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火焰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6萬 字

庭院的白木蓮,冒出火焰般飽滿的蓓蕾。白木蓮清秀地佇立在庭院一隅,枝椏另一頭,看得見春意中蒼茫的黑色城堡。

周圍被老房屋圍繞的庭院顯得蕭索。木蓮周圍的草地,在丈夫兒時似乎是一片草皮。丈夫離家上大學的期間,草皮消失,變成普通的雜草地,在順子搬進來後,成了讓她在豔陽天底下無休無止割草的刑地。

順子嚥下湧至喉邊的苦澀,從這片景象別開目光,拉上經年泛黃、浮現斑漬的蕾絲窗簾。

雜草變長了,去割掉——被如此吩咐的每一天。雜草必須斬草除根,否則吹了又生,然而婆婆卻叫她割掉。

——要是拔光了,不就變成一片荒地了嗎?下雨就滿地泥濘,髒死了。

——妳啊,就只想着偷懶。

婆婆這麼說,她只好用割的,但天氣一好,雜草便如火如荼地冒出來。梅雨一過,即使天天割草,草也不斷地抽高。她在盛夏火熱、充滿草腥味的熱氣裏,頭暈目眩地不停地割草。木蓮花是徒勞苦工開始的信號。所以一看到木蓮蓓蕾鼓起,順子就陷入憂鬱——儘管命令她割草的婆婆已經不在了。

婆婆貴惠在去年秋天過世了。苦刑宣告終結,終於過了半年。七七結束,年關過去,冬天也離去了,然而她到現在依然不覺得獲得瞭解脫。

——嘮叨地數落的貴惠已經不在了。

所以從今以後,不管是要拔掉雜草,還是丟着不管,都是順子的自由了。儘管這麼想,她卻覺得有人在逼迫她割草。貴惠一定會變着花樣,威脅她割草吧。

——事實上。

從剛纔開始,就不斷傳來硬物敲打牆壁的叩叩聲。看看時鐘,早上九點,是兩餐間服藥的時間。隔壁會客室傳來堅硬敲門聲,就像在催促:喫藥時間到啦!

順子在飯廳椅子坐下,雙肘拄在桌上,捂住耳朵。叩叩聲不絕於耳。聲音間隔愈來愈短,音量也愈來愈大。

——順子!

好像聽到了貴惠的聲音。

——藥!

——快拿藥來啊!

——過來喂藥啊!

在腦中迴響的噪音,逼得順子踢開椅子站了起來。她快步穿過客廳,打開通往會客室的門板。同時聲音歇止了。

原本是會客室的房間,現在空無一物。以前的傢俱搬走,放進貴惠的照顧牀。貴惠死後,牀鋪類歸還了,只剩下幾個層架和籃子等等。過去放牀的地方,旁邊的牆面留下用柺杖敲打的痕跡。每次呼叫順子,貴惠就不停地敲牆,合板牆壁表面印刷脫落,底下的合板也都快被敲出洞來了。空落落的房間裏,在射入的陽光當中,僅餘塵埃飛揚。

「媽那些存款,大半都是良一留下的。我們就扣掉喪葬費用,剩下都歸妳。」

「小順,真的辛苦妳了。」

「小順。」久美把順子叫到暗處。「妳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最好不要。妳絕對會喫苦的。」

「剛纔我去向護理師道謝,她們說她們只是盡分內職責,不用謝,還說媳婦纔是最辛苦的。」

「我知道,妳是沒地方去吧?妳家留給妳哥了嘛。既然妳無處可去,我就勉爲其難收留妳,不過妳可要記住,媳婦沒有繼承權。」

她強硬地說,又說:

——停了?

怎麼可能?順子想,這段期間那聲音也不斷靠近,就像貴惠正朝這裏走來。

——可是,都已經過去了。

——終於結束了。

是從見面以前,就有什麼觸怒了貴惠的神經嗎?或只是單純因爲她是長男的媳婦?貴惠對一切都抱持敵意,唯獨對良一例外。她覺得與其說是貴惠疼兒子,更應該是因爲良一是長男,所以在她心目中是特別的。

「可憐的是我!虧我這麼用心把他養大!」

——回想起來,這就是開端。

——實際上也是在作對吧。

「這樣。」貴惠說,停止了沒完沒了的牢騷。

連久美的丈夫都這麼說,順子搖搖頭,說這沒有什麼。

叫我這把老骨頭以後怎麼辦?丟下我一個人,是要我去死嗎?貴惠哭得呼天搶地。妳也是,眼裏只有夫家吧?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順子抱住棉被全身顫抖,聲音唐突地止息了。恍若無事一般,寂靜迴歸。順子很想察看走廊,但實在不敢開門。她只能在原地不住地發抖。

「不能這樣——」順子說。

丈夫在四十五歲成了不歸人。老街的老房子裏,只留下順子和貴惠。

——第一次被說「難喫」,是什麼時候的事?

媽還有我啊——順子情不自情,對陷入狂亂的貴惠說了這句話。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被大剌剌地說「難喫」固然打擊很大,但良一死後,貴惠當着她面把飯菜倒掉也讓她痛苦極了。比起憤怒或悲傷,她整個人呆了:原來真的有人做得出這種事。

良一不在以後,順子才體認到良一的話對自己是多麼大的救贖。同時也理解到良一對貴惠發揮了多麼大的抑制力。

貴惠嘴脣扭曲,看着順子。

到就寢時間,順子想起須當天處理完的事。她延後洗澡,先去忙碌,結果洗澡水的加熱功能不知不覺間被關掉了。泡過溫涼的水準備就寢,纔剛睡着,就被貴惠以小事爲由叫醒。貴惠還會故意弄髒衣物,或藉口清理,任意丟掉順子的東西。

「我們會放棄繼承。是小順給媽送終的,媽的房子和存款,當然由妳繼承。」

順子正要卸下緊張,瞬間傳來「康」的敲門聲。順子在被窩裏縮起全身。康!康!有人在敲門。門外的黑暗中有人。那人使盡全力,用硬物敲擊着。然而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甚至沒聽見活動或衣物磨擦聲。

大概是搬過來以前的事。剛結婚不久,盂蘭盆節還是過年返鄉時,她想要幫忙,煮了一道菜,貴惠說:「這什麼東西?真難喫。」記得她還對良一說:「你媳婦都煮這種難喫的東西給你嗎?」當時公公和良一都替順子說話,但這話完全超出了順子的常識,她大受打擊。就是這時候,她悟出貴惠並未接納她。

做家事、上班、接送婆婆去醫院,這些本來就是她的生活。貴惠還不到需要照護的程度,而且貴惠膝蓋惡化後,順子的工作也從正職轉爲計時人員了。如果待在家裏覺得悶,增加工作時數就行了。貴惠的冷嘲熱諷,她也習慣了。所以她才決定攬下照顧貴惠的職責。

正當順子感到走投無路,久美帶着貴惠的大體回來,很快地,有人上門弔喪。附近鄰居都過來慰問順子,幫忙準備喫食茶水等等,令人感激。不曉得從哪裏聽說的,連前職場的同事和上司都來了,跟她說等告一段落,就回來上班吧,這也讓她開心極了。

順子是媳婦,沒理由留在這個家。得找份工作,搬出這裏纔行。自己都這個年紀了,找得到工作嗎?即使有,能工作的時間也不長了,之後怎麼過下去纔好?

——妳是嫌麻煩,亂煮一通是吧?

——根本還沒有結束。

她撐着整個人趴靠在背上的貴惠下樓。喫力地走下樓梯後,貴惠的臉上總是浮現冷笑。上完廁所後,順子從背後環抱住貴惠,扶她上樓。貴惠雖然個子矮,但骨架很大,非常重。抓住順子的手總是毫不客氣,每上下一階,就要埋怨一句。膝蓋好痛、真是不機靈、扶的動作太粗魯、走太慢、走太快。

她覺得,從良一帶她回家,說要娶她時,貴惠的態度就很冷淡了。還說了近似挖苦的譏諷,當時她還自我安慰,會這樣感覺,只是自己往不好的方向解讀了。雖然聽起來像挖苦,但婆婆應該不是那個意思,不可以惡意解讀。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到這麼大,你這樣對得起你媽嗎!貴惠怒不可遏。

到了傍晚,順子就莫名地焦慮起來。明明沒必要,她卻急着趕回家,然而只有空洞等着她。站在廚房想煮飯,卻想不到要煮什麼。即使浮現各種菜色,也會想到「貴惠討厭那道菜」、「以前貴惠挑剔過這道菜」,自己打了回票。她告訴自己,沒必要顧忌那些了,卻想起過去總總,讓她失去煮飯幹勁,倒盡了胃口。

「妳願意留下來,我真的很感激。因爲媽跟我先生還有公婆關係都很差。」

喂,起來啊!快點給我起來!快!

貴惠登時住了嘴,凹陷的眼睛看向順子:

久美這麼說,丈夫應道:

順子這麼告訴自己,準備入睡,卻聽見「叩」的一聲。

順子當場坐倒在地。

「這是要我怎麼活!」

「媽一定是任性妄爲,亂髮脾氣吧。媽總是不分對象,抓到什麼人就埋怨不休。對外人都這樣了,真不曉得小順多痛苦。接下來雜事我們會處理,小順妳儘量休息吧。」

叩。第三次傳來的聲響,間隔相當獨特,聽起來就像貴惠的柺杖發出的節奏。

順子這麼告訴自己,但她忘了,良一已經不在了。

順子這麼想,但一個人待在家,舉目的一切,都和痛苦的記憶連結在一起。那些傷痛還太血淋淋,無法苦笑着心想「也是有過那種事」來帶過。貴惠還在的時候,她只能全神貫注在從傷痛中保護自己,無暇顧及其他。而現在那些都成了回憶,卻無謂地想些「要是那時候我那樣說就好了」、「要是那時候我這麼做就好了」。同時她也滿腹疑問,爲何貴惠要那樣恨她?貴惠都已經死了,貴惠的蠻橫無理卻仍讓她窒息。

隨着時間過去,貴惠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對順子的態度也愈來愈惡劣。諷刺變成赤裸裸的唾罵,一點不順心,就大發脾氣。尤其手腳不靈活以後,她開始用柺杖隨手亂敲牆壁地面。對順子的要求與日具增,逼她不得不辭掉工作,一天二十四時綁在家裏,爲婆婆東奔西走。貴惠的慢性病惡化,住院以後,也不管時間,想到就打電話回家,三不五時把順子叫去,還會在護理師和探病者面前毫不留情面地貶低她。妳就是在等我死掉對吧!妳偷了我的存款!我會生病,就是妳下的毒!內容愈來愈像妄想,把所有能罵的話都罵過之後,才終於嚥氣了。

溫暖的慰勞、溫柔的善意,這些讓順子總算想起,原來世上充滿了這麼多的溫情。葬禮結束後,久美說:

「我先生跟公婆人都很好,要是真的沒辦法了,他們應該是不會反對,但我真的很不願意求他們幫忙,而且就算勉強把媽接過去,想也知道,她那種個性,絕對會整天罵天罵地,把家裏搞得雞飛狗跳。所以妳等於是救了我們,但也因爲這樣讓妳喫苦了,真的對不起。」

——我知道,妳是沒地方去吧?

久美的夫家是開零件工廠的,久美是會計的重心。公公因爲年輕時一場意外,必須坐輪椅,婆婆又在一年前搞壞了腎臟,必須洗腎。孩子們要大考了,久美一邊工作,一邊協助公婆生活起居,還要照顧孩子。這種狀況,根本不可能把貴惠接過去生活。就算接過去,也只能送進養老院,明知道這種狀況卻撒手逃離,順子實在良心不安。

順子聽從久美的好意,把醫院後續手續及大體運送交給他們,回家收拾起居間。打掃後,鋪上貴惠的被褥,虛軟地坐下,「往後何去何從」的迷惘浮上心頭。

「因爲我們家的關係,把媽丟給妳照顧,真的太對不起了。」

我是在作夢嗎?還是貴惠死掉,纔是我在作夢?

——原來從一開始,全都是挖苦。

聽到順子的話,久美支吾起來:「是這樣沒錯啦……」

「媽的個性,妳也不是不知道。就算兒子死了,她擔心的也只有自己。要是妳在這時候心軟,小順,妳絕對會後悔莫及的。我會想辦法的,妳不要擔心。」

深夜的怪聲,後來也時不時持續着。如果嚴陣以待,就不會發生。一放下心來,聲音就突然出現——連這種地方都很像貴惠。怪聲反覆發生,順子漸漸確信就是貴惠製造的。

順子嘆氣的同時,又傳來「叩」的一聲。堅硬的聲音在門外——陰暗的走廊寂靜中迴響着。順子忍不住倒吞了一口氣,豎起了耳朵。不是心理作用。她確實聽到了。有人在那裏嗎?可是,是誰?

「我本來還以爲終於可以不必勉強跟妳住,樂得輕鬆了。」

貴惠有房子,也有年金,但當然還是會對往後感到不安吧。

十二年前,公公離世了。公公雖然懦弱,但爲人木訥,順子覺得他是個好公公。那是順子四十一歲的時候。失去老伴的婆婆當時六十六歲,丈夫良一擔心老母,說想搬回故鄉和母親同住。

是二樓臥室。走廊傳來堅硬聲響。她第一個想到的,是貴惠的柺杖的聲音。深夜,每當順子剛睡着了,貴惠就一定會吵着要上廁所。貴惠膝蓋不好,上下樓梯需要人攙扶。順子提議貴惠睡樓下,她也堅持不肯,故意算準順子上牀睡覺的時間,吵着要她扶下樓。直到跌倒骨折,無法自力行走前,她都堅持要睡在二樓,就像故意跟順子作對。

順子從未偷工減料,儘可能精心烹煮,但她從以前就不擅長主張自己的努力。她沒辦法爲自己辯解,貴惠就乘勝追擊:妳就是笨,什麼都做不好。順子的廚藝本來就不算好。太鹹、太淡、太油、沒味道,每道菜都被貶得一文不值,甚至當着順子的面倒掉。

結果換成白天也開始傳出怪聲了。尤其是兩餐之間的喫藥時間,順子休假在家的日子,幾乎都一定會聽到柺杖敲打牆壁的聲音。

——她到底是討厭自己的什麼地方?

久美的慰勞沁人肺腑。實際上,「終於結束了」的感慨也讓順子整個人陷入半恍惚。即使明白接下來還有一堆事要處理,也實在虛脫得厲害,身體無法活動。

「可是——」

柺杖的聲音在順子的臥室前停住了。感覺隨時都會傳來貴惠的聲音。

貴惠甩着一頭灰髮,不是哭泣,而是怒不可遏。

「……順子,妳沒有要回孃家嗎?」

「總有辦法的。」大姑久美含着淚對貴惠說。「也只能想辦法了。不要罵良一了,他太可憐了。」

透過貴惠,順子學到世上有些人,就是純粹的惡意。

久美對還欲辯駁的順子搖頭:

「我知道。」順子回答。

不過她跟誰都處不好啦——久美苦笑說。

看着婆婆的遺容,不由自主地這麼想的自己,讓順子覺得悲傷。

「我不能丟下媽一個人。」

在周圍溫暖的好意支持下,順子踏出了沒有貴惠的新生活。葬禮告一段落,順子迴歸職場,但她花了好一段時間,仍難以適應再也不會再被囉嗦地指責、耍得團團轉。她尚無法接受,不管是時間還是勞力,自己的一切都是屬於自己的。

——她甚至沒有想像過,搬過來才短短三年,丈夫就撒手人寰了。

「既然護理師會強調分內職責,看來她們也喫了不少苦。」

貴惠的話也不算錯。良一過世的時候,哥哥和嫂嫂都提過「妳搬回家裏吧」,但她明白不能把這話當真。更何況她現在都這把年紀了,更不能去麻煩他們。

從職場趕回家煮飯,卻被嫌難喫。尤其是貴惠不熟悉的菜色,她一定會抱怨。但過去本來就是這樣。這種時候,良一就會說:「會嗎?我覺得很好喫啊。」還會說:「下次再煮喔。」

趕到醫院的久美深深行禮說。

順子屏住呼吸,但沒聽到貴惠的聲音。

葬禮後,她把擔心「真的可以嗎」的久美送到車站。要是遇到什麼困難,隨時都跟我說,我會盡量設法的。順子目送這麼說的久美上車,回到家後,貴惠的第一句話是:「可不是我求妳留下來的。」

良一不在了,順子和貴惠已經是無關的陌生人,但她沒辦法拋下貴惠離開。她覺得要是這麼做,丈夫一定會難過,所以才留下來。

——犯不着當着人家的面倒掉吧?

——這什麼鬼東西?難喫!

——到底是對什麼死活看不順眼?

久美這麼說。聽到這種話,順子更沒辦法拋下這個家了。

明明貴惠都已經不在了。

「姐纔是,妳自己就夠辛苦了,還要照顧媽的話,絕對撐不住的。」

——不可能。

那太過熟悉的聲音,讓順子混亂。

「兒子居然丟下我先走了!這是叫我怎麼過下去!」

她疑惑這有什麼意義,但她在臥室門上裝了鎖。她不想爲了門可能被打開而害怕。她開始讓走廊的燈開上一整晚。臥室裏也擺了不刺眼的小夜燈。

而且那個時候,貴惠的膝蓋惡化,必須依靠柺杖才能行走。在交通不便的地方都市,上醫院需要開車,但貴惠沒有駕照。沒有人接送的話,就只能拄着柺杖走上大老遠的路搭公車。貴惠有各種慢性病,看診的醫院不少。就醫加上採買,只靠膝蓋不好的貴惠一個人,生活困難重重。

「走到公車站,上下公車,然後還要再走,這我怎麼撐得下去?絕對會讓膝蓋變得更糟,要是比現在更糟,連上醫院都沒辦法了,也不能去買東西了。」

順子沒有反對。良一隻有一個姐姐久美,嫁到遠方,順子本來就把良一將來要照顧父母視爲既定的事實。不知幸或不幸,順子和良一沒有孩子,不必擔心就學問題,而且兩人都是藥劑師,換工作很容易。因爲是故鄉,也有人脈。事情順順當當地進行,順子和丈夫一起搬到了這座古老的城下町。因爲是老街,許多守舊的地方,然後婆婆性情跋扈,而且看不順眼媳婦。即使如此,順子依然覺得總有辦法過下去。只要一起生活,遲早會磨合成一家子。這段過程當中,丈夫一定會好好扮演潤滑油的角色吧。

就在順子與怪聲苦鬥當中,年關過去,她和久美討論百日事宜,某天開車上班的路上,手機響了。因爲她正在開車,沒有接聽,然而在等紅燈時瞄了熒幕一眼,發現上面顯示「媽」。

她頓時大驚失色。

——貴惠打來的?怎麼可能?

貴惠的門號早就解約了,不可能接到她的電話。順子告訴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專心開車。鈴聲停了,是轉到語音信箱了,還是對方放棄了?順子正這麼想,手機又響了。她嚇了一跳,但刻意不看手機。抵達上班的醫院,檢查來電記錄時,手抖個不停。上面千真萬確地列着「媽」的來電記錄。

連續三通來電紀錄。順子讓更衣室遇到的年輕同事看手機。

「會有這種事嗎?」

「不會吧?」英奈小聲喃喃。「這是妳過世的婆婆吧?門號已經解約了吧?那會不會是——新門號有人用了?是那個人打來的電話?」

英奈自己說着,卻也顯得懷疑。

「可是那個人怎麼知道須山姐手機號碼?應該是巧合,可是也太恐怖了。」

英奈問,要回撥看看嗎?但這實在太可怕了,順子不敢這麼做。她把手機收進置物櫃,換上白袍。到了午休時間,她想脫下白袍,打開置物櫃查看,發現手機上是滿滿的未接來電紀錄。

「咦?又有了?」

應該是看到順子的模樣而察覺了,英奈探頭過來。順子遞出手機,英奈滑動畫面:

「這也太誇張了……」

執拗的來電數目。

聽到英奈的提示,順子確定電話號碼,確實是貴惠的門號沒錯。從早上到中午,短短几小時就打了二十七通。

「設成拒接比較好。太恐怖了。」

英奈在休息室教順子怎麼設拒接來電。聽到兩人的對話,上司關心:「怎麼了?」順子說明狀況。上司說:

「要回撥嗎?啊,不行,用須山妳的電話打很危險,用我的手機。幾號?」

「謝謝。」順子說出貴惠的門號。在順子和英奈關注下,上司撥了號碼。旁邊的順子和英奈也聽見了撥號聲。鈴聲響了幾下,接着中斷,一小段空白,然後傳出機械式的訊息:

「這個門號目前無人使用。」

彷彿聽到了聲音。深夜裏,她一次又一次支撐着這身重量下樓,同時被咒罵着:太快了!太慢了!

保留語音上限是三十件。她提心吊膽按下播放,沒聲音——不,有聲響。

醫師說,雖然有輕微的腦挫傷,但傷勢並不嚴重。

——還是妳故意不接?

順子聯絡久美,通知換門號的事,久美回應「我知道了」,接着問:

順子刪除了訊息。她刪掉全部的錄音,忍無可忍,把電話線也拔了。

貴惠住院以後,每天都打好幾通電話給順子。都是叫她立刻過去。我要那個、幫我弄這個、叫醫院怎樣——這些要求就像無底洞,一天把她叫去醫院兩三趟。要是順子正在忙,沒接到電話,貴惠就會執拗地連續一直打。

「……妳到底要怎樣?」

是細微的雜音,和衣物磨擦麥克風般的聲響。窸窸窣窣,接着是嘆息般「嘶」的呼吸聲。吐氣聲,吸氣聲,偶爾摻雜着像細微哨聲的聲音。電話另一頭,有人正痛苦地喘息着。

順子從樓梯摔下去了。頭部應該受到了撞擊。頭痛得很厲害。自己是怎麼跑來醫院的?她還來不及問,就被送去照電腦斷層了。照電腦斷層,接着打點滴。從開的藥來看,應該是腦挫傷。她被開了降低腦壓的藥。

百日結束,季節開始邁向春天,但順子覺得自己的心反而日漸凍寒。

——也太絕了。

「我真的嚇死了!可是幸好不是什麼重傷,太好了。」

沒有任何回應。

我纔不起來。誰理妳。

第一次接到電話時,她忍不住拿給職場的人看了,但後來繼續接到電話的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她不想被人覺得奇怪,而且就算別人相信了,感覺也像在自曝家醜,讓她感到顧忌。因爲不想被發現,她繃緊神經。就算把手機留在置物櫃工作,心頭也窒悶不已,無端疲倦。順子年紀也大了,她實在不認爲這種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

順子嚇了一跳:

順子這麼說,敲打聲卻愈來愈響。傳來用柺杖擊打牆壁的砰砰聲。

「是這樣嗎?」

不是——即使順子申辯,貴惠也聽不進去。她會打斷順子的話,罵罵咧咧地數落個沒完。不管說什麼,貴惠都聽不進去,解釋也是白費脣舌,順子只得死心。

順子扭身想甩開背後的重量。兩隻手掐進去似地撳着自己的肩頭,觸碰後頸的乾燥肌膚觸感冰冷。順子瘋狂地想扯下那隻手——腳底板從階梯上一滑。

差點摔下樓——幸好沒摔下樓。順子確定自己的狀況,心跳猛然加速。同時背部整個沉甸甸的。有什麼冰冷沉重的東西壓在背上。像人一樣柔軟,卻冰冷得不可能是生物。帶着溼度的冰涼氣息吹上後頸,分量十足的重量壓在肩上。轉過去察看的視野中,躍入枯枝般細瘦、佈滿皺紋的手。

說到一半,她突然搖頭:

「我從來沒見過像妳這麼邪惡的人。」

——爲什麼不接電話?

「……就跟現在一樣。妳就是不想讓我睡覺,纔會吵着要去廁所對吧?」

「我順便把室內電話也解約了,因爲應該用不到了。」

她早有預感。

「很順利啊。」順子回答。雖然職涯有段空白,但她正在逐漸適應。兩人互道近況的時候,屋內某處傳來堅硬的「叩」一聲。

「……須山順子。我怎麼……?」

順子一瞬間猶豫該不該說,結果還是含糊帶過。

久美神情複雜地微笑。

她也考慮辭掉工作,賣掉房子,搬到沒有任何羈絆的新天地生活。但如果順子賣掉房子,嫁出去的久美就失去了孃家。留下的牌位和墓地要怎麼辦?現在再丟給久美,也讓她感到過意不去。

「小順,妳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吧?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吧?」

對話突然中斷似乎讓久美感到奇怪,她擔心地問。

就算解釋,也無法讓貴惠氣消。

順子想靠意志力入睡,卻睡不着。沒多久,敲門聲停了,但情緒過敏,心中煩悶的怒意阻礙了睡意。她反覆打盹又清醒,最後鬧鐘聲讓她放棄睡眠。這天早上冷得就像冬天又回來了,烏雲密佈的天空更催化了憂鬱的情緒。

順子喃喃說着,鑽進被窩裏。儘管春意漸濃,老屋裏卻寒冷徹骨,就算蓋着被子,肩口也冰冷極了。好不容易開始打盹,走廊傳來「叩」的一聲。

——妳還好嗎?

回首過往,感覺她是因爲不想聽到貴惠的叫罵,而養成了凡事順她的意的習慣。而且順子本來就口拙,不擅長反駁對方。她是那種愈急就愈說不出話的個性,因此總是忍不住唯唯諾諾。或許就是這一點不對。如果她能好好地反駁,貴惠是否就不會變得那樣目中無人了?——順子想着這些,回到家裏,發現陰暗的屋子裏,室內電話通知有留言訊息的燈號閃爍着。

不知爲何,淚水奪眶而出。

「怎麼會?當然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啊。」

「……咦!」

「不是啦。」上司苦笑。「推銷電話常這樣啊。到處打電話推銷,但不想要對方回撥,就運用各種奸詐手法。比方說讓門號顯示爲已經解約無人用的門號。」

「妳還好嗎?妳叫什麼名字?」

她從來不希望貴惠快點死掉,卻也不希望貴惠活下來,長命百歲。因爲她早已認清,不管貴惠活得再久、不管自己如何犧牲奉獻,貴惠永遠都不會接納她。

「就推銷電話很煩……」

「沒有啊。」順子否定時,聲音愈來愈激烈。是怒不可遏地亂敲的聲音。

「小順,妳那裏有人嗎?」

順子開始愈來愈常對着虛空說話。

「妳有完沒完!」

寒冷的季節,順子在貴惠的聲息伴隨下一同渡過。雖然換了門號,但貴惠的來電依然故我。都已經把聯絡資料刪掉了,卻仍會接到顯示「媽」的來電。喫藥時間一到,牆壁就會響。三更半夜頻繁響起柺杖敲打的聲音。順子已經不怕了,不予理會,於是敲門聲頻頻大作。她被吵得睡不着,爬出好不容易被體溫溫暖的被窩開門。然而開門一看,寒冷的走廊上只是一片寂靜,悄無聲息,就彷彿只要把順子從被窩裏挖出來就甘心了。若是把房間弄得暖烘烘,嚴陣以待,就不會有任何動靜。

順子還無法應話,電話就掛斷了。當時醫師早已告知貴惠只是在等大限了。順子一陣不安,趕到醫院,貴惠已經陷入昏迷了。

「……我也恨死妳了!」

聲音驀地消失了。室內空無一人,只是一個沒有照明的空洞空間。

「……不曉得耶。抱歉,我要掛囉。」

……我還沒死呢。

……不好意思,我還沒死啊。

——把我丟到醫院,就可以不管了嗎?

說完後,久美目不轉睛地看着順子的臉:

——這要持續到何時?

「一定把妳嚇到了吧,對不起。」

「沒有啦,我想太多了。」

怎麼會?順子啞口無言,英奈也害怕地驚呼了一聲:「太可怕了!」

「妳到底要我怎樣?還不夠嗎?要怎樣妳才肯罷休?」

「小順,怎麼了?」

「……抱歉,沒事。不可以勉強自己喔。醫院說妳可以暫時休息不用上班,所以妳要在家好好休養喔。如果覺得不舒服,一定要打給我。拜託。」

順子鬱悶地想着,走向樓梯要下樓。她在陰暗的樓梯一階一階往下走,這時突然有東西撲向背後。順子整個人失去平衡,但用力抓住扶手,好不容易撐住了。

貴惠憎恨順子。

所以纔會連一個朋友也沒有。親戚也不跟她往來,鄰居也對她敬而遠之。

英奈察覺不對勁,趕到順子家,按門鈴也無人應答,所以她叫了上司,上司幫忙報警。破門而入時,發現順子倒在樓梯底下。

「唔,應該是惡質的推銷電話吧。似乎很死纏爛打,最好設成拒接。」

啊!驚覺的時候,順子的身體已經往下墜了。

——接個電話是有什麼難的?

「……沒事。」

「沒有人同情妳,爲妳的死哀悼。連女兒都沒爲妳掉一滴眼淚,妳真是夠悽慘、夠可憐。」

「可是,怎麼突然換門號?出了什麼事嗎?」

順子不理會,有人開始敲門。她蒙上被子,蜷起身體。

「那是什麼聲音?」

順子也不開燈,注視着黑暗中如鬼火般閃爍的燈光。

——要吵儘管去吵。

「可是那個門號沒有人用吧?須山姐的婆婆已經過世了。」

不管做什麼、甚至不做什麼,貴惠就是不爽。居然還以爲或許兩人能彼此妥協,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就是要跟我作對就是了。」

「這樣嗎?沒事就好。——工作怎麼樣?」

順子倉皇掛掉電話。聲音響個不停。順子覺得那滿含怒意的粗暴聲響毆打着自己。她小跑步穿過客廳,猛地打開隔間的門板。

「……就是說呢。」

隔天,電話仍不停地打來。再隔天,順子工作早退,換了手機門號。

「……沒事,也沒怎麼樣啦。」

順子穿好衣服走出臥室。不知不覺間,門板還有門前的走廊都佈滿了傷痕。陳舊的表面被刮掉,露出底下鮮嫩的木頭色。

順子驚嚇地抽了一口氣,回望聲音傳來的方向——會客室那裏。傳來敲打牆壁的叩叩聲。

被送進病房,英奈在那裏。順子完全沒有記憶,但她似乎是自己從皮包裏找到手機,打電話給英奈。她是向英奈求救,還是想請她幫忙請假?聽說英奈接電話時,順子只能呻吟,說不出話來。

——妳一定希望我快點死掉算了吧?

好像聽到聲音,回過神時,順子人在醫院的治療室。須山女士,有人叫她,她望過去一看,護理師正探頭看着她。

感覺隨時都能聽到這些話,順子捂住了耳朵。痛苦的呼吸聲、衣物磨擦聲,最後一通打來的電話聲。

「妳怎麼會說這麼奇怪的話?」

可能是上司聯絡的,傍晚時分,久美遠路迢迢地趕來看她。順子住院了三天,由久美把她帶回家。那天晚上久美留下來照顧,隔天回家了。臨去之前,久美不安地說:

上司這麼說,但順子依然毛骨悚然。雖然用手機設定成拒接,但順子的機種就算不會響鈴,還是會通知有來電。執拗的來電量超乎尋常。電話打來的時間也都是以前貴惠會打來的時間——醫院的探病時間,感覺這也別有深意,令人頭皮發麻。

「小順……妳房間的……」

——爲什麼不接電話?

——意思是不管我了?

上司說:「不不不,不必這麼大驚小怪。」

「謝謝。」

順子笑着目送,但在計程車裏回頭的久美,表情極度不安。

久美在不安什麼?迴歸職場後接下來的休假,順子得知了答案。休假前一天,久美打電話來。她問順子隔天的休假有沒有事,她說沒有。

「那,我請我找的人過去。或許妳會覺得奇怪,不過別見怪,陪他一下吧。」

「……妳找的人?」

「嗯。對不起,我實在掛心不下。不會給妳添麻煩的,拜託見一下那個人。」

久美說得含糊不清。順子一頭霧水地等待客人上門。在久美指定的時間上門的,是一名年輕人。

——營繕屋 苅萱

年輕人自稱尾端,遞出印着這幾個字的名片。

「……營繕屋?」

「我幫人修理建築物。您大姑說想爲您翻修這棟屋子。」

順子喫了一驚。她不明白久美怎麼會想要這麼做。順子一面請尾端入內,一面表達不解,尾端說:

「我想您大姑可能誤會了。」

「誤會?」

「不知道爲什麼,我常接到一些案子,都是有人過世而出現問題的房屋。」

順子一驚。

「您大姑很擔心您。因爲您受傷,讓她非常擔心。」

「……對不起,我不明白……」

「我聽說您從樓梯摔下受傷。您說是失足滑落,但您大姑認爲另有原因。」

「難道她跟你說我是被推下樓的……?」

「是不喜歡看到媳婦對上一個家念念不忘嗎?」

短短一瞬間,順子感到雀躍起來,但隨即又消沉下去。就算表面弄得漂漂亮亮,貴惠還是在這裏。她不會放過順子的。

這塊土地是老街,仍保有守舊的家庭觀。長男就是要繼承家裏、奉養父母,媳婦就是夫唱婦隨——但順子的故鄉也是如此,因此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順子自己也有着相同的觀念,把和公婆同住及照顧公婆都視爲天經地義。

「起居室這裏沒看到傷痕呢。」

「是那邊,還有二樓……」

順子忽然抬起頭來,重新環顧和尾端坐在一起的客廳。老舊的房屋、滲透的污垢、陰鬱的黑暗盤踞室內。印刷合板牆的木紋一看就壓迫感十足,老傢俱每樣都顯得窮酸。

尾端苦笑着嘆氣說。

妳就只會像那樣偷懶!貴惠怒吼,當着順子的面,把那些植物全部拔掉踩爛。

「我不太能想像婆婆疼愛什麼人的樣子……雖然這或許是我惡意的觀點。」

尾端對茫然的順子微笑,就像要慰勞她:

「之前庭院的回憶,就只有我帶來的山茶花。」

尾端點點頭:

「這樣啊。」尾端說。「確實很陰暗呢。您都不開窗簾嗎?」

順子喜歡蒔花弄草,在以前住的地方,總是把庭院打理得美侖美奐。剛搬來的時候,她擺過幾次盆栽,卻總是馬上就消失不見了。

「咦?」順子輕呼,回視尾端。

「我想您大姑可能誤會,就類似風水或什麼,以爲我可以透過修理房屋來解決怪事,不過沒有這種事。我只能修理好屋子的損傷。我解釋過,但難以讓她理解。」

「她對花草沒什麼興趣吧。我只覺得被踩爛的花草好可憐。」

「原來是這樣。」順子喃喃說。「……她聽出是什麼聲音了呢。」

順子與貴惠之間,燃燒著名爲嫌隙的火焰。

「她說以前跟您講電話時,聽到敲牆壁的聲音。」

「……咦?」

「難得有了自己的家,不要再想這裏過去發生過什麼事,試着把目光放在往後要在這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如何?」

「這……夫妻小吵當然是有。」

「我不想。」順子說。「我不想看到木蓮。看到木蓮的花苞就讓我憂鬱。」

「先不論好不好相處,那段時間真的很難熬。」

貴惠不斷地以惡意火上澆油,而現在順子則是以記憶繼續爲它添柴助燃。

「與其翻修,直接搬走應該比較快呢。……或許婆婆也希望我滾出這個家。」

「是啊……」

尾端說,順子含糊地微笑:

聽到尾端這話,順子說:

「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您們婆媳關係不好嗎?」

順子呆掉,回視尾端。尾端微笑着看順子:

順子嘆了一口氣。

——至少如果是白牆的話。

順子感到訝異不解,尾端說:

順子苦笑,說出婆婆叫她割草的事。只要草稍微一長,就大呼小叫,彷彿那是某種罪惡。

「但結果都只是惹得婆婆大發雷霆。」

順子側了側頭想起來,以前和久美講電話時,會客室傳來聲響。

「我……還是不太懂。是啊……我想過世的婆婆還留在這個家。可是跟建築物無關。婆婆就只是單純地恨我,所以死了以後還是要折磨我……」

「這裏充滿了過去,所以會觸景生情,如果是痛苦的記憶,每當回想起來,就會萌生怨恨,這是當然的。可是——會不會是您的憤怒,把婆婆綁在了這裏?」

「氣還沒消,又發生了讓人氣憤的事,怒意又會捲土重來呢。永遠無法平息。」

「她說母親一發脾氣,就會用柺杖敲牆壁,就是那種聲音。然後她聽到風評,聯絡了我。」

「現在我會想,我應該要吼回去。反正她都那麼恨我。還是丟下一句『我不管妳了』,離家出走?如果我說『妳自生自滅吧』離開這個家,她會什麼表情?」

「對。」順子垂下頭。貴惠的惡意滲透家的每個角落,現在仍束縛着順子。

久美問過她這件事。

「她說就算不是您婆婆把您推下去的,也可能是導致您摔落的原因。她說她覺得母親現在還在這個家裏,證據就是,屋子裏到處都是敲出來的傷痕。」

「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理由。因爲外子第一次帶我來打招呼的時候,婆婆看起來就不喜歡我。我也覺得她就是討厭媳婦吧。」

「須山女士對過世的先生有沒有不滿?有沒有吵過架?」

「因爲許多原因,讓妳氣消了?」

傢俱也是,如果是更簡單清爽的樣式的話。窗簾也是,不是污漬斑駁、死氣沉沉的款式,如果是質地更輕盈、顏色更明亮的款式的話。

「這……好偏激呢。」

「您的婆婆非常難相處呢。」

她想着這些無謂的念頭,尾端唐突地說:

「我也聽說過,小孩出生以後,婆媳自然就會處得好了,但我和外子終究還是沒有孩子。不過,婆婆雖然會催,但看起來也不像那麼熱切地想抱孫子……」

順子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是常有的事呢。可是,大部分都會隨着時間過去,彼此妥協,變成一家人——我原本這麼以爲。」

貴惠說是踢到打破的,但素陶鉢只是被人踢到,不可能破掉。要是踢到的力道足以讓花盆打破,那個人一定也會跌得很慘。

「坦白說,人死後會怎麼樣,我不知道。鬼魂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是怎樣的事物,我也不太明白。不過,如果是強烈的怨恨或遺憾——是這類強烈的感情讓靈魂留在世上,那麼生者對死者的強烈感情,不也會把靈魂綁在這個世上嗎?」

「至少漆個牆壁,換個顏色如何?也可以爲傢俱上色。然後趁這個機會,稍微整理一下家裏的東西吧。要丟掉大量的物品很辛苦,但我有熟悉的廢棄業者,可以幫忙。」

「我認爲,屋子有時候會因爲過世的人留下的思念而出現問題。發生問題的理由有很多,但有時把屋子修好,問題就會消失——不過並不保證絕對就會消失,而且無論是直接或是間接,如果屋子並未造成影響,就無從修起。」

「呃……我不是很懂,不過就像如果廁所位在鬼門的方位,會影響運勢,所以要移到別處,類似這些嗎?」

尾端說,因此順子指示會客室。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順子正啞然無語,尾端說:

順子說,環顧陰暗的房間。

原來久美髮現了?順子心想。

「不是這樣的。」順子連忙澄清。「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我也不知道。」

「我也這麼想……但婆婆堅持只能用割的。」

「好嚴重啊。」

重複尾端的話,順子發現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想像。她想着必須工作、必須生活、必須設法熬過去,卻不曾思考過自己想要過着怎樣的生活。

「常聽到這種事呢。」尾端溫和地說。

「我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所以也不想賣什麼人情,但不僅沒有被感謝,甚至還被怨恨到死,真教人情何以堪。」

說完後,尾端微微側頭說:

順子說不出話來,看着尾端。尾端撫慰地微笑:

說完後,尾端爲難地微笑:

——久美問那是什麼聲音。

順子也說過拔草後會好好地把地面勻平,還提議乾脆種草皮。她也曾偷偷拔掉雜草,種上好看的植物。

貴惠死後依然折磨着順子。到底爲什麼要憎恨、仇視她到這種地步?實在太沒道理了,順子憤憤不平。

貴惠說順子沒有繼承權,實際上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給她。

貴惠會傻掉嗎?會想起要是沒有順子,自己根本過不下去,焦急萬分嗎?如果看到她那種反應,或許會感到心頭暢快。儘管這麼想,順子卻無法想像。明明若是貴惠暴跳如雷的模樣,她可以輕易想像。

尾端驚訝地說。

「——不過我並非靈異人士,也不是祈禱師,只是個木匠。」

「要不要換掉窗簾?」

「您大姑說,原因有可能是您過世的婆婆。」

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貴惠看起來像是覺得兒子娶了媳婦,下一步當然就是抱孫子。對於沒有得到自己理應要有的東西,她感到憤怒。順子聽過貴惠太多的指桑罵槐、怨天尤人,貴惠也曾繞着圈子說,良一干脆娶個新媳婦好了,但從來沒看過貴惠對別人家的孫子說可愛,或是期盼也想要有個孫子寵的樣子。反而是對附近鄰居說的「孫子很可愛喔」嗤之以鼻。

「憂鬱?」

「婆婆說是被偷的,但誰知道呢?還有一次,盆栽整個被打破……」

「對。」順子點點頭,接着驚覺一件事。因爲還沒氣消,又發生討厭的事,因此怨怒就像滾雪球一樣,愈來愈大。

「也沒什麼好壞可言,」順子喃喃說。「婆婆就是對我看不順眼。不管我做什麼,甚至不做什麼,都會惹她生氣。我覺得這不是房屋的問題。」

「既然這樣,我搬出去,是不是就能擺脫婆婆了?這裏又老舊又陰暗,我已經受夠了。雖然想過租個光線明亮的地方搬過去,或許就能海闊天空,但總覺得就算搬走,婆婆還是不會放過我。」

「就算只有這個房間也好,把牆壁換新吧。接下來天氣要開始變熱了,順便加上隔熱材,感覺會很不一樣。」

「但如果不噴殺草劑,或是連根拔除,雜草永遠都清不完吧?」

尾端平靜地微笑:

「我也不會看屋相。」

「您說看到木蓮的花苞就感到憂鬱。」

尾端說,端起順子端來的茶杯,看着杯裏說:

「就算當時生氣,最後還是能夠釋然,這是爲什麼?」

「……因爲時間久了……而且外子也會向我道歉,或是表現得很抱歉……」

「府上辦了百日法事,對吧?她說那時候看到屋子裏以前沒有的傷痕。她說母親生前都會用柺杖敲打屋內各處,現在母親都過世了,那些痕跡卻增加了。」

「我可以看一下嗎?」尾端說,於是順子帶他前往會客室,打開門板。因爲不想看到窗外,室內窗簾緊閉。房間還是一樣空蕩蕩,貴惠的殘渣像塵埃般積累着。

「這讓她掛意得不得了,結果您就出事了。她過來照顧您,發現痕跡又更多了。您住院的期間,她也和您職場的人聊過,聽到您接到過世婆婆打來的電話。」

「……是有這種事……不過也沒有怎麼樣。」

尾端微微側頭:

尾端說,觸摸牆上的傷痕。

「每到喫藥時間,她就會敲牆壁。」

「雖然壁板本身應該本來就老朽了。不過,下手真的很重呢。」

「是啊。」

「可是,這些痕跡沒必要永遠保留下去吧?」

尾端說着,拉開黯淡的窗簾。陽光射入房間,飛舞的塵埃晶瑩閃爍。

「看得到天守閣呢。」

尾端望向窗外說,回頭看順子:

「重新整修過後,這房間一定會很不錯。它位在西南角,光線明亮,而且接下來的季節,木蓮會開花,花謝之後,茂密的葉子可以遮擋西曬。」

「木蓮花……」

這時,順子纔回想起搬來的那個春天,隔着白木蓮的花看到黑色的天守閣時,她心想:好美的景色。

「樹下有些冷清,若是有接下來會開花的灌木之類的就好了。」

順子來到尾端旁邊,望向白木蓮的根部。會開出白花的老樹。都說木蓮長成大樹,開出來的花就會變小,但順子比較喜歡這種尺寸的花。樹下是草地,看上去很乏味。確實,若是有一些低矮的花木點綴,氛圍會大不相同吧。

「接下來季節的話,繡球花應該不錯。」

尾端說完,靦腆地笑道:

「不好意思,只能想到這麼普通的花。我對花草不是很內行。」

「……您知道金絲桃嗎?」

順子問,尾端露出不知道的表情。

「也叫金絲梅。這種灌木枝條稍微下垂,從梅雨到夏天,會陸續開出黃色的小花。雖然要看品種,但秋天會結出漂亮的果實,葉子也會轉紅……」

順子說着,露出微笑。

自己一定會像這樣漸漸地融入——在這個家。

「跟她說:喫藥了?」

「是啊。」順子點點頭,看了庭院片刻後說:

「應該吧。如果您婆婆想喫藥,燒炷香給她如何?」

「……從今以後,時間到了,她還是會敲牆壁吧。」

尾端說。

「……可是,我不想要新牆壁又被敲壞。」

順子喃喃說,聽見尾端淡淡地回應:

「我隨時都可以來修。售後服務。」

「對啊。」尾端笑道。「要是再接到電話,就在心裏面想:對不起,我已經不能接了。如果她做了讓妳不舒服的事,就回絕說:不可以。既然不可以的事,直接告訴她不可以,也沒什麼不行吧?」

「不過花只開一天,不適合剪下來插。」

——或許真是如此,順子心想。

「可以在庭院欣賞自然的花,很奢侈呢。」

這是我的工作嘛,尾端笑道,順子微笑,說,謝謝。

「在這樣的過程中,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放眼未來,繼續走下去的話。」

「所以,先改變自己的心境吧。」

順子點點頭。

展望接下來要如何生活,往前走下去。不管待在這個家,還是搬出這個家,記憶一定都無法抹滅。她一定會不斷地想起,感到痛苦。但痛楚的棱角終究會被磨礪得平滑,漸漸地變成單純的「家人的回憶」。

「很不錯呢。」尾端說,眯起眼睛。

「我在搬來這裏以前的家種過。照顧起來不麻煩,日蔭處也長得很好,是很棒的花。」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