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8311 字
綾佳醒來時,事件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
當她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上面的木紋看起來像愛德華·蒙克的《吶喊》一樣。
她渾身上下都在疼痛,身體沉重無比。左手的痛楚格外尖銳,定睛一看,發現手上纏着厚厚的繃帶。
她想要坐起來,但是使不上力氣,在被褥上掙扎,突然聽到一聲「啊呀」。綾佳驚訝地望去,只見一位女性站在房間門口,張大嘴巴凝視着她,旋即轉身跑向走廊,喊道「她醒了!」
過了一會兒,七倉和巳走進房間。他看到綾佳的臉,露出複雜的表情。
「七倉先生?」
綾佳腦中一片混亂:我爲什麼睡在這裏?這是哪兒?七倉先生怎麼也在?
七倉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又拿着一面鏡子回來了,把鏡面對着綾佳。、
「你看看吧。」
懷着疑惑不解的心情,綾佳凝視着鏡子裏的自己。
她一時間沒搞懂是要看什麼,只是隱約感到一絲違和感。
在開口詢問前一刻,綾佳恍然大悟。鏡子裏的自己,正靜靜地用黑色的雙眼看着她。
兩年半以前,綾佳在京都破壞結界的時候,喫下了大量的《穢物》,導致眼睛變成了深紅色。那是身爲非人之物的印記,她一直靠彩色隱形眼鏡或太陽鏡來遮掩。但現在應該是裸眼的狀態,隱形眼鏡在之前的颱風天里弄丟了。
綾佳躺在被褥上,緩緩抬起手觸碰眼睛下方,指尖感受到眼眶皮膚的柔軟觸感。"
「我的眼睛……」
「嗯,是啊。」
七倉溫柔地點點頭,雖然綾佳還在盯着看,但他合上了鏡子。
「總而言之,真是太好了。現在就先什麼都別想,多休息休息吧。」
說着,七倉把瘦骨嶙峋的手放在了綾佳的額頭上。綾佳忽然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年幼的孩子。
迷迷糊糊之間,她慢慢想起了當時的情況。
「我可以獲得無罪釋放,離開這個家嗎?」
當最後的時光也迎來終點,純的身體開始流血時,綾佳緊緊抱住純,履行承諾。
「吉永繪梨香呢?」
「嗯,不過他們說你還不能會客。」
「不是這樣的。你的誠意讓我很高興,謝謝你。不過,就算沒有人來保護我,我也沒問題的。」
(我無能爲力。我能做的,就只有不去打擾你們最後的時光。)
綾佳按住胸口。
用指尖按了按長長的指甲,感受到久違的柔軟觸感。
綾佳只問了一次這個問題。並非責備,只是想確認事實。
「這也太不合適了。」
「是啊,所以請你暫且不要走出這個房間,因爲這個家裏有很多你最好不要碰面的人。不好意思。」
「雖說還有人懷疑你,不過只要是祓除師,都能一眼看出你不再對任何人構成威脅了。」
綾佳來到久違的戶外,穿着校服的少女們嬉鬧着從她身邊經過。她們在長袖校服外面還穿了馬甲或毛衣。暑假早已結束,不知不覺間九月也過去了。
七倉輕輕點頭。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還好哦。抱歉呢……聽說你來七倉家找了我好幾次。」
綾佳坐公交車到達了目的地,是一家店鋪。店門上掛着一個麪包形狀的招牌,上面寫着「布朗麪包房」。她推開玻璃門,門鈴輕輕作響。
「他靠得離你們和《穢物》對抗的地方太近,被力量的餘波擊中、轟飛了。」
「冒昧一問,如果覺得合適,要不要和我結婚?」
「比方說,我僅存的一點自尊心吧。還有其他各種原因。
笑出聲後,更加繃不住了,綾佳捧腹大笑。雖然心裏想着七倉的態度那麼嚴肅,自己不該笑成這樣,但根本停不下來。她笑得太厲害,以至於虛弱的內臟都開始痛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在笑,眼淚都笑出來了。用手指擦掉滲出的淚水,不知爲何又有新的淚水翻湧,這次不光滲出一點,而是全都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不過,問題不大,肯定能漸漸恢復的。就像嘴巴又能嚐到食物的美味,都會好起來的。
綾佳在心中對真裏品頭論足,挑了個麪包裝進托盤,等別的顧客走了,拿到收銀臺。
當綾佳再次醒來,七倉就坐在被褥旁邊。綾佳抬頭看着七倉的臉,說道:
七倉對綾佳的問題點了點頭。
聽到這話,七倉的表情終於變得稍微舒緩,露出苦笑。雖然只是苦笑,但綾佳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他笑了,上一次大概是好幾年前。
「因爲我不是孤身一人。」
「呵呵……哈哈哈……」
真裏精神不錯,帶有可愛圖案的圍裙和三角頭巾很適合她。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很不擅長抓住要領,而現在看上去對這份工作得心應手。美中不足的是,雖然她能對顧客做出適宜的微笑,但幾秒鐘之後就會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也許她應該對着鏡子多加練習,讓笑容更加自然。
七倉表情僵硬地搖頭。
「說到底,也只是把《穢物》的四塊碎片拼湊到一起,認爲這樣就算一了百了未免過於樂觀,肯定還有一些部分已經融入了你的身體。不過,就像是入殮師把支離破碎的屍塊拼起來一樣,可能流失了一些血液或者其他的部分,但它還是形成了一具完整的遺體;你體內的《穢物》也是這樣,能夠作爲一個整體被剝離出來。」
她坐上公園的長椅,把裝麪包的袋子放到膝蓋上。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斑駁的陽光在她白皙的肌膚上躍動。她開始品嚐餘溫尚在的麪包,是一個加入了藍莓醬烤制的貝果,分量很足。綾佳撕下一小塊放進口中,頓覺果香四溢。
七倉不吱聲,凝視着綾佳,似乎在考慮着什麼。
七倉的聲音乾澀。綾佳看了看自己纏着繃帶的左手,即使服用了止痛藥,綾佳低頭看着纏着繃帶的左手。即使服用了止痛藥,仍有揮之不去的鈍痛感。結局嗎,她喃喃自語道。
「我會終生守護你。」
她小口小口地喫着,慢慢咀嚼再嚥進肚子。重複了這個動作許多次,還沒能喫完一半。她把剩下的麪包裝進包裏,打算以後餓了再說。
當發作般的笑聲終於平息下來,綾佳虛弱的身體已相當疲憊。她擦乾眼淚,坐直身子,重新面對七倉。
「是嗎?之前雖然經常覺得餓,但實際上體重沒怎麼變過呢。」
這時,傳來一陣節奏緊湊的腳步聲。綾佳抬頭一看,真裏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真裏來到綾佳坐的長椅前,稍微調整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盯着綾佳。
「感覺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古裝戲裏走出來的男人,在說『我會爲傷害了你負起責任,娶你爲妻』一樣。"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雖然已經不能說是保護『你們』……但再也沒有人會說三道四,不需要顧慮什麼了。」
在笑着流淚的過程中,冰封在綾佳心中的某些東西緩緩融化了。在這個房間裏臥牀不起的這段時間,她的感情一直凍結着,什麼都不去想,終日昏睡。就連開口詢問自己的身體狀況,他、他們怎麼樣了這些問題,也是過了很久之後。
七倉苦笑着說道。綾佳搖了搖頭。
這句話完全出乎意料,綾佳整個人都懵了。
當她在七倉家的房間裏的被褥上恢復意識時,已經過去了兩週。
那就好。雖然獲悉自己變回了人類並沒有什麼真實感,但既然確實接納了純、水藤君、十文字君的靈魂,就心滿意足了。
「我還沒有結束呢。」
「也就是說?」
「等你的體力再恢復一些就離開吧,我會替你安排住處。」
她張大了嘴,一臉傻相,盯着七倉一本正經的表情看了好幾秒。
但是,確實有什麼存在於那裏,給了自己活下去的動力與勇氣。
大部分的《穢物》被排除之後,綾佳的身體狀態比較混亂,身體機能有所下降。
綾佳沒有回答,七倉叫了她的名字,她用眼神回應。七倉用認真的目光注視着她。
「《穢物》在你體內合而爲一之後,有很明顯的分離趨勢,幾乎與普通的附身相差無幾。我把你帶回來之後就立即進行了祓除,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成功了。」
「你瘦了。」
「七倉先生對我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非常感謝你幫我祓除了《穢物》。現在,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還要繼續關照我,感覺會很奇怪。"
「原來如此。但水藤君……喫了人是事實,這個家裏的人肯定很討厭我吧。」
這樣啊。她低聲自言自語。
七倉在那裏等待綾佳進食結束,變成只剩下她一個人。然後,他把綾佳帶回了本家。
然後,笑意漸漸湧上心頭。
「我明白……我身體裏的《穢物》已經被摘除了嗎?」
仙谷的死訊讓綾佳有些茫然。雖然那傢伙讓她喫盡了苦頭,但聽說他死了,還是不怎麼好受。
綾佳捧起純即將消散的靈魂,拼命地吮吸着,生怕漏過一滴。她的大腦像缺氧一樣昏昏沉沉,意識逐漸模糊,但依然死死抱住純的身體,渾然忘我地狼吞虎嚥。然後——
「兩點開始午休。」
(不能救救純嗎?)
後來才聽說,七倉當時——綾佳喫下純的那一刻,就在他們附近。他甚至在兩人所處的小巷裏設下了「牆」,將他們隱藏起來。
「明明彼此都知道互相之間沒有戀愛感情,卻還對這樣的對象求婚,這可不行啊。」
「仙谷死了。」
看到真裏拿着麪包托盤愣住的樣子,綾佳不禁莞爾,用手勢示意她繼續工作。有顧客在收銀臺排隊,真裏慌忙放下托盤,回到收銀臺前。
是啊,終於。這一週裏,七倉每天都來看望綾佳,在此期間表情一次也沒有放鬆下來過。而且,綾佳也一樣。
「我知道。」
綾佳又哭又笑,兩種情緒矛盾地並存着。
「歡迎光……」店員的問候語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隨着夕陽西下,開始從他身體裏流出的鮮血。
綾佳有些困惑,輕輕搖了搖頭。
大約綾佳在醒來一週後,七倉平靜地告訴她。綾佳雖然站起來走路的時候還會搖搖晃晃,但已經不需要整天臥牀不起了。
「主要是哪裏不合適呢?」
「一定程度上?」
綾佳對七倉笑了笑:
「她平安無事,現在應該已經迴歸正常生活了。仙谷最後沒能看到你們真正的結局啊……」
「沒關係,反正我現在也走不動路,呆在這裏剛剛好。」
綾佳離開牀鋪,隔着矮桌和七倉相對而坐。
七倉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帶着不太明朗的表情說了聲「恭喜」。
「綾佳姐姐,你還好嗎?」
綾佳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因爲兩週的昏迷狀態和一週的臥牀生活,沒纏繃帶的右手手背變得乾燥粗糙。直到不久前,這還是絕不會發生的事情。
「嗯,瘦了。」
「至少可以宣佈,你現在是人類了。」
凍結的情感與思緒被笑聲溫暖、融化,化作淚水湧出。
在綾佳大笑的時候一直看着她的七倉,再次用誠摯的聲音說道:
七倉注視着綾佳已經恢復成黑色的瞳孔,說道:
即使發出呼喚,也得不到回應。
綾佳養病的時候,並不知道真裏來過,她當時確實不是能夠安心與真裏見面的狀態。但後來得知真裏多次特意來探望,卻一再被打發回去,心裏很過意不去。在綾佳恢復精力和體力之前,她身邊的事情一直是由七倉來判斷、打理。
真裏重複了一遍,低下視線,看着綾佳慢慢取出借用了很久的手機。這部水藍色的手機上佈滿了細小劃痕,還殘留着淡淡的暗紅色痕跡,那是純的血。雖然並不明顯,但不知爲何,這淡淡的血跡怎麼擦也擦不掉。
「我……喫掉了純。」
狹窄的小巷,流動的河水,黎明,晝間的炎熱,以及……
意識到自己還能笑出來,她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失落,心情微妙。
綾佳跟真里約在附近的公園碰頭,走出店外。
「真裏,你什麼時候休息?」
這次綾佳沒有爆笑,只是微笑着回應,忍不住語帶調侃。
「對不住了啊,說了讓人困擾的話。」
「我好好地喫掉了純——純他們,對嗎?"
真裏一見到綾佳走進就這樣問道,沒顧結賬的事。
綾佳把手機遞給真裏。
「這個,真不好意思,一直藉着沒還,給你添麻煩了吧。而且……還弄髒了。」
「這種事沒關係啦。」
真裏說着,從綾佳手中接過手機,珍重地雙手捧着它。
「上個月和這個月的話費,我來付吧。」
「不用啦。」
真裏的聲音有些生氣。綾佳縮了縮脖子,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你的手沒事嗎?」
真裏看向綾佳左手上纏着的繃帶,問道。
是那天夜裏被《穢物》的頭髮刺穿留下的傷。想要保護純但沒能保護到,手和純的胸口一起被刺穿。
傷口曾經癒合過,但隨着《穢物》的部分從綾佳體內剝離,又重新裂開了。
綾佳把那隻手舉到面前,做出握緊、張開的動作。
「沒事的,神經沒受傷,你看,所有手指都能正常活動。」
這是一處貫穿傷,會留下傷疤。但對於綾佳來說,這樣遠比傷痕消失更有意義。
「情況我從七倉先生那裏聽過了……」
真裏這樣說着,在綾佳身旁坐下。「說起來」,綾佳想起一件事:
「真里君,你認識七倉家的……文尋吧?」
「嗯。」
「他跟我道歉了。」
(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失敗造成的。)
「雖然說不清楚,但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綾佳自己也很久沒回這裏了。她請紗也入座,然後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到了過期的盒裝牛奶。其他東西也都差不多過期了。
「純怎麼了?」
「我們成了朋友。應該……算是吧。雖然在一起也沒什麼好聊的,但她經常來找我。」
「才、纔不是求婚啦。」
不等綾佳回答,紗也的手就伸了過來,冰涼、柔軟的手觸碰到臉頰。被溫柔撫摸的感觸讓綾佳困惑不已,她看向紗也的眼睛。
紗也一臉認真地問,綾佳楞了一下。
綾佳從七倉那裏問來了伏見紗也的電話號碼。七倉以前調查綾佳他們四個人的時候,就確認過人際關係一類的信息。
忽然,紗也站了起來。不顧綾佳的驚訝,她慢慢繞過桌子,在綾佳面前正坐。
她燒水泡好速溶紅茶,端了出來。
「是嗎……」
「你。」
完全不加掩飾的誠實回答。
聽到她平靜地發問,綾佳一時語塞。雖然本來就是爲了談這件事才約她出來,但真正被問到的時候,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紗也像是要擁抱綾佳一樣,拉近她的身體,把臉埋在綾佳耳朵旁邊、肩膀上方的位置。但是,紗也的手除了抓住綾佳的肩膀,沒有觸碰其他部位。
「這樣啊。」
綾佳彷彿還停留在夏日裏的那一天,而季節卻不斷前進。
綾佳輕輕垂下眼簾,緩緩呼吸。她想起在自己身體內部的三個人,慢慢回憶一路以來去過的地方,遇到的人,發生的事。
綾佳本來打算兜個圈子,先交代來龍去脈做鋪墊,最後再講重點,但紗也的眼睛似乎已經看穿了真相。
「但是……我覺得現在的綾佳姐姐最好有人陪着。」
綾佳對於紗也幾乎一無所知。她現在是否還思念着純、想聽到純的消息?還是說,已經放下了往事?
(啊,這個,怎麼說呢……還是要謝謝你的關心。)
純喫掉了水藤,在水藤失去心智之前結束了他的生命;這正是水藤本人的願望,可以稱爲一種幫助。這樣理解會不會太牽強?歸根結底,綾佳和純都沒能爲水藤做什麼,真正拯救了他的人是戶塚。
「那個人,是真心想要喜歡上綾佳姐姐你們。」
綾佳的靈魂之中,存在着三個重要的人,一直支持着她。也有像七倉和真裏一樣,在現實中試圖幫助她的人。綾佳的身體能否作爲人類良好運轉,未來還會發生什麼,一律是未知數。但無論如何,她已下定決心,把這些風險,連同包括自己在內的四個人創造的美好、犯下的罪孽,全部擁抱在懷裏——不是揹負,而是擁抱,堅強地活下去。她已經做好了覺悟。
「我的氣色很差嗎?」
「加油變得幸福嗎?」
綾佳只是隨口一問,卻得到了確切的回答,她驚訝地看着真裏。真裏點點頭,回應綾佳的目光。
綾佳只見過她一次,而且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純差點拿綾佳當分手的藉口,惹得綾佳大發雷霆。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年多,綾佳還是感到有些尷尬,不好意思開口打招呼。這時,紗也注意到了綾佳,她在檢票口前略微駐足,睜大眼睛看着綾佳,目光顫動。雖然雙方還沒做任何交流,但紗也似乎已經明白了一切——有那麼一兩秒鐘,她用那樣的眼神凝視着綾佳。
「請全部告訴我。迄今爲止的事情,全部。」
「吉永繪梨香同學怎麼樣了?」
綾佳輕輕說道:
身心狀況稍微好轉後,綾佳立即想到這件事。
這樣一來,真裏所說的「氣色超差」的臉,多少會改善一點吧。
紗也抬起頭來,她濡溼的眼眸閃閃發亮,莫名顯得非常美麗。
「嗯……雖然說不清爲什麼,但我明白的。」
——必須去見伏見紗也,把純的事情告訴她。
「哎呀,怎麼回事,最近經常被求婚呢。」
「總之,我現在要去一趟東京,在那裏有個必須見一面的人。」
綾佳一路上幾乎不發一言,帶紗也來到公寓的房間。
「是,是嗎……」
「好冷啊。是不是該穿外套了?」通過檢票口的少女們一邊大聲聊天,一邊向外走去。
綾佳在車站的檢票口等人,傍晚的晚風吹得她臉頰生疼,脊背微微發抖。她從迎風處移動到站內避風的柱子旁。綾佳現在對氣溫比以前更加敏感了,她的身體還很虛弱,一旦着涼很可能病倒。
「也可以換個說法,我覺得自己必須要比普通人幸福四倍,所以非加油不可。」
「完全沒有。不過,她雖然在笑……但讓人感覺很悲傷。」
綾佳笑得很開心。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胡亂揉了揉真裏的頭髮。
「我把他喫掉了。」
但是,如果把一切都告訴紗也,也許可以暫時放手,大哭一場,直到滿足爲止。
再者,綾佳強烈地想見紗也、和她聊聊。綾佳猜測,這或許這是純的心願。因爲純成爲了綾佳的一部分,他的心願也影響着綾佳的想法。
活下來的繪梨香如今對仙谷作何看法,是不是依然抱有留戀呢?綾佳有些在意,但她已經無從插手了。能和真裏這位表情寡淡的朋友默默地分享回憶,對繪梨香來說大概是一種慰藉吧。
真裏抿着嘴,安靜地看着綾佳。綾佳還沒整理好心情去坦然直視那雙真誠的眼睛,只好曖昧的笑着移開視線。
綾佳正要起身,真裏伸出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像是不讓她走。真裏有些焦急地開口說道:
綾佳睜大了眼睛。
因爲預計會有一場長談,內容也不適合在外面討論,綾佳花了些工夫考慮見面地點,最後選定了自己過去和純一起生活的公寓,邀請紗也前往。
「嗯,超級差。」
真裏聽到這句話,沉默不語。綾佳苦笑着想,是不是我的語氣很像在硬撐呢?
「其實,我和純交往的時間,比起我們作爲青梅竹馬的好友的時間要短得多……也許這就是原因所在吧。我現在說些怨恨的話可能更合情理,但卻沒有那種想法。或許只是一廂情願,但我總覺得,我能理解純的心情。」
一位有些面熟的女性從檢票口小跑出來,巧克力色的頭髮柔軟地飄揚着。她個子小小的,容貌十分可愛。
綾佳情緒低落。她與戶塚其實接觸不多,如果有機會的話,想對戶塚道謝。然而,即使真的見面了,多半也說不出口——以戶塚和水藤的關係,自作主張對她表達感謝,反倒可能是一種失禮。
紗也重重地點頭。
「還有……戶塚小姐在事件結束後不久就來了店裏。」
綾佳慢吞吞地把放在一邊的包拿起來背上。
「她轉學了。一個人在原來的學校上二年級是不行的,所以轉到了別的學校。雖然很辛苦,但也還算過得去吧。」
公園裏走過一羣高中生,和剛纔見到的那些穿着不同的校服。綾佳想起今天是週六。午後時分,高中生們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歡聲笑語。
「會是個很長的故事……」
「她說了什麼?」
紗也的手指隨着她顫抖的聲音從綾佳的臉頰滑落到頸部,最後停在肩上。
「……可以摸一下嗎?」
真裏說道。
如果紗也一直祈求着純的幸福,期待有朝一日能再次相見,甚至從今以後,會在不知道純已經不在了的情況下繼續那樣做呢?綾佳深感自己有義務告訴她純的結局。
是指那天夜裏,綾佳面對着《穢物》,挺身而出保護了戶塚和繪梨香嗎?還是說,她指的是水藤的事?是不是自己過度解讀了呢?
或許,是他險些被水藤吞噬這件事,推倒了多米諾骨牌,讓事態走向全盤崩潰。但他既無惡意,也沒做錯什麼,責怪他是不對的。
紗也接到綾佳的電話非常喫驚,但她毫不猶豫地主動提出見面。
「嗯……好像說是要回老家了。她還讓我轉告你:『多謝相助。今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祝你好運。』」
假如真的是這樣,綾佳哪怕排除萬難也要實現這個心願。
「綾佳姐姐,我的工資不多,現在住的地方很狹小,但平時沒什麼開銷,存下了一筆錢。所以,可以搬到稍微寬敞一點的房子去。就是說……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請你坦率地告訴我……純到底怎麼了?」
「她生氣了嗎?」
「好吧,我當然也會感到悲傷和疲憊,但如果我一直襬着不幸的表情,那就太對不起大家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變得幸福。"
多謝相助。
綾佳在那裏看到了自己黑色的瞳孔。她先閉上雙眼,然後慢慢睜開,爲了開始講述這個漫長的故事,輕輕地張開嘴脣。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們一直都在做什麼,但我還是能感覺到……你們融爲一體了,對吧?」
「是啊。」
太陽即將完全落山,房間裏有些昏暗。窗外的天空彷彿在爲夜晚做準備,顏色逐漸加深。綾佳站起來開燈,當白色的燈光充滿房間時,窗玻璃反射着光線,如同一面鏡子,映出房間的樣子。
真裏面紅耳赤。
(本來是打算很快就回來的。)
紗也沒碰放在面前的紅茶,只是低頭看着杯中。
「今天就先聊到這吧,我得走了,接下來還要去別的地方。打擾你工作了,我還會再來的。」
紗也輕聲說道。她的眼神很平靜,撫摸着綾佳臉頰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綾佳仰望着天花板,感受着肩膀上手的觸感與眼淚的溼潤。這些眼淚能傳達給純嗎?綾佳的眼眶開始發燙,同時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
紗也沒有抬起頭,只是搖了搖頭。溼潤的感覺在綾佳的肩上蔓延,是紗也的眼淚流了下來。
文尋聽到這番回答,不知如何是好,泫然欲泣。
在東京車站偶遇的那個少年,原來是七倉家的祓除師。他向綾佳低頭賠罪,臉上的表情就和在車站照顧她那時一樣誠實正直——但多了幾分悲傷。
綾佳輕輕關上冰箱的門。
徹底地嚎啕大哭,哭到好一陣子都不想再哭。
想起了自己受到七倉的關照,甚至被求婚,笑得直流眼淚的那時候。對他說的「我不是孤身一人」,對真裏說的「我很幸福」,都不是在逞強。
綾佳垂頭不語,感覺到紗也在緊緊盯着自己。
「摸、摸什麼?」
「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哦。」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