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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之鈴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5萬 字

宛若白絲的雨下個不停。

寂靜的路上,滿溢着海潮聲。纖細的雨絲打在古老民家的屋頂,打在綠色庭院的樹木上。洗淨土牆上的瓦片,接着變成雨珠滴落在小巷的石板。綿延不絕的窸窣雨聲和從遠處傳來的微弱水聲,渾然形成一體,好似波浪充滿周遭。

有扶子忽然聽到啪沙一聲,抬頭一看,紅傘上落下花影。那是越過一旁土牆,伸出枝芽的夾竹桃遭雨水打落,掉在傘上的聲響吧。她環顧四周,發現腳邊的石板路也散落着白花。

——夾竹桃似乎有毒?

然而,它白得如此純淨,形狀也非常美麗。直接戴在女性的手指上,就算大了點,仍是相當有品味的戒指。七寶燒※的白色,以花朵的白來表現恰恰好。

注:日本對金屬琺琅器品的稱呼。

若是能夠,有扶子很希望畫下來,不過撐着傘實在空不出手。有扶子停下腳步,蹲下撿起一朵花。她不曉得該把溼透的花放在哪裏,索性放在撐傘的手上。映出微紅傘影的手,貼着濡溼的白花,果然成爲漂亮的戒指。

搭配深綠色的葉子,做成別針似乎也不錯。

這是有扶子的工作。雖然尚未有稱得上藝術家的實績,但靠着七寶燒教室的講師薪水,和販賣飾品的些許收入,日子還算過得去。之所以能勉強度日,是繼承祖母房子的緣故。在相當適合這座古老城下町的石板小巷盡頭,有一幢窄小的古舊木造平房。伯伯、姑姑和雙親他們繼承這幢房子,卻不曉得怎麼處理,一直放着不管,最後便交給有扶子。不需要負擔房租,實在幫了有扶子大忙。

撿起來的花,與有扶子的手指十分合襯。花蕊周圍有五枚花瓣。雖然也有復瓣的品種,不過七寶燒都是做成單瓣——有扶子默默思考,一邊走着,忽然從某處傳來「叮鈴」的清脆鈴聲。

有扶子抬頭一看,石板小路上沒有人影。這條路的寬度勉強能讓一輛車經過,兩旁綿延不斷的土牆,在前方約十公尺的地方轉了個彎。

是我聽錯了嗎?這麼一想,有扶子又聽到鈴聲。

她停下腳步,回望來時路。從大馬路轉進小巷的入口處有一道黑影,是穿黑色和服的女人。

——與其說是和服,不如說是喪服。

那女人一襲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和服,搭配黑色腰帶,帶揚※和帶締※也是黑的,只有脖子附近的襯領與套着黑草鞋的足袋像夾竹桃一樣白。年紀約莫三十五、六歲吧。她低着頭,盤起的頭髮稍微散開,附着銀粒般的雨滴。

注:用以修飾和服腰帶結的布。

注:綁在和服腰帶上,用來固定的繩子。

又是叮鈴一聲,有扶子發現女人腰際的帶締上,垂掛着一個青銅鈴鐺,有時會響起寂寞的清脆鈴聲。

既然走進這條小巷,應該是附近的哪戶人家吧。

搬進祖母的房子滿一年,有扶子還沒完全記得巷子裏的所有人家,再加上長相,就更搞不清楚了。不是所有人家的大門都面對小巷,並排的土牆半數是住戶房子的後方。大門朝着小巷的人家僅有寥寥數戶。

祖母過去獨自在這裏過着舒適的生活。小時候,有扶子住在隔壁鎮上,經常來玩。隨着父親調職遠方,她便不曾再造訪。之後,都是祖母到有扶子家。祖母的晚年是在醫院度過,但時間不長,因此留下的房子沒什麼損壞。雖然設備老舊,四處都會發出嘎吱嘎吱聲,不過也算符合屋齡的狀況吧。

有扶子停下筆,沉浸在思緒裏。

走到大馬路後,有扶子回頭一看,垂着頭的背影佇立在小巷盡頭。那女人明明動也不動,卻傳來清脆的鈴聲。

有扶子在緣廊坐下,拉過堆在一旁的素描簿,將包在手中的夾竹桃放在紙上。

有扶子走出家門,轉一個彎後,接着轉兩個彎,正要走向第四個轉角時,聽到鈴聲。又來了,她暗暗想着,回頭一看,那女人的身影出現。女人拐過上次駐足的第五個轉角,朝有扶子的方向行進。

有扶子拿起鉛筆,趁花朵尚未枯萎,趕緊畫下。然而,她的視線卻總盯着浮現在腦海的那個女人。

「哇,這個好美。」千繪首先拿起胸針,「是工藝展的試做品嗎?之前妳提過要做山茶花。」

唯有寂寞的鈴聲彷彿倏然想起,發出叮鈴一聲。

有扶子將包包放在矮桌,步向屋內深處。相連的兩個六張榻榻米大房間外頭,有一條緣廊。她踏出緣廊,打開窗戶和遮雨板。

有扶子離開千繪的店,前往七寶燒教室。那是市政府開辦的才藝教室,有扶子負責兩個班級。課程結束後,是一個月一次的會議,等處理完雜事,夕陽早已下山。她買好晚餐,匆匆踏上歸途。從大馬路轉進小巷前,她停下腳步,偷覷巷內情況。正面的轉角處,並沒有那女人的身影。

那是帶有白紋的紅山茶花。有扶子以銅板切出一瓣瓣花,接着敲打出微妙的凹凸,製成七寶燒後,會組成花朵的形狀。

這是生平頭一遭。碰上雙重的異常狀況,有扶子有些毛骨悚然。

注:放茶道用具的小袋。

——這朵山茶花也一樣。

與起居室相鄰的六張榻榻米大房間裏,有扶子坐在工作桌前,研磨山茶花的花瓣。

「花紋還不行。」

從小有扶子就會看見不可思議的人影,像是存在感薄弱、僅僅沉默佇立的人。她不記得是在幾歲發現別人看不到那些人影。每當她伸出指頭說「那個人」,旁人就會說「那裏沒有人」。反覆幾次後,年幼的她理解到那是叫做「沒有人」的存在。

默默工作時,會不斷想起不在的人。逝世的祖母、大學的恩師、年紀輕輕就死去的朋友,以及「沒有人」。

無可奈何,有扶子只好斜撐雨傘,遮住自己,與她擦身而過。女人一逕沉默,靜靜低着頭。那天回家途中,經過同一個地方時,女人像落在小巷的影子般,在原處走着。

聽到有扶子的稱讚,實乃里開心地笑了。伴隨實乃里「慢走」的送別聲,有扶子拐過第二個轉角,繼續走在石板路上。她沿小笹家的白色瓦頂泥牆轉彎,剛要拐過前方的轉角,聽到清脆的鈴聲。

翌日仍是雨天。如霧一般的細雨,乘着風飄落。

驀地,有扶子心生疑惑。那女人是最近纔出現,還是……

——至少替她撐個傘吧。

有扶子走出門外。那道門的寬度和小巷的寬度相同。走出格子門,左邊就是鄰居的籬笆。那原本是由石塊堆積,高度大約到膝蓋的牆,從下往上數第四個石塊起,嫁接常綠樹築起的籬笆。含着水滴的紅色嫩芽十分鮮豔,這是新的設計。去年夏天,隔壁的舊住戶搬離,之後入住的老夫婦設計這座籬笆。先前的石牆毫無特色,單單改變石牆的設計,小巷的氣氛便爲之一變。對側右手邊是向外延伸的老舊土牆,互爲對比十分美麗。

一旦發現這件事,有扶子就不想在雨天出門。無論如何都得出門,她便暗自祈禱千萬別下雨。幸好雨天還沒來,梅雨季節已宣告結束。

有扶子在吧檯坐下,千繪便這麼告訴她。

「前陣子的耳環相當受歡迎。」

有扶子嘆着氣,忽然響起一串鈴聲。她驚訝地回望,只見兩名客人推門進來。其中一名客人手中的鑰匙圈,掛着鈴鐺搖搖晃晃。

小巷裏的路燈稀少,有扶子不想在夜路上遇到那女人。她懷抱恐懼踏進小巷,轉彎時豎起耳朵,沒聽到鈴聲。慎重起見,她停下腳步,窺望前方狀況,到下個轉角之間,也沒那女人的蹤影。

眼前是狹窄的庭院。在圍牆包夾下,採光不佳。淨是陰生樹的庭院對面,搭起一片貧弱的籬笆。籬笆另一邊隔着小水溝,是鄰居的圍牆。雖然平凡無奇,不過從圍牆上方可看見氣派的樹木。最氣派的是聳立在圍牆旁的老山茶樹。每逢花季,就會開滿帶着白條紋的深紅花朵。一旁垂櫻的枝芽茂盛,甚至垂落牆外。花季來臨,猶如下起櫻花雨。偶爾有孩童穿過花影底下,有扶子會很開心。籬笆另一邊的那條水溝似乎久經使用,鋪上石板,被附近的孩子們當成密道。

——根本不像沒事的樣子。

有扶子望向女人腳邊——女人看似在行走。穿着白色足袋和黑色草鞋的雙腳,踩在雨水打溼的石板上前進,但絲毫沒接近有扶子。她待在小巷口的土牆旁,動也不動。

有扶子邊走邊回應實乃里。只見實乃里得意地攤開小手,掌心放着三朵紅花。

什麼啊,有扶子鬆一口氣。她微微苦笑,將目光轉回千繪身上,卻發現千繪睜大雙眼,一臉僵硬地盯着客人。

她是哪一家的人?哪一家在辦喪事?女人淋雨低着頭的模樣,令有扶子有些心疼。

托實乃里的福,有扶子總算不再緊張兮兮。她回頭望向小巷。

千繪眯起眼,注視山茶花胸針。

只是,一道陰影落在女人的側臉,模糊了她的五官。然而,儘管她站在雨中,沾上一身雨滴,看起來也沒淋溼。

「早安。」有扶子抬傘一看,道路盡頭的一戶人家前方,有個小女孩蹲着對她微笑。那是小笹家的實乃里。實乃里的黃傘撐得極低,幾乎放在頭頂。她的腳邊散落前院紫薇樹掉下的紅花。宛如纖細剪紙工藝的紅花,點點撒在濡溼的小巷石板上。從實乃里的腳邊,到停在她身後的小型車車頂,都沐浴在紅花下,描繪出可愛的情景。

——那也是沒有人嗎?

有扶子沿籬笆拐過第一個轉角。今天的雨聲依然平靜,宛如波浪聲。繼續沿籬笆前進,碰到一個只在石梯兩旁立着門柱的入口。剛要經過,迎面傳來招呼聲。

——是那個女人。

她走進脫鞋處,關門前再次回望。隔着狹窄的前院,可瞧見搭着窮酸屋頂的小門。她從玻璃格子門窺看石板小巷,直接映入眼簾的轉角景色裏,沒有黑衣女人的影子,也沒聽到鈴聲,只有雨聲靜靜響着。

有扶子默默思忖,卻嚇了一跳。女人低頭蹣跚走着——看起來像走着,可是和停下腳步的有扶子之間的距離,完全沒縮短。

庭院對面可看見鄰家的山茶花。雖然不是祖母的所有物,但確實是祖母留給有扶子的。

豔紅花瓣的一側,有着細長的白色直條紋。經過多次錯誤的嘗試,有扶子刻意以較高的溫度燒製,再進行掐絲※。這是至今爲止的嘗試中,成果最好的作法。

有扶子十分喜歡土牆包圍的這條小巷,可充分感受城下町風情。兩側並排的房子都頗有歷史,高聳的樹木探出庭院,帶來四季的信息。享受着這份靜謐,她初次爲小巷感到不安。住在小巷盡頭,代表她無處可逃,不能繞遠路回家。

「來,這一週的份。」

倘若她真是「沒有人」……

「是啊。」

「早安。」

收傘揮落雨水時,有扶子發現一朵打溼的花掉在腳邊。

她垂落的雙手在身前交疊,深深低着頭彷彿在隱忍。

接觸到濡溼的空氣,有扶子身子微微一震。走進屋裏,緊接着玄關的是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客廳,再來是兩個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然後就是廚房、浴室和廁所,是一幢小房子。有扶子不清楚屋齡,只知道很長,但也沒長到能夠溯及戰前,純粹是普通的老房子罷了。

女人宛如畫在土牆上的影子,頭髮、和服明明都溼透,本身卻完全沒溼。她低頭的模樣,加上散落的頭髮,留下含憂落寞的影子,五官看不分明。

「沒事,要喝咖啡嗎?」

那女人究竟要去哪裏?爲何只出現在這條小巷?

她一身漆黑的喪服,沒撐傘。不過,她今天沒在走路,只站在通往大馬路前的最後一個轉角的高牆旁,兀自低着頭。

小巷曲曲折折。聽說,從前爲了迷惑橫越護城河入侵的敵人,刻意將城裏的道路建造得如此複雜。

有扶子陷入強烈的不安。女人走進小巷,站在轉角,接着拐過來,往深處前進。

怎麼看都不像「沒有人」。灑落在黑髮與喪服上的銀色雨滴,腰帶與和服上都沒圖案,連原本該有的花紋也沒有,清一色黑。梅雨季即將結束,那一襲看起來像夏季和服。她雙手垂落在身前交疊,拿着同樣漆黑的數寄屋袋※——女人的模樣鮮明到看得清這些細節,有扶子怎麼瞧都覺得她是「存在」的。

她迅速走到底,轉了個彎。一邊是高聳的圍牆,一邊是綿延的低矮土牆,盡頭又是一個轉角。

然而,至今爲止碰到的「沒有人」,不曾如方纔那樣清晰出現。有的是眼角瞄到時「存在」,仔細一瞧就消失。有的是一眨眼、一轉移視線,因某個小動作就看不見。自從有扶子得知「沒有人」這種存在,她從未誤以爲「有人」,兩者根本是天差地別。

夕陽逐漸西沉,再加上下雨,只有此處不必開燈就能看清手邊。不論多明亮的白天,一離開緣廊,便需要開燈。不知不覺間,有扶子已習慣待在這裏。

三天後,再次下雨。這天從一早就下着令人憂鬱的大雨。

有扶子回過神,轉身急急走在濡溼的小巷裏。那大概是不能看的東西,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不太尋常。

每逢轉角,有扶子會窺探前方的狀況,要是空無一人,便鬆一口氣。她反覆着相同的舉動,回家一瞧,格子門上塞着傳閱板,還有一隻紙蝸牛,應該是實乃里送的禮物吧。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有扶子做了一個寫着「實乃里」的胸針給她後,實乃子只要有事相求,就會給有扶子小小的回禮。

有扶子不想靠近,可是要往前走只能經過女人身旁。有扶子儘量挨向另一邊的土牆,斜拿着傘擋住視線。

搬過來時,有扶子在最低限度內,重新整頓這個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鋪上木地板,設置流理臺方便用水,爲並排着火爐的區域貼上防火材質。用的是祖母留下,爲有扶子出嫁準備的錢。祖母過着節約的生活,默默替每個孫子存下一筆錢——她就是這種個性。

有扶子戰戰兢兢往前走。每次轉彎,都不自覺停下腳步。此時,正面的轉角有一道黑影。

基本上,這座城鎮算是少雨。梅雨季結束,下的都是午後雷陣雨。即使留意氣象預報,也無法確定到底會不會下雨。加上突如其來的雨,有時是傾盆大雨,有時下個兩、三滴就停歇,那女人的行動益發難以預測。時間過短,或雨量太少,女人便不會出現。再看見女人,會發現她沒前進。此外,她似乎不會在晚上出現。雨從晚上下到早上,女人的所在地也不會有變化。

「是嗎?我覺得很棒了。」

「好漂亮。」

千繪將信封、收據和水杯一起遞給有扶子。一看收據,三對勿忘草耳環都已賣出,有扶子非常開心。

——那究竟是什麼情況?

「怎麼回事……?」

千繪赫然回神般,注視著有扶子,擠出生硬的微笑:

有扶子鬆一口氣,那究竟是什麼?

有扶子道謝後,收下信封,從提包拿出小盒子。盒裏是兩對新耳環、一條短項鍊,還有一枚山茶花胸針。

漆黑小巷裏沒任何人影,只有雨水打溼的石板路靜靜延伸。

那麼,讓她做喪服打扮的,會是她的什麼人?

由於是試做品,有扶子做得較小,形狀也製成胸針。她打算將工藝展用的作品,做成山茶花的實際大小。七寶燒帶有金屬感的紅色與綠色,雖然適合用來表現山茶花和葉子,不過加入花紋有些困難。

然而,她卻差點向「沒有人」搭話。

「太好了,我還擔心有些孩子氣。」

看來,那女人唯有雨天才會現身,而且顯然是往小巷深處前進。耗費一整天直行,到下一個雨天前就停在轉角。與其說是停下腳步,更像是牆壁擋住路。她想前進,卻被牆壁擋住,只得站在那裏。下一個雨天,她便改變方向,繼續往小巷深處前進。

「好漂亮的紅色。」

有扶子不自主停下腳步。細雨靜靜下着,周遭一片濡溼。那高亢優美的音色彷彿要滲入雨中。

「和真花差多了。」

一想到這件事,有扶子就覺得自己是靠着死去的人活下來。

兩人談論的是勿忘草耳環。有扶子將小巧鮮豔的藍花,做成一朵和三朵兩種款式的耳環。雖然偏少女風格,不過,她自認將勿忘草獨特又帶透明感的藍色表現得挺好。

注:將金銀或其他金屬細絲,按墨樣花紋的彎曲轉折,掐成圖案,黏焊在器物上。

千繪店裏有個小型的販賣空間。除了店裏的蛋糕、餅乾,也有千繪好友拿來的工藝品。有扶子在這裏寄賣首飾,幸好評價頗佳。首飾全是有扶子手工製作,數量不多,不過賣得還算不錯。

有扶子小跑步抵達轉角,回頭一看,雨傘的後方沒有任何人影。霏霏細雨中,僅有轉角對面傳來清脆的鈴聲。

有扶子收着傘,邊打招呼,吧檯裏的千繪抬起頭。這是町屋改裝的咖啡廳,雖然空間不大,但很有品味。店主千繪和有扶子年齡相近,十個月前還一起住在小巷裏。有扶子家左側,籬笆圍起的房子就是千繪的舊家。她賣掉那幢房子,買下這棟町屋開店。

有扶子撿起花,放在手上。剛剛撿到的那一朵,似乎在匆忙之間遺落。她輕輕包住花,以另一手開鎖。一打開嵌着毛玻璃的格子門,陰暗的玄關便流瀉出古屋特有的潮溼氣味。

「妳好。」

有扶子再次碰到女人,是在梅雨即將結束的時候,也是雨天。離開家門,一踏進小巷,有扶子就發現女人停在第四個轉角。只見女人站在白色瓦頂泥牆旁,抵住牆壁似地垂着頭。

——莫非她以前也出現過?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憶起千繪僵硬的神情。聽到和那女人的鈴鐺相似的聲音,千繪臉色驟變。難不成千繪聽過那個鈴聲?

畢竟這是古老的城鎮。

每戶人家都揹負着各自的歷史,街道都有各自的由來。搞不好,那女人和這條小巷有某種緣分。於是,她懷抱不爲人知的情感,死後也來到這條小巷。

那女人究竟懷着怎樣的思緒?和全黑的喪服又有什麼關係?從她的髮型來看,不是太久以前的事。那女人到底是從何時起被囚禁在這條小巷?

有扶子一邊工作,一邊想像着和女人有關的種種故事。

在七寶燒課堂上,有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渡邊太太,記得妳好像住在我家附近?」

有扶子向一名學生搭話。渡邊加代是年過五十的活潑主婦。加代拚命洗着用來當畫材的釉藥。在當成畫材前,釉藥必需經過多次清洗,去除雜質,否則顏色會變得混濁。

「對啊,老師住在小巷最裏面,離我家大概五分鐘吧。」

「那條小巷有沒有什麼傳聞?」

有扶子一問,加代拿着刮片抵住下巴,偏頭回道:

「應該沒有吧,至少我沒聽說。」

「沒和葬禮有關的嗎?」

葬禮嗎?加代倒掉畫材上層的水,加入乾淨的水仔細混合。

「像是不幸的葬禮之類的。」

這麼一提,喚醒加代的記憶。

「啊,確實有一戶人家很可憐,好像是姓佐伯。」

「咦?」

有扶子微微傾身向前。從加代嘴裏吐出的,並不是有扶子想像的浪漫悲劇。

兩天後,一過中午又下起驟雨。有扶子在家裏看着大雨。雨勢大到彷彿要衝刷掉庭院蓊鬱樹木的翠綠。雨勢稍稍趨緩,隨即增強,如此反覆下到將近旁晚。有扶子坐立難安,在小雨中走進小巷。拐過第一個轉角前,再度聽見清晰得駭人的清脆鈴聲。

的確,和周圍相比,那道圍牆外觀較新。有扶子確認着圍牆的狀況,拐過一個彎,碰到盡頭又轉彎。石板小路的盡頭,是一戶有着低矮籬笆的人家。她在那裏第三次轉彎,此時傳來清脆的鈴聲。有扶子不自覺停步,抬頭一看,發現那女人佇立在前方的轉角——小笹家前。

果然是預兆,有扶子心想。那女人是死亡的前兆——

——那女人會出現嗎?

那女人沒找上小笹家,而是朝着小巷深處前進。這樣一來,到下一個雨天,就會抵達轉角,女人會在那裏改變方向。再下一個雨天,她便會前往有扶子家。

「我太害怕了,那房子不能住人——雖然是老套的說法,但真的是非常恐怖的一晚。隔天,我和母親其中一人就會死掉。」

千繪陷入苦惱。

「是啊,隔了三年後,連續兩個人去世。或許是偶然吧。不過,最後只剩下祖母和媳婦。」

「隔天,伯父就去世了。」

有扶子第一次對那女人心生恐懼。佐伯家的人接連死去,不見得與那女人有關。然而,真的無關嗎?

「隔天,父親便去世了。」

千繪不禁覺得,那條小巷遭到詛咒。在她眼中,那女人不是預兆,而是死神。

結果,千繪低語:

有扶子低喃,千繪頷首:

「喪禮結束後,我問母親那女人究竟是誰,她始終不肯說。直到父親第七年的法事,她才告訴我。」

「不斷髮生不幸的那戶人家——我實在不喜歡。光是穿喪服的女人上門弔唁就夠詭異了,何況在我看來,佐伯家非常不吉利。所以,我直覺接下來會發生壞事。」

「不曉得我爲何會這麼想,但可確定一點,那女人總有一天會再出現。」

加代說的,是位在高牆旁、女人曾駐足的那戶人家。現在只有圍牆面對小巷,不過,以前大門是朝着小巷的。

「她去了嗎……」

她戰戰兢兢拿起信封,不光沒繫上水引,也沒寫隻字片語。拆開一瞧,裏頭什麼都沒有……

「佐伯就是……」

「前一年孫子剛去世。之後,過了五、六年左右,換成奶奶……」

有扶子只能回答,「是啊。」

一開始是祖父去世,接着是孫子去世。

「那女人也出現在佐伯家。伯母告訴我母親,有個穿喪服的女人上門,感覺很不舒服。家裏明明沒喪事,那女人卻來弔唁,還放下白包。佐伯家的奶奶得知後,腦袋陷入混亂,伯母非常擔心她會倒下。」

煩惱到最後,隔天,有扶子前往千繪的店。推開大門時,千繪發現是有扶子,神情有些意外。這天並不是有扶子每週固定造訪的日子。

「怎麼啦?要買東西嗎?」

有扶子戰戰兢兢窺望轉角另一頭,一道黑色身影出現在實乃里的家前方。

可是,千繪十分在意父母的動靜,躲在一旁窺望。她沒聽清楚父母的談話內容,只確定提到「佐伯家」。

「這我也聽說了,那個穿喪服的女人還是找上門。」

千繪的父親碰上車禍。

有扶子陷入沉思之際,雨勢逐漸變小。接下來,一直維持着滴滴答答的陰鬱雨勢。她無奈地步出書店,踏上歸途,走進小巷。正面望去,是在木板牆上加土牆的高聳圍牆,那是從前的佐伯家。

「我看見了,在小笹家前面。」

千繪開口詢問她的身份前,低着頭的女人很有教養地鞠躬,從帶締垂下的鈴鐺發出聲響。

「可是根本沒用,母親突然變得很痛苦。」

「那是個雨天,我待在二樓的房間。窗外傳來一陣鈴聲,我立刻聯想到那女人,連忙衝到玄關,發現母親抓着信封癱坐在脫鞋處。」

「以前有戶大門對着小路,姓佐伯的人家。他們家不斷髮生不幸,實在可憐。」

「嗯?」

千繪往兩個杯子裏倒咖啡。

「時間離得頗近——經過三年左右,又一個孫子溺斃。然後,隔年兒子車禍喪命。」

佐伯家的媳婦出門,剩老太太在家,接着那女人出現。老太太心知自己或媳婦的性命只到隔天爲止,她也這麼告訴周遭的人。或許是無法等到最後,於是自行決定死期——或者,是犧牲自己保護媳婦。

——來了。

「進小巷直走,最先碰到的那一幢房子。最後,佐伯家的媳婦賣掉房子,返回孃家。買下房子的人重新翻修,改變大門方向,所以老師不知道。如今是後門對着小巷。以前後門對着的路拓寬,於是把大門改到那邊,方便車子進出。」

——然後呢?

「我是指和式喪服。這個季節穿著有內襯的和服,下雨也不撐傘,不是很奇怪嗎?」

聽着學生的討論,有扶子浮現一種想法。莫非那個女人……

有扶子不禁愣住。

有扶子下定決心,邁出腳步。那女人動也不動,兀自面向牆壁,佇立原地。

「弔唁……?」

「怎麼可能……」

那天,有扶子踏出教室時,天空漸漸變得陰沉。她加快腳步,但馬上就下起傾盆大雨。雖然帶着傘,但雨量大到光憑一支傘實在抵擋不住,只好衝進附近的書店。

「然後,去年……」

「請節哀順變。」

等她抵達小巷盡頭,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母親倒在千繪懷中。雖然馬上叫救護車,還是來不及。母親心肌梗塞逝世。

有扶子移不開目光,緊盯那低着頭的背影半晌。女人淋着雨,卻一直待在那裏。白色雨滴在黑髮和黑衣上閃爍光芒。

逃過大雨,有扶子鬆一口氣,望着模糊對面馬路景色的大雨。

「……四個人嗎?」

千繪沉默半晌,一臉迷茫地盯着手中那杯咖啡。

當天晚上,母女相擁度過。她們雙手交握,發誓明天絕不出門。

千繪全身僵硬,她果然知道那女人。

有扶子嚇一跳。

經過那女人背後時,有扶子再度聽到鈴聲。

「腰帶上繫着音色清亮的鈴鐺。」

「不知哪來的冒失鬼,居然搞錯對象,前往佐伯家弔唁。」

加代壓低音量:

有扶子嚇一跳。那女人對着正面的籬笆低着頭,那是千繪住過的房子。昔日小巷盡頭是停車場,停車場深處是千繪家玄關入口,然後右邊是實乃里的家。小笹家用地的界線上沒有門。塗着白漆的傳統瓦頂泥牆只到房子前方,恐怕是這幾年爲了蓋停車場,才拆掉牆壁。所以,停車場可視爲道路的延伸。要是那女人改往右,差幾步就會進到實乃里家佔地內。

一樣是雨天,千繪獨自在家。聽着陰鬱的雨聲時,玄關忽然響起開門聲。她以爲是外出購物的母親回來,卻聽到清脆的鈴聲。她訝異地走到玄關一看,發現一個黑衣女人站在脫鞋處。

幾年後,加代繼續道:

千繪說到一半,有扶子終於反應過來。沒錯,千繪的母親去年離世——

千繪的話聲顫抖,臉色蒼白如紙。

有扶子脫口而出,千繪搖搖頭:

「妳在說什麼?」

女人口齒清晰地說。千繪無法理解女人的來意,當場愣住。女人低着頭從數寄屋袋取出白色信封——單純以和紙折起,沒綁上水引※。女人略微屈膝,熟練地將信封放在玄關地板邊緣,又行一禮後,便消失蹤影,僅迴盪着清脆的鈴聲。

「等母親回來,我立刻告訴她,還拿信封給她看。她當場臉色大變。」

千繪笑着端出水杯。店裏空蕩蕩,有扶子知道這個時間帶客人最少。

那是千繪中學二年級時的事。

有扶子一開口,千繪驚訝地看着她。她神情僵硬地緊盯有扶子半晌,才勉強露出笑容。

「我聽說了,就是第一個轉角的房子,對不對?」

對,千繪深深嘆氣,將咖啡遞給有扶子。

「佐伯家住的是哪一幢房子?」有扶子問。

女人一襲和式喪服,髮梢和喪服都沾上雨滴。垂落的雙手慎重在身前交疊,拿着黑色數寄屋袋。

「該不會……」

騙人!千繪忍不住驚呼。玄關已空無一人,她慌慌張張下到脫鞋處,打開大門往外看,依然找不到剛剛的女人。她狼狽回頭,只見白色信封留在玄關地板邊緣。

「若是穿喪服的人忽然上門弔唁,該說是觸黴頭嗎……會覺得是壞兆頭也不奇怪。」

千繪低喃着,怎麼會……

「雖然附近鄰居都說弄錯拜訪對象……」

注:綁在紅包或白包上的裝飾。

「千繪,穿喪服的女人是怎麼回事?」

「晚上,父親回家後,母親提起這件事。他們在玄關低聲交談,似乎不想讓我聽見。」

千繪注視有扶子片刻,嘆一口氣。

「那是怎麼回事?妳知道吧?」

「她去了嗎?去妳家了嗎?」

「我想……應該是那個女人。」

「對。明明沒人去世,一個穿喪服的女人卻到佐伯家弔唁。佐伯家的祖母接待那個女人後,變得不太對勁。大鬧着說有人上門弔唁,自己或媳婦就要死了……由於連續發生不幸,所以很敏感吧。祖母可能是把自己逼得太緊,當天傍晚居然臥軌自殺,好可憐。」

沒有,有扶子搖搖頭。

其他學生聽到加代的話,忍不住插嘴問,「是真的嗎?」真的,加代還指出地點,是在昔日廣場附近的平交道。依學生的說法,改建成高架橋前,那裏經常發生意外和臥軌自殺。

有扶子故意反問,千繪越過吧檯抓住有扶子的手。

千繪點點頭。

所以,千繪賣掉房子,搬出小巷。

這也沒辦法,有扶子想着,忽然心生疑惑。千繪搬走後,舊房子裏住着別人。那女人要去千繪家?還是,要去位在那裏的建築物?

如果是後者……

有扶子腦海浮現一對安穩的老夫婦。昨天,女人造訪了那棟房子嗎?那麼,今天那對感情融洽的老夫婦,其中一人將會……

想到這裏,有扶子感到不太對勁。那女人一定會在轉角停下腳步,看起來像是想前進,卻無法前進,所以在思考如何行進。而後,她沿小巷改變方向,筆直前進到下一個轉角。明明沒撞上牆壁,卻改變方向,有扶子頗爲意外。

「欸,佐伯家的大門原本在哪裏?」

千繪一臉詫異,回答:

「在巷底,一走進巷子,馬上就會碰到。」

「路的正面?」

「對。正確來說,佐伯家沒有大門,和我們家一樣,是用往側邊拉開的鐵門隔開道路。對着巷子的這一面是停車場,往裏走是玄關——怎麼了嗎?」

有扶子從頭向千繪解釋,包含第一次撞見女人的日子,和之後她的行進方向。

「那女人該不會只能往前直走吧?她走進小巷,直線前行,就會碰到以前佐伯家的大門,纔會進到佐伯家。」

然而,佐伯家經過改建,大門的位置更動,巷底只剩下牆壁,女人或許是因此改變方向。

「可是……接下來怎麼會是我家?我家和佐伯家之間還有其他住戶啊。」

面對千繪的疑問,有扶子點點頭。那女人在佐伯家的轉角改變方向,直線前進遇到下一個轉角,又改變方向。抵達下一個轉角途中,雖然有其他住戶設置大門,但女人只能直線前進,便視若無睹。到了下一個轉角,女人改變方向,再度前進,盡頭是一棟面朝小巷的房子。然而,這棟房子的大門也是在道路旁。女人走到巷底,那裏是小笹家。可是,小笹家的入口在道路旁,不在女人的正面。正面是千繪舊家的大門。

「這麼一想,佐伯家之後,接下來便是千繪家。」

「是嗎?」千繪鬆一口氣般低喃,「那麼,在我之後住進去的人……」

「應該沒事,畢竟大門已沒正對着道路。」

要是如同有扶子的推測,那女人會經過老夫婦的家。下一個雨天,她會停在第一個轉角,然後改變方向,接着——

「她會直接來到我家。」

「她不曾出現在其他道路上嗎?」

有扶子嘆一口氣。

下一個雨天,女人就會抵達有扶子家。不管她是會在那天進到有扶子家,或是再下一個雨天,總之有扶子需要幫助。於是,千繪四處尋找可幫忙的人。

「是指魔物嗎?」

「其實,我考慮過很多次。可是,如果搬出去,我就沒辦法過日子了。」

原來還有這一招,有扶子暗想。只要以木板或別的物品塞住門,巷底就會變成牆壁,那女人便得停住。等到下一個雨天,她只能改變方向。

回憶片刻,千繪回答:

咦?有扶子和千繪頗爲驚訝。

「找人?」

這個嘛……千繪歪着頭思索,尾端也說:

一旦關上大門,一定要上鎖,這是千繪家的規矩。

「那樣沒有意義。恐怕只要有大門,女人就會進來,無關形式。」

「確實如同您的描述。」

「那女人不是雨天才會出現?等下一個雨天結束爲止,把門塞住,去別的地方就行。來我家吧,這樣……」

「我家大門恰巧與巷子同寬,塞住就不能進出。」

有扶子雙腿發軟,回到屋內。明知毫無意義,她仍上了鎖。

「我沒聽過類似的事——不過,我想到一個方法。」

「那麼,根本無法將她拒之門外。她會擅自闖入,不是嗎?」

千繪表情僵硬。

「我不知道。」尾端回答。

千繪對着走向緣廊的尾端問:

下一個雨天是在隔週。有扶子戰戰兢兢走到屋外,從格子門的縫隙窺探小巷。清脆的鈴聲傳來,她看見女人佇立在面對自家的轉角。

千繪說着,得意地用力點頭。

「有扶子,妳得馬上搬家。」

回到房裏,有扶子打電話給千繪。可是,不論手機或店裏的電話,千繪都沒接。

「她果然朝着我家來了。」

那女人朝着家裏來。下一個雨天,她就會到這棟房子。然後,隔天有扶子……

「那女人是什麼來歷?」有扶子問。

「我找不到其他人。不過,介紹他給我的人,非常信賴他……」

「我聽到妳的留言……」

見千繪一臉疑惑,有扶子應道:

想到這裏,有扶子驚覺一事。

「我認爲,最好的選擇就是搬家。」

「是我的錯……」千繪低語,「都怪我搬家,新入住的人才會改建牆壁,害妳碰到這種事。」

「什麼無聊,那是大事啊。」

「因爲會招來魔。這種狀況稱作『路衝』,在風水上是不好的。自古以來,將門開在其他地方是常識。從前這條小巷應該也遵守此一原則。路的盡頭會出現住家大門,可能是居民開始有車的緣故。這條路十分狹窄,在路的延長線上設置停車場,車子較方便出入。」

千繪發出短促的驚叫,狼狽地說:

有扶子輪流望着千繪和男人。

「那麼,妳找到了……他?」

「沒辦法。」

有扶子搖搖頭。

——我的推測果然沒錯。

「原本不該在道路盡頭設置大門的。」

——今天明明不是公休。

「所以,我逃不了,是吧?還有其他方法嗎?」

「千繪,那女人去妳家時,大門是鎖上的嗎?」

「可是……」

死去的祖母支撐著有扶子,她不打算改變想法。這麼一來,就像是命中註定一樣。

「根本來不及。」

「將大門改成像遮雨板那樣密不透風,行得通嗎?或者,改成嵌在圍牆裏?」

「那女人上門,就會有人死掉吧?」

如果她改變路線,折回反方向呢?由於走到死巷,轉身走回來時路,不久就會碰到實乃里的家——這次是從正面。

天空晴朗明亮。昨晚的天氣預報顯示降雨機率爲百分之十,看來是準確的。觀察窗外的狀況時,玄關傳來敲門聲。有扶子赫然回神,急忙走到玄關。

有扶子不得已,只好留言給千繪。

「那女人到底有何目的,又是何時開始出現?」

「這麼一來,妳覺得女人會怎樣?」

「沒錯,把門塞住就好。」

有扶子嘆一口氣。

這句話聽在有扶子耳裏,等於宣告「無處可逃」。

——腦海掠過這個念頭,她隨即在內心否定。

尾端點點頭。

「這可是生死關頭啊,乾脆賣掉房子吧?」

「的確是如此……」千繪低語,「在路的盡頭設置入口的住戶,家裏都有停車場……」

一開門,千繪出現在眼前。

聽完有扶子的解釋,千繪勸道:

若是這樣……千繪幾近崩潰地大喊:

「行不通的。」

從大門、玄關到狹窄的前院,尾端仔細看過一遍。接着,他走向緣廊旁的庭院。檢視籬笆,凝神觀察籬笆另一邊,他繞了庭院一圈。

不管怎麼想,有扶子都覺得只要搬家就無法生活。如果搬到能夠負擔的公寓,便無法工作。這是由於沒有工作所需的爐子和藥品,及最重要的水源。

「依我聽到的內容,似乎是如此。只是,究竟是有人死掉,那女人才上門?還是那女人上門,纔有人死掉?我並不清楚。不過,我想就是有『魔』吧。」

「抱歉,打了那麼無聊的電話。」

有扶子再度嘆氣,或許根本不該搬過來。

起牀後腰酸背痛,八成是趴在工作桌上睡着。察覺這一點,她迅速望向緣廊。外頭豔陽高照,夏天的太陽投下炙熱的光線。

「不,這不是妳的錯。」

「由於是我的錯,我一定得設法補救。」

有扶子沒恐懼到哭天搶地,只是害怕得坐立難安。

「是的。方便讓我拜見府上嗎?」

有扶子沉默地搖頭,千繪插話:

「如何?」

「真的是死巷。」尾端開朗地回答,「根本沒地方可去,實在厲害。」

「記得是鎖上的。自從那女人在我中學時造訪,母親變得很神經質。」

有扶子不知該做什麼,和千繪一起坐在緣廊。

有扶子不禁失笑,尾端卻認真地點點頭。

千繪無聲倒抽一口氣。

千繪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把門塞住吧。」

「我在找他——尾端先生。」

有扶子嘆一口氣。

「我或許沒有直接的責任,但確實是因爲我的決定,事態才發生變化。如果是這樣……」

翌日,門外的聲響吵醒有扶子。

有扶子輕聲問。尾端繞庭院一圈,剛要走回來。他穿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就是隨處可見的年輕男子,不像能夠處理這種異常狀況的模樣。

「營繕……?」

聽到千繪的介紹後,男人再度行禮,說着「妳好」,遞出名片。上頭寫着「營繕屋 苅萱」。

原本就以佐伯家爲目標?或者,是某戶大門封閉遷移,佐伯家纔會遭受災厄?

尾端笑着回答:

「那麼,下次的雨天,妳不要待在家裏。」

「真對不起,昨天我沒接電話,妳一定很害怕吧。因爲我一直在找人。」

有扶子陷入沉思。如果家裏沒人,那女人會怎麼做?放棄拜訪,或擅自進屋放下白包?

泫然欲泣的千繪身後,有個年輕男子。見有扶子一臉訝異,他眯起小眼睛,露出笑容,殷勤地行一禮。

「那女人僅在雨天的白晝出現,而且只能直線前進,碰到盡頭便改變方向,最後會抵達這裏的大門前。如果改變大門的位置,就能夠避開災厄。可是,府上沒有移動大門位置的空間。」

有扶子抬起頭,不停眨着眼。

「方法?」

「只要能順利讓她離開這條死巷就行。」

有扶子驚訝地睜大雙眼。

「妳遇見她好幾次,卻沒發生災禍,所以,我推測只要她不能進屋,便無法帶給屋主災厄。那麼,改變她到府上的路線,讓她離開這條路,應該就能避開。」

「真的嗎?要怎麼做?」

「在大門和玄關之間建造一道牆壁,讓那女人改變方向。」尾端望向院子另一邊的籬笆,「然後,就能引導她到鄰家之間的水溝。」

「水溝?」

「復着水溝蓋,可當成道路。雖然狹窄,勉強可通行。不論走左邊或右邊,都能接上別的道路,符合通行道路的條件。」

只是……尾端繼續道:

「這樣一來,妳得忍耐那女人穿過院子。」

有扶子雙手交握,回答:

「沒關係。」

「搞不好,那女人接下來也會不斷徘徊。那麼,她就會不停穿過這裏。」

如果只是穿過,和「沒有人」是一樣的。

「我想沒問題的。」

聽到有扶子這麼說,尾端笑道:

「那我立刻處理。」

麻煩你了。有扶子這才發現存款根本不夠支付工程費用。

「呃……非常抱歉,我可以分期付款嗎?」

尾端偏着頭,望向千繪:

「只要有扶子能成爲著名的七寶燒設計師就好——到時,那枚山茶花便是我的傳家之寶。」

——她究竟往哪裏去了?有扶子也不知道。

「可是……」

有扶子欲言又止,千繪搖搖頭。

有扶子停下手,步出緣廊,望着雨水打溼的庭院,及分隔庭院的圍牆。圍牆彼端,黑衣女人行走着,而後垂首佇立在新大門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

下一個雨天,那女人從庭院後方的木門離開,在隔壁鄰居的圍牆前駐足。再下一個雨天,有扶子聽到寂寞的鈴聲,但已無法從家裏看見女人的身影。

當天晚上,大門內側已築起一道圍牆,分隔大門和玄關,往鄰家的方向拐了個彎。尾端拆掉了一部分和水溝之間的籬笆,做出小木門。

千繪微微一笑:

「不是說過嗎?是我讓狀況改變的,從這個角度來看,原因出在我身上。」

有扶子終於鬆一口氣,再度專注進行手邊的工作。幾天後,好不容易做出符合想像的花紋時,清脆的鈴聲再度傳來,她才發現外頭在下雨。

由於沒時間進行真正的基礎工程,無法蓋出足夠遮蔽視野高度的圍牆。不過,尾端仍在籬笆中段立起高度尚可的門柱,及用低矮竹子組成的門,門牌也移到新的門柱上。

過了兩天後,又是雨天。在家中製作花瓣的有扶子,聽見屋外傳來鈴聲,仍感到恐懼。不過,等到太陽下山,也沒任何人上門。

「若是妳很在意,就把製作中的山茶花給我吧。等展覽結束,就讓給我。」

——明明很恐怖,卻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哀傷。

「我已備妥材料和人手,也收到費用了。」

「這樣是不夠的。」

「這怎麼行……」

千繪再次搖頭。

銀色雨滴散落在黑衣上,從斜後方窺見的白皙頸子非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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