽,約兩年前重新施工搭了新的。
「多實!」
卓夫傻了,但尾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應該吧。」卓夫得意地說。
「就是妳嗎!」
「德國萊茵河一座有名的岩石。還是應該說巖山比較正確?據說那裏有個女精靈,有人說她會用歌聲引誘往來河川的漁夫,或是用她的美色誘惑人。」
果然——卓夫心想。有人爬上牆壁,結果摔下去。在暴風雨中摔落的年輕人,身體撞到扶手,墜入水潭——
「……那個包廂很搶手,不可能把窗戶遮住或關起來。」
「我必須撐下去纔行,爲了多實。」放低聲調說完後,在女兒的注視下,他更低壓了聲音說:「……也爲了我自己。」
那似乎是一張照片。約筆記本大小的相紙上拍到像窗戶的東西。令卓夫驚慌失措的是,窗中有個人影。雖然照片嚴重失焦,但還是看得出窗戶裏有人。
忽地,他感到多實的眼神緩和了。那看起來也像是憐憫,但奇妙的是,他不感到氣憤。被女兒同情——雖然覺得沒出息,但不覺得不愉快。多實的眼神,和妻子鼓勵說泄氣話時的自己眼神相似得令人驚訝。
「不過,自古以來,人們就認爲河川與妖魔密不可分,這也是事實——我不知道妖魔是否真實存在,但我認爲人們相信存在的事物,是不容忽視的。」
「妳看到她了,對嗎?」
「這我們都知道。」卓夫粗聲粗氣地插口。「多實也是,那好歹是家裏餐廳的名字由來,她當然知道。」
「可是……真的有。雖然那或許不是人。」
「你自己看,這樣你還要說沒有女人嗎?」
多實喊道。就是因爲父親這種態度,她才一直無法說出口。雖然說不出口,但她很害怕。真的一直都害怕極了。
聽說川姬還能在水面上凌波微步,或跳到橋上。
卓夫反射性地厲聲說道,甩開青野的手。要是看出那個人影是女兒,他該如何是好?
隈田說,拉長了身子,觸摸設在牆面的格柵。是用細木條以三十公分間隔搭成的格柵。隈田抓住木條輕搖了幾下,確認強度。有幾處搖搖晃晃。
「你是說——真有這種東西?所以人才會摔下去溺死?」
「纔不是!」
卓夫握住拳頭。他氣得全身發抖。
「你看清楚!」
「塔裏真的有女人啊!」
卓夫說到一半,餐廳門口傳來聲音。有人在大聲說話。
「是在塔的二樓嗎?」
「據說如果一羣年輕人聚在水車小屋旁,不知不覺間,就會有個貌美的年輕女子站在水車後面。那就是川姬。川姬一出現,在場的老人家就會打暗號,年輕人就立刻低頭屏住呼吸,這樣就能躲過川姬,但如果被川姬吸引,靠近她,立刻就會被吸光精氣。」
卓夫把兩人領至露臺,指示看起來有些扭曲的扶手,向隈田說明事情經緯。
「塔的包廂裏有怪物,真的有!」
可是——卓夫和青野同時出聲,這時一道細微的聲音插口:
隈田指向塔說,他的旁邊,一名年輕人一臉驚奇地環顧着店內。改建工程的時候,沒看到這個人。隈田只介紹說,是常和隅田工務店打交道的尾端。
「我想那東西不是在塔裏。」
「——什麼?」
「多實同學看到它在窗外對吧?它從窗外窺看裏面。」
多實點點頭。
「溺死的先生,看見那女人在窗戶裏面。」
聽到這話,青野點點頭。
「那麼,怪物是在窗外,還是窗內?」
卓夫呆呆地張口。
「從裏面看是在外面,從外面看是在裏面——那麼,唯一可能的,就是在窗戶當中了,對吧?」
卓夫片刻間說不出話來。
「我聽說二樓的窗戶裏面,有一面是古董,另外兩面是模仿它訂製的。」
「對——沒錯。」
「古董窗是哪一面?」
「中間的……」
尾端回頭看青野:
「那張照片拍到的窗戶,是哪一面?」
「中間的。」青野喃喃。
「妳看到的人影是在哪裏?」
「中間的窗戶。」多實也回答。
「嗯。」尾端兀自喃喃,笑了。「是窗戶——或玻璃。雖然不清楚是窗戶有什麼不對,或者是窗戶招來了怪東西。可以換掉玻璃看看,也可以把窗框連玻璃全部換掉。」
「對啊。門窗行應該畫了設計圖,現在還留着。那裏的老闆做事很嚴謹的。」
「玻璃是特別訂作的嗎?」
「窗框是隈田先生下訂的嗎?」
「方便看一下那面窗戶嗎?」
隈田語氣溫和地說明,尾端向他點點頭,回望卓夫微笑:
「不是,是所謂的復古玻璃。以前的話,吹玻璃要訂做或是老東西纔有,但那時候已經開始進口了。現在的話,不用進口也買得到。」
尾端語氣明朗地說,轉向隈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