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濱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真琴忽然醒了。她在黑暗中睜眼,理解到自己從安詳的睡眠中被拋出來了。
摸索枕邊的榻榻米,碰到時鐘拉過來。看看時間,差不多快天亮了。
真琴輕嘆了一口氣,從被窩坐起來。側耳聆聽,沒什麼特別的聲音。只有海浪聲迴響着。
真琴起身,走向面對庭院的窗戶。打開古老的木窗,再把外層破舊而坑坑洞洞的遮雨板打開一片。戶外瀰漫着黎明前帶有獨特靛藍的幽冥。
庭院荒蕪得令人不忍卒睹,邊緣圍繞着低矮的籬笆,不過現在只剩下殘骸了。籬笆另一頭就是海。
——不,還是河?
真琴家位在城下町的河口,正是河流匯入大海之處。屋子後方的庭院有兩側鄰接水邊。從老石牆支撐的地勢略高的庭院俯視的那裏,算是河還是海?或者是陸地?真琴不知道。半朽的籬笆之外,高低差底下,是一大片廣大的海埔地。
構成縣境,流過黑色城堡旁的大河,它孜孜矻矻地運載而來堆積物,在河口形成遼闊海埔地。滿潮時是淺水海面,但退潮時,就是流過泥濘的數條蜿蜒河流。
——現在退潮了嗎?
籬笆外面看不到水。全然陰暗的泥地上,生着一叢叢蘆葦。零星生長的蘆葦,以及拂曉的幽冥。宛如水墨畫般聳立的蘆葦氤氳朦朧,真琴知道起晨霧了。
不知何故,只有真琴家周邊,清晨經常起霧。霧氣無聲無息,如浪潮撲湧一般,從海面籠罩上來。開始轉亮而呈淡藍的空氣裏,蘆葦變得朦朧,籬笆變得朦朧,然後極盡荒廢的庭院也開始朦朧模糊了。
真琴連忙關上遮雨板,關上窗戶。幽光被遮斷,房間裏恢復原本的黑暗,開始響起有人踩過庭院碎石的聲響。
——果然。
差、差,踩過碎石的聲響。是喫力地前進的腳步聲。隨着自海面湧上的晨霧,一起進入庭院的某人踩踏碎石的聲音。
她就知道會來。因爲上星期有颱風過境。
這處城下町面對的是內海,總是風平浪靜,一點都不兇暴。放眼望去,全是如鏡的淺海,聊備一格的海濱微波拍岸。只有颱風過境時,它纔會換上另一副面貌。強風大浪,就連平常聽不見海浪聲的真琴家,都會被轟隆浪濤聲所籠罩。——就在這當中,一艘漁船翻覆了。船上有一名老漁夫。一晚過去,就在前天,在海上漂流的漁船被人發現,卻不見老人蹤影。衆人推測,應是在暴風雨中失足落海了。
真琴無意識地按住窗戶。踩過碎石的聲音依舊。
老人落海,溺死了。
遺體沉入深邃的黑暗。落至水底的衰老身軀躺臥在海藻之間,隨着潮流擺盪。隱約射入的幽光中,小魚羣反射出銀光。小蝦鑽進老人的髮間,螃蟹爬過衣物間。這是幽暗的水底中短暫的安息——接着,老人的身體開始浮起。浮起的身體在浪間流離。被浪濤推擠,被潮流沖刷,最後抵達了岸邊。
——差不多就是這時候。
駛出那一區,開過沿海道路,路上去了超市,採買之後回家。開過跨越小河的短橋,景色有些不同了。一看就是老舊的農村地帶。面海的不再是防風林,而是被無機的高聳堤防取代。進入昔日的城下町——舊市區了。
真琴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也許是母親的被害妄想。父親曾經落寞地說,「木匠都很迷信嘛」。或許只是業者覺得他們家不吉利,不想接這裏的案子。
駛過蜿蜒的小路,在彎折的堤防擋住前方之處,開進通往海邊的小路。駛入伸進堤防終點、防風林雜亂地殘餘的樹木間的私人道路,就是真琴的家。
所以真琴成了個不會主動向人攀談的孩子,不知不覺間,也失去了想交朋友的慾望。她總是一個人低着頭,所以說她「陰沉」,一點都不算錯。
一直到祖父那一代,好像都會有人來問遺體漂流的地點。在這個城鎮的外海遭遇海難的人,家屬會來拜訪真琴家,留下謝酬,請求遺體浮上來就通知他們。在曾祖父那一代,這似乎是家裏的營生。因爲曾祖父的通知而找到遺體的家屬,後來也會在逝世一年、三年、七年等法事的時候,送來謝酬。聽說甚至有人敬拜曾祖父,他在附近漁港十分喫得開。
拂曉的昏冥中,霧靄自大海飄來。人影乘着浪潮而來般,從海上來到了庭院。倦懶地踩出溼漉漉的腳步聲,走到「海濱」,在鏽石旁停步。霧笛般嗚咽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天的晚報,依然沒有發現老人遺體的消息。還沒有找到嗎?——還是找到了,也不會上報?黎明時分,答案揭曉了。
真琴從遮雨板的隙縫間一看,捂住了臉。
真琴也好幾次想要搬走,但每次都會想像起佇立在無人房屋的庭院的人影。他們渴望回家——回到家人身邊,而來到這裏。要是連看望他們的人都沒了、要是讓他們不爲人知地浮起,又不爲人知地沉落消失的話……
一如往常的早晨,邦江打掃完辦公室,打開報紙驚呼說。
真琴輕嘆一口氣,進入起居間,走近窗邊。四面落地窗,也都是老舊的木框窗。外面是一片荒廢的庭院。祖母和父親還在的時候,兩人都會打理,但祖母過世,父親過世,母親沒有餘裕和力氣維護庭院了。任憑荒廢地就這樣過了好幾年,近年真琴才總算開始除草,卻也無力迴天,無法遏止庭院日漸破敗。
真琴看着讀報的邦江,不經意地想起了這些往事。
——他想回去。
邦江突然叫她,真琴轉過頭去。
——好蕭瑟的景象,她想。
「早。」
「我家也在海邊,屋子損壞得很厲害。因爲海風,金屬一下子就腐爛了呢。」
而實際上,沒有多久,改建房屋的事就沒有下文了。母親哭着說,附近的人想把我們逼走。說,如果我們有了新家,就會永遠住在這裏。與其如此,他們希望我們一家離開,所以纔會跟業者說些有的沒的,找碴作梗,阻撓我們。
聽着邦江朗爽的牢騷,打掃完畢,真琴去茶水間準備麥茶。這段期間,邦江去更衣室換了件T恤,在冷氣終於開始發威的辦公室打開報紙。
據說是祖父把庭院打造成這樣。鋪滿碎石的「海濱」,代表這個城鎮附近的海岸線。死者似乎是從祖父那代更早以前就出現在這裏了,據說庭院的何處代表海岸的哪裏,以口傳流傳下來。祖父爲了更容易辨識,整理庭院,打造了「海濱」。
隨着浪濤聲,海潮味和濃濃的腐臭味流入屋內。
高中畢業出社會,進入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真琴總算輕鬆了。就算像這樣和邦江在一起,也沒有人會來叫邦江,對她說悄悄話。真琴被當成普通員工對待。不只是邦江,對其他同事而言,真琴似乎也只是個寡言的「行政小姐」——這讓她真的很開心。
封閉、沉澱,無依無靠,全然的孤獨。
被垮掉的屋子壓死——真琴思索。若是屍體連同瓦礫被浪濤捲走,真琴自己也會回到那座庭院嗎?想像以霧笛般的聲音嗚咽着,靜靜地佇立在庭院的自己,她覺得莫名地好笑。就算哭喊,也沒有人會來找她、迎接她。不僅如此,屋子毀壞的話,連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無人聽聞她的哭聲,也無人目睹她佇立的身影。佇立在空蕩蕩的庭院的自己——世上還有比這更空虛的景象嗎?
祖母這麼說。
——真的,如果公司也能做住宅工程就好了。
——跟她在一起,會被作祟。
合掌之後,又聽到霧笛般的聲音。真琴堅持不睜開眼睛。低沉的、呻吟般的嗚咽一直持續到天明。
祖母和父母,都把鋪碎石的那部分稱爲「海濱」。以大小石頭排成的邊緣描繪出曲線,再過去鋪滿了白色的碎石。「海濱」另一頭,是聊勝於無的幾棵樹木,其間延伸出矮竹籬,再過去就像被砍掉一樣,什麼都沒有。石牆底下,零星生長着幾叢蘆葦,再過去是一片海埔地。黝黑的泥濘構成海岸,靜謐地湛着一望無際、平靜無波的水面。
「做好防颱準備了嗎?我記得妳獨自住吧?萬一災情嚴重,有地方可以去嗎?」
大臺風靠近了。真琴希望颱風轉向,但看來天不從人願。預報顯示,暴風圈會穿過這個城鎮。
真琴很小的時候——上小學以前,應該也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玩過。但每次在一起玩,就會有人來叫人。一起玩的孩子的家人,或是附近鄰居,會過來把那孩子帶走,然後那孩子再也不會回來一起玩。
——我只能爲你做這些。
真琴稍微停手,回應「是」。
真琴家已經嚴重破損,超出極限了。父親還在的時候,會自力進行最起碼的修繕,但父親病死後,就沒人維護房屋了。即使只是外行人湊合著維修,有沒有維修,仍天差地遠。父親過世後,屋子便一路荒廢下去。近年也漏水得非常嚴重。可能是結構也出了問題,強風一刮,屋子就會搖晃。就算想請人來修,也沒有人肯來。父親在的時候,好幾次找人討論房屋翻修,結果每一個業者都裹足不前,最後無疾而終。
多麼地空虛、淒涼啊。但——真琴覺得,這樣也不壞。
放眼四望,看不見任何人家。寬闊的河流對岸是綿長的堤防,除此之外,只有漆黑的海埔地和灰色的水。流水迆邐切過海埔地中央,淺海處微波拍打。到哪裏是河、從哪裏是海?
「是。」真琴回應。
——希望你快點被找到。希望你能回家。
——可是這裏就是我的家。
真琴閉上眼睛,對人影合掌。
但時代變了。再也沒有人來請教遺體的下落,也沒有人知道真琴家獨佔的家業。留下來的只有和「死亡」相關的忌諱,以及貌似占卜行爲的可疑氛圍,真琴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家。周邊住戶對真琴家的認識,是與「死亡」、「遺體」、「禍事」密不可分的人家、從事裝神弄鬼宗教的人家。
工作結束,真琴開着小型車回家。公司在市郊海邊。平坦土地放眼望去全是田地,是幅悠閒的田園景緻。黑黝黝綿延的防風林區隔了被嫩苗的色彩覆蓋的景觀。
附近只要有屍體漂上岸,死者就會在清早隨着晨霧來到這座庭院。他們悄然佇立,試圖通知自己的所在。
想要有人找到他,讓他回去。所以纔會呼喚真琴——用那抽泣般的聲音。
——對不起。我愛莫能助。
——現在他漂浮在那裏。
但是,靠這一行維生,只到曾祖父那一代,祖父好像也曾受到委託,但祖父死後,祖母就徹底拒絕委託了。父親是個普通的公務員,母親是普通的家庭主婦。然而在當地,一家子受到的待遇依然如故。也許因爲諱莫如深,導致觀感更差了。
「所以二樓的晾衣架都破破爛爛了。我一直想着非修不可,但框架鏽得很嚴重,感覺只是重新上漆也沒救,所以想說乾脆全部換掉,但一想到就懶。」
不會有人直接對真琴說什麼。如果打招呼,就會得到和善的回應。但沒有任何閒聊,每個人都面帶笑容地離去。
「颱風一過,一口氣變得好悶熱呢。」
真琴家世居此處。祖母守着這個家,父親守着這個家,父親死後,換母親堅忍地守了下來。而母親也在三年前過世,真琴已經沒有理由執着於這個家了。她也不是沒想過要搬走,但這裏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鬼屋,就算想賣也賣不掉吧。
如果我們公司也做住宅工程,邦江的話,會不會願意接案?真琴儘管一方面這麼想,另一方面卻也不想讓邦江和其他同事知道自己的身世。好不容易大家都把她當成普通的員工對待,要是他們也像附近的人那樣,用忌諱的眼神看她的話——
真琴一如既往地想着這些,悄悄地回到被窩裏。
「梅雨已經過去了嗎?一想到梅雨短,夏天就長,實在好討厭啊。」
一動不動,佇立在那裏,究竟在想些什麼?——或者只是在注視着虛無?
她在心中道歉,雙手合十。
真琴默默點頭。在看報的邦江不可能看到她點頭,但真琴沒應聲,她好像也無所謂。邦江應該知道真琴在聽,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回話的內容,所以不在乎。這樣的氛圍讓真琴感到舒適。
「哎呀!」邦江打開報紙揚聲。「報紙說下一個颱風又要來了。好像比上星期的更大喔。希望不會太嚴重。」
不知是臨海地區不適合種田,或是有其他理由,防風林前面有很多公司及工廠。都是真琴上班的建設公司這種需要大片土地的公司。
總而言之,從此以後,父母絕口不提改建房屋或修繕的事了。父親似乎想要自己設法,但母親好像連這樣的力氣都沒了。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啊。」真琴輕笑。
真琴滿懷共鳴地點點頭。
「這種時候,做土木的很沒用呢。只是晾衣架罷了,要是可以自己施工就簡單了,可是我們公司主要是做道路工程的。」
就算假裝沒聽見,聲音也只會愈來愈大。能聽見那聲音的,只有真琴的家人——有血緣關係的人,但聽到那聲音的真琴會失眠。
腳步聲停了。真琴微微顫抖着,從破損的遮雨板縫間看到了庭院。霧靄中,暈散着墨色的人影站在窗邊附近的石頭旁。削瘦的身體、略低着頭的駝背,人影只是低着頭,盯着腳下。看不到臉,但看得出是個年老的男性,而且一身溼衣。濃濃的海潮味從窗縫間鑽了進來。
——聽說逢年過節,家裏都收到好多謝禮呢。
「唔,還好。」真琴只能含糊其詞。面海的破屋,遇到大浪和強風特別可怕。尤其因爲房屋損傷嚴重,每次大臺風來,她都害怕屋子會不會被吹散。萬一情況危急,她也沒有親戚或朋友可以投靠,只能去政府安排的避難所,但她實在不想去附近居民聚集的地方。
真琴一走進辦公室,就聽到朝氣十足的招呼聲。邦江正在擦桌子。
這天清晨,霧氣再次瀰漫。老人還沒有被發現,真琴在被窩中心想。她懷着心痛的情緒躺着。就算起來,真琴也無法做什麼。就在她猶豫不決間,依稀傳來像低沉的霧笛般的聲響。音量很小,但聽起來就像對着瓶口吹氣的聲音。
丟下這個家,搬家吧!母親似乎多次懇求,但父親下不了決心。會捨不得這個世代傳下的居處,也會氣憤爲何自己非逃離不可吧——但束縛父親最深的是死者。有人會來到這裏通知,前來懇求找到他們。雖然再也無能爲力,卻也無法拋下他們忘記。
正因爲一直被房子束縛,忍耐到今天,真琴與房子已是骨肉相連了。明明完全就是個重擔,然而拿掉這塊壓住自己的石頭,她不知道該如何過下去。反正自己孑然一身,也沒有朋友。她也覺得,被垮掉的屋子壓死,也是自己的命嗎?
抱歉無法幫上忙。
「颱風好像會來這裏耶。」
用不了多久的時間,真琴就理解小孩身邊的大人們,不希望他們和真琴一起玩。上了小學以後也是如此。和班上同學一起玩,同學或是學長姐就會來把人叫走。一開始來叫的都是真琴家附近的小孩。然後來叫人的小孩範圍愈來愈大,真琴身邊再也沒有人了。雖然裏面也有些小孩惡意作弄她,但就連這樣的小孩,也都被身邊的人或大人附耳說了什麼,遠離真琴——就宛如波浪拍上來把沙子捲走一樣。
「早安。」真琴回禮打卡,走向更衣室,把皮包放進置物櫃,將外套換成制服夾克,返回辦公室。她也拿起抹布,從邦江正在擦的另一邊擦起桌子和設備。
邦江輕嘆一口氣,說:
真琴向來被人說「很陰沉」,也覺得這樣的評語沒有錯。她從小就受到排擠,無法融入學校,連個朋友也沒有。雖然沒有直接被霸凌的記憶,但她認爲這與她家在當地受到忌諱一事不無關係。不管是霸凌還是騷擾,總是要扯上關係,但旁人根本避免與她有任何牽扯。而她的家會受到忌諱,是因爲庭院會出現那個。
她鮮明記得來討論的業者叔叔說:小妹妹也需要自己的房間呢。父母微笑點頭,真琴的內心充滿了期待。大人叫她出去玩,她喜孜孜地出去,看見兩、三個附近的大人站在業者的車子旁邊,探頭看無人的車內。他們一看到真琴出來,便匆匆離開,但他們的表情讓真琴有些不安。是來叫跟她一起玩的小孩回家的那種表情。
想起這些,真琴一陣心痛。最後說到要重建房子,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那時候真琴大概還在讀小學,聽大人說房子要變新變漂亮,開心極了。
遺體離開陰暗的海底浮上來,在海上漂流,隨着潮流,終於漂至岸邊。是浮在浪間嗎?還是卡在防波堤?
感覺霧靄中,暈散的墨色人影有些膨脹了。
真琴走下庭院,站在石頭邊。她點了一炷香,插在石頭旁邊。
——她是鬼屋的小孩。
——是寂寞的場所,吸引了寂寞的靈魂嗎?
屋子正面,是緊貼着私人土地的防風林。幾乎都是常綠樹,因此免不了蓊鬱陰暗之感。孤伶伶地矗立其間的真琴家很小,而且老舊寒酸。雖然老舊到連屋齡都看不出來,但與其說是老屋,更適合廢屋這樣的形容。復瓦的屋頂傾斜了,牆板在風雨中破損。滴水檐腐壞,垂掛在各處,玻璃窗是木框,遮雨板搖搖欲墜。每次回家,總讓她不可抗力地感到消沉。
邦江邊打掃邊埋怨。
真琴放棄,爬了起來。
「保居,妳家是不是在海邊?」
光是想像,就全身瑟縮。與其毀掉現在這和平的景況,她情願永遠住在那棟破屋。這一帶常有颱風,屋子遲早會因爲過度老舊,嚴重破損,再也無法住人,但她覺得到時候就死了心搬家吧。
這是每天早晨熟悉的光景。真琴進公司以後,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邦江閒話家常,真琴默默聆聽。真琴喜歡這段時光。邦江爽利的言行讓人覺得舒服,而且她不會要求真琴回應,令人感謝。真琴本來話就不多,但邦江不以爲忤,理所當然地與她相處,讓她覺得開心。
真琴望向今早人影佇立的位置。那裏只有一塊鏽色的石頭。頹喪地低着頭的,是在臺風天落海的老人嗎?鏽色的石頭——那麼,就是和隔壁市區的境界處。
她無奈地走向窗邊。她沒有打開臥室的窗戶。從遮雨板的縫間窺看庭院。鏽石旁邊有人影。俯首的人影忽然抬頭,看向真琴。同時聲音止息了。
邦江看上去完全符合「行政歐巴桑」的形象,但其實她是這家建設公司的社長。她繼承亡夫創立的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丈夫在世的時候,她擔任行政人員,幫忙公司,聽說從那時候開始,第一個來上班打掃,就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真琴來上班前,她已經把外面都打掃過了吧,灰色T恤的背部都汗溼變色了。
「戶倉工業一早就要過來,妳準備一下會議室。」
窗外,恣意逼近房屋的矮木雜亂參差。被青苔覆蓋、荒草湮沒的飛石前方,是鋪滿碎石的「海濱」。
從某個意義來說,很適合自己。
真琴拿了晚報進屋,把食材收進廚房冰箱。都這個年代了,廚房卻是鋪上棧板的泥土地。流理臺是洗石子,連熱水都沒有。支撐流理臺的木框也隨着時代日漸細瘦,扭曲且有些傾斜了。折起購物袋收起來,在進入起居間的高框坐下來,打開晚報,大致瀏覽了一下,沒看到發現颱風天落海的老人的消息。還沒有找到嗎?——雖然就算找到,也不曉得會不會上報。
離開那座庭院,在小巧雅緻的公寓展開新生活——光是想像,她就渴望得頭昏眼花。整潔的室內、新穎方便的設備,周邊的鄰居就和公司同事一樣,對她一無所知——若是能實現這樣的生活,那該有多美好?她有父母留給她的存款。父母被那個家綁住,想揮霍也無處花用,結果存款愈積愈多。真琴繼承了那筆錢,要買間小公寓,是輕而易舉。索性——儘管這麼想,但一想到那個家會消失,就感到一陣錐心刺骨的痛。
「對了,保居。」
胖碩的邦江很怕熱,又容易流汗。她現在也脫了夾克,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
老人漂至岸邊,已經三天了。是卡在岩石隙縫——或是遠離岸邊的離岸堤某處?老人現在仍停留在無人看見的某處——以面目全非的模樣。
——不想看到這種東西。
在霧靄籠罩中佇立的那東西,現在已不再是死者或老人,完全就是一具如假包換的浮屍。原本應該清瘦的身體巨大地膨脹,失去了大半的衣物。身上的皮膚脫落,暴露出底下赤紅的肉,反射着油潤的光澤。臉部腫脹得連相貌都無法分辨,頭髮也幾乎掉光,眼珠早就不見了。眼皮、耳朵和鼻子也都失去了原形,可能是被魚喫掉了。
——真琴知道。沉落海底的老人會浮上來,是腐敗氣體的關係。來到這裏的第一天,不幸的海難死者呈現老人的面容,只是一時的幻影。
沒有被找到、被棄置在海中的死者,模樣一天天接近實相。這讓真琴難以忍受。像這樣目睹「死亡」,太教人難忍了。目睹活生生地活動時,那樣美麗溫暖的「人」,其實只是一團爛肉,完全就是酷刑。人一死,就是單純的屍骸——縱然明白,也不願直視。最重要的是,那模樣太駭人了。
真琴蹲在窗下,閉上眼睛捂住臉。嗚咽着想回家的聲音持續不斷。被那聲音震動般,不牢固的窗戶顫抖着——起風了。
隔天整日吹着溼暖的風。是大氣帶着低氣壓逼近時,獨特的沉悶緊張感。
因爲睡眠不足,身體就像微燒般倦怠,真琴鞭策自己,完成當天的工作。回家時風勢轉強了,成了颱風正式來襲的預兆。天黑後下起雨來,風雨隨着夜深,漸趨強勁。屋外伴隨着敲擊的雨聲,傳來呼嘯的風聲。整棟屋子都在搖晃、吱呀亂叫。遮雨板關上了,但可能是嚴重漏風,老舊的門窗不斷地碰撞,震顫作響。
半夜,臥室角落開始漏水了。真琴連忙在榻榻米鋪上塑膠布,動員所有的臉盆水桶接水。
風變強了,雨勢也變大了。大雨轟隆隆地從側面撲打上來。浪濤聲也震耳欲聾,彷彿要從海面湧來。從屋縫間吹進來的風,飽含濃濃的海潮味。
——幸好颱風最接近的時間,不是大潮。
若是潮位上升,有時海浪會撲到庭院來。
自小開始,真琴經歷過好多次的颱風夜。屋子從她小時候就很老舊了,也會漏水,強風會把屋子吹得吱嘎響。她知道這屋子意外地堅固。除非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即使是這樣一棟破屋,還是撐得住。但母親死後,她開始害怕夜晚的暴風雨。沒有人會回應她「不會有事吧」的自言自語。——她沒想到這竟是如此地令人不安。
真琴想入睡卻睡不着。連日天還沒亮就被吵醒,她一直睡眠不足。有種腦袋深處麻痺般的疲勞感,但每回纔剛打盹,就被突來的強風或陡然變大的雨聲給驚醒。房子裏充滿了溼氣與海潮味,而且悶熱極了。時近黎明,風雨終於歇止。聽到風雨聲遠離,真琴鬆一口氣,落入夢鄉——這時驀地傳來一道霧笛般的巨響,同時玻璃窗搖晃起來。
真琴跳了起來。她彈起來似地起身,看見臥室窗戶有人影。
昏昏沉沉打盹間,黑夜過去,靛藍的黎明逼近了。微微泛白的窗上貼着一個膨脹的人影,一手敲打着窗戶。
——遮雨板不見了。
昨晚它發出恐怖的聲響,搖晃得很厲害,終於壞掉被吹走了嗎?少了遮蔽物,它發現真琴在這裏了吧。
原本是老人的物體,以漆黑的眼窩看着真琴,敲打着窗戶。發出「啵……」的嗚咽聲響。
——她再清楚不過。
「妳們家沒有固定往來的工務店嗎?」
「早上我也找了一下,沒有找到。應該是被吹進海里了。」
「沒有。」真琴低下頭去。所以只能任由房子變得那麼破爛。母親當時的絕望感,現在也由真琴繼承了——反正就算委託,也沒有人肯接。
「玄關也淹水了。幸好用水衝一衝就沒事了,可是剩下的那些泥巴啊……。因爲沒時間,我丟着就來上班了,但一想到回去還要清理那些,實在很沒力。」
「而且當時應該又很黑。雖然說入夜以後最好不要再出門避難,可是水都淹進來了,當然會想離開吧。」
隈田爲難地沉默了。
「那樣也沒關係。」真琴強勢地說。「我想趕快裝上遮雨板。」
「如果修理遮雨板很花時間,可以請您先用板子還是什麼遮起來嗎?」
「我們家旁邊就是河,到現在都還是一片濁流。」
邦江微微側頭:
「您好,大貫建設——啊,溝部先生。」
「這個窗框已經不行了呢。就算把遮雨板趕出來,也裝不進去。收納遮雨板的邊箱也爛掉了,全部拆掉,或是乾脆換成鋁框比較好。」
真琴滿腦子都被這件事佔據了。
「保居,妳家怎麼樣?有沒有哪裏壞掉?」
「今天跟戶倉工業的會議取消了。」
真琴蹲在被窩上,掩住了臉。
這天一整天,她留意各方消息,但可惜的是,小女孩好像還沒有被找到。警方和消防出動搜索附近的水渠,以及從河流到海邊的各處,但都沒有收穫。也因爲戶倉工業是很熟的客戶,職場氣氛十分低迷。真琴在沒有任何好消息的情況下離開公司,直接回家。一到家,屋前已經停着一輛印有工務店名稱的廂型車。
「整片遮雨板都被吹走了嗎?被吹到哪裏了?」
屋子似乎就只有遮雨板被吹走而已。她在屋子周圍繞了一圈,沒什麼損壞的地方,卻也沒找到被吹走的遮雨板殘骸。平常只是一片海埔地的石牆下,現在飽含泥巴的褐色濁流以驚人的聲勢淘淘流過。
因爲泥水淹得到處都是,好像看不出水渠在哪裏——邦江心痛地說。
「保居,這給妳。」
「沒有遮雨板會很困擾吧?妳不是說妳家面海嗎?而且颱風季節纔剛開始。有辦法修嗎?」
「好的。」真琴點點頭放下拖把,把白板上的預定擦掉。背後傳來深深嘆息。
「硬是要裝,或許也是裝得上去——得試試看才知道呢。這面牆有辦法撐住鋁框的重量嗎?」
「就算想搜索,昨晚風雨也那麼大。今天一早戶倉先生和員工好像也都趕過去幫忙找——」
「是這邊的。」
「早——家裏沒事吧?」
「對方說,遮雨板很快就可以做好。他們會先去估價,請妳通知方便的時間。」
「沒問題的,請別在意。倒是請替我轉告戶倉先生,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千萬不要客氣,一定要跟我說。」
真琴立刻聯絡了工務店,對方說剛好就在附近工作,回頭會順道過來真琴家。
「我這樣會太雞婆嗎?」
「幸好曬衣竿沒被吹走,可是側溝的水滿出來了。」
「……是被衝到海里去了嗎……?」
「那就好。」邦江笑道。
真琴指示遮雨板完全消失,窗框也大大地傾斜垂下的窗戶。
說完後,隈田溫和地微笑:
聽起來像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真琴忍不住停手觀望,邦江安慰了幾句,掛了電話,轉向真琴:
因爲已經很舊了——她補了一句,但邦江說着「哎呀哎呀」,停下手來,特地轉向真琴。
——要是被衝進海里。
「咦!」真琴忍不住發出聲來。她滿心感激。如果是邦江認識的業者,應該就不會拒絕了吧?然而這樣的希望轉瞬即逝,她立刻想到,若是邦江認識的業者來做工程,她不想被別人知道的隱情,也會搞得衆人皆知了。附近的人偷偷向工程業者耳語,工程業者再對邦江耳語——是這樣的構圖。
「妳家的遮雨板。我問過熟悉的幾個木匠,但每個人都說連續颱風天,忙不過來。不過有人介紹說這家應該可以幫忙。」
邦江含糊帶過。真琴也無言以對。
「我也不曉得。」真琴含糊地說。「是得找人修啦。」
「聽說兒子家那邊,水渠的水淹到房屋土地裏面,水位愈來愈高,而且屋子離河川很近,很危險,所以全家準備去戶倉先生家避難。沒想到出門的時候,女兒突然不見了——他們猜想可能是掉進水渠裏面了。」
——遮雨板被吹走了。
接過來的便條紙上,寫着工務店的姓名和電話號碼。
「……是戶倉老闆的小孩嗎?」
——小學二年級。
真琴連忙下車,一名體格十分健壯的老人轉過身來。
「是的。」真琴回應,前往更衣室,換上夾克,進入辦公室,看見邦江脖子上掛着毛巾,正勤奮地用吸塵器吸地板。真琴取出拖把拖地期間,邦江開始擦桌子。她手忙個不停,說起昨晚的暴風雨:
啊,真琴心想。他終究沒被找到,就這樣沉沒了嗎?
「呃……可是——這樣太不好意思了,我自己找就好。」
「拜託,遮雨板就好,我希望儘快趕出來。」
鼓脹的面龐已然開始崩塌。敲打窗戶的手缺了手指,另一手快從肩膀處斷掉了。是昨晚的暴風雨,讓他在巨浪間飽受摧殘嗎?灰白得詭異的身體遍體鱗傷。
老人的身體在濃霧中遠離,化成一點墨色消失了。
即便明白,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哆嗦。
——海。
車子開進公司停車場,一樣沒有異狀。反倒可能是平日被風吹聚而來、不斷累積的沙土被沖走了,柏油路看起來比平常更黑,白線也更清晰,乾淨了許多。玄關口,邦江正在把掃起來的殘枝落葉倒進垃圾袋。
真琴煩惱着,穿戴好出門。上班路上,枝葉遍地散落,隱隱有泥水衝過的痕跡,但似乎沒慘重災情。沿路的人家,還有路上的大人小孩,都已是平常模樣。
嘴上說得平淡,但真琴內心焦慮無比。少了遮雨板,就會看到庭院。從過去的經驗來看,老人應該不會再來庭院了,但她不知道下一個死者什麼時候會來。她想在那之前修好,但遮雨板這種東西她自己搞不定,應該只能拜託業者,然而她毫無頭緒。
「這樣。」隈田低吟着仰望牆壁,敲打各處說:
「昨晚——」
「是後面的遮雨板。」真琴說,繞過屋子,把隈田領至屋後。經過「海濱」邊緣,前往臥室外面。
「讓您久等了嗎?」
「不是。」真琴苦笑。確實,玄關旁邊的遮雨板狀況也很糟,處處腐爛破洞,還整個歪斜。可能因爲這樣而只能開關一半,但面對屋子正面的遮雨板即使這樣也無所謂。
已經沒有遮蔽視野的東西了。然而有個小女孩被衝進海里了。
這個人只是在傾訴,不會做什麼。他不會危害真琴,窗戶開着也不會進來。
真琴無言地點點頭。
遮雨板的話,應該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做好。那樣的話,應該也不會被附近住戶從中作梗。儘管真琴依然害怕鄰居對她家的議論傳入邦江耳中,但她現在顧不得那些了。萬一小女孩被衝進海里的話。
——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這天上午,真琴完全無法工作。來上班的員工從邦江那裏聽到這件事,都說「希望能找到」,但又含糊地接着說「可是」。每個人心裏都在想,不可能還有救。若是至少能找到遺體就好了,但弄個不好,會被衝進海里,這樣應該連遺體都找不到了——
還那麼小。在昨晚那場暴風雨中落水——
真琴問,隈田歪起頭說:
真琴一陣悚慄。
「謝謝。」真琴道謝,但仍猶豫真的可以委託嗎?不過她還是很開心。這真的幫助很大。
邦江的家好像也搖晃得很厲害。她一直很擔心搖搖欲墜的曬衣竿會不會被吹走,但這邊撐住了。不過側溝的水滿出來,污泥好像衝進了院子裏。
窗戶發出格外刺耳的一道聲響。抬頭一看,求救地舉着手的老人——原本是老人的物體——被濃霧卷帶着,逐漸遠離。他發出哭號,被吞進霧靄之中。
「您好。」老人面露和藹可親的笑容,自我介紹姓隈田,望向玄關旁邊的窗戶。「——是這塊遮雨板嗎?」
「早安。」
隈田揚聲說。
「哇,好慘呢。」
「不是,聽說是孫女。小學二年級。說昨天晚上掉進水渠,就找不到人了。」
她說着遞出一張便條紙。真琴不解其意,愣在原地,邦江說:
真琴說,邦江點點頭:
真琴下車道早,邦江親切地笑:
「聽說戶倉工業的小孩被水沖走了。」
「我認識幾家,要幫妳問問嗎?」
昨晚風很強,浪也很大。他從漂流到的岸邊又被衝回海里,沉沒下去了吧。所以——他再也不會過來這裏了。
——小學二年級的小女孩。
「完全不會,真的很謝謝。」
「颱風季節要來了嘛。」隈田說。「我當然會幫忙,不過就算要裝鋁框,這牆壁也損傷得很嚴重。這邊也得先修理纔行。」
——遮雨板怎麼辦?
真琴回頭:
一想到這裏,連午飯都食不下咽。真琴鬱悶地收拾午休的茶杯和餐具,邦江走進茶水間:
到了上班時間,風勢完全停了。空中還殘留着烏雲,但也顯而易見地迅速飄過。空氣宛如經過洗滌,一片清新,甚至是潔淨。
「我家沒事。」真琴回答。「可是遮雨板被吹走了。」
真琴聽出是客戶。應該是戶倉工業的員工溝部。掌握狀況後,她輕嘆了一口氣,重新握好拖把,繼續回去拖地板,結果聽到邦江嚴肅的驚呼聲。
「我說這話是爲客人好,趁這個機會把牆壁也修一修吧。這話由我說聽起來像推銷,實在不好意思,但就算勉強修修補補硬裝上去,也很快就會壞掉了。」
真琴說着,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鈴聲蓋過了她的聲音。真琴連忙跑向電話,但就在電話旁邊的邦江拿起了話筒:
「不修理就沒辦法裝嗎?」
她明朗地牢騷之後,問:
真琴再次捂住了臉,哭了一陣。
「木板也是很重的啊。要是牆壁不夠牢固,板子很快就會掉下來了,而且把窗戶封起來,光和風都進不去了,對房屋和小姐都不好。」
「那薄板子呢?就算是合板那種薄薄的板子也可以。」
「淋到雨很快就會裂開了。」隈田說完後,問:「您好像很急,可以請教爲什麼要這麼急嗎?」
瞬間真琴語塞了。
「也是可以在這裏裝上鋁框,兩三下就能完工了。不過,我是儘量不願意這樣做。裝窗框的牆壁已經損傷得很嚴重,就算勉強裝上去,一定也很快就會扭曲傾斜了。如果能夠,我是不想做這樣的工程。」
真琴低下頭去。
「恕我冒昧,是費用方面的問題嗎?那我可以設想盡可能負擔較小的方案。」
「不是錢的問題。」真琴說。「如果您可以立刻弄好,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那,是時間的問題?」
「我想快點弄好。若是可以,希望今晚就裝好,但應該沒辦法這麼快吧?」
「挑選鋁框,下訂,調整交貨時間——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所以沒辦法說今天答應,明天就弄好。」
「……怎麼這樣……」
「如果有什麼理由,可以說來聽聽嗎?或許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真琴低下頭,接着抬頭:
「我不想看到庭院。那個小女孩一定會來。」
「——小女孩?」
「客戶的孫女。聽說才小學二年級。她昨晚掉進水路被沖走了,應該過世了。如果死後被衝進海里,或許會在黎明的時候來到這座庭院,叫人找到她的遺體。」
真琴急促地說。
祖母說過,夏天的話,遺體會在三天以內浮起來。水溫愈高,浮起得愈快。在鄰近岸邊水淺的地方,一兩天就浮起來也是常有的事——不想看到小女孩的屍體。只要可以不看到小女孩嗚咽着說想回家的身影,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真琴心中,有什麼潰堤了。
「而且,這是貼上紙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真琴思考着終於得到的家,以及往後在這裏的生活,不知不覺天亮了。天空開始泛白,同時宛如潮水從海面湧來一般,霧靄籠罩上來。濃霧一波波湧近,流入庭院,很快地,迷濛的景色裏,傳來踏過泥濘的細微腳步聲。
真琴一驚,隨即露出微笑。是慘淡的苦笑。
「聽說您不想看到庭院?」
真琴說,露出微笑。
但是,她終於能付諸實行了。她覺得一方面是因爲對方是個小孩。她不想看到那孩子化成屍骸,日漸腐爛。同時得到了自己的家,這份踏實也小小推了她一把。有人忠於「住在舒適的家是好事」的信念,讓她也想要忠於自己的想法。死者回家是好事——所以讓他們回家吧。因爲自己有這份能力。
如果沒有人來問,主動通知就行了。主動找出來就行了。然而她從來沒有付諸實行。她覺得以前的自己心有不甘,怨嘆爲何非是她不可,同時也不想被捲進麻煩。她也不願因此又被鄰居說閒話。她不懂爲何自己必須付出這麼多犧牲。
她這麼想着結束通話,掛斷電話,當場蹲下來,對着淡櫻色人影合掌膜拜。
「不過,如果保居小姐願意委託,隈田先生會接的。不管任何人說什麼、遇到什麼妨礙,除非保居小姐拒絕,否則他一定會完成工作。他就是這樣的人。」
「只是修遮雨板的小工程而已啊。」
真琴搖搖頭:
——是那裏。
「所以只要取得市政府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排水。可能是令堂或業者有某些誤會——或者是說的人基於錯誤認知而這樣說。」
「拉上窗簾的話,就可以遮住視野——不過或許是框上的橫木爛掉了,窗簾軌很久以前就掉了……」
「我覺得那樣阻止不了。」
真琴一口氣說完,只見隈田撇下嘴角,露出氣憤的表情。
「把這棟房子好好修理一下吧。難得您父母留下這棟屋子給您。先把遮雨板修好。如果首要之務是看不到庭院,也可以把窗戶現在的位置封起來,把窗移到看不到庭院的高處。」
真琴坐在起居間想着這些。她在小矮桌上點燃蠟燭,注視着搖曳的火焰。她讓起居間的遮雨板稍微開一條縫。飽含潮氣的海風與浪濤聲,靜靜流入開合不易的落地窗。
「等下會有個年輕人過來幫忙。他會做些應急處理,讓小姐撐過眼前問題。」
「把靠海的窗戶全部擋住嗎?」
「真的?」真琴說不出話。「可是,如果發生糾紛,會給你們造成麻煩吧?」
真琴無力地笑,尾端說:
口吻變得像在勸諫,真琴自己覺得好笑。
真琴鼓舞着沉重的腳,走向突堤。經過上方以混凝土固定的突堤,逐一檢視靠海的消波塊。它就在接近末端的消波塊縫間。透出水面的一團粉櫻色令人心痛。
真琴說出她們家過去數次想要翻修房屋,卻無疾而終。尾端嚴肅地聆聽,說:
「樂意之至。」
「是的。」尾端笑道。「平常我都獨自修繕房屋,今天來幫忙隈田先生的工程。」
「爲什麼您們願意這樣幫忙我?」
只能說,這裏就是這樣的家。
「所以,我希望保居小姐的家,對您而言是個舒適的家。我想隈田先生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真琴說,尾端表情嚴肅地沉思下去。
「修理的問題都交給我——雖然想這麼說……」尾端說着,仰望牆壁。「確實就像隈田先生說的,得從牆壁的結構開始處理纔有辦法呢。」
「以前家裏想做工程,還只是討論階段,業者好像就接到許多抗議。」
真琴側着頭,聽得入神。
這天,隈田和尾端修好了遮雨板,說「這只是暫時應急」。他們打了樁子,用木塊從底下撐住窗框,頂回原本位置,再用薄合板做了簡單的遮雨板先裝進去。雖然忙到三更半夜,但遮雨板可以開關,也沒有隙縫了。
真琴合掌後,掏出手機,做了個深呼吸,打電話報警。
「如果他們會進來庭院,造成問題,也可以設籬笆。」
「只能從內側在玻璃上貼紙擋住了呢……」
還說視情況要拒絕排水,聽到這話,業者終於投降了——至少後來母親這樣說。真琴這麼說,尾端問:
「聽說——死人會來訪?」
「可是……」話到口邊,真琴噤聲了。
「或許過去發生過這樣的事,但現在時代已經不同了。」
「就算暫時可以這樣處理,還是需要遮雨板吧。這個地點,若是風從海上刮來,完全沒有遮擋的東西。」
「那麼——在窗戶前面搭一座擋住視野的籬笆呢?」
「這樣啊……」
——他們真的願意幫忙嗎?
「很醜的圍牆對吧?是從來沒有拿過鐵錘的我媽拼了命做出來的。她希望只要擋住石階,死人就不會再來了——當然,那一點意義都沒有。」
「是嗎?」
「可是……還有聲音。大概是死者的聲音……」
「這樣啊。」
隈田板着臉,別過頭去。
「對。」真琴自暴自棄地回答。「可是,只是看的人難受,他們不會做壞事。」
被大水吞沒、捲入海里的小小身軀。她有多麼害怕、多麼難過?——又是多麼想回家?
「我想您沒辦法在這裏做工程太久。光是有車子停在我們家,附近鄰居就會抗議。每個業者都被抗議噪音很吵,聽到一堆可疑的事,拒絕做我家的工程。所以我希望您可以一次搞定。如果一次做完,或許就不會被他們妨礙。」
真琴直盯着隈田的臉。可能是注意到她的視線,隈田慌了似地看向真琴,擠出溫和的笑容:
不僅如此,所有的人都把真琴家視爲忌諱。
「前面的水路是水渠,所以鄰居說不準把摻了水泥的水排放進去。」
「全部處理好,可能要到晚上了,但不會弄到天亮。我先回去一趟,拿發電機和燈具過來。」
「現在嗎?」
「……是啊。」
真琴吹熄蠟燭,注視着那身影。暈滲的墨色黑影又細又小,感覺無依無靠。黑影不安地走近,在庭院左邊停下腳步。站在母親做的圍牆正面。
「到了黎明,晨霧就會湧上來。死人會跟着晨霧一起過來——籬笆不可能阻止霧氣侵入,對吧?」
「——可以請你們幫我嗎?我已經受夠了。我受夠看到那些讓人難受的東西,也不想要任由屋子再荒廢腐爛下去了。」
或許可以不必再看到了,真琴反射性地想——只要他們願意伸出援手,自己就可以不必再看到那些讓人難受的身影了。
那強而有力的聲音,讓一直硬塞進心底的事物湧上喉邊。太多的情緒衝上心頭,化成淚水奪眶而出。
尾端微笑:
「一直到我曾祖父那一代,這就是我們家的營生。告訴尋找遺體的人要去哪裏找——因爲我們家做的是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沒有人願意來修理我們家。我們好幾次想修理這個家,甚至是重蓋,但就算請業者來,附近的人也會偷偷叫他們不要跟我們家扯上關係,最後都拒絕了。從我父母那一代就一直是這樣。因爲我們家是跟死亡有關的可疑人家。」
「確實——那樣就不會看見了呢。可是來不及在被沖走的小女孩過來之前搭好,而且我覺得應該沒辦法進行這麼浩大的工程。鄰居不會容許的。」
尾端說完,又說:
——我明白,這是強人所難。而且如果真的那麼不想看,可以睡在沒有窗戶的房間,或是離開家裏,暫時逃到旅館。或乾脆拋下這個家搬走就行了。
「府上前面那條水路嗎?那不是農業水渠,是市政府的排水道啊。」
真琴反問,尾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說:
海邊沒有人影,也沒有生物的氣息,只有沉重地飽含潮氣的風從海面吹來。打上沙灘的浪很小,海浪聲也很小。起伏的小草叢前方,消波塊堆積而成的突堤朝海面延伸。
把車子停在路邊,鄰居就再三過來抗議擋路。那是小孩上下學的路線,卡車不能停在這裏。這裏是安靜的社區,不可以製造噪音。如果要施工,絕對不能製造聲音——業者好像遇到這樣的惡意刁難。
「這是工作啊。」
真琴咬住了下脣。
——我只是想拋下自己揹負的責任。
「性能好的窗框,隔音也很好。也可以在修理外牆時加入有隔音效果的隔熱材。不管怎麼樣,靠海那側的外牆都損傷得很嚴重,我覺得趁這個機會修理一下比較好。」
就像隈田說的,不到三十分鐘,來了一名年輕師傅。年輕人自稱「尾端」,遞出名片給真琴。上面印着「營繕屋 苅萱」。
隈田和尾端一邊施工,一邊提出各種修繕計劃。這裏最好修理、這裏這樣做應該就不會看到庭院了——他們絞盡腦汁,設法讓真琴的生活過得更舒適,讓她開心極了。她覺得總算得救了。同時,過去只擁有庭院的真琴,覺得現在終於得到了「家」。一直以來,真琴都沒有家。建築物只是庭院的附屬品。她覺得,它就要變成一個完整的家了。自己也要有家了——
時隔數年造訪的完全黑暗讓真琴安心。這下就不會忍不住或不小心瞥見庭院。
真琴悲切地微笑:
「造成麻煩的又不是保居小姐。」
真琴不知該如何反應,嘆了一口氣:
「營繕屋……」
「那裏不是有像木圍牆的東西嗎?」
「貼上紙就看不到了,而且只要看不到就好了。反正他們也不會做什麼。」
「真教人看不慣——我實在看不慣這種事。」
「是嗎?」
「我不太會解釋……」他支吾了一下說:「家作爲建築物,只是個容器,但我認爲家非常重要。怎麼說,住在舒適的家,對住的人也是好事。不是新就是好,也不是愈大愈方便就好。就算老舊破爛,但住的人覺得舒服——我覺得這樣的家纔是最好的。」
真琴確認人影的位置後,悄悄拉上起居間的窗簾。
真琴喫了一驚:
真琴指着庭院邊緣靠海的一處。可能是因爲潮水而失去生氣的樹木間,半毀的竹籬笆只有一個地方,是釘上橫板做成的圍牆,已經腐朽得差不多了。那是母親唯一做過的東西。那個地方剛好有一座通往水邊的石階。零星生長着蘆葦的岸邊即使看似陸地,若是隨意踏入,會沉入泥濘。石階只有滿潮的時候才用得上,是古時小舟靠岸的時代留下的遺蹟。
「隈田先生又不是在做違法的事,只要沒有違法就沒人有權力制止。如果他們刁難或強行做什麼,反而是隈田先生可以投訴他們的違法行爲。所以沒問題的。」
隈田說,走向門口,一邊從口袋掏出手機。他好像和誰講了一陣子電話,很快就回來了。
「啊……」尾端喃喃,從腰間的袋子抽出鐵錘,伸手輕敲了幾下窗戶上緣。「是腐爛的聲音呢。這樣螺絲和釘子都咬不住吧。」
「沒辦法阻止他們過來。不曉得他們爲什麼會來這座庭院,只知道好像是來通知自己的所在。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只聽說從以前就是這樣的。」
——我一直在想。
「既然難受,還是得想辦法處理吧?」
隔天,真琴通知公司會晚到,開車出門。她穿過市區,看着城堡過橋,越過縣境。進入隔壁行政區後轉往海邊,把車停在鄰近海岸的神社停車場。她從那裏徒步越過防波堤,下去海邊。
被尾端柔和的眼神一望,真琴點了點頭。等待尾端過來的期間,先前的激動平息下來,取而代之,平時的認命就宛如潮水重新湧上,再度充塞心頭。
「……我理解狀況了。可以稍等一下嗎?」
——再等一下喔。
再一下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