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裏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2萬 字
「欸,天花板裏有人。」
聽到母親這麼說,晃司覺得該來的終於來了。
母親個性剛強,從鄉下農家嫁到這個曾經是上級藩士的家,服侍自視甚高的公婆,對任性的父親盡心盡力。即使總被嫌棄出身不佳,也從不抱怨,拉拔三個孩子長大。她沒有任何怨言地照顧祖父母直到他們去世,送兩個姐姐出嫁,然後年紀最小的晃司娶了媳婦。父親在五年前倒下,拖了三年的大病期間,母親始終默默看護父親。等父親這個重擔消失後,母親整個人垮掉了。
一開始是經常臥牀不起,晃司心想,那是長久以來的辛勞反應在身體上,腦中浮現被大雪壓彎的樹枝模樣。雖然還未壓斷,卻傷痕累累,需要痊癒的時間。只要痊癒,母親一定能恢復原來的狀態。
然而,隨着臥牀不起的時間增加,母親的腰腿狀況愈來愈差。會被微小的高低差絆倒,言行舉止也逐漸像個小孩。母親原來是這樣的個性嗎?本來晃司還能微笑看待母親的變化,可是母親愈來愈健忘,情緒起伏愈來愈大,甚至變得脾氣暴躁,他才驚覺母親已朝着「終點」的下坡路走去。於是,他慌慌張張地帶母親到醫院,醫生診斷尚未出現清楚可見的變化,沒能確認病況,只能暫時觀察。
晃司覺得這真是太悲慘了。
這座城鎮是歷史悠久的城下町,直到不久前,居民都還很講究身份高低。母親嫁過來時,這種傾向想必更嚴重。聽說家族會議上,衆人都反對娶農家媳婦。祖父認爲母親老實勤快,獨排衆議硬是讓母親嫁進門,可是,晃司不記得祖父曾庇護母親。祖母和親戚不停欺負母親,而父親根本沒把母親放在心上,總在外風流不歸。好不容易脫離枷鎖,享受不到多少自由,就變成這樣了嗎?
不用太擔心啦,妻子梨枝安慰晃司道:
「醫生不是說,可能是暫時的狀況嗎?」
儘管如此,晃司仍覺得這是母親失智的徵兆。不久,症狀以「天花板裏有人」的妄想形態發生。
「沒那麼誇張。」梨枝笑着對大驚失色的晃司說,接着開朗地回應母親,「大概是鼬鼠跑進來。」
「不對,是人。有人在天花板裏走來走去。」
跟我來,母親抓起梨枝和晃司的手,拉着他們進房。母親的房間面對靠近廚房的後院,晃司覺得那是以前的傭人房。他無法理解祖父母和父親居然讓媳婦、自己的妻子住在那種地方。
噓,母親像孩子般豎起食指,抬頭望向煤煙燻黑的天花板,但沒聽見任何聲響或動靜。
「躲起來了,真討厭。」
母親皺眉盯着天花板,小小踱起腳。跟以往安靜沉穩,簡直可形容爲「靜謐」的母親判若兩人。
「可能是出去了,或在巢穴裏睡覺吧。」
梨枝這麼推測,母親搖頭否定。
「那是人哪,我聽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那人有時會趴在天花板上偷看我。」
「人沒辦法在天花板裏走來走去,天花板會破掉。」
是嗎?母親呢喃着,坐到西式牀上。
「不要緊,是受到鳥叫聲影響,您纔會產生奇怪的聯想。」
晃司將母親帶到走廊上。
看着母親怯懦的模樣,晃司一陣鬱悶。
「可是,那真的是人。在天花板裏嗅來嗅去,偷看下面的狀況。」
聽完晃司的話,來檢查房子狀況的工務店老闆「嗯」一聲,點點頭。
聽到晃司這麼說,母親壓抑地啜泣。
「聽見沒……你聽,就在正上方。」
「那真的是腳步聲啊,肯定有人。」
他反射性地確認身旁的梨枝已熟睡,下牀開門一看,是縮着肩膀的母親。
「那麼是屋頂吧。屋頂上有人,我一躺下,就會聽到上面傳來腳步聲。」
不過,妻子一提,晃司認爲整修一番也不錯。母親腰腿不好,而且屋頂早該換新。上次更換屋瓦,是晃司上中學前後。據說屋瓦的使用年限是三十年,的確得着手處理。囉嗦的祖父母和父親已不在,仔細想想,晃司是這棟房子的現任主人,可依自己的意願來辦事。
「或許吧。不過,這種人通常是獨自生活。」
母親像在尋找什麼般盯着上方,晃司跟着抬起頭。立燈的光亮盈滿室內,看得一清二楚,沒有能供人躲藏的空間。晃司環顧四周,沒聽到半點聲響。
「你常說有人在看。」
可是……母親皺着眉,抬頭注視晃司:
晃司委婉反駁,母親不滿似地陷入沉默,接着丟下一句「算了」便離開,連早餐都沒喫。
「奶奶很在意房子發出怪聲。確實一直聽到嘰嘰嘰的聲響,對吧?」
那下次來好好調查一下天花板吧,梨枝一臉認真地點點頭。長年遭受婆婆虐待的母親,十分珍惜媳婦梨枝,所以梨枝相當喜歡母親。下一個假日,梨枝特意替母親檢查天花板。
「有一股腥臭味……」
晃司陷入沉思。「對了……」隈田將提包拉到身旁。
晃司沉默之際,母親雙手掩嘴,吞下像是嗚咽的呻吟,接着遮住臉。她深深吐出一口氣,抬起頭,緊盯着晃司。此刻,相較於訴說有其他人在時,她的神情更加恐懼。
沒有其他人,因爲我沒看見,也沒聽到任何聲響。
「果然是生病了嗎?」
穿過客廳就是母親的新房間。晃司原本想讓母親搬到面對前院的外側房間,但母親說習慣住在裏頭。雖然是應祖父的希望嫁過來,母親卻和住在外側房間的父親分開生活,獨自住在裏頭的房間。那是朝向設有古井的後院的小房間。不同於需要使用水井的時代,如今後院的景色算過得去,加上距離近,可感受到家人的氣息,晃司決定遵從母親的願望。相對地,他花費不少心思裝潢母親的房間。緣廊搭起落地窗,營造出類似日光室的空間。與隔壁儲藏室的連接處,則鋪上無邊榻榻米。每個房間都裝設地板暖氣,牆壁塗上白色矽藻土,並且增設照明,可依母親的喜好調整亮度。訂製的衣櫥和架子皆裝上扶手——這或許是無法從蠻橫的祖父母和父親手中保護母親的贖罪方式。一旦晃司想保護母親不受大人任性自私的行爲舉止傷害,就會被視爲「反抗」,害母親遭受責備。他沒勇氣打破那種不合理的狀況。
「我去瞧瞧吧。」
晃司忽然覺得,或許就是這樣。小時候認爲有什麼躲在天花板裏盯着他,長大就忘得一乾二淨。說不定母親是走到人生的折返點,逐漸回到懼怕天花板的孩提時代。
「可是,他明明在那裏。你知道吧?他在呼吸啊。」
接下來幾天,母親不再提起「有人」,不過並不是沒再聽見腳步聲。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依然覺得有人在頭上徘徊,只是忍耐着不說。然而,她忍不了多久,又把「昨晚聽到腳步聲」掛在嘴邊。約莫是受母親影響,女兒夏希也會像要尋找什麼般,仰望挑高的空間。
「若是屋頂上,會不會是貓?」
「天花板裏還是有人哪。」
「躂躂躂,往那邊去了。」
「對不起,不過……屋頂上真的有人,我一直聽到腳步聲。」
「有天花板覺得鬱悶,沒有也靜不下心。」
如果會害怕,暫時和我們一起睡吧——晃司剛想這麼提議,頭上傳來微弱的「咻」一聲。像是短促的口哨,也像鳥叫。
不料,在嶄新的寢室度過一夜,母親一臉認真地告訴晃司:
母親壓低音量,以視線追逐着聽不見的聲音,不停喘着氣說:
隈田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一瞧,放着老舊的瓦片。
晃司抬起頭,母親不禁倒抽一口氣。
母親沒說出如此不合邏輯的話,僅是傾訴着屋頂上有人。那天晚上以來,雖然不再提起,但看母親的神情就知道腳步聲沒消失。
母親求救般望着晃司說:
「我不能說那是幻覺,不然就太可憐了……坦白講,我已束手無策。」
「雖然有人會說這是開始失智的症狀,不過我認識一個人,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疾病。扣掉他總是堅持天花板裏有人之外,一切正常。講話有邏輯,日常生活無礙,腦袋清楚得不得了,身體也滿健康。」
從母親的話聽來,她想必察覺到,不斷主張一個不存在的人出現的自己很危險。
不準亂講!梨枝拍了衛一下,解釋道:
是啊,衛尋求愣愣站在一旁的妹妹同意。剛滿三歲的夏希,疑惑地抬頭看着衛。梨枝微笑旁觀兄妹倆的互動,對晃司說:
換過天花板,晃司不再恐懼。大概是天花板看起來不一樣,他也長大了吧。
「這也十分稀奇。我朋友會說『有人下來了』。那人會趁他不在家,從天花板裏下來,藏起或移動物品。以爲那人偷偷喫掉剩下的飯菜,卻發現添了醬油。」
「我是不是哪裏有問題……」
「是不是不習慣新房間?」
晃司十分後悔,整天陷入憂鬱。回到家,看到母親委靡不振,他心情益發沉重。梨枝帶着疑問的眼神,也令他難受。晚上就寢後,他連連嘆氣,輾轉反側到深夜。忽然,門口傳來戰戰兢兢的敲門聲。
晃司語氣強硬,母親低下頭,噤口不語。
「那是精神上的問題嗎?」
晃司終於明白母親最害怕的事。她訴說着「有其他人在」時,內心最深層的恐懼來源。
「當他注意到時,醬油的量增加,而且加的牌子不一樣,味道變了很麻煩。不知爲何,他並不覺得詭異。雖然嘴上抱怨醬油變味,仍拿來做菜。這究竟是什麼心理?」
朋友是這麼告訴我的,隈田苦笑道:
母親低喃。晃司竭力沉穩地告訴母親,沒有其他人。
❖
「其實,我是要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奶奶該不會糊塗了吧?」
「我的耳朵有問題嗎?」
晃司曾認爲,是舔天花板的妖怪造成污漬——如今回想,他真不明白自己怎會那麼害怕,不過是舔天花板留下污漬的妖怪而已。
「我是不太懂啦,不過打掃似乎也輕鬆許多。」
「小時候,你說有人從天花板的縫隙偷窺。」
「那人在看這邊。」
真是不可思議,晃司低喃。
「我沒聽到任何聲音……」
「虧您還特別建議我們建造閣樓,但光是拆掉天花板似乎沒用。」
晃司會感到焦躁,是不想看到畏縮的母親。明知不能怪母親,他卻想叫母親適可而止。
這麼一提,的確是如此。老舊天花板上遍佈黑色污漬,容易將木頭花紋看成人臉,陷入恐懼。木板可能歪掉了,到處都有縫隙,一躺進被窩,就會清楚看見上方的漆黑縫隙。晃司總覺得,有人透過那些縫隙窺望他。
聽到梨枝的提議,晃司掩不住驚訝。接着,他又爲自己居然會驚訝感到意外。
「回來了……」
「上面絕對沒人,是您多心了。」
「上面沒人,您這樣會嚇到夏希。」
「託你的福,住起來很舒適……大概是我還沒習慣睡在這種牀上。」
怯生生說話的母親實在太可憐,晃司嘆一口氣。
「確實有這麼回事。後來是何時換掉那片骯髒的天花板?」
晃司望向母親,母親竊笑道:
呵呵呵,母親小聲笑着。晃司坐在母親身旁,再度抬頭仰望。以前天花板很低,如今建成閣樓,他老是會意識到頭上的空洞,感到不安。搞不好,母親正是爲此心神不寧。
「現在天花板裏沒空間了。」晃司回道。
母親可能是怕破壞晃司的心情。
梨枝將壁櫥上方的木板放回去,下來後拍着身上的灰塵,邊告訴母親。像在期待着什麼的母親,聽到梨枝的話,失望地嘆一口氣,走出房間。目送母親離開的兒子衛,納悶地歪着頭問:
「添了醬油?」
「乾脆重新整修房子吧?」
母親抓住晃司的胳臂。
這是個晴朗的假日,晃司和隈田並肩坐在嶄新寬敞的緣廊上。改建之際,一併整理過庭院的樹木。由於想保留武家大宅的風格,仍是和風庭院,不過採光和通風都變好了。
「一點痕跡都沒有。」
「他有時會說,天花板裏的人下來了。」
隈田接着道:
「就像你說的,起牀變得比較輕鬆。」
我口氣太差了嗎?仔細想想,這本來就不是母親的錯。
「是在屋頂翻修後。由於下雨漏水,導致木板都翹了起來,乾脆把所有壞掉的地方都換掉。」
他推着母親的背。瘦弱的觸感傳來,晃司心生不安,眼看母親受疾病侵蝕,愈來愈瘦小、愈來愈失控,晃司備覺痛苦。
抬頭仰望的母親畏懼得皺起臉,似乎在尋找聲源,目光忙碌地四處遊移。可是,晃司什麼也沒聽見。
「倒是沒聽我母親這麼提過,而且現在她改說是屋頂上的人。」
「來了……」
晃司默默搖頭。
晃司家非常老舊。藩政時代,在上級武士居住的城鎮一角,祖先蓋起這棟古意盎然的大宅。土牆圍起的建地中,栽植着歷史悠久、鬱鬱蔥蔥的樹叢,一層樓的主屋和別屋並立。房子雖然寬敞,但處處殘留使用不當的痕跡,也不符合現代人的生活習慣。奇怪的是,晃司從未冒出重新整修的念頭。或許是祖父母和父親都想着維持繼承的房子原貌,晃司理所當然只考慮保持現狀。
母親的視線停留在頭頂的橫樑,漆黑彎曲的樑上沒有人影。只有照着牀邊的立燈光芒也無法拭去的微暗凝聚。
是啊,要習慣得花點時間,晃司應道。從小睡在榻榻米上,換了西式牀總睡不安穩,擔心翻身會滾下去。跟晃司恰恰相反,當榻榻米換成木頭地板,擺上西式牀後,梨枝彷彿大大鬆一口氣。
這樣啊,隈田老闆應道:
於是,晃司迅速下定決心。爲了母親和孩子,要將這棟老房子改建成能夠舒適生活的地方。幸好晃司在銀行工作,很快辦妥貸款。工程約莫進行半年,拆掉天花板,挑高到閣樓。這麼一來,「某人」便不會在天花板裏徘徊了吧。
「真奇怪,爲何會是『天花板裏』?上了年紀的婦女,居然會和老先生說一樣的話,實在是前所未聞。」
「這個是……?」
「對,就是在你們家天花板裏發現的瓦片。」隈田苦笑着低語,「這也與天花板裏有關。」
改建工程期間,隈田他們在天花板裏找到一枚瓦片,而且是放在大梁上。當時應該已請隈田處理掉。或許是見晃司面露訝異,隈田一臉抱歉地微笑道:
「原本我打算按你的要求處理,可是我又有些在意。」
「在意?」
「我認爲這瓦片不是忘在樑上,其實是故意放在那裏。因爲這不是府上使用的瓦片,而是筒瓦,並且瓦當上有奇異的花紋,可能是有人特地拿來放的。」
晃司接過隈田遞出的瓦片。形狀像圓筒垂直切成兩半,正確地說,是像茶筒的圓筒,留下一邊的底部,然後垂直切開。一端有個半圓形的洞,另一邊則是圓形的底部,上頭有着花紋。
「真的,這是個『水』字。」
「是吧。所以,我有些在意這瓦片的來源,詢問後得知,可能是河童寺的瓦片。」
啊,晃司嚇一跳。「老公。」端紅茶過來的梨枝,打斷兩人的談話。晃司將瓦片遞給她看。
「我還沒告訴妳,之前施工時,在樑上發現這個東西。」
「這是河童的瓦片?」
梨枝一問,逗得隈田笑出來。
「是位於寺町的河童寺。太太是從外地嫁過來的?沒去過那裏嗎?」
「沒有,那是河童的寺廟嗎?」
那是俗稱,隈田微笑回答:
「傳聞在江戶時代,偉大的上人曾在河裏看過河童玩相撲。」目睹這幕景象,上人低喃,「不知俗世的無常,實在令人哀憐。」河童誇耀自己擁有千年壽命,反問,「什麼是無常?」上人解說佛法後,河童紛紛皈依佛教。上人還替三隻頭目取戒名。爲了表示感謝,三隻頭目承諾會保護寺廟免於火災。上人則在寺裏挖池子供他們居住。
「據傳在那之後,就不再發生火災。萬一發生火災,瓦片會噴水保護寺廟。」
這樣啊,梨枝一臉稀奇地拿起瓦片。
「會不會是當成避災的守護符,向寺方討來的?雖然是初次聽聞,但或許真的挺有效,畢竟府上似乎沒碰過火災。」
這樣啊,梨枝覺得衛的話很有趣,於是歪着頭看着晃司。她大概想問晃司有沒有聽過,但晃司不記得聽過那種聲音——除了母親哭泣的那個夜晚之外。
接着,如同之前,她大大攤開掌心,揮揮手說:
「他不是我店裏的職員。最近人手不足時,他會來幫忙。府上改建期間,他也來過幾次。平常是做營繕的生意,他提過……」
嗯,晃司點點頭。隈田離開後,他和梨枝討論過,雖然有些難以釋懷,但畢竟是寺廟的瓦片,不能隨便丟棄。若是新品,還能翻過來收納一些小東西,可惜這瓦片顯然歷史悠久。他們決定暫且放在家裏,之後再想怎麼處理。實際上,晃司沒心情思考如何處理,眼下有比瓦片更嚴重的問題。
那天晚上,熟睡的晃司聽到尖叫聲,立刻從被窩彈起。他與梨枝面面相覷,慌慌張張衝出去。原來是衛哭喊着,「爸爸!媽媽!」
如今沒有盒子,執着於以前的方法也沒用,晃司記得大人決定將剩下的瓦片按原樣放回天花板裏。可能是在晃司去上學時進行,原本放在緣廊角落的瓦片不知不覺間消失。不曉得源自哪裏的臭味,有段時間始終揮之不去,一下雨味道就變得更濃烈。
衛提醒妹妹,母親露出笑容。
晃司暫且將瓦片放在客廳的架子上。晚飯後,母親注意到瓦片。
「那是天花板裏的瓦片吧。」
「木匠是很在意好壞預兆的工作。萬一處分掉這瓦片,我擔心會遭到報應。由於是特地放上去的東西,所以覺得物歸原位較妥當而已。總之,我先還給你們,請考慮一下。」
這倒也是,梨枝低語。
咻,母親吹的口哨迴盪在挑高空間的頂端,夏希彷彿受繚繞的餘音吸引,抬起頭直盯着上方。
晃司順着夏希指的方向望去,那裏空無一物。他輪流看着因光線不足,盤踞在橫樑上的陰影和夏希。女兒像是發現稀奇的東西,直盯着某一點。
大小和運動會用的籠子差不多,不同的是有蓋子。不過,比起蓋子,不如說是底部。以圓形木板爲底,放上籠子再固定。籠子是竹編,損傷嚴重,到處都有破洞。籠子裏裝着一片筒瓦,及密封的桐木製扁盒。
確實,這棟老房子不曾失火。因爲經過幾次改建,沒能獲得指定爲文化財,但最古老的部分建於江戶時代。
「河童會發出『咻』的叫聲,就像阿衛吹得很差的口哨一樣,咻、咻的。」
「所以,我認爲依原樣放在樑上比較妥當,才收了起來。」
聽到晃司的喃喃自語,梨枝雀躍地笑道:
「我經常聽到,那是睡昏頭的鳥在叫。」
「那枚瓦片?」
那天,晃司在庭院裏畫畫。這不是他的興趣,應該是在做功課。雖然是畫自己的家,不過眼前的房子架着梯子,沒有屋瓦,屋頂甚至有個大洞。如果照實畫,老師會怎麼評價?晃司暗暗想着,邊替筆下的房子補上屋瓦,當然也去掉梯子和工匠的身影。
晃司注視着瓦片。老舊的瓦片突然擁有特殊意義。
「阿衛找我過來,說有怪東西。」
夫妻倆踏進孩子房裏,只見衛和夏希緊緊依偎着奶奶。衛抬頭注視上方哭泣,夏希則是一臉驚嚇。
晃司一問,夏希微笑着指向閣樓:
聽到母親這麼講,晃司不解地問:
呃……晃司夫妻面露困惑,隈田不好意思地笑道:
「不,還是算了。抱歉,鑽這種奇怪的牛角尖。」
「年輕人?」
咦?晃司回頭望向母親,驚訝地猛眨眼,忽然想起——對,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以前換屋頂時,在天花板裏發現奇怪的東西。」
「纔沒有。」
「我纔沒吹得很差。」衛表示抗議,「我很會吹口哨的。」
「掰掰。」
「騙人,你吹了,奶奶聽得很清楚。」
❖
當時,大人決定換個新籠子。準備籠子的期間,打算先將瓦片和盒子擦乾淨,於是放在緣廊角落。不料,二姐心生好奇,撕開桐木盒的封條,打開蓋子。
祖父母斥責行事輕率的二姐,也責備母親教導無方。「人家以爲那是什麼的屍體嘛。」二姐哭着辯解,但祖父母不原諒她。封住木盒必定有理由,怎麼能夠隨便打開。而且二姐一丟,盒子裂開,蓋子也沒用了。收在裏面的東西失去原貌,晃司稀奇地仔細觀察,卻只看出一團漆黑。
他隨意動筆,同時觀察着工匠的作業狀況。坦白講,比起畫畫,工匠更有趣。工匠剝掉瓦片綁好,藉着附梯子的機械搬下來。露出的屋頂滿是泥土,晃司嚇一跳。剷下泥土,切開露出的木板,再拆掉木板各處的污黑部分,出現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空洞。
衛一邊哭泣,一邊指着頭頂說:
當時母親醒着。衛衝進房裏前,她依舊聽到詭異的腳步聲。母親僵硬地躺在牀上,在黑暗中尋找聲源處。不久,聲音停歇,鬆一口氣的同時,又擔心會再度聽到腳步聲,無法成眠。接着,衛便來找她。
「咦?」
母親笑了,模仿帶有氣音的口哨,發出咻的一聲。現在母親經常有這種孩子氣的舉止。夏希跟着模仿,發出的聲音更接近口哨。
「我會小心放好,避免瓦片掉下來。」
衛點點頭:
衛告訴晃司,直到剛剛都有人在天花板上爬來爬去。一個宛如黑影、看不清全貌的傢伙,像壁虎般貼在天花板上,到處爬竄。那傢伙爬下來好幾次,貼在牆壁上偷窺夏希,衛枕頭一丟,就消失在閣樓。然後,衛喚醒夏希,一起去找奶奶。
「燒掉的可能是河童的木乃伊,真可惜。」
「那人要來抓我!」
怎麼啦?梨枝投來疑惑的目光。
「還要你跟我說啊,我可是記得很清楚。那是在換屋頂時找到的吧?」
「黑色的孩子。」
母親臉色蒼白地解釋:
「夏希,有誰在嗎?」
怎麼可能……晃司剛要反駁,夏希忽然吹一聲口哨。晃司驚訝望去,發現女兒笑容滿面地注視着閣樓入口。
「不是和河童寺的瓦片放在一起嗎?話說回來,我之前都不知道,河童居然能防止火災。講到河童的靈驗之處,我只曉得會幫忙體力活,給人刀傷、燙傷藥之類的。」
衛和夏希共用的房間,位在靠近母親房間的外側。衛帶着僵硬的表情,告訴她房裏有人。
隈田吞吞吐吐答道:
「可是,家裏已沒有天花板,我有些擔心樑上放着重物。」
這是什麼?工匠七嘴八舌討論。有人去問祖父母,但他們也不曉得有這東西。既不知道來歷,也不知道用途。儘管如此,祖父母一致認爲該放回去。可能是祖先爲了某種目的放上去,還是得維持原樣。
「小夏,怎麼回事?」
「上面有人。」
梨枝一問,夏希驚訝地回頭,露出「爲什麼這麼問?」的表情。母親不安地凝視夏希,接着仰望橫樑。連衛也訝異地抬起頭。衆人一頭霧水,夏希攤開掌心,說着「掰掰」揮了揮手。
「晚上你聽到咻的聲音?」
「你做噩夢了嗎?」
「這裏有奇怪的東西。」過一會兒,屋頂上傳來工匠的聲音,似乎在天花板裏發現什麼。晃司看着工匠聚集,從中取出某個物品,並搬下來。那是像學校運動會丟球比賽用的籠子。
隈田說完,忽然臉色一沉。
母親跟着衛到兄妹倆的房間。爲了方便將來分爲兩間,在橫樑下設有垂壁。若有必要,可在門檻和垂壁之間加裝門窗,改變格局。不過,樑上沒有牆壁,和其他房間一樣挑高。橫樑前端是隔開孩子房間與走廊的牆壁,不過,那裏有面對佛堂的出入口,上面成了閣樓。由於佛堂是和室,裝設了天花板。晃司將天花板裏的空間,設計成可從孩子房內爬上去的閣樓。衛指着閣樓,說是有人。
晃司笑着否定,梨枝回應:
是嗎?梨枝不禁提高聲調。晃司接着問:
「那是鳥啦。」
「我告訴過您,那是從天花板裏找到的嗎?」
「那瓦片……」
哇!二姐發出驚呼,將盒子丟到庭院。老舊的盒子撞上庭院的石頭毀損。盒裏塞滿泛黃的棉花,中間凹下去的部分放着一種漆黑黏膩的乾癟物體。忽然,一陣強烈的腐臭飄散在四周。
「不止。」
梨枝拿起瓦片,仔細端詳。
衛和夏希驚訝地睜大雙眼盯着瓦片。
「是那個瓦片嗎……」
說到一半,隈田露出苦笑:
祖父母不得已,決定將那黑色物體連盒子一併燒燬。一點火就散發強烈的惡臭,像是頭髮燒焦的味道,摻雜些許腥味和腐臭。學不乖的二姐形容,宛若將腐敗的魚曬得半乾,塗上屎尿後燒掉的臭味。
梨枝這麼說,晃司應道:
「不是在屋頂上,就像阿衛說的,是在家裏。那傢伙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
「希望你們不要嫌老人家多話——其實我很在意,所以向河童寺的住持提了這件事,但他表示沒聽過把瓦片當火災守護符的說法。」
「晚上不能吹口哨。」
母親赫然回神,看向晃司。
「這算是吉祥物嗎?若是如此,是不是該聽從建議?」
聽完害怕的衛說明,母親戰戰兢兢爬上梯子,好不容易來到閣樓,千辛萬苦潛進去時,下方傳來衛的尖叫。順着天花板從閣樓出來的東西,跳下橫樑,然後朝衛伸出手。正要被抓之際,他放聲哭叫。
「這一帶的河童會防止火災喔。」母親露出微笑,「聽說替河童建祠堂,並加以祭拜,便能避免火災發生。」
不過,依顏色、質感和惡臭推斷,應該不是好東西,甚至令人有些忌諱。以棉花包裹,放在桐木盒裏也挺奇怪,更別提還密封起來。或許是禁忌之物,才得封印。看着收藏盒子的籠子,晃司不禁聯想到鳥籠,更加深封住那東西的念頭。唯一的異質之物,是一起放進去的瓦片。
「是那個啊……」
母親笑着繼續道:
對,如同母親說的,由於下雨漏水,決定換掉屋頂。工匠剝除瓦片,因爲連上夾板都損壞,便一併拆掉,於是屋頂出現一個大洞。
「阿衛明明也吹了。」
「我沒看見,可是聽到腳步聲了。」
晃司嚇一跳,他聽過類似的聲音。
怎麼啦?梨枝望着夏希關切道。夏希舉起手,不怎麼靈活地扳彎小小的手指,只剩下食指豎起,指着頭頂上的橫樑。
「那麼,這不是火災的守護符嗎?要處理掉,是不是最好送回寺裏?」
梨枝看着兩人逗趣的互動,開口問衛:
確實,那像是小動物的屍體,與其說是屍體,更像木乃伊。只是,不帶有乾燥的質感,彷彿帶層蜜,黏黏滑滑。外表沒有羽毛、毛皮或鱗片之類。細細長長,前端分裂成數個,每個都彎曲得厲害。而且缺少或折斷某些部位,根本無法想像原來究竟是什麼形狀。
梨枝一問,衛便大喊「不是」。我們先出去吧,梨枝說着,抱起衛走出房間。夏希神情怔愣,母親攬住夏希的肩,慘白着臉仰望上方,呆立原地。
「或許吧……只是,跟我往來的年輕人商量後,他建議放回樑上。」
「怎麼回事?」
隔天,晃司請一天假,打電話向隈田詢問,連孩子都開始說家裏有人,是不是和那瓦片有關?將瓦片放回原位,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意義?
隈田答應晃司,中午前會過去一趟。之後,隈田依約來到晃司家,還帶着一名年輕男子。
「這是尾端。就是他建議最好把瓦片放回原位。」
年輕人向晃司道歉,「都是我多嘴,真抱歉。」接着,他遞出名片,上頭寫着「營繕屋 苅萱」。
「爲什麼最好放回去?」梨枝緊握著名片問,「那不是防止火災的守護符嗎?」
「我不知道。」尾端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微笑回答,「我也不曉得那瓦片究竟有何意義。」
「那爲什麼……」
「不過,那是河童寺的瓦片。傳說發生火災時,河童寺的瓦片會噴水守護寺廟,我想應該是爲了避免火災而放在那裏。實際上,至今府上不曾發生火災,可說確實起了作用。既然如此,還是放回原位較妥當。」
「婆婆提過,有戶人家靠着祭祀河童避免火災,就是這樣嗎?」
尾端笑着點頭:
「對,我也聽過類似的事,內容大概差不多。」
「如果能避免火災當然好——但是,昨天晚上鬧成那樣,我很擔心。」梨枝交代昨晚發生的騷動後,催促晃司告訴尾端上次更換屋頂的情形。
「我不清楚有沒有關聯,不過讓人有些不舒服。破壞箱子的封印後,還燒掉裏面的東西,似乎不恰當……」
尾端陷入沉思,低聲說「或許真的不太好」。
「所以,我想是不是不該處理掉瓦片,而是供奉在寺廟?」
梨枝一問,尾端用力搖搖頭。
「不,放回原處比較好。」
「可是……」
「剛剛您提到,聽婆婆講過祭祀河童的人家一事,方便告訴我詳情嗎?」
「不,婆婆只說有人家這麼做。」
——只是,偶爾會在晚上聽到微弱的「咻」一聲。不過,那是半夢半醒的鳥發出的叫聲吧。
聽到隈田的說明,晃司心想,要是母親和衛不會感到恐懼,夏希也不再對奇怪的東西產生興趣,倒是無妨。更重要的是,母親能忘記頭頂上的異狀,找回平靜的生活。
聽到尾端的提議,隈田從旁插話:
「我不認爲有河童。即使是真的,也是會玩相撲或惡作劇之類,很悠閒的妖怪。」
面對啞口無言的晃司和梨枝,尾端語帶弦外之音,溫柔地繼續道:
聽着尾端的話,晃司想起小時候看到的天花板縫隙。他一直覺得那裏有東西在偷窺自己,害怕得不得了。或許衛比小時候的他更怕天花板吧。晃司的恐懼沒有任何根據,衛的恐懼來自昨晚看見的景象。就算是晃司,對於僅隔着一片天花板,和可能隱身其中的不明之物對峙,也會難掩不安。
「大概吧。一旦那東西出來,恐怕會造成危害,才用籠子、天花板之類的關住。之後,長久以來都很安分,顯然和瓦片放在一起便不要緊。我想在閣樓里加塊木板,放進瓦片再封閉就足夠。」
尾端的話出乎晃司意料之外,他不禁直盯着尾端。
「將瓦片放在一個地方封起來,下面裝上隔音材質,做成雙層天花板如何?」尾端似乎看穿晃司的不安,「這樣一來,即使有人在收納瓦片的地方走動,你們也不會察覺腳步聲。」
爲了抓到犯人,男人熬夜在家監視田地的動靜。到了半夜,傳來以口哨互相應和的聲音。他睜大雙眼,仔細一看,幾個小小黑影在田地裏晃盪。男人拉開備妥的弓箭,往其中一道影子放箭。伴隨一聲慘叫,黑影立刻四散逃逸。
「那麼,您婆婆應該是不記得了。」
「搭建閣樓是我提出的,實在是個餿主意。如果府上沒問題,我會負起責任處理妥當。」
「可是……說那是河童未免太……」
咦?梨枝小聲驚呼。
翌日,男人到田地一看,注意到地上有飛濺的血跡。他追着滴落的血跡,發現血跡最後消失在附近的山裏。
男人捨棄武士身份,移居鄉下,在自家門前闢一塊蔬菜田。他努力適應不熟悉的耕作,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等到收成的季節。期待着明天收成,男人卻發現田地被搞得一團亂,正值採收季節的蔬菜消失得乾乾淨淨。隔天,還是有人來偷他的蔬菜,再隔天也是如此。三、四歲孩童的腳印遍佈田間,像是有一大羣頑童來搗亂。
「所以,我認爲應該物歸原位。原本是放在籠子裏吧?那麼,一樣放在籠子裏比較好。」
「這麼說也對。」
「河童確實只是傳說中的虛構生物。不過,在這一帶的居民心中,這個虛構生物是怨靈。」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既然兩位都這麼說,就麻煩了。」
「殺死河童,然後祭祀……」
「可是,」晃司不禁提高聲調,「籠子早就壞了。」
「會拔走人的肛門球※,是吧?」
尾端有些困擾地微笑:
尾端眯起雙眼,點點頭。
晃司低下頭,梨枝跟着深深一鞠躬。
梨枝轉頭望去,客廳的對面——小孩的房間裏,母親正在照顧衛和夏希。
「於是,他興建祭祀河童的祠堂,舉辦法會供養河童。在那之後,便沒再發生火災。如今那座祠堂仍繼續供養着河童。」
儘管算是大工程,但隈田和尾端處理迅速。晃司不好意思讓隈田負擔全額,最後是各付一半。看到完工的天花板隨着屋頂形狀改變高度,有些地方還裝上半透明的PC板讓光線透進屋裏,顯然花費不少心思,想必是隈田自掏腰包多下了工夫。
晃司苦笑着搖搖頭。
從那之後,男人的田地沒再遭竊。然而,某天男人的房子因火災燒個精光。重建後,再度失火,接下來重建的房子還是被燒光。他擔心是有什麼作祟,和祈禱師一談,對方告訴他是遭到射殺的河童在作祟。如果不供養他殺害的河童,災難不會停止,將永遠持續下去。
尾端有些困擾地微笑:
晃司憶起桐木箱裏,那個以棉花包裹的物體。黑色乾癟,發出腐臭味,二姐形容爲「曬得半乾的臭魚」。
晃司這麼告訴自己。
工程結束後,夏希不再抬頭往上看,母親也不再向晃司傾訴頭頂上方有怪東西。依母親、衛和年幼的夏希的說法,既沒聽到陌生的腳步聲,也沒瞧見奇怪的影子。
「這一帶的傳說是,平家的落難武士逃進山中後死去,含怨而死的靈魂化成河童。畢竟是怨靈,當然會作祟。」
「這樣……就能解決怪事嗎?只要這樣就行?」
「那本來和作祟有關。」
尾端微微一笑,「不管是籠子或箱子壞掉,只要將瓦片放在天花板裏就沒問題。我不曉得這麼做的意義,但既然一直沒出事,以相同狀態放回去即可。」
注:河童相關傳說中虛構的人體器官。
梨枝驚訝地睜大雙眼,以目光詢問晃司。
「一名武士失去追隨的主人,決定務農維生。」
「既然特地挑高,在一般高度釘上天花板未免可惜。如果將天花板釘在橫樑的位置,不僅高度夠,也不會有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