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潮的水井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4萬 字
聽到「喀鏘」像是什麼東西摔破的聲響時,正在晾衣服的麻理子停下手,回頭一看,又傳來「喀鏘」一聲。麻理子身後是待在中庭深處的丈夫和志。他蹲在地上,舉起拿着鐵錘的手,似乎在打破腳邊的某種物品。
「怎麼回事?」
麻理子慌張地從緣廊走下中庭,穿上木屐後,趕往和志身旁。麻理子覺得東西的破裂聲像是警報,不能忽視,得儘快過去。
麻理子居住的這棟房子,屋齡超過五十年,以前屬於祖母。結婚後,雙親將這棟房子讓給她,不過屋內到處都非常陳舊,不太便利。尤其是卡在主屋和別屋(其實是儲藏室)之間的中庭,一邊是連接兩個廁所的走廊,另一邊是洗臉處和浴室,採光和通風很糟糕。在亂長一通的樹木之間,沿着踏腳石才能走到別屋。
麻理子閃躲着茂盛的樹木,步向別屋。遭左右兩邊的建築物切割開來的庭院,景色與先前大不相同。砍掉胡亂生長的黃楊、杜鵑、南天竹的樹枝後,屋內不再陰暗,雖然微不足道,但總算有陽光透進來。同時,一個紅磚砌成的西式花壇忽然出現在眼前。
和志毫不在意主屋這一側背陽處的樹木,任憑自生自滅,但別屋那一側的向陽處則整理得煥然一新。銀蓮花和瑪格麗特在紅磚花壇上盛開,踏腳石周圍鋪上草皮。對於兩者之間的落差,麻理子頗爲不滿。
兩年前,和志突然迷上庭院造景。在照護設施工作的丈夫,似乎在和老人家一起照顧花壇的期間,明白蒔花弄草的樂趣。結婚五年後,原本對庭院不屑一顧的和志,突然帶着一大堆工具回家,砍掉中庭深處的樹木,着手耕地。起初,麻理子期待庭院變得乾淨美觀,但不管經過多久,和志始終沒處理靠近主屋的部分。
——反正那邊採光不好,石頭很多又動不了。
和志這麼告訴麻理子。他老說等翻修主屋後,再來處理。麻理子不曉得和志幾時纔會兌現這張支票。因此,從主屋望出去的景色,總是雜亂荒涼。
「你又在幹麼?」
麻理子小跑步來到別屋,和志抬頭望着她。只見和志手邊放着裝滿彩色裝飾砂漿的桶子,腳邊散落白色陶器的碎片。
「我想把水井裝飾得好看一點。」
和志露出毫無惡意的笑容。
「水井?」
中庭的角落,有一座從麻理子祖母那一代就不再使用的水井。事到如今,和志又想幹麼?
「我發現一堆破掉的茶碗,如果像馬賽克磚一樣貼在水井上,應該挺漂亮的。」
和志從一旁裝着茶碗、盤子的木箱裏,拉出一個白色瓶子,不加思索就要拿鐵槌敲下去。
「喂,等一下!」
麻理子不由得高聲阻止和志。那個形狀特殊的白色小瓶子,她依稀有印象。
「那不是祠堂的酒瓶嗎?」
和志這麼分析,麻理子覺得也有道理——原本她就不曉得什麼叫「真正的祠堂」。
麻理子重新檢視木箱,赫然發現裏頭塞着祭祀時用來插楊桐的花瓶、盛鹽巴的小盤子。她驚訝地望向位在別屋左側的水井,注意到旁邊的祠堂消失不見。
「泵浦出水口只有這麼大。」和志手指彎成圓圈,「只有夜市的金魚能通過。」
麻理子覺得那是魚的影子。
「怎麼講……就是西式的藤架。」
聽和志這麼說,麻理子驚訝地回頭。
「怎麼樣?」
是啊,麻理子低喃。況且,井裏根本不可能有魚。
麻理子檢查起泵浦。紅色的泵浦十分可愛。新蓋子裝有鉸鏈,從邊緣往上提,可打開三分之一左右。冰涼的空氣從井底吹了上來。嶄新的塑膠管延伸到井底,看得見黑色積水。
和志總是如此,心血來潮就要將和式庭院改造成西式風格,可是做到一半便撒手不管。計劃鋪紅磚開條通路,整完地後,卻嫌要撤掉踏腳石很麻煩,決定在踏腳石周圍鋪上草皮就好。不料,幾顆翻動過的石頭歪斜,反倒更難走。雖然換掉他口中的「車庫」屋頂,但只完成簡單的工程,就不再繼續。因此,這半年別屋始終在翻修中。看來應該會一直都是翻修中的狀態吧。
至少是健全的興趣,麻理子暗自微笑。她對和志說「加油啊」,和志開朗地應聲「好」,愉快地安排白色碎片的位置。
無視在一旁翻白眼的麻理子,和志在水井周遭塗上鮮豔的紅褐色砂漿。拿抹刀抹平砂漿後,和志哼着歌貼上陶器碎片。
「那座祠堂呢?」
和志不禁一愣。
祖母很重視這座祠堂嗎?記憶所及,祖母似乎時常放着祠堂不管。實際上,祖母會照顧祠堂,但麻理子沒印象她每天都規規矩矩來祭祀。祖母逝世後,這棟房子空了三年,當然也沒人來整理祠堂。之後,麻理子結婚搬進來,但她從未打掃祠堂,更別提祭祀。
「比昨天增加許多。」
「那是……」
「很難說。水井剛弄好,馬上就進入梅雨季節,還不曉得有沒有用。」
和志一臉滿足,但看起來不過是個生鏽的鐵塊。
——算了,他高興就好。
雖然這陣子都是晴天,也不過就半個月。如果水位因此下降,真的能用來灑水嗎?這座水井真能派上用場嗎?麻理子不禁懷疑。
「之前拆掉了,因爲整座祠堂都破破爛爛。」
麻理子剝着枇杷說道。什麼是pergola?父親反問。
「哇,好棒。」
「然後,和志耗費半個月,終於搭好pergola。」
「是嗎……不過,能用井水澆花也不錯。」
「剛剛好像有東西跑出來。」
「我在二手工具店發現的。」
「要是喫太飽,回去我會不想煮飯。」
「可是,那座水井還能用嗎?」
因此,當和志滿臉笑容地喊着「通啦」,找麻理子過去時,她纔再次看到水井。
「那個和這邊的氣氛不是很不搭嗎?對了,我買了好東西。」
「不是,更大一點。像鯉魚或大鯽魚那種。」
和志心情愉悅,繼續敲碎楊桐花瓶。
這個中庭角落,以往遭別屋和圍牆圍住,還總被氣色不佳的常綠樹陰影遮蔽。水井看起來隨時可能被拆除,旁邊則是破爛傾倒的祠堂,着實令人鬱悶。然而,不知何時,水井周圍的樹木被砍掉一半,其餘樹木的下方枝幹全部清除。此時,明亮的陽光穿透枝葉縫隙,灑落在水井上。水井四周經過整地,和志以紅磚和石頭圈出用水處,並種植百里香,綻放着小小花朵。水井本身則塗上嶄新的砂漿。當初裝在桶子裏的砂漿是鮮豔的紅褐色,乾燥後變成明亮的紅土色。上頭以白色和藍色陶器碎片裝飾成馬賽克花樣。和志以厚木板製作新的水井蓋,蓋子上方坐鎮着已除盡鏽斑並塗上亮麗紅漆的手動式泵浦。
「和志的手真巧。」
「玫瑰啊。」
哦?麻理子哼一聲,靠近水井。水井外側以水泥固定,但隨着時間過去,水泥處處出現裂痕。平常上頭蓋着佈滿苔蘚,以快腐朽的木板與生鏽的鐵皮製成的蓋子。和志已拿下蓋子,麻理子覷向井裏,以石頭組成的圓洞底部積着水。
「啊,真的上升了。」
「記得奶奶說過,那水井不能用。」母親捧着大顆的夏蜜柑。
和志提着裝砂漿的桶子走近,狐疑地說:
「嘴上這麼說,妳不是從來沒去拜過嗎?」
麻理子一問,和志壓下泵浦,清澈的井水立刻從紅色出水口湧出,注入放在用水處的馬口鐵桶。
❖
「好厲害。水也很乾淨,真意外。」
「我要放西瓜。」
聽着麻理子的描述,和志噗哧一笑。
「嗯,是該對你另眼相看——水出得來嗎?」
一道影子穿過閃亮的水流——麻理子這麼想,然而,水桶裏沒有任何東西。
「井裏似乎還有水。」
「咦?」
遵命!和志笑着繼續汲水。閃閃發光的井水不停湧出。忽然,麻理子發現有東西和井水一起湧出。
「而且放在祠堂裏的,不就是不知哪裏買來的龍的裝飾品嗎?說是祠堂,不過是用木板做個箱子,再加上屋頂。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祠堂。」
確實如此,可是——麻理子吞下到嘴邊的話。
——確認這座水井到底能不能用後,再做也來得及吧。
離孃家太近,反倒不常過來。或許是覺得隨時都能見面,加上這陣子較忙碌,麻理子這次隔了兩個月。
「咦,水位上升了嗎?」
「真的嗎?你幹麼這麼做?」
「灑在庭院裏應該沒關係。」
麻理子一問,和志跟着望向井底。
「那邊、那邊。」
「那是什麼?」
「怎麼可能。就算井裏有那麼大的魚,也無法通過泵浦啊。我可是分解修理泵浦的人,聽我的準沒錯。」
趁着放假,麻理子回孃家一趟。母親打電話告訴她,親戚送了些蔬菜,要她回去拿。孃家在市內,從家裏徒步半小時就能抵達。
麻理子這麼解釋,母親一臉遺憾地看着熟透的蜜柑。
「昨天的水位較低。這座井的水位會上上下下。」
怎麼這樣,麻理子咕噥。那座祠堂應該是祭祀掌管水井的神。老舊水井旁有座小祠堂,裏頭放着一套白色祭祀器具。不知何時,包含祠堂在內消失無蹤。
麻理子笑道。如果連續放晴也不會乾涸,就幫上大忙了。
這天麻理子休假,在燙成堆的衣物時,和志興致高昂地來找她。於是,她暫且關掉熨斗,隨和志走向水井。只見水井附近煥然一新。
和志敲破白色小盤子,指着別屋的檐下。別屋大概是蓋來當倉庫的,是一座四面土牆,鐵皮屋頂的建築物。既沒隔間,也沒鋪地板,只有泥土地面,塞進各種新舊雜物。現在這裏成爲和志的工作室。他將原有的工具堆到屋內深處,前頭放着自制的工作桌和椅子。他似乎是在準備園藝所需的紅磚和砂漿的過程中,對DIY產生興趣。將鐵皮屋頂換成紅色屋頂,在地面鋪上紅磚,將樑柱漆成白色後,他稱別屋爲「車庫」。一個老舊的手動式泵浦靠在車庫旁。
「水位降低了。之前我看到時,水位更高一點。」
「是啊。」
祖母沒使用這座水井,麻理子不曾在周遭看過水桶。祖母的確叮囑過,不能喝這座井的水。
「我是上上星期拆掉的,妳花了兩星期才發現祠堂不見,還敢說什麼不敢相信。」
「你在說什麼啊,這樣沒關係嗎?」
麻理子無言以對。和志的指責沒錯,麻理子沒特別來拜過。
「我在網路上找到介紹修理方法的網站,打算自行動手處理。如果能用這個把井水抽上來,就不需要用自來水澆花。」
「最近挺有模有樣,改造水井讓他變得很有自信。」
「只用來澆水應該沒問題——因應夏天來臨,我打算在水井上做個pergola(藤架),可種些爬藤玫瑰。」
當然不會,麻理子這麼回答,忍不住暗暗嘆氣。
「對我另眼相看了吧。」
「好東西?」
「對,他今天工作到傍晚,明天又是晚班。」
相較於麻理子之前查看時,水位上升不少,明明一直沒下過像樣的雨。
「等到夏天就能分曉。和志是今天回來嗎?」
「對啊,沒有。」
在那之後,和志便熱中於改造水井。麻理子不清楚詳細狀況,因爲她得出門工作,而且這陣子工作忙碌,經常加班。另一方面,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和志必須頻繁地在照護設施內值班,休息時間零碎。和志通常是趁休假日進行改造工程。如果是平日,麻理子往往不在家。偶爾兩人都休假的日子,麻理子則需把握時間處理堆積如山的家務,無法悠哉配合和志的興趣。
「水位會因爲這樣下降嗎?」
「怎麼啦?」
「畢竟這陣子都是晴天。」
真辛苦,母親這麼應着,仍剝了蜜柑。麻理子不禁苦笑,到底要怎麼讓母親理解她已喫飽?每逢過年或盂蘭盆節回老家,腸胃不好的哥哥總一臉鬱悶。姐姐則完全相反,從小就乖乖聽母親的話,老實喫飯,長大變胖不說,還不到四十歲,膝蓋早出問題。
「昨天剛開始使用的時候,水的確有些混濁。出水幾次後,水質便如妳所見。」和志解釋,「不過,看起來雖然乾淨,還是有細菌吧。反正車庫裏有自來水,沒必要喝井水。」
「嗯,井裏沒有魚。」
「小魚嗎?還是蠑螈之類?」
麻理子雀躍地驚呼,和志得意洋洋地說:
「那是用來祭神的,真不敢相信你居然直接拆掉。」
祖母告誡不能喝井水,麻理子一直以爲是井水混濁的緣故。然而,嶄新鐵桶裏的水清澈透明。水面搖晃着,反射出清爽的陽光。
「哎呀,這顆長得很漂亮吧,幹麼不喫?」
只有中庭的這個角落和主屋的氣氛愈來愈不搭,麻理子暗暗想着,又覺得倒也不錯。
「夏天可在樹蔭下乘涼。放上長椅,用井水來冰啤酒。」
這樣啊,麻理子頷首。要是真能辦到,的確是幫了大忙。
「是不能喝吧?我知道,只會用來澆水——啊,不要再剝了。」
「……對了,水井旁有座祠堂吧?」
麻理子一問,母親低喃「有嗎」,但父親給了肯定的答案。
「供奉的是水井的神明?」
「建在水井旁,應該沒錯。還留着嗎?」
承認和志拆掉祠堂有些尷尬,麻理子笑着矇混過去。
「那座祠堂很破舊吧?記得是爺爺設置的。」
「拆掉會有什麼問題嗎?」
「無所謂吧,奶奶也沒怎麼去拜。」
果然是這樣,麻理子暗暗鬆一口氣,點點頭。雖然拆掉後再耿耿於懷也沒用,庭院有座祠堂感覺還是不太舒服。
會覺得不舒服,是成長環境的關係嗎?回家路上,麻理子思索着。
麻理子出生成長的這座城鎮,是歷史悠久的城下町。現在已和周圍的町村合併,成爲中型都市,不過,麻理子的孃家和自宅都位在古老的街道上——也就是老街。或許正因如此,附近不少信仰虔誠的老人家。麻理子的雙親和祖母算是例外,但至今仍有許多人家十分重視佛壇和神壇。
——這樣也不錯,麻理子心想。
她在堤防上停下腳步。堤防外一條大河流過,回頭可望見從寬廣的河口延伸出去的平靜海面。夕陽照射下,眼前的城堡變成海面一道剪影。麻理子望着城堡拐了個彎,走下堤防。這一帶是海拔零公尺的地區。
剛下堤防,晚風就停了。走在古老民宅並立的馬路上,遠方傳來忙碌的鉦鼓聲,夏日祭典的練習似乎已開始。
雖然認爲尊敬神佛,虔誠度日是好事,然而,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往往容易遺忘神佛的存在。每年,麻理子都打定主意要慎重迎接新年,可是一到年底就各種雜務纏身,成天慌慌張張,最後拿「晴天再來大掃除」、「反正要回孃家,準備年菜只會剩下」之類的當藉口,看着紅白歌唱大賽,邊寫賀年卡。
要是能夠像和志那般乾脆,該有多輕鬆。
同樣出身於這座城鎮,但和志是在新市區長大。在和志老家那一帶,與其他地方的衛星都市相差無幾。和志的雙親並不是當地人,退休後立刻搬到出生地附近的都會區。公婆的作風乾淨俐落,相處起來十分輕鬆,不過居然如此乾脆,麻理子仍不免詫異,甚至有些欣羨。她心中暗忖,在老街長大的自己,絕不可能那麼灑脫。
麻理子提着裝有孃家給的蔬菜的托特包,沿土牆前行。經過覆上石板的水溝後,出現一道老舊木門。打開進去,便是浴室和別屋之間的空地。
空地大小適中,以前祖母當成曬衣場。此處曾是燒洗澡水用的鍋爐添柴口,如今用有所損傷的混凝土封起來,擺着瓦斯桶,還有一大堆木材和磚塊雜亂堆在一起。和志保證會再整理,真不曉得哪天才會兌現。
麻理子苦笑着。暮色籠罩的中庭深處,忽然傳來啪一聲。
「聽說百里香撐不過夏天,花謝後我特別修剪過,看來還是不行。」
麻理子暗自揣測,轉身踩着踏腳石步向主屋,打算從洗臉處旁邊的後門進廚房。此時,背後再度傳來微弱的啪一聲。
是的,麻理子笑着回答。
「每天早晚都會灑水——啊,基本上都是我丈夫在照顧,那是他的興趣。」
堂原忽然打住,僵在原地。
說的也是,和志好不容易同意。接下來,他花了一些時間在電話簿和網路上搜索。三天後,他告訴麻理子,對方會在下週日上門。然而,到了前一天,同事家裏出狀況,和志臨時得去代班。
可是……和志含糊應一句。
「哦,這也是妳丈夫做的嗎?」
「這樣下去,你不覺得不舒服嗎?搞不好還會影響我們的健康。」
「既然殘留水漬,應該沒離開太久。」
「所以,我不是要你整理嗎……」
「討厭,該不會是什麼東西死在裏面吧?」
這一年夏季,雨下得很少。此地原本就少雨,但比起往年,又下得更少。不僅如此,還非常炎熱,於是和志的水井大大派上用場。
麻理子訝異地走近。蓋好沒多久就出現苔蘚的用水處沒任何影子,周遭也以磚塊和石頭整頓過。和志利用磚塊在樹木根部圈出一個空間,種植花草。往昔在水井的一側,有一處以石頭墊高,蓋着祠堂。拆除祠堂後,只留下一個踏腳石大小的石頭,使用泵浦打水時,可踩着施力。
聽到麻理子的期望,和志蹙眉應道:
「只是請對方來看一下,不會怎樣吧?要是感覺不對,再換其他人就好。只要能找到適合的業者,之後或許能幫上不少忙。」
麻理子冷哼一聲。趁傍晚還算涼爽,她往水井的用水處矮牆坐下。和志忙碌地除着雜草。
麻理子打開別屋的木板門。堂原似乎有些畏縮,只看一眼,立刻離開門口。他不知爲何有些沉不住氣,像是很想趕快辦完事回去。不過,他仍從揹包拿出一些工具,調查幾個地點的土壤,接着還以泵浦打水,檢查井水。然後,他打開水井蓋,查看井裏的狀況。
「如果大哥要回來,我就配合他的時間休假。」
「我才覺得討厭——雜物擋住,看不清楚。」
「什麼時候跑進來的?」
麻理子十分擔心水井會乾涸。不過,水位雖然仍上上下下,卻不曾少到令人困擾。麻理子用井水澆花和庭院的樹木,到了傍晚,則在中庭四處灑水。這麼一來,拂過河川而來的晚風會更宜人。
他的視線停留在別屋上,再轉向水井。
假日的中午,麻理子端茶給和志的同時,環顧中庭問道。拜託和志種植的羅勒和紫蘇都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哎呀,真的都枯掉了。」
「我不是很清楚詳細狀況,不過,我丈夫都是用井水澆花。如果沒值夜班,他會早晚各澆一次。肥料放在別屋。」
「那麼,是缺水嗎?」
和志低着頭應道:
麻理子忍不住出聲。
「欸,這是怎麼回事?」
❖
和志認爲適合夏天的唐菖蒲結了花苞,卻沒綻放,就這麼枯萎。他在花壇栽種形形色色的花,但全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由於花壇裏的植物都發育不良,中庭瀰漫着荒廢的氣息。
「他不知爲何忽然產生興趣,便依喜好改造我祖母留下的庭院,你可不要嚇到。明明是這種老房子,他卻在水井旁鋪紅磚,並裝上泵浦,立起藤架,變得亂七八糟的。」
「夏天對花朵來說,真的這麼熱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生病了嗎?」
「怎麼?」
要從玄關到後院,得穿過家中。麻理子帶着堂原往前走。堂原背起揹包,態度殷勤地跟在後頭。
「怎麼啦?」和志悠哉的回應傳來。
「總之,先找適合的業者來瞧瞧吧。」
「呃,請讓我確認一下。」
「有東西在裏頭。」
和志一臉驕傲。博得來訪的岳父母稱讚後,他益發志得意滿,着手整頓位於主屋和別屋之間,祖母留下的曬衣場。重新鋪上混凝土,立起藤架,以塑膠波浪板搭建屋頂。於是,停在狹窄玄關的腳踏車,移到後面的木門入口。不必在意氣象報告,也能晾乾衣服。對於得出門上班的麻理子來說,真是幫了大忙。
「要不要請專家來看一下?」
堂原走到曬衣場,環視庭院一圈。
「你將來不是想整理這邊嗎?」麻理子指着另一半的和風中庭,「而且,你不是說一個人挪不動踏腳石?既然如此,要不要趁這時候請熟識的花匠來處理?」
「咦,全枯了嗎?」
「那很厲害啊。」
一想到和志耗費那麼多心血,麻理子不禁感到不捨。見植物紛紛枯萎,她便覺得之前庭院雖然缺乏整理,至少是一片綠油油。如今到處都變成褐色,當樹葉掉落,露出光禿禿的樹枝時,中庭簡直形同廢墟。或許是植物腐爛,中庭經常飄散着一股令人厭惡的臭味,有種病厭厭的感覺。
爲了和志的名譽,麻理子又補上一句:
麻理子呼喚和志,邊梭巡四周,但沒發現任何不對勁。
屋內籠罩着令人作嘔的強烈腥臭。麻理子檢查桌椅下方,沒找到異常之處。然後,她忽然發現鋪着白色耐火磚的地面有着斑斑水漬,從門口一直延續到雜物胡亂堆積的別屋深處。
和志到底怎麼向對方說明的?麻理子連忙解釋:
種在井邊的百里香,初夏開完花便枯萎。
「百里香不知何時枯掉了。」
從鋪設磚塊的地面,到和志改建一半放棄的泥土地,水痕一路延伸到屋內。深色水漬消失在紙箱之間,和志窺看紙箱縫隙。雖然搬開雜物確認狀況,但視線範圍內,沒發現可疑的動靜。
「我認爲問題在此。」
每逢假日,和志大半天都待在庭院,麻理子不禁擔心他的身體。
離開孃家前,下了場小雨,因此用水處一帶有些濡溼。看不見聲音來源留下的痕跡,只聞到微微腥臭。麻理子疑惑地環顧四周,注意到地上的羊齒草發出聲響,輕輕搖晃——那會是青蛙之類的生物嗎?
讓討厭的業者進入日常生活空間,的確傷神,可是也不能隨便找人。然而,麻理子孃家的庭院,只在玄關到大門口的走道設有花壇,沒請業者來照顧。附近鄰居中,雖然有依季節變換委託業者照顧庭院的人家,麻理子又覺得如此傳統的業者十分棘手。看到一半是放着不管的和式庭院,另一半是外行人DIY的西式造景,對方想必會覺得很滑稽。
然而,她更在意拆掉的祠堂。在那之後,庭院變得有些奇怪,她無法擺脫庭院慢慢腐朽的想法。
是啊,麻理子頷首,接着起身。差不多該準備晚飯了。
「是從樹梢開始枯萎,花壇的狀況也不好。」
堂原像是找到同好,露齒一笑。麻理子鬆一口氣,看起來不是難相處的人。「到了。」麻理子打開木門,堂原應一句「打擾了」,便通過木門。他抬頭一看,高聲問:
「這些全是妳丈夫……」
「看起來是生理失調。」堂原有些心不在焉。接着,他詢問麻理子澆水和施肥的狀況。
「麻理子,對不起,拜託妳了。」
「很感謝我吧。」
隔天下午,姓堂原的業者來訪。對方開着車身印着「堂原」二字的小貨車,年紀與和志差不多,而且曬得很黑,身強體健,渾身散發着體育系風格的開朗氣質。
盂蘭盆節過去,八月即將結束時,熱浪終於遠離。宛如配合夏天的腳步,中庭也有一番改變。樹葉邊緣變成褐色,似乎開始枯萎,每棵樹看起來都沒什麼精神。和志的花壇狀況更糟,大半植物枯死,剩下的衰弱得可憐。
「啊,我媽問你盂蘭盆節能不能休假?」
麻理子大喊,背後傳來一句,「什麼東西?」回頭一看,和志一臉驚訝地走向她。一踏進別屋,他不禁皺眉。
別屋另一邊的水井,搭配和志剛完工的全新藤架。麻理子聽到的,似乎是來自水井附近,輕輕拍打濡溼物體的聲響。以磚塊繞着水井圍出的用水處,又加上十五公分高的圓形矮牆,裏頭沒有水。那是從矮牆裏傳出的嗎?
「有奇怪的臭味,你沒放會臭掉的東西在別屋吧?」
「別講得那麼簡單。妳是希望我繼續整頓中庭吧?我雖然有心,但那些踏腳石重到一種境界,我一個人搬不動。」
雖然想抱怨和志把事情推給她一個人,但本來就是她提議找專家來,只得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
「要是能在庭院喝茶就更棒了。」
瞭解。得到和志的答覆,麻理子步向主屋。途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轉往別屋。由於晚風吹拂和灑過水,中庭雖然涼快,但蚊子也開始出沒。她打算替和志點蚊香。
不,堂原狼狽地回望麻理子,神情僵硬地說:
「麻煩你到後院木門附近看一下。」
和志的視線沿水漬轉向屋內深處。而後,他皺着眉檢查屋內的隱蔽處。
和志嘗試各種在職場上打聽到的方法,卻絲毫沒改善。
「今年更是特別熱。」
「井水應該就是原因。請暫時用自來水澆花,量愈多愈好,像要把所有樹木從頭到尾洗一次。」
麻理子拚命向和志傾訴。不久前,她覺得庭院有些怪怪的,現在更覺得整個庭院似乎哪裏變得扭曲,變得荒廢、變得病態——甚至變得陰慘。
堂原關上水井蓋,將工具放回揹包裏,說道:
「我會轉告他。」
好啦,和志應着,再度窺看陰影處的狀況。麻理子打開電扇吹散臭味,順便點上蚊香,告訴和志「蚊香放在這邊」。狹窄的空間飄散出清爽的味道。
「有東西跑進來。你瞧瞧,有水漬。」
「到春天爲止都還滿有精神,每種花都開得漂亮。」
「這是怎麼回事?」
同時,他一副想立刻走出木門的樣子。
麻理子建議詢問職場上往來的業者,和志皺起眉。麻理子想起,和志提過好幾次與對方發生的糾紛。
「他今天不在嗎?真想當面聊一聊。」
是嗎?堂原笑道。
「我查過許多資料,可是找不出原因。」
「感謝、感謝。」
「話雖如此,可是我不曉得該拜託什麼人啊。」
「是什麼問題呢?」
「搞不好根本沒問題,大概是今年夏天太熱的緣故。」
「可是,庭院裏的樹木全枯了,今年沒熱到這種地步吧。」
剛要踏進敞開的別屋大門,奇異的臭味迎面撲來,她不自覺捂住鼻子。
好,麻理子點頭同意。堂原隨即放下揹包,步向主屋。他檢查樹梢變色的樹木,接着蹲下觀察土壤的狀況。同時,他頻頻偷覷身後。
「請等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座井是半鹹水。」
什麼?堂原不理會想繼續追問的麻理子,打開木門,深深行一禮。
「我告辭了。」
「請等一下,費用……」
「沒關係。」
堂原丟下一句,便走出木門,只留下麻理子在原地發愣。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下班回家的和志說明時,麻理子話聲愈來愈激動。一個人被丟在庭院裏,然後一頭霧水地煮晚餐,她愈想愈火大。等到一起喫晚飯,她已無法壓抑心中的怒氣。
「他說水井有問題?」
「好像是,我忘記他說是什麼問題了。」
「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那人不行,再找更親切的業者吧。」
麻理子留下低喃着「也對」的和志,離開餐桌準備洗澡水。和志洗澡期間,她着手洗碗,依然一肚子氣。
——明明一開始那麼親切。
說什麼想跟和志聊一聊,一到庭院,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簡直像在逃命。
——所以,一定要找到好的業者纔行。
直到泡澡時,麻理子終於靜下心思考。幸好是在改建庭院之類的大工程開始前,要是那種態度的業者長期出入家裏,實在受不了。這次是個好機會,來找值得信賴的業者吧。
麻理子深深嘆一口氣,浴缸旁的窗外忽然傳來啪嗒一聲。她歪着頭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啪嗒、啪嗒,像是什麼東西在跳動,而且就在窗外。
麻理子想確認狀況,於是打開裝毛玻璃的窗戶。令人窒息的腥臭味飄進來,她驚訝地以毛巾遮住口鼻,窺探窗外的狀況。外有鐵窗,瞧不清下方。麻理子好不容易纔看見發出啪嗒聲、帶着黏滑感的影子,像被丟在陸地上的魚般彈跳。
「堂原先生這麼在意我家的事,我很意外。昨天他簡直像逃走般離開。」
接着,那隻手朝麻理子的方向過來——朝打開的窗戶過來。
「什麼都沒有——不過有水漬,氣味和之前一樣。」
那東西跳過玻璃窗和鐵窗之間的狹窄空間,接着想跳到麻理子這邊。先掙扎般蜷縮,在張開身體的瞬間往上跳,貼在鐵窗上。麻理子看見那東西前端的細細分岔,用力縮起抓住鐵窗,稍稍停留後忽然鬆開,掉到窗框,又縮起來——張開五根手指。
「應該沒有吧。」尾端一笑,靜靜地說,「或許是死物混進來。」
「堂原先生也這麼說……」
麻理子將麥茶端給尾端,開口道。
麻理子向探出頭的和志解釋:
「你是尾端先生?」
麻理子嘆一口氣,接着問:
是上次那個園藝業者?
「混合海水的水,就這麼進到井裏。這一帶本來就有不少半鹹水的井。堂原認爲,這是妳祖母告誡不能喝井水的原因。」
和志這麼告訴麻理子,隔天早上便出門了。麻理子睡眠不足,帶着昏沉沉的倦怠感外出上班。然而,就算下班,她也不敢回家。一瞬間,她想回孃家住一晚,但這樣只會讓父母擔心。
「之前看到的,會發出臭味的東西就在窗外。」
麻理子朝廚房大喊,接着聽到和志的回應,和前來浴室的腳步聲。同時,啪嗒聲停止。
尾端點點頭。
「是的。不曉得府上井水的含鹽量究竟是多少,但即使只有百分之○•○五的含鹽量,仍會讓對鹽害沒抵抗力的柑桔類、梅花之類的樹木枯萎。」
「到圍牆旁就不見了。影子擋住看不清楚,我去拿手電筒。」
麻理子頓時無言以對,尾端繼續道:
「……老實說,我的確碰上麻煩。」
麻理子在自家門口徘徊。因爲猶豫着要不要回家,在公司拖拖拉拉,即使是白天較長的夏日也已天黑。歷史悠久的巷弄微暗,各戶人家都開了燈。窗戶透出的燈光與街燈之間,只有麻理子眼前的自家沒亮光。從漆黑的窗戶可窺見屋內的黑暗。
聽到麻理子這麼問,男人害羞似地笑了。
咦?和志連忙縮回身子,接着立刻打開廚房後門。麻理子聽見他走到庭院。
麻理子正在煩惱,背後忽然傳來呼喚聲。
咦?麻理子詫異地直眨眼。
麻理子一開燈,便立刻將尾端帶到客廳。
再度大大嘆氣時,聽到啪嗒一聲。她轉向聲音來源,是窗戶的角落。老舊木框裝上毛玻璃的窗戶,爲了採光和換氣,寬度和整間浴室一樣,不過開的位置很低。透過毛玻璃,麻理子看見浴缸對面的窗戶一隅,和鐵窗之間有東西蠢動。
簡直像受到詛咒——麻理子這麼想,尾端卻說:
那隻手縮起指頭,稍微往上一跳,抓住鐵窗又掉下去,發出啪嗒聲響。
老實說,麻理子很感謝對方拖延她進屋的時間。
在窗戶和鐵窗之間蠢蠢欲動,那東西的目的地,看來正是窗戶打開的地方。麻理子無法擺脫那東西打算闖進家裏的想法,坐立難安。她直覺認爲,那東西從水井周圍和別屋出發,花了大把時間抵達浴室。
——可是,我還是……
在這裏!本來想大喊的麻理子,全身僵硬。
「庭院彷彿遭到侵蝕。樹木會枯萎,我推測是受到徘徊在庭院的那個東西影響。」
「那座井的水,是半鹹水。」
「即使找不到人代替,我也會盡量早點回來。」
「不好意思,害妳受到驚嚇。」他隨即眯起雙眼,笑着道歉。
——原來是這樣嗎?
咦?窗外傳來悠哉的聲音。
麻理子嚇一跳。
麻理子雖然沒喝過,但會用井水來洗臉和洗手。如果是鹹水,沒道理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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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指混合淡水和海水。那座井的水脈,應該是河水。如果只有河水就沒問題,不過,這裏離河口很近,所以會混進海水。尤其是這一帶的河水流速緩慢,會發生所謂的鹽楔現象,河川底部會積存海水。」
「不好意思,你是……?」
麻理子嚇得差點跳起來。她驚訝地回頭一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身後。他似乎也被麻理子的過度反應嚇到。
「真的很抱歉,是園藝店的堂原老闆拜託我過來。」
這個嘛……尾端應道:
「樹木會枯萎是井水造成的。」
「是的。他有時會這樣,然後都要我幫他收拾爛攤子。」
「怎麼啦?」
麻理子顫抖的指尖摸到窗框。她屏住呼吸,一口關上窗戶。半途中,窗戶稍微卡住,發出喀當聲搖晃一下,麻理子急急忙忙要上鎖。由於窗戶很久沒鎖,麻理子擔心會鎖不上,幸好稍微轉動就確實扣住。
和志仍在窗外找了一陣子,不過什麼都沒發現。只有窗戶下方和窗框殘留髮出腐臭味的積水。
「關於這一點,他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不清楚。」
——真是的,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聽和志這麼說,她嘆一口氣,身體沉入浴缸。
由於住得近,結婚後麻理子從沒在孃家過夜。要是忽然跟父母說想回去住,他們一定會認爲她與和志之間出了問題。
而且含在灑出去的水裏的鹽分,等水一干,濃度會提高,上到地表。
麻理子輪流看着自家和尾端,下定決心走向玄關。
「怎麼啦?」
「對,堂原是我的朋友。他說妳可能碰到麻煩,要我無論如何來看一下。」
「在這裏不好講話……請進。」
那隻手用力縮起,往斜上方跳,抓住鐵窗。一鬆開就掉到窗框,發出濡溼的啪嗒一聲。
「什麼都沒說?」
她從沒像這時候一樣,慶幸不是獨自一人。
「……原來是這樣嗎?」
「窗戶下面,感覺滿像魚。」
「唔,他的確逃走了。」
「麻理子,那東西在哪裏?」
「他承認是夾着尾巴逃走。」
「請問……」
麻理子想呼喚和志,卻發不出聲。她只好浸到浴缸裏,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不過,府上的井水位頻繁變動吧?這代表由於某些因素,導致河水直接流進井裏。我想應該是受到海水漲退潮的影響,水位才產生變化吧。」
「欸,外面有什麼東西!」
窗戶!麻理子大喊。然而,當她這麼喊時,窗外已沒有任何影子。
「對啊。水漬延續到哪裏?」
咦?麻理子驚訝地望向尾端,尾端微笑着點頭:
麻理子在浴缸裏回答。接下來,她聽到和志搜索周圍的聲響。
——得趕緊關上。
「那麼,井裏的水是鹹水嗎?我沒感覺……」
麻理子輕輕倒抽口氣。
睡前,麻理子請和志在門外堆上磚頭,拜託他找人代替隔天的晚班。面對麻理子的要求,和志又驚訝又抱歉,沒把握地說「我問問」。按理,今天本來是和志的休假,但同事家有喪事,才臨時去上班。那名同事接下來應該會休一陣子喪假。縱然不是這樣,現在排班表如此混亂,實在不該再造成和志的困擾。
「妳或許會認爲在這種時候造訪太沒常識——不過,妳是不是碰到麻煩?」
那不是魚,顯然是人類的手。是從手腕上方砍掉,還是扯掉?或許是被扯掉,因爲手腕周圍拖着短又輕飄飄的玩意。
令人窒息的腐臭飄進來,麻理子伸出快麻掉的手摸索窗框。掙扎般跳動的那隻手,僅僅離她十五公分。
她走在低頭致意的尾端前面,打開大門。踏進沒開燈的脫鞋處前,她大大吸一口家裏的空氣,至少此刻沒聞到那股腥臭味。
「河口的水流入井裏,對吧?那麼,是不是有生物混進來?」
麻理子一問,尾端解釋:
——怎麼辦?
之後,該不會進來家裏吧?這麼一想,就發現老舊的房子充滿令人不安的縫隙。不是每個縫隙都大到能讓那東西侵入,可是無法完全封閉這些縫隙,讓麻理子陷入不安。而且,每把鎖都非常粗糙,尤其是廚房後門,只有一個幾乎沒防範效果的門閂。那個門閂僅有不讓風將門吹開的功用。
是嗎?麻理子喃喃自語,接着起身。回到家後,她發現窗戶沒開,一把拉開窗簾。屋內籠罩在晚夏的熱氣中。麻理子猶豫片刻,想到至少有紗窗,便打開窗戶。輕微的腐臭隨晚風吹進來,她隨意往後門一看,差點尖叫出聲。早上排得整整齊齊的磚頭柱子,從上方倒塌。那是沉重的防火磚,貓之類的動物不太可能推得動。
究竟看見了什麼?麻理子無法向和志描述。不過,和志似乎發現麻理子有點奇怪,問她好幾次,「還好嗎?」雖然告訴和志沒事,但那天晚上,麻理子失眠了,萬一那東西進到家裏……
「海洋裏有各式各樣的東西。有人溺死,也有船沉沒。無數的死亡沉澱在海底,隨着漲潮,上到海面。有形的東西進不去水井,但無形的東西則從海底來到井裏。」
「原來如此……」
「什麼意思?」
麻理子事後回想,決定全盤托出,是看到尾端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雖然還是不敢說出在浴室目睹的東西,不過,她將臭味、水漬,有不明物體想從院子進入屋內感覺很不舒服,全部老實告訴尾端。最後,她連祠堂的事都說出來,或許是希望尾端理解情況多麼奇怪。
「呃,有什麼事嗎?」
和志從開了一半的窗戶露出臉。
男人遞出名片。麻理子接過,看到上頭寫着「營繕屋 苅萱」。
「可以喝的鹹水,也會害樹木枯萎嗎?」
這麼一提,堂原是踏進中庭後態度驟變,莫非……
「堂原先生看到什麼嗎?」
老舊的窗戶沒裝紗窗,一旦那隻手過來,沒辦法阻擋入侵。而且在這之前,麻理子會清楚看見那隻手的全貌。
「半鹹水,指的是含鹽量從百分之○•○五到三•五的鹹水。若是百分之○•○五的含鹽量,不僅可以喝,也沒任何鹹味。」
麻理子思考片刻,又問:
「那很危險嗎?」
「我不清楚,但堂原說很恐怖。恐怖到無法忍耐,他纔會逃走。」
接着,尾端補上一句:
「堂原很少說什麼東西恐怖的。」
麻理子點點頭,望向中庭,看見堆積起來後遭到破壞的磚頭。那東西想進到家裏——爲什麼?
至少不是要威嚇住在這裏的人吧?只是想嚇人,不會那麼執着地尋找入口。
那東西進來家裏,會發生什麼事?
「你認爲和拆掉祠堂有關嗎?」
「如果在拆掉之前沒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很難說無關。」
「那是不是要在原地重建祠堂……?」
不知道,尾端偏着頭回答:
「要是以前的祠堂能夠壓制住,建造的人應該曉得怎麼做才能發揮作用吧。請問有沒有留下相關紀錄?」
「不,我想沒有……」
「若是這樣,單純蓋個祠堂恐怕沒實質效果。」
「那該怎麼辦?」
一想到那東西進到家裏,躲在黑暗中,不知道會對自己做什麼,麻理子就感到害怕。她最恐懼的,是要近距離目睹之前透過毛玻璃看見的東西。
「我建議填井。請神職人員來徹底祓除後埋起來,是最確實的方法。」
是嗎?麻理子嘆口氣:
「我丈夫一定會很遺憾……不過,這也沒辦法。」
尾端笑着向麻理子輕輕點頭致意,留下一句「那我告辭了」,便站起身。
「裝上後,還能使用泵浦嗎?」
「充氣式的雨水儲存槽不會太貴。至於管線工程,只要提出委託,堂原會給一個優惠價,爲他昨天的態度道歉。如果妳丈夫願意幫忙,想必會更便宜。」
幸好早打算要整修家裏,還有一些儲蓄。而且,這個夏天拜水井之賜,水費省下不少。
「那麼,要不要考慮儲存雨水?最近有充氣式的雨水儲存槽,應該能夠裝在水井裏。」
「請交給我——畢竟我是做營繕的。」
這樣啊,麻理子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麻理子這才發現,尾端一離開,今晚家裏只剩她一人。堵在後門的磚頭倒塌,她實在沒勇氣獨自在夜晚的庭院裏重新堆好磚頭。
「咦?可是……」
「請告訴我,哪些門窗讓妳不放心。就當是我突然上門打擾的賠禮,我會替妳修好。」
「那就麻煩你了。」
「請問……大概需要多少費用?」
尾端輕輕一笑。
尾端露齒一笑,麻理子跟着輕輕笑了。和志與專家一起工作,水井再次復活——光是想像,麻理子便覺得是開心的情景。
這些事一口氣浮現在麻理子腦海,她想自己一定露出窩囊的表情。像是要安撫麻理子,尾端再次笑着說:
「可以麻煩你替我委託堂原先生嗎?」
「好的。」
「當然。從外觀看來,水井也像仍在使用。」
尾端打斷麻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