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袋
《營繕師異譚》 · 小野不由美 · 1.7萬 字
「我回來了……」
明朗但有些倦懶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典利將視線從熒幕挪開,回頭看門的方向。「妳回來了。」傳來似乎是前去迎接的母親聲音。他把工作告一段落,離開地窖。穿過臥室,出去走廊。走下樓梯,開着暖爐的客廳裏,妻子和花正癱坐在沙發上,手扶在隆起的肚腹上摩挲着。
「妳回來了——檢查得怎麼樣?」
典利招呼,和花抬頭笑道:
「寶寶眨眼囉。超音波檢查的時候,剛好看到了。」
「是喔?」典利在和花旁邊坐下來,說着「辛苦了」,輕輕撫摸妻子存在感與日具增的肚腹。
「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妳自己呢?身體狀況怎麼樣?」
母親問着,把溫麥茶放到桌上。
「託大家的福,好得很。」
和花笑吟吟地回答。不久前她孕吐得很嚴重,成天躺着,但最近似乎舒服不少,表情變得明亮,也經常活動了。想起妻子先前無力臥牀的模樣,典利忍不住擔心這樣動來動去沒問題嗎?但妻子和母親都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典利畢竟是男人,不太明白母體的狀況,只能把妻子和母親說的照單全收。
「典利,你也要喝嗎?」
母親問,他點點頭:
「嗯,我拿去工作室喝。」
於是母親一如往常,替他用馬克杯倒了溫麥茶。
「結果你就住在儲藏室裏了。明明以前那麼討厭儲藏室。」
典利從這麼笑道的母親手裏接過杯子,上去二樓,回自己的地窖去了。
所謂地窖,是主臥里約兩張榻榻米半的無窗空間。原本是穿衣間,典利改造成自己的工作室。雖然只是在牆上釘了集成材做成桌子和層架,冷冷清清,但典利非常滿意。
兩年前,趁着結婚,夫妻倆在郊外買房作爲新居。主臥的穿衣間原本不只用來收納衣物,還存放了非當季的棉被和家電,非常實用,但後來典利需要自己的工作空間。他任職的軟體公司因爲搬遷,員工可以選擇進辦公室或在家工作。典利剛買新家,而且小孩就要出生了,他選擇在家工作,必須找到一個工作空間。穿衣間不管是位置還是大小,都再合適不過。
母親邊切魚邊皺眉:
黑暗中,傳來和花平靜的沉睡呼吸聲。
「那種房子就算持有,光是維護就累死人了。新房子不是比較好嗎?又幹淨又明亮又溫暖,住起來也方便多了。既然是新婚,更是住新家好。」
母親正在準備晚飯。和花說要午睡,上去臥室了。
如果說原本就生性懶散、不拘小節,還情有可原,但祖父和父親都是很普通的人,若要說的話,個性算是老實認真的。典利覺得,他們只對那棟房子極度冷漠。
「感覺就像古裝劇裏出現的武家夫人。髮髻梳得比古裝劇看到的還要緊吧。她像這樣——挺直了背坐着。感覺和之前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們婚後搬來這裏了,而且我知道妳不會住在那棟老房,所以沒提。」
「衣箱放在一進去儲藏室的右手邊,突出門口一片門板那麼長,所以可以進出的,只有左邊的門板。就算開右邊那片門,也會被衣箱擋住進不去。」
「自己住的地方荒廢成那樣,不是很討厭嗎?就算是討厭的房子也一樣。」
忽然,一陣不祥的預感興起。典利想到一件事,頓時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
「……那第二次看到呢?」
「有點浪漫呢。」
父親死後,爲了繼承事宜整理遺物時,典利真的找到了拆屋資金的戶頭。在典利出生前,父親就立下決心,開了一個拆屋資金的戶頭,就這樣放在那裏。隨着物價攀升,有時好像會添一些錢進去。看到那本存摺,典利才瞭解到父親內心的糾葛有多深。父親老是掛在嘴上的「把它拆了」,不是玩笑,也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真心想要拆了這屋子,然而卻又放不下。所以雖然準備了這筆錢,卻無法付諸行動——
然而,兩人終究沒有對那棟房子採取任何行動。把和花介紹給父母沒多久,父親就罹癌病倒,到了末期,他才終於說:「等我死後,把那棟房子拆掉賣了吧。」典利抱着「還不用想什麼死後的事」的心情,反駁說:「別說得那麼容易,爸以爲拆房子要花多少錢?」父親卻說「錢我已經準備好了」。
「看起來——意思是你看過?」
「大概十公分寬吧……怎麼拉都拉不上。大概是門框歪了。」
典利感到胃部一陣抽搐。
「我會全力以赴。」
「沒有啦,就忽然想到。」
「是啊。」典利點點頭,像平常那樣倒了麥茶,前往工作室。進入臥室,看看和花的睡容,進入地窖,對着熒幕——接着赫然驚覺一件事。
典利說,母親轉向他問:
和花調侃地說,典利笑了。確實,因爲大人都不管房子,典利纔會迷上假日木工。自從他自己用釘子把搖晃的地板釘牢後,就開始自行修理身邊的各種房屋問題,上了高中以後,也開始被父母拜託修理各個地方、製作櫃子等等。
他從來沒聽說過有作祟,但覺得搞不好只是所有的人都絕口不提而已。
已經搬出那裏了,所以無關了——意思是,要是沒有搬出那裏,典利也可能和和花死別嗎?
「我問了我爸和爺爺,他們說確實從以前就有那女人,可是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人。就連是不是我們祖先,還是無關的陌生人都不知道。」
「就是說呢——結果被我賺到了。」
和花的話讓他有些耿耿於懷。
和花裝出嚇一大跳的樣子。
「因爲有鬼。」
「我爺爺也是。我們家代代都沒人想管那房子。我想大家都討厭它吧。」
「媽說你討厭儲藏室?爲什麼?」
老家位在同一個行政區的舊市區,臨近城堡的老街。據說他們家祖先是江戶時代的藩國重鎮,但典利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又舊又大的老家,位在據說是古時上級藩士的居住區。庭院蓊蓊鬱鬱,房屋的屋檐極深,室內陰暗。維護不善,土牆和外牆處處灰泥剝落,屋瓦各處破損,雜草漫生。因爲這樣的外觀,成了典利就讀的小學知名的鬼屋。而實際上——它也真的是一棟鬼屋。
沒有眉毛,應該是已婚女性。和上次一樣,女人斜睨典利,宛如惡狠狠瞪視。
「——是因爲死別嗎?」
「你以前是那樣說,但我可沒看過。是不是心理作用?」
「怎麼突然問起這些?你阿公確實也是再娶。他第一個老婆很早就過世了。像你曾祖父,還結了三次婚呢。」
——祖母還有母親,都是後妻。
「爸也說他看過。」
尤其是宛如射出陰火的那雙眼睛,可怕極了。
「有嗎?」
四眼相對了。典利尖叫,衝回父母身邊。
連廁所都不是沖水的,母親說。典利想起這麼說來,和花來見未來的公婆時,母親強硬堅持不能讓她用家裏的髒廁所,訂了飯店喫飯,輕笑了一下。
和花問,典利回溯記憶。第二次看到女人也是小學時代嗎?當時前後的狀況也不記得了,但總之是碰巧從門縫看儲藏室,又在那裏看到女人的臉。可能因爲是第二次了,典利很冷靜。然後他發現女人穿着深紫色的和服,梳着髮髻。
「看過幾次。」
父親討厭爲房子費工夫。就算下雨漏水,他也說「這種破房子,反正都要賣掉了,別修了」。
「我聽說是生病。」
典利驚嚇過度,動彈不得。黑暗的儲藏室裏,女人以面朝左斜方的姿勢坐着。那張白色的臉面無表情。沒有眉毛,隆起的眉骨底下,一雙眼睛斜斜地睨着典利。
「……女鬼。」
儲藏室位在屋子北側,算是屋內深處,沒有人會靠近,因此就任憑它開着一條縫在那裏。
「是喔?」典利應聲,接着問:「爸的第一個太太是怎麼過世的?」
有時屋子裏會唐突地冒出薰香的氣味。黴味瀰漫的家中華麗的異味。他還聽到過衣物磨擦的聲音。多半是在屋內深處的榻榻米走廊聽到。
從門縫裏看得到衣箱。
「但有時候還是會經過——然後就會從門縫看到儲藏室裏面。第一次看到,是我念小學的時候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
和花說,典利噗嗤笑出來:
典利討厭以前的家。又舊又破,而且陰暗得要命。溼氣沉積在屋子裏,夏季悶熱,冬天總是又溼又冷。這樣的屋子裏,最陰暗最潮溼的地點就數儲藏室。儲藏室約四張半榻榻米,面積不算小,但因爲塞滿了不再使用的櫃子衣箱等等,沒剩多少容得下人的空間。沒有窗戶,出入口只有兩片拉門板,其中一片門板總是關不緊。
母親停下切魚的手回頭。
「還常常聞到香的味道,對吧?」
「明明好好維護就好了啊,請人來翻修之類的。要是阿公還是爸好好維護那個家,就不用賣掉了。」
他確實討厭儲藏室。
——唔,說是儲藏室,也的確是儲藏室嗎?
「如果是英國古城,或許浪漫吧。不過那可不是在古老莊園裏遊蕩的幽魂。再說,我覺得那個女鬼是怨靈。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不是也很討厭嗎?沒辦法啊,那屋子那麼陰暗,又破舊。」
和花放下雜誌,把抱枕拉過去。這陣子和花仰睡似乎很難受,喜歡抱着拉長的狗造型抱枕入睡。狗呆笨的臉在和花懷裏被擠得變形。
「……我第一次聽說。」
「你在想什麼?別胡說八道,觸黴頭。我們都搬出那裏了,沒關係了吧?」
「噯,媽。」隔天,典利在飯廳坐下來,出聲叫母親。
典利討厭自己的家,他覺得絕大部分的理由,是因爲房子實在荒廢得太過分了。不管是祖父還是父親,都不肯維護房屋,也從來不曾請人修繕。他強烈地感覺,兩人是刻意放任屋子荒廢的。
典利回想起以前住的老家儲藏室。
「……她就坐在衣箱另一邊。黑暗裏,朦朧浮現一張白色的臉。」
「那,原來你是家裏的異類。」
一開始會,典利回答。看過幾次以後,雖然習慣了,但對於進入儲藏室,他感到強烈的懼怕,排斥得不得了。儲藏室裏存放的都是些節日活動使用的物品,所以遇到法事或過年,大人一開始準備,他就趕快溜出家裏,或是避開父母,免得被吩咐去儲藏室拿東西。
「爸爲什麼那麼討厭以前的家?」
「有發生過作祟之類的事嗎?」
但是人對於自己居住的家,有辦法漠不關心到那種地步嗎?
「怎樣的鬼?」
「已經沒關係……」
「也是啦。」典利喃喃說。「……那個房子有鬼對吧?」
和花笑着望向房間角落的嬰兒牀。是典利聽到妻子有喜,開心之餘,第一個爲孩子做的東西。
「年輕女鬼?」和花是調侃的語氣,但典利應說:
「你跟你爸都說,有味道、有聲音,看到人影那些,但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你阿嬤也說,什麼都沒感覺到啊。」
和花幾乎不曾踏進過那棟老房子。第一次來見未來的公婆時,她只被帶進緊鄰玄關的大和室,接着就出發去預約喫飯的飯店了。下次過去,是父親葬禮的時候,和花的父母也一起來了,但一樣只是坐在大和室寒暄。這一方面也是因爲母親對髒亂的家感到羞恥的緣故。典利也討厭那棟老房子,所以實在不想帶和花四處參觀,介紹這就是自己出生的家。和花最後一次去,是從老家搬東西到新家時。房子已經決定要拆掉,賣掉土地了,到處堆滿了雜物。和花幫忙從玄關把典利遞給她的東西搬到車上。
如果那麼討厭,趕快賣掉搬家或是打掉重蓋就行了,然而祖父和父親都只是嘴巴說說,從來沒有真的付諸行動。雖然嘴上說着「這種破房子」,但其實他們是不是執着於那個家?實際上,若說典利對老家毫不留戀,那就是撒謊。雖然不知道是何時落成的,但屋齡應該輕鬆超過百年吧。這棟從祖先手中繼承的古老大宅子,雖然嚴重破敗,但可以想像,不管是房屋還是庭院,原本應該都相當豪華氣派。若是好好維護打理,也許會是一棟令人引以爲傲的房子。從祖父和父親的言行,他能感受到相同的留戀。
——有發生過作祟之類的事嗎?
關不緊的門板是右側。約十公分寬的縫裏可以看到衣箱,更深處是漆黑的空間,而那片空間裏有張女人的臉。
「應該吧?我是沒問過細節。」
「連續三代都夫妻死別……」
「纔沒有呢。」典利笑了。「我沒聽說過那種事——可是那真的讓人很不舒服。不只是儲藏室,那整棟屋子我都討厭,我想我爸也跟我一樣。」
「浴室脫衣間也想要幫寶寶換衣服的臺子。不用時可以摺疊起來那種。」
「不知道耶,看不出年紀。看起來也像是中年婦女,不過或許更年輕。」
典利莫名地輾轉難眠。
這晚事情忙完,接下來只等睡覺時,典利坐在牀上翻雜誌,和花這麼問他。
「你會怕嗎?」
他想了一下,但不可能想出結果。要是父親還在就好了。或是向親戚打聽?——雖然也掠過這個念頭,但典利家沒有親戚。父親那邊幾乎沒什麼親戚。典利是獨子,父親也是。祖父有姐姐和弟妹,但姐妹嫁到遠方,祖父過世後就不相聞問了。只有弟弟——叔公住在當地,以前有往來,但叔公比祖父更早離世,兩家到父親那一代就沒在往來了。典利的婚禮在父親的建議下,只有兩家人在外國舉行。父親過世的時候,因爲生前留下遺言只要家祭,所以也依言辦理。結果搬來這個家的時候,也完全沒有通知父親那邊的親戚。因爲也沒有需要通知的交情了。
和花露出喫驚的表情。她沒想到居然是真的吧。
不管是漏水還是灰泥剝落都置之不理。只要不會對生活造成不便,基本上就是置之不理。也因此纔會成了那附近出了名的鬼屋。
母親說,在盛裝生魚片的器皿包上保鮮膜。
「阿公也是再娶,對吧?」
「前後的事我不記得了,不過那個時候我爸說,那東西一直都在這個家,但只會待在儲藏室裏,叫我不用擔心。」
雖然明白了父親對那個家有着複雜的感情,問題是,是什麼讓他有了如此複雜的糾葛?留戀他可以理解。那就像是對自己的「根」的執着。但即使有這份留戀,依然不想去維護它,而是真心想要破壞它。
「我也沒遇過。」
「鬼?」
對啊,典利想到。據說過去是此藩重鎮的這個家系,只剩典利一個繼承人了。
——就彷彿遭到作祟一般。
想到這裏,典利苦笑。只是剛好父親和自己這兩代都是單傳,所以沒有親戚罷了。這一點都不奇怪。
「而且也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他喃喃道。「不,還是有?」
連續三代,都和第一任妻子死別,這數量不會太多了嗎?
典利起身,漫無目的地走到臥室,在午睡的和花旁邊坐下來。可能是因爲把牀壓沉了,和花微微睜眼,隨即微笑,眼睛又閉了回去。孕吐嚴重時,她連睡容看起來都很痛苦,但現在顯得相當安詳。
典利把手放在橫臥的和花肚腹。他總是情不自禁像這樣撫摸。和花說用力按,就可以摸到胎兒的身體,但典利不敢使力,只是輕輕把手放在上面,提心吊膽地輕摸。那感覺就像易碎品,他不禁小心翼翼。
他覺得在各種意義上,搬家都是對的。如果繼續留在那個家,現在一定會焦慮得不得了。
就在隔着被子撫摸和花和孩子時——
一縷芳香拂過鼻頭。白檀般的香氣。在以前的家聞過好幾次的——那種香氣。
「妳有擦香水嗎?」
晚飯的時候典利問,和花說:
「沒有啊。懷孕以後,我就受不了保養品和化妝品的香味了。連柔軟精都換成沒味道的了。」
「洗衣精那些也是。」母親笑道。「妳其他的還好,就人工香味不行呢。」
「對啊。很多孕婦都說聞到飯菜的味道就想吐,但我完全沒事。」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懷孕那時候,白飯、醬油、味噌,連煎肉煎魚的味道都不行,根本沒東西可以喫,只能一直喫水果。」
「有點羨慕。那時候爸常買哈密瓜給媽喫對吧?」
「是啊。」
典利聽着兩人談笑,思考在臥室聞到的香氣。
屋子已經不在了。所以他們和憑附在屋子的女鬼,應該已經斷絕關係了——可是,如果那個女鬼憑附的不是屋子,而是血統呢?
「不吉利?」
「……什麼意思?我可沒摸那麼大力。」典利說。
典利嚴厲的聲音,讓母親不知所措地沉默了。片刻後,她說:
「這麼堅持?」
「感覺很調皮,會是男生嗎?」
和花笑着走向客廳。
「不會。紙箱掉下來的時候,裏面的東西都灑出來了,被敲到和割到一些地方,不過沒事。」
「我回來了。」
和花笑道,母親也笑了:
「果然是男生嗎?」
「被割傷了?頭嗎?有沒有跌倒?」
「咦!」典利和母親異口同聲驚叫。
「隔壁大嬸也說我是要生女生的臉。」和花說,轉向典利。「她說生男生或女生,母親的臉會不一樣,這是真的嗎?」
「也有人說女生比較會動喔。我倒覺得是女生。」
看來黴斑只散佈在抽屜前板。發黴的部分只有一半抽屜左右。如果要擺在客廳,他想上清漆就好,但這樣會露出底下的黴斑。應該刮掉嗎?還是用顏色漆把它蓋過去?——典利一邊思考,抽出一隻抽屜,檢查發黴的狀況,發現黴斑呈現短斜線狀。
心跳加速。然而手腳卻冷得像冰。
「妳爲什麼都不說!」
「感覺寶寶都要被壓出來了。」
「怎麼可能有什麼不好?」母親說着,想要從沙發站起來。典利抓住她的手,要她坐下來。
他厲聲說道,母親突然捂住了臉:
「阿公的第一個太太也是?曾祖父也是?可是,阿公上面還有別的小孩吧?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看你這麼關心小孩,往後可以放心了。」
應該是看到典利臉色大變,和花露出訝異的表情,僵硬地笑:
母親呻吟地說。
典利大大地吁了一口氣:
「很意外呢。你小時候都不喜歡待在家,沒想到你這麼重視家庭。」
「不是我。我根本不敢大力摸。」
典利在車庫裏獨自思考。這是買房子的時候,犧牲一個車位的空間請人蓋的組合屋。他對外國電影看到的車庫一直很嚮往,所以把它稱爲車庫,但從一開始就只是拿來擺放工具和工作臺的地方。因爲是後來加上去的,沒有直通屋內的門,必須從玄關進出,而且夏熱冬冷,但可以盡情弄髒無所謂,是最大的優點。
自從那天,典利一有機會就調查從以前的家帶來的物品,卻找不到任何線索。
「那,我陪妳一起走過去。」
——那味道會不會是來自這些東西的其中一樣?
其他還有餐具和信匣等小物。有不少東西覺得充滿回憶、是精美的老物件,丟了可惜,便帶來了新家。
「我嚇了一跳,當場蹲了下去。繃帶也只是保險起見而包的,醫院說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拿掉。說可以洗澡,也可以洗頭髮,但今晚最好別用洗髮精和潤髮乳。」
「那……」聲音沙啞。「……意思是——嫡長子會跟母親一起死掉?」
母親點點頭:
「女生就沒事。你阿公說,第一胎不能是男的。第三胎是男生,是死胎,母親也因爲這樣……」
典利對着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母親說。和花去洗澡了。
「老人家就是會想太多啦,你不要放在心上。」
「又沒有真的摔下去,也不是千鈞一髮,只是嚇到『啊!危險!』而已。」
「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我們家連續三代,都和第一任妻子死別,這不奇怪嗎?如果媽知道什麼,不要瞞我,告訴我吧!」
「醫院有東西從天而降,嚇死我了。」
「沒有啊。」儘管這麼說,母親卻顯然驚慌失措。
「沒有跌倒啦。」
他拿來手電筒照亮。仔細檢查每一個抽屜,他發現看似發黴的斑漬描繪出複雜的形狀。有些從左下朝右上畫出短線,有些像驚歎號一樣拉長,也有些從渾圓的斑漬往下延伸。重新觀察之後,怎麼看都不像黴斑。
「不用啦。不走路會運動不足。對了,檢查結果,母子都很好。」
「那,第一任妻子過世是……」
典利連忙衝下玄關,只見前往兩星期一次的產檢回來的和花,頭上有塊紗布,用網狀繃帶固定着。右手腕也扎着繃帶。
這個老櫃子作工堅固,但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它被丟在儲藏室裏,好像就這麼被遺忘了。他覺得有許多小抽屜,剛好可以收納工具,但和花說用來整理小物很方便,想要放在客廳。他原本打算放在車庫的話,只要用砂紙打磨一下,重新上漆就行了,但若要擺在客廳,就必須好好塗裝一番。他拿起刮刀,手工刮除舊塗漆。
那顯然是什麼東西噴濺上去的痕跡。某種液體大量地噴濺在櫃子表面,留下了漆黑的痕跡。
典利倒抽了一口氣:
「媽。」典利嘆氣。
看在典利眼中,那完全就是血跡。
「……這就是原因?」
母親這麼說的臉,和白天一樣,帶着緊繃的笑容。
「被擦身而過的人撞到吧,不過我抓着扶手,沒事的。只是嚇出一身冷汗。」
典利有了不好的預感。他觀察污漬的形狀,重新抽換抽屜,讓形狀能夠連在一起。他費盡辛苦,追溯模糊的形狀,一次又一次移動抽屜,花了快一小時,終於拼湊出完整的形狀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噴濺的液體。在藥櫃的中央處,從左朝右斜上方噴濺。
「如果是男生,有什麼不好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媽。」
爲了賣土地,房子拆掉了,但覺得有紀念價值的老傢俱都帶來新家了。佛壇、抽屜櫃、層櫃、衣箱。佛壇是祖先傳下來的,趁搬家的時候送去清理,放在唯一一間和室裏。碗櫥並不豪華,但作工堅固,也沒什麼傷痕,因此現在依然作爲餐櫥櫃使用。茶櫃和裝飾櫃都是精美的蒔繪工藝品,也因爲父親生前珍惜,直接搬到了新居。茶櫃放在母親的臥室,裝飾櫃當成電話臺,擺飾在客廳。原本一直收在儲藏室的衣箱,表面完全變色了,但金屬零件造型精緻,而且雕刻有家紋,蓋子也是平的,容易當成收納櫃使用,因此典利親自打磨,重新上漆。現在蓋子上陳列着相框。母親嫁妝的和式櫥櫃放在母親的臥室,儲藏室裏的老衣櫃則擺在他們的主臥裏。還有一樣東西,原本同樣收在儲藏室的藥櫃保存在車庫裏。雖然沒有損傷,但塗漆剝落了,典利正在修理。
——不,也不一定嗎?
「妳怎麼都沒說?」
「媽,妳有事瞞着我,對吧?」
「入口是挑高的,二樓扶手那裏突然有個箱子掉下來。幸好不是什麼很重的東西,醫院拚命跟我道歉。」
「這還用說嗎!傷很深嗎?」
「這要是真的,那不就糟了嗎!爲什麼不在我結婚的時候——在和花還沒有懷孕的時候告訴我!」
「我覺得是女生。一定是女生。」
「……那是我作夢嗎?搞不好只是寶寶在開運動會。」
典利想到一件事,望向和花背後的窗戶下方。那裏擺了一隻老舊的衣箱。是本來存放在儲藏室的東西。
「和花,妳怎麼了!」
典利語塞了。他陪和花去產檢過兩次,在候診室感到如坐鍼氈。
「哈哈。」和花笑道。「總覺得產檢就會遇到意外呢。上次差點從天橋摔下。」
「也不是堅持。」
和花滿不在乎地笑着,坐到沙發上。
和花把手放在肚子上:
典利眼前,是從儲藏室搬來的藥櫃,並排着十列六層、共六十個小抽屜。最下面有三個較大的抽屜。把手是圓形拉環,但現在全部拆掉了。外框的塗漆幾乎都已清除完畢,現在他正在一一清除抽屜上的塗漆。可能是因爲一直存放在潮溼的儲藏室裏,除下塗漆後,發現底下發黴得很嚴重。
「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把它當成多大的事。」
「要是男生,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覺得可能有點不吉利……」
「他很愛摸我的肚子喔。」和花笑道,典利覺得羞恥。可是和花天真無邪地接着又說:「可是,有時候按得太大力——」
用金屬刮刀一刮,塗漆變成碎片落下,露出底下佈滿黑黴斑的木材。刮完一個,把抽屜放回櫃子,再抽出下一個,繼續刮除塗漆。從時代來推估,這應該是天然漆嗎?不知道是不是本來就脫離浮起了,不費什麼工夫就能輕鬆刮下來。
「我聽說過,第一任妻子死產的孩子,就是男孩。還說你阿公那時候也是。」
典利跑了過來:
典利看到和花這麼說的瞬間,母親的表情凍住了。典利轉頭看母親,母親掩飾地裝出笑容:
「怎麼可以這樣呢?」母親傻眼地看典利。「下手要知道輕重啊。」
一聽到和花的聲音,典利便從熒幕移開目光,起身去迎接。他一打開臥室門,走廊便傳來母親的大呼小叫:
「或許吧。」
典利忍不住大聲起來。
「以後我開車載妳。」
典利的笑容僵住了。
這陣子他都在忙這件事,終於刮完全部的塗漆了。木紋似乎是直木紋桐木。他審視藥櫃整體,心想要是沒有發黴,狀態還不差。
「你應該不是那個意思吧,可是有時候會用力按不是嗎?寶寶就會掙扎。」
他後悔應該全部丟掉的,卻又覺得如果沒問題,丟掉可惜。尤其是蒔繪的茶櫃和裝飾櫃,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代的物品,但肯定歷史悠久。一個是螺鈿,一個是高蒔繪,裝飾櫃的年代應該更久遠。兩邊都有家紋設計,因此一定是特別訂製的。可能是因爲這樣,對屋子漠不關心的父親很珍惜這兩樣物品。若是沒有奇怪的來歷,他不想丟掉。
「嚇死我了……」
「因爲……我是後妻,你阿公說再娶的媳婦就不會有事,說你阿嬤也這樣。他說第一個媳婦和孩子一起死了,但再娶的你阿嬤都沒事,叫我不用擔心,說不會有事。」
——好像不太像黴。
「你在候診室不會很尷尬嗎?」
只是——母親喃喃道,搖了幾下頭,似在猶豫。
「我在猜,可能就是因爲生產。我真的沒有聽說,所以不知道,你爸也不想提這件事。我只知道是死於生產,然後小孩是男孩,但是死產。」
「東西從天而降?」
「也有人這樣說呢。」母親裝得若無其事,表情卻有些僵硬。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爸從來不肯好好跟我說。」
——假設是其中之一受到詛咒,有沒有辦法知道是哪一個?
母親放聲大哭。
「而且,當然會覺得那些根本就是迷信啊!你討厭儲藏室,可是我從來沒看到過什麼怪東西。你爸和你吵着說有什麼香的味道,我也什麼都沒有聞到過。結婚以後,我一次都沒有遇過可怕的事,所以我根本沒有當真啊!」
可是我還是很怕,母親說。
「到了最近——總覺得怕了起來。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置信,也覺得只是碰巧三代死別而已。可是還是會希望,不要是男孩就沒事了——」
「對不起。」典利喃喃道。母親沒有切身的危機感,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母親嫁進來的時候,災禍已經過去了。典利也是,如果不是和花的肚子現在大了起來,會不會信,實在很難說——即使他親眼看過那個女鬼。
「……原因是那棟房子嗎?」
「我覺得是。你阿公和你爸好像也這麼認爲。可是到底是血統的問題,還是房子的問題,我也不清楚。房子已經不在了,而且也已經搬出來了,我覺得沒關係了,但如果是血統的問題,就算搬家,或許也解決不了……」
事到如今,典利才爲了自己的大意咬牙切齒。家裏有女鬼——他怎麼沒有從這件事想到女鬼會作祟?被和花指出之前,他甚至沒想過女鬼會爲害的可能性。但如果沒有實際禍害,祖父和父親不可能對那棟屋子那麼冷漠。典利第一次理解到,祖父和父親對屋子的漠不關心,是來自對它奪走妻兒的痛恨。
想到父親的感受,典利默然無語,這時母親看向他的背後,輕呼了一聲。典利嚇了一跳回頭,只見和花一臉不安地站在那裏。
「——妳聽到了嗎?」
典利問,和花微微點頭:
「對不起。因爲我聽到你在吼……」
典利覺得該道歉的人是他。他把和花捲入天大的禍事裏了。
「我只聽到後半,這孩子如果是男生,就會有危險嗎……?」
和花捧着肚子,害怕地問。典利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催促她回臥室。
「我會好好說明。」
典利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和花。和花一臉肅穆,目不轉睛地看着典利,默默地聽他說。
「原因是你看過的那個女鬼嗎?」
「或許。但搞不好和藥櫃有關。」
「藥櫃?你說那個藥櫃嗎?」
「不是發黴——看起來確實是潑到液體的痕跡。」
年輕住持說,他實在掛心不下,接著有些心虛地說出其他宗派的寺院名稱。
「沒有。」
典利覺得這話很奇妙,但還是行禮說「務必拜託」。隔天入夜後,住持帶着朋友上門了。看上去只是個普通年輕人的那位朋友似乎是營繕屋。他遞出印着「尾端」這個姓氏的名片。
「其實我家——」接着卻不知該從何說起。這若是菩提寺的住持,就知道家裏何時有誰過世,因此也省了許多說明工夫。但一想到要對看不到的對象從頭說明,便頓時語塞。他苦思後,說明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在生產時,母子一同過世,而祖父和曾祖父也是如此,然後自己的妻子正在懷孕。正當他要轉爲說明老房子和儲藏室的女人時——
他覺得和花和孩子正面臨危險。儘管覺得被逼到悲慘境地,然而只要思考,心思就會遊離。或許一切都是心理作用、可能想太多了,會不會只是剛好三代連續死別而已?就算不是剛好,比起父親那時候,現代的醫療水準早已不能同日而語。現在就算是早產得難以置信的嬰兒,都能順利長大。所以——或許不會有事。
「阿典,你工作都沒進度對吧?在家好好工作吧。」
「噯。」和花回來客廳了。「那個櫃子要怎麼辦?」
「爸一定也會守護我們的。而且我運氣意外地好。」
「我擔心您說的那個藥櫃,如果方便,可以讓我朋友看看嗎?」
母親替典利陪和花去產檢。典利一個人留在家,千頭萬緒,心亂如麻。
緊鄰門前的牀鋪另一側,女人坐在衣櫃與牀鋪中間的暗處。就像過去那樣,只看到上半身,端凝地坐着,昂然抬首。那張白臉沒有眉毛,面無表情。眼窩凹處蒙上深濃陰影。對着典利的只有那雙陰暗眼睛——滿含怨怒等所有的負面感情。
「我現在就過去。」
聽到對方這麼說,典利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想到至少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危機了,便頓覺輕鬆不少。
「等一下,不能這樣啊!」
「業者說他們還是不收。」
「只能保留下來的東西……?」
典利注視着他挑選後列出來的靈異人士清單。閉上眼睛,從這裏面挑一個聯絡嗎?就見面一次看看——正當他猶豫不決時,接到了菩提寺住持打來的電話。
尾端走近櫃子:
「對。」
「放在儲藏室的時候,這個藥櫃有在使用嗎?」
她語氣斬截,就像心意已定。
典利掛了電話,撥打住持告知的電話號碼。他也不認爲能透過電話討論,因此詢問對方,自己並非寺院信徒,是否方便前往。
典利失聲無語。
進入地窖,面對熒幕,典利心想:乾脆砸爛,或是載到某處深山,非法投棄算了?還是拿去哪裏燒了?
和花的笑容讓典利難受。最不安的一定是和花,她卻拚命鼓勵典利和母親。
「我會聯絡看看。謝謝。」
三天後,業者來了,把藥櫃搬上卡車離開了。目送這一幕,和花安心地笑了,典利也感到如釋重負。
和花打從心底害怕地說,典利看着她,點了點頭。
——已經沒時間了。
被這麼一問,典利思忖:要怎麼處理?用塗漆蓋過去嗎?但他實在不認爲只是粉飾太平會有效果。
「這櫃子,你要怎麼處理?」
比起這些,得好好工作纔行。前些日子纔剛被上司警告進度太差。
雖然裝着紙張或一些碎布,但沒有什麼像是刻意收在裏面保存的物品。所以典利纔會覺得這是寶貴的傢俱。因爲雖然沒有用處,卻仍留下來沒有丟棄。
果然,典利心想。
「沒有,裏面沒裝什麼東西。」
「朋友——」
「就算隔了一層漆,也會像這樣滲進去嗎?」
還沒說「妳們回來了」,典利就發現和花的模樣很不尋常。和花看着典利的臉血色盡失,蒼白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不會。」尾端搖搖頭。「如果是潑在漆上,就不會弄髒底下的木頭。如果塗漆剝落或有裂痕,是會從那裏滲進去,但那樣的話,就不會是這樣的形狀。應該是潑到的時候,還沒有上漆。」
典利連忙打電話到報廢場。他說應該丟掉的東西跑回來了,但對方說不可能有這種事。「可是東西真的回來了啊!」但對方完全不信。
「那樣算珍惜嗎?就只是放在儲藏室裏,丟着不管。」
——得快點想辦法纔行。
「媽,這是——」
典利倒抽了一口氣。
「對。」尾端點點頭。「我想這藥櫃原本並沒有上漆。被潑到液體,滲了進去,所以才上顏料來遮住吧。應該不是專業的師傅漆的。而且專業人士的話,不可能只上顏料就算了。因爲是外行人漆的,所以撐不了太久,漸漸剝落,所以再上了油漆——看起來是這樣。」
——莫名其妙!
聽到門鈴聲,去玄關應門的母親大喊:「怎麼這樣!」典利訝異怎麼了,豎起耳朵,傳來雙方在玄關爭執的聲音。出了什麼事?他離開地窖跑下樓,看見和花在玄關一臉不解。
母親說,出示右手的信封。
「——是油漆?」
「而且這應該不是天然漆。應該是顏料之類——」
典利啞口無言。他立刻折回家裏,打電話給業者,質問是怎麼回事,業者卻堅持:「我們沒辦法收,對不起。」他要求至少說明理由,對方卻只是一個勁地道歉,甚至還掛他的電話。
「他們硬是退還處理費了。都跟他們說這樣太不負責任了……」
「在這邊,請跟我來。」
典利麻痺了似地,定在當場,這時玄關傳來開鎖的聲音。他喫了一驚,望向臥室門口,連忙再拉回視線時,女人已經不見了。典利瞥了眼只留下香氣的暗處,快步走出臥室。跑下樓梯,母親扶着和花站在玄關。
母親回頭,一臉狼狽:
典利帶兩人去車庫。只刮除了塗漆的櫃子,悄悄地待在冷寂的車庫角落。
尾端說着,用指甲摳抓各處還殘留些許的塗漆。
「沒有特別保養嗎?」
「看起來像,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典利點點頭。和花說她想看,他把她帶去車庫。看到慘白的熒光燈底下的藥櫃,和花倒抽了一口氣。
「——怎麼了?」
「之前都很珍惜地保管着吧。除了髒污以外,沒什麼損傷呢。」
後來,典利聞到過幾次香的氣味。和花和母親都說沒聞到。就像母親說的,媳婦好像感覺不到。
典利束手無策,只能任憑時間流逝。和花像平常那樣出門去做產檢了。典利要送她,她堅持說不用。
「沒有特殊感情,也沒有實用性。如果弄髒了不好看,一般不是丟掉,就是送人吧。然而不能這麼做——您說就算把它丟掉,它也會自己回來,是嗎?」
「我只是個僧侶,沒有什麼特別的能力。不過如果是房子——建築物以及附屬的東西,或許那位朋友有辦法處理。不過他也只是個木匠而已。」
「這是無妨,不過可以請教,是要詢問哪一類的問題嗎?」
「這是……血跡?」
典利本來想申請個別回收,但這樣很花時間。他只想儘快擺脫櫃子,讓它滾出這個家。直接載去報廢場就簡單了。他決定向附近的熟人借小卡車,自己載去。典利喫力地把蓋上藍色塑膠布丟在門口的櫃子搬上卡車,向報廢場付了處理費,丟了櫃子。典利心想這下就結束了,吁了一口氣,沒想到兩天後,早上一起牀,櫃子竟回到了玄關門廊。
「沒事的。」和花說。「孩子一定會平安生下來的。」
典利再也承受不住,站了起來。和花會平安回來嗎?一團冰冷的事物哽在喉嚨深處。他再也待不住,開門走出地窖。不知不覺間,太陽似乎西下了。臥室好暗——典利這麼想着,把門開到底,一陣薰香的氣味忽然掠過鼻頭。典利皺眉——接着發現臥室角落浮現一張白臉。
「藥櫃在哪裏?」
「……阿典,怎麼辦?」和花的聲音聽起來隨時都會哭出來。
對方以溫厚的嗓音禮貌地問。典利說:
然而,兩天過去——
「那麼,就是這樣了吧。這個藥櫃應該是沒辦法丟掉的。它附在這個家了。」
尾端把臉湊上去,仔細觀察抽屜表面。
——我真是太沒用了。
「你們這樣讓人很爲難啊!」
典利一陣意外:
無心工作是事實。若是進辦公室,還可以切換情緒,但在家工作,根本無從轉換心情。難題在腦中牽縈,揮之不去。到底該怎麼辦纔好?他整個人焦慮到不行,甚至無法平靜地坐下來。
「您可以現在就過來嗎?」對方問。「狀況聽起來很緊急。如果今天不行,明天也可以,請儘快過來。」
住寺的聲音聽起來極度懷疑,但他把典利的困難放在心上,還是令人開心。
「既然這樣,只好當成大型垃圾丟掉了。」
「這樣啊。」尾端點點頭。「櫃子作工很堅固,但本身並不特別。會把它保留下來,一般來說,不是有某些特殊感情,就是非常實用吧。但若有特殊感情,應該不會隨便上個顏料或油漆就算了,而且也沒拿來用。那麼,就是隻能保留下來的東西了。」
尾端點點頭:
「醫生說是男孩……」
從聽到懷孕的消息,典利就只是驚慌失措。在體內日漸孕育孩子的是和花、爲不斷變化的身體喫苦的也是和花。典利只是一旁看着,明明須在這時當她的後盾,卻反過來被她鼓勵。總覺得把所有的負擔都推給了和花一個人,他心痛不已。
外面傳來母親的聲音。典利跑下脫鞋處。
「我向信徒打聽,聽說這裏可以解決這類問題,所以跟您說一聲。雖然也許只是傳聞而已。」
「可以丟掉嗎?這實在太可怕了。」
——如果承受的是我自己就好了……
「應該也沒辦法破壞或燒掉。就是因爲無法處理,只能塞進儲藏室裏忘了它。若是這樣,感覺應該也沒必要上漆來遮蓋污漬。因爲反正看不到,髒不髒都無所謂。如果怎麼樣都看不順眼,塞進看不到的地方就行了。然而卻上了顏料,顏料脫落之後,又上了油漆——也許這表示如果污漬浮現表面,就會發生不好的事。」
傳來母親大聲抗議的聲音。典利打開玄關門,嚇一跳。門廊處鎮坐着藥櫃。他忍不住驚叫:咦!母親走出大門看着馬路右邊。典利也看到揚長而去的卡車。
無庸置疑,必須設法纔行,但典利和母親都不認識靈異人士。好不容易終於想到主意,是找家族皈依的菩提寺求助。但剛接任的新住持只是一臉困惑,任憑典利拚命說明,也只是換來爲難的表情。最後住持甚至說過度操心不好、迷信會招來不幸,讓典利大爲失望。他垂頭喪氣地回家,上網搜尋,卻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纔好,想到萬一只是徒然浪費時間,又受騙上當,便愈想愈不安,下不了決心。危機感日漸高漲,卻不知爲何同時也強烈地覺得「搞不好真的只是想太多」,坐困愁城。
「好像有兩層,底下是紅色,外層是黑色呢。黑色的是油漆。」
說完後,尾端又說:
典利不知道該拿這個櫃子怎麼辦。和花的肚子裏,孩子日漸成長。之前明明那樣引頸期盼孩子出生,現在卻害怕一天天逼近的預產期。
典利說,請教詳細的地址,火速趕往寺院。迎接的住持年紀和典利差不多,體格壯碩,巧妙地穿針引線,讓他說出難以說明的種種,專注地聆聽。然後住持說:
他把指甲摳下來的碎片翻來覆去查看。
隔天,典利找到回收傢俱的業者,委託回收。因爲已經把塗漆刮掉了,只能付錢請業者回收處理,但只要能讓它從家裏消失就好了。
「咦!」典利驚呼。
「太太,您說有人壓您肚子,還差點從天橋摔下,在醫院有東西砸下來。」
和花瞪圓了眼睛,點了點頭。尾端轉向母親:
「您是否聽說過,您先生的前妻遭遇過這類危害?」
「沒有。」母親搖搖頭。「我完全沒聽說過。雖然或許只是他沒說……」
說完後,母親想起什麼似地歪頭說:
「我記得有一次他說:好奇怪,媳婦都感覺不到。外子和兒子都說看過女人、聞到香味那些,但我一次都沒有遇到過。所以我跟外子說,只是巧合罷了吧?只是剛好第一任妻子都過世而已吧?」
母親說完,懊悔地輕咬下脣:
「——至少當時我是這麼相信的。因爲我什麼都沒感覺到。結果外子就說,媳婦什麼都感覺不到。他說,對媳婦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只要懷上嫡長子,就會死掉,只是這樣而已。」
就只會死掉而已——這句話令人遍體生寒。
「那會不會是遮掉污漬的功效?」尾端說。「污漬露出來,就會出現危害。但遮掉污漬,至少可以避免危害。」
說完後,尾端又側頭道:
「也許把污漬遮起來,或如果生的是女孩,就可以避免災禍,或不會在家以外的地方遇到危害,有這些效果。因爲不清楚詳細來歷,一切都只能靠猜測,但既然會像那樣上漆遮蓋,我認爲讓污漬暴露出來不太好。」
只是——尾端又補充說。
「反過來想,這表示這個櫃子無法丟掉,但可以上漆。雖然沒辦法丟出家裏,但可以處理掉污漬本身。」
「我要塗掉它。」
典利說,尾端微笑說:
「就算塗掉,污漬還是在,只是看不見而已。把這些污漬清除掉吧。若是清除,或許就會變回普通的櫃子。」
「清除——怎麼清?」
「把表面刨掉就行了。木材夠厚,就算滲進裏面,應該還是能刨掉。」
「我本來可以再收一次訂婚戒指的。」
和花落淚,點了點頭:
「它會願意乖乖和您一起走嗎?如果您願意,可以用這個地方工作。」
「等孩子平安出生,我就去向妳第二次求婚。」
「變成這種狀態的話,應該也可以丟掉了。不過刨過之後,我發現木材用料比想像中的更好,覺得丟掉也可惜。」
「是這樣嗎?」
和花一次也沒有埋怨,說不該嫁進這種家。
「萬一不成功呢?」
「辛酸怨恨這些情感,其實最好是能夠拋棄。因爲懷着這些情感,也只是讓自己痛苦。但怨恨太強,視野就會變得狹隘,根本想不到還有拋棄這個選項,怎麼說,會執着不放吧。但被刨去那些痕跡之後,才發現丟掉了纔是解脫——」
和花回望典利:
尾端笑道:
典利就像對尾端說的那樣,把櫃子交給願意修理的業者。據說需要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櫃子回來的時候,兒子應該已經出生了。
「因爲同樣是刨削,木匠和傢俱師傅的作工精細度也不同。」
尾端從貨臺搬下平板車,說:
「嘿!」典利笑着回應,心想等孩子出生,告一段落就送點什麼給和花吧。
「您已經這麼做了啊。您不是用刮刀刮掉塗漆嗎?到處都有被刮傷的痕跡。」
其實典利也明白,如果那個女人執着的是血統,就算離婚,也不一定就安全了。但他還是要盡最大的努力。因爲他是和花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
「那就拜託您了。」典利說。他萌生出類似覺悟的感受,只能交給尾端了。
和花調皮地笑道。
和花開朗地笑,典利感到困惑:
典利漫不經心地注視着遠方的山景。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山影氤氳的那座山,是這裏唯一看得到的山。眼前的景象和平悠閒得令人驚奇。
「噢。」尾端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它反抗了一下。」
「可是,這樣就很漂亮了啊?」和花說。
「只要刨掉,作祟就會停止嗎?」
「吸菸?」
「考慮至今爲止的經緯,我想核心確實就是這個藥櫃。從這裏下手應該是對的。如果這樣還是不行,也不是就束手無策了。出現在府上的女人不知道來歷,也不明白她現身的理由,這是個瓶頸,但還是可以查詢菩提寺的資料,或是聯絡親戚打聽,尋找線索。幸好據說府上過去是藩中顯要,也許可以從古文書等找到某些線索。剛好秦很擅長這類工作。」
「只是刨掉一層而已。」尾端說。「我沒有上漆。桐木塗裝不是我的專門。」
「是啊。」和花說。「確實,把它丟掉太可憐了。」
「櫃子可以暫時交給我嗎?」
和花撫摸着變大的肚子說。自從櫃子回來,沒發生任何怪事,孩子順利成長。
「不會啊。」和花笑道。「蒔繪的層櫃,也是家裏的歷史吧?這也是歷史。雖然房子已經不在了,但就算只有傢俱,希望可以傳承下去。」
「自己來塗裝,會不會太異想天開?」
尾端點點頭:
「萬事拜託了。」
「……什麼事可惜?」
典利低聲說,讓和花驚呼了一聲。典利轉向妻子:
「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妳和孩子。現在先交給那位先生,但萬一還是不行,我們就離婚吧。」
典利摸了摸平板車上的櫃子。典利說刨削的精細度比不上專家,但現在摸起來的觸感已十足光滑細膩。
尾端說完,笑了。
「線香的煙。有來歷的東西,都會排斥線香或沉香的煙。線香的煙碰不到那些東西,會像這樣——繞道而行。」
「這樣就沒問題了嗎?」
「把它送去塗裝吧。我想要紅色系的顏色,一定會很可愛。」
「是這樣嗎……」
「那些情感也被刨掉了吧。如您所見,它變回一個安安分分的普通櫃子了。」
「如果要留下來,最好塗裝一下。可以請專家來做。」
他和和花兩人一起目送尾端把櫃子搬上卡車離開。
「……有辦法成功嗎?」和花說。
「大概。」尾端回答,開始收拾防護打包的布。他伸手的時候,袖口露出繃帶,典利嚇了一跳:
如果不能破壞櫃子,會不會也沒辦法刨削?
「反抗……?」
「有辦法嗎?」
「可以嗎?妳不會不希望它放在家裏嗎?」
「啊……!」母親率先發出讚歎的聲音。「變得好漂亮!」
「我覺得妳先回孃家比較好。在那裏生下孩子——」
「……謝謝妳。」
「……嗯。」
尾端平靜地笑道:
「很可惜,我無法保證。這種事,凡事都得試過才知道。不過——」
「但是到了最後,它反而主動把煙拉過去,就像在吸收那煙一樣。」
「原木的狀態很容易弄髒,也容易受損。現在有修理桐櫃的業者,要長久使用,建議最好請人塗裝一下——不過送到專家那裏,可能會從刨削重新來過。」
典利怯怯地問。
尾端看着典利微笑。
後來過了十天以上,尾端再次上門了。
「……我們離婚吧。」
尾端把手靠向櫃子,往旁邊繞開。
「我會找一下願意修理的地方。」
「它曾經被業者收走,應該是可以離開個幾天吧。請交給我。我會借用寺院,在那裏作業。」
「我會盡我所能。」
聽和花這麼說,心中的喜悅之情連典利自己都感到驚訝。典利重新轉向尾端:
典利聽到門鈴去應門。停在屋前的小卡車貨臺上,放着妥爲打包的櫃子。尾端抿脣一笑,拆掉防護包裝,出現桐木原色美麗的藥櫃。
「尾端先生——那傷是……?」
典利回頭望向默默守在一旁的住持。體格壯碩的住持溫厚微笑,點了點頭:
「應該是不想被人亂動吧。但刨着刨着,它漸漸安靜下來,最後完全沒有動靜了,應該是平靜下來了。也吸了很多煙嘛。」
「啊……」典利喃喃。他打算之後再用砂紙打磨,所以用金屬刮刀大力刮漆,確實好幾次都有刮到木材的觸感。
和花的眼睛頓時噙滿了淚水。
沒事,典利搖搖頭。
典利明白兩人都拚命在鼓勵他。他深深行禮:
典利感慨良多地仰望那個藥櫃。呈現出嶄新木紋的櫃子,看上去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櫃子。
典利喃喃道,和花歪頭:謝什麼?
「總覺得有點可惜。」
「我也不知道。」典利含糊其詞。「雖然很想寄望他們,但想到之前把櫃子丟掉又跑回來……老實說,我很不安。」
尾端着手把櫃子抱下來,典利上前幫忙,把櫃子放到平板車上。
「是不會,但請專家處理,會比較耐久。以前狀態的話,因爲太危險,不能送去修理,但現在已經沒事了,就算交給不知道來歷的人,應該也沒問題。」
尾端側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