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壺之中〈三月三十日〉

真裏在牆角縮成一團，小聲的哭泣着。

自從父親離開了之後，母親就變得奇怪了。

一開始，母親只是不停地在哭。不管是對到家裏來安慰的人，還是打電話過來的人，她都一邊懊悔着一邊大吐苦水。

那個時而溫柔，時而嚴厲的母親，從那時起就不見了。在真裏看來，母親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變得讓真裏有些害怕了。

親朋好友裏，有來安慰母親的，也有斥責她的，但這時的母親，已經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漸漸的，不再有人來探訪母親，也不再有電話打來了。

再然後，母親沒有再哭了。但這並不是她恢復了正常，而是她完全用盡了一生的感情，已經完全喪失了再講感情表現出來的手段了。

就這樣成爲空殼的母親，在某天早上突然出門了。而到了傍晚回來的時候，她帶回了一個大大的手提袋。那個袋子裏，有什麼東西在嘈雜着，在蠕動着。然後母親將手伸入手提袋中，猛地抓出了一個封上了口的透明塑料袋。

那時的真裏，還沒有學會用悲鳴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她只是一味感到可怕。只是一心想着儘可能的將自己的身體縮起來，遠離那個袋子。

那個透明的袋子裏，裝滿了蜈蚣，蜘蛛，青蛙，還有蛇。

像是防止點心受潮一樣，袋子被緊緊地封上了口。

真裏其實並不是害怕這類生物的孩子。平常也接觸過，還自己抓起來玩過。但是，果然這樣的情形，還是太過異常了，讓真裏不得不感到害怕。

在這之後，母親拿出了一個大大的花瓶，將袋子裏的東西全部丟進了花瓶裏。因爲花瓶並不是透明的。所以真裏看到不到瓶子裏的景象。真裏的記憶中，只留下了，母親凝視着花瓶的，那灰暗得猶如無底沼澤般的渾濁瞳眸。

真裏並不知道這個瓶子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最後，只有一條蛇從花瓶中出來了。

得知父親死去的消息，是那條蛇從花瓶中出來之後多少天的事呢？聽到那個消息的母親，那時又露出了什麼樣的臉呢。

——對不起。

不用道歉也無所謂，道歉這種事怎麼都無所謂，只要變回原來的母親就好了啊。

真裏心不在焉的看着木紋花樣的天花板。想着這果然不是自己最近所熟悉的天花板的樣子。

「真里君。」

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真裏看到睡在一旁的綾佳此時坐起了半身，正看着她。

真裏鑽到了被子裏，把身體再挪近綾佳一點，重新閉上了眼。她感到一旁活生生的溫暖與柔軟，就是她此時最大的救贖了。

不過現在想這麼多也沒用。純低下了頭，用鼻尖幾乎觸到了桌面的姿勢，思考着當前的狀況。

「最近，你盡是在哭啊。」

「我想，就算拔除了附在那孩子身上的〈東西〉，這蠱毒可能也還是會一生都跟隨着她。蠱毒這東西一旦擁有了主人，就不會那麼簡單的離開了，它會與主人形成共生死的聯繫……不過，我還是盡力想想辦法吧。」

「對你們的責任，我也徹底捨棄掉了。不管是照顧你們，還是拔出你們，都與我無關了。」

真裏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安慰了。只是，她明白綾佳討厭她說這是自己的錯。所以就不再說了。

「起來了嗎？」

「什麼事？」

七倉面無表情的說着。純看不透他真實的想法，於是沒有說話。

「你也注意到了吧。」

「…….事到如今，不知道拿什麼面目見你。」

真裏能感覺到一旁綾佳溫暖的體溫。

「其實在那個事件之後，七倉家的人就在京都四處奔走，將被〈東西〉附身了的人都搜索了出來，然後進行了拔除。可惜她在那之前就從京都離開了。」

「請進來。」

「以你爲對手的話，只有我一人的話毫無辦法啊。就算抵抗也沒用啊。」

「…….相當神出鬼沒。出現和消失都沒什麼徵兆。不過出現的時候，總是在真裏身邊。」

七倉臉上浮現了有些憂鬱的微笑。

「綾佳小姐。」

「經常會有的事哦。被蛇或者狐狸之類所喜歡的血脈。也可以說是一種的遺傳的特質，就和七倉家會出現許多擁有拔除之力的人一樣。直到最近，這種血統都被當做是附身了怪物的血統而被嫌棄着，被忌諱着。」

「應該是不能的…….附身怪物相關的信仰一般被認爲是受到了中國巫蠱之術的影響。在罐子中讓生物互相殘殺來製成的蠱毒，其性質其實就是通過儀式來讓人操縱動物的靈魂。如果是一直在調查關於附身怪物信仰的人，很可能會有關於蠱毒的書籍。恐怕森山真裏的母親就是讀過了相關了資料。然後在被人揹叛產生了殺意的時候，想起了相關的咒殺之術」

純向七倉告知了在函館的酒店名和房間號。但這其實都不是真實信息。他的打算是在約好的那天直接帶真裏過來，這樣就能防止七倉將他們的信息泄露給本家了。

真裏這麼說了之後，額頭突然就被輕輕打了一下。真裏一邊說好痛，一邊用手按住額頭。

「因爲你在做惡夢。」

殺死伯父的時候，被帶到綾佳他們家裏喫飯的時候，被告知所有事情結束之後就要分別的時候，真裏最近確實動不動就在哭了。明明這些事之前已經很久沒哭過了，明明一直深信如果哭了就是輸了，所以發誓不會輕易流淚的。

「拔除東西的委託。」

「那該怎麼辦好。」

說實話，純甚至都想過迫不得已的時候，就算用強也要逼七倉去幫真裏做拔除。

「因爲都是母親的錯。」

「我製作蠱毒，是模仿了我母親的行動。母親爲了咒殺背叛了的父親，在花瓶中製作了蠱毒。而我則在房間的角落縮起了身體，看到了那全部的過程。」

「那，真裏的母親，其實是沒必要死的吧。」

「我不做拔除師了。接受這個委託算是例外吧。但是不會有第二次了，我不會再接受拔除的委託了。」

「是的。」

七倉臉上確實是露出瞭解放了的表情。但是，多少也有放棄了的意味在其中。將家族和工作都拋棄了逃跑，雖然口裏說的是自由了，但多少還是有點問心有愧吧。

「恩。我想那孩子的母親其實是沒有製作蠱毒的力量的。我覺得，她本人可能也沒有真的相信這樣就能咒殺人。在花瓶中喫掉其他生物的蛇，也不過單純的蛇而已。那之後那個男人死了，應該只是不幸的偶然而已。但是，那時機實在太不巧了，結果讓她誤以爲自己是擁有詛咒之力的。甚至，連看到了這些的森山真裏，還將這不幸的偶然又延續了下去。」

那個長頭髮的男人——好像是叫水藤吧——真裏覺得那個人肯定多少猜到了一部分真相。所以纔打算讓真裏想起以前的事。

「本家還在尋找我們嗎？」

對於七倉和己，純的感謝是發自真心的。就算委託是來自已經成爲了敵人的，曾經背叛了自己的純，他也還是爲了這無辜的少女而接受了委託。

純不好意思地說，而七倉則是苦笑了一下。

店內的燈光顯得有點暗，七倉看到來客是純，不由的睜大了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除了驚訝，眼神裏似乎還隱隱有着一些其他的情感。

然而，這溫暖着自己手，終有一天是要放開的。那時自己又該怎麼辦。真裏只是對這件事感到害怕。

「我其實並不清楚如此製作出的詛咒之蛇到底是怎麼使用的。但是，父親不久就死去了。而母親則對我道歉。說她將父親咒殺掉了。」

「抱歉，這一定是好不容易纔忘記的，可我們卻讓你想起來了呢。」

「那那條蛇之後怎麼辦。總不能繼續飼養下去吧。」

「我不會讓本家知道的。而且，我已經和本家無關了。」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我之前就說過了，我其實並不喜歡拔除師的工作。雖然本家也有說我不負責任的，但最終還是放我離開了。所以，以後就專心經營一下這個小店混口飯喫咯。」

「是嗎。」

「那，這麼說的話，這個血統其實不能驅役動物的靈魂嗎？」

純雖然也清楚這個問題並不適合問出來，可還是不由得就開口了。

「被喜歡？」

但同時，純也感覺到了隔閡，當初那種無所保留的信任感，現在已經再也找不回來了。

因爲預備的被褥只有一牀，所以真裏和綾佳就睡在了同一個被褥上。她們將起居室的矮桌拉開，在窗邊鋪上了被褥。

「沒有什麼時候死會是必要的……但她的自殺的理由，確實是由於一個不幸的誤會。這麼想來，這一系列事情，真是個悲劇啊。」

「這麼說起來，綾佳提到過，真裏的……大概是曾祖母吧，那個人好像在調查自己附身怪物血統。」

生死與共啊。

過了一會，純突然這麼嘟囔了一句。

「真是突然呢，什麼事？」

隨着小時候的那些記憶和襲擊綾佳他們的惡靈的真相浮出水面，真裏的心確實是有些受傷了。但是，因爲現在綾佳他們在身邊。所以真裏覺得不用哭也是可以的。

「不要哭呢。」

七倉乾脆地答應了。

「那孩子的蛇大概是真的蠱毒吧。小時候所看到的製作蠱毒的方法，被她在附身的狀態下使用了出來，結果當年她母親沒能做到的事情，不幸卻被她完成了。」

小時候，母親也一定這樣做過吧。但那樣溫柔的記憶，或許是因爲太過自然和微不足道，已經隨着時間長河的流逝，再也回想不起來了。但關於母親最後的記憶，卻和那些事不同，它絕對不會流走，而只是紮根在記憶的河底中。在這之前，只是真裏不願想起這些事，所以才假裝忘記了。

「大概，那蛇是被那個孩子的感情所左右吧。在她心生警惕的時候就會出現。如果主人具有殺意的話，那蛇便會發起進攻。」

七倉看着純的臉，像是有些難爲情的笑了起來。

「不過，剛纔你不是說，他們的血統其實沒有那種詛咒的人的力量。只是，單純被蛇所喜歡而已嗎？」

眼淚和悲嘆都枯萎殆盡的時候，恨意卻還是留了下來。就算已經變成了空殼，就算連憤怒之情都已經失去，卻唯有憎恨還緊緊貼在心底殘留了下來。那甚至熱度都沒有的冰冷憎恨。猶如鍋底的頑垢一樣，是無論怎樣沖洗擦拭都無法掉落的黑色污穢。

真裏蠕動着身體，從被褥裏伸出手稍稍拉開了窗簾。外面天空已經微微發亮了，看來離早上不遠了。

七倉一邊說，一邊毫的警戒走進入前廳。純也慢慢地跟隨在他身後。

「大概……那個森山真裏的母親的家，是個被蛇所喜歡的血脈吧。」

「這樣好嗎？」

「沒事，本家這次應對的很快。至少，在眼前七倉管理的範圍裏還平安無事……其實本家也說，那個結界總會有一天會崩壞的，這次能一次性的徹底解決，從結果上來看倒不如說是好事。」

這時純想起了真裏的那條蛇，因爲從那條蛇身上，的確感覺到〈東西〉的氣息。在他這麼提起後，七倉點了下頭。

「話說，如果被本家知道你幫了我們，會不好吧。」

「真寬容呢。」

「沒事？」

綾佳輕輕的說。

純低下了頭。如果沒有真裏的事，說不定這句話就能讓他放心了。

真裏閉着眼睛說。她感覺到有一隻手此時正溫柔的蓋在她額頭上。

純感到有些口乾舌燥，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胸口，讓純十分不快。

「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母親的錯哦。那個靈的〈東西〉好像被誰在操縱着吧。錯的是利用你，還有你死去母親的那些傢伙，不要搞錯了。」

「腳上的傷，還痛嗎？」

「有件事想拜託。」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東京此時天氣已經很暖和了，道路一旁的櫻花正在微風中盛開着。

七倉沉默了下來，純也想着事情，兩人一時無話。

「還有其他因爲被〈東西〉附身而發生了不幸的人嗎？」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如果按照你所說。那那個孩子之所以會被〈東西〉附身，七倉家也是有責任的啊。」

綾佳抱歉地對真裏說。真裏睜開了眼睛。從剛纔打開的窗簾間隙中，些許晨光已經照了進來。讓綾佳臉上落下了窗框的影子。

純再一次表示了感謝。畢竟他就算表示了放棄，也還是接受了這最後的委託。

「這也要道歉我反而有些爲難啊。」

純一邊想起了從綾佳那邊聽到的話，一邊大致提了一下。聽後，七倉輕輕地點點頭。

「總感覺，五歲之前的，關於母親的事，稍稍想起一點了，雖然還是記得不是太真切。」

「很多人認爲附身怪物的血統，是一種能夠驅役動物靈魂，引發災禍的血統。但其實這很大程度上是那些遭遇了災禍的人以訛傳訛之後產生的迷信。想必森山真裏的曾祖母也是爲了證明這件事，所以才試圖從社會學以及心理學的角度去解讀關於附身怪物的信仰吧。」

「啊？」

「抱歉。」

時隔兩月，純再次登上這個平穩的坡道。不久，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店映入他的視野中。那是七倉和己所經營的日式餐具店。

「爲什麼是蛇呢？」

然後純簡單地說了關於真裏的事。七倉全程沒有插嘴，只是一動不動地傾聽着。

「那蛇現在是什麼情況？」

就是說，如果勉強去除掉蛇的話，真裏的生命也會陷入危險當中嗎。

「已經基本痊癒了，怎麼了？」

「我知道了，附身在她身上的〈東西〉，就由我來拔除。」

「……那個靈的〈東西〉，和真里君之間。似乎是有什麼聯繫的。」

「雖然我已經脫離了本家所以消息並不靈通，不過我覺得即使是本家，說實話現在應該也已經不想和你們扯上關係了。讓成爲了半〈東西〉的奇美拉逃跑，最後還沒有找到……雖然有些丟人，但其實也算是卸下了擔子了。」

純點了點頭，轉過身來。他想到還有一件事要問。

「七倉先生，你能用的靈的〈東西〉製作蠱毒嗎？」

七倉皺起眉頭。他顯出有些困惑，以及嫌惡的表情。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那種讓多個靈的〈東西〉融合成一個集合靈體的事例，我也是見過幾次的。所以說不定是能利用製作蠱毒的思路，讓靈的〈東西〉去喫掉其他靈的。」

其實關於真裏母親的靈的那些事，和這次純來拜訪七倉的目的是沒什麼關係的。而且真要說起那些事還會暴露出純他們的弱點，所以純也是有些猶豫。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將事情說了出來，隨着話題的推進，七倉的表情變得越來越不愉快。

「這思路很不尋常啊。」

「做不到嗎？」

「理論上倒是有可能。嘛，不管什麼時代，總會有幾個人的思路與衆不同的……製作靈的蠱毒這種事，我確實是能想到一個會這麼做的人。」

純睜大眼睛凝視着七倉的臉，無聲的催促着。

「光綾會的仙谷由紀夫。」

七倉說道。

「看來這是個名人啊。」

水藤認識的拔除師也知道仙谷。

七倉露出苦澀的表情點點頭。

「奇怪的人容易出名嘛。而且，那人和我也有一點關係。」

「哦？」

「恩，應該說是已經斷絕了關係比較好……仙谷在大學時代曾經來過我這裏，說是想當拔除師。」

「……然後，你拒絕了？」

「拒絕了。雖然我清楚他有這方面的天賦，但是來拜託我其實並不合適。因爲我本來就不想做拔除的工作，更別說還讓我帶新人，而且話說回來，七倉家的技術只傳給七倉家的人。」

真裏用她烏黑的眼瞳凝視着綾佳。那是動物的眼神。和道德利害都沒有關係，只是忠實於慾望的眼神。

「離這邊的牆壁遠一點，待在牀上，爲了萬一先穿上鞋。」

「水藤君？這邊被『牆』圍住了，你們那邊呢？」

「於是被拒絕了的仙谷，最後就進了那種近乎於欺詐的宗教團體嗎？」

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真裏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

在綾佳因爲這個想法而一陣心痛。將〈東西〉拔除，然後就形同陌路嗎。

「真里君的拔除，是定在三天後。」

和七倉約好之後，純就起身告辭了，七倉把他送到了店前。

綾佳驚訝地招手讓真裏過來。於是真里老老實實的走了過去，按照指示坐在牀上。然後綾佳用毛巾溫柔的擦着她濡溼地頭髮。總感覺像是給剛洗完澡的小動物擦毛一樣，綾佳想起之前純說真裏像是小動物的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被關住了。直覺先於分析這麼告訴綾佳。綾佳觀察了一下，然後在確認了。

情急之下，綾佳拖着真裏來到窗邊，蓄積力量一掌將「牆」打破，然後推開了窗。

「我去了之後，綾佳小姐你們就會消失嗎？然後，就再也見不到了嗎？」

黑色女人身姿在綾佳眼前倏地崩散，化作霧靄一般的形態包住了真裏的身體。從那黑色的霧團中，能聽到真裏激烈的咳嗽聲。

「抓住我！」

綾佳聽到了背後真裏愕然的低語。

「……那個，綾佳小姐說是被關住了……」

那樣的話，還不如在這裏做個了結。

純思考了一下。他確實的感到了自己現在和七倉的隔閡。恐怕，這種隔閡這一生都不會消除了吧。

『啊……那個靈在接近了。我們打算儘可能不讓它到你們那邊去，真裏就拜託你了。』

真裏嚇了一跳轉過臉來看着綾佳。

「嗯。」

隨着一陣強烈的衝擊，綾佳單膝着地穩住姿勢。她先確認了真裏平安之後，就將真裏放了下來，抬頭看着樓上。那團黑霧此時果然已經再度化作了女人的身形，正直追而來。綾佳揮手放出力量，一道白光飛向天空，卻並沒有擊中。

黑色的女人漂浮着逼近了。綾佳瞄準她放出了能量，但黑色的女人輕飄飄地避開了。由於顧忌到是在室內，綾佳並沒有盡全力，力量擊中了天花板，被「牆」吸收了。

「怎麼了。」

「被關住了，該怎麼辦。」

「真里君，你是真的想要和我們一起走？」

「哎，要是回過頭來看，那時至少應該先幫他走上正經拔除師的道路的……我是有聽說過仙谷好像在使用〈東西〉反覆進行什麼試驗。恐怕讓信徒被靈的〈東西〉附身也是其中之一吧。要是他的話，會想到有用靈來製作蠱毒也不奇怪吧。」

她在清楚地呼喚着女兒的名字。

那是悲痛的聲音。

「真里君，打內線電話給純他們。」

「來了。」

那黑色女人的身姿，從綾佳面前的牆壁浮現了出來。

——小真裏。

雖然不清楚對方到底掌握了多少這邊的情況。不過他們的打算就是讓真裏和她母親的靈碰面來動搖我們吧。對方應該是估計到這樣就能讓綾佳他們變得難以出手了。

綾佳嘆了口氣，拿起放在洗手檯的吹風機，開始吹乾真裏的頭髮。真裏及肩的黑髮，有着和主人性格相似的堅硬和固執，雖然大致能夠流暢地弄乾了，但總還有點地方沒弄好。

真裏轉過頭來。從毛巾下投向綾佳的眼神，有一些哀怨。

一開始這個仙谷是認爲綾佳他們只要看到〈東西〉就會毫不猶豫的喫掉，所以才計劃派來靈的蠱毒，想趁綾佳他們喫掉而衰弱的時機抓獲他們的吧。但現在他不是已經知道這個拙劣的計劃是沒法成功的嗎？那爲什麼這次他還是操縱着這個靈襲擊了過來呢？

「我很清楚飢餓的時候有多難受。在那種感覺下，會覺得諸事不順吧。而且我也殺過人了，所以是一樣的，我和綾佳你們是一樣。我甚至覺得綾佳你們是怪物真是太好了……我想要和你們在一起。」

正在通話的真裏，看起來有些緊張。電話那邊大概是水藤吧。

「純剛纔回來了，說七倉先生接受了拔除的工作。那位七倉先生，就是在兩個月前，保護我們的人。只是，現在已經不能說是友人了，不可疏忽大意，所以我們希望真里君一個人前去約定的地方。」

「啊啦，這頭髮不是還滴着水嗎，過來一下。」

咚，咚。這樣的聲音又傳來了好幾次。透過低廉酒店薄薄的牆。雖然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是能聽到純和水藤在大聲說着什麼。

正當綾佳用手指撥弄着真裏頭髮的時候，突然感覺室內的空氣繃緊起來，令人有些氣悶，於是她停下了吹風機。真裏有些奇怪，抬起了頭。

雖然這樣說了水藤肯定會對自己生氣吧。

也是呢。七倉回答。雖然純感覺到他的語氣似乎是還想要繼續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他沒說出口的應該是道歉的話吧，想必那種話就算說出來了，也不過是顯得更加空虛而已。

「想要說的，都已經拜託紗也傳話了。你聽過了吧。」

不要想太多。綾佳告誡自己。真裏母親的靈，他們絕對是無法拯救的。所以爲了保護真裏，一定要消滅她。只能這樣做，不要去想多餘的事——

「不管怎麼說，幫了大忙了。那什麼時候能幫真裏拔除？」

綾佳偏開了視線，但還是從余光中，看到了真裏那受傷的表情。

這是綾佳他們第一次聽到了靈的聲音，是一個無比嘶啞的女聲。

綾佳從真裏身上偏開了視線說道。

風從耳旁呼嘯而過，綾佳緊緊的抱住真裏，頭髮和衣服都隨風飄擺着。

綾佳只下了這個指示就沒有再說話。她又去確認了一下窗戶那邊，結果和門一樣，也被「牆」封閉了。

「畢竟還要顧店，可以的話就三天後吧。」

「純。」

綾佳放下聽筒，真裏從後面拉了拉綾佳的衣服。

綾佳連忙跑過去將手伸入黑霧中，想將真裏的身體拉出來。但是，黑霧緊緊地纏住了真裏。而綾佳害怕傷到真裏的身體，也無法使出全力。

真里老實的聽從了。她什麼也沒說，也沒有露出害怕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全身都在顫抖。

「是母親要來嗎？」

「那樣的話你就跟來吧。」

「當然。」

結果，就在綾佳這麼自我勸說的短暫空檔，那個黑色的女人已經繞開綾佳，直奔她身後的真裏而去，等到綾佳回過神來打算出手攻擊時，卻已經可能誤傷到真裏了，這讓她不得不收住了手。

綾佳抱着真裏，踩住窗框向着窗外跳去。這裏是三樓，這種高度的話，抱着真裏也沒問題。

「是聽了。但那就是全部了嗎？真的，真心嗎？」

——小真裏。

真裏母親的靈會從那裏進來吧。

咚。旁邊的房間響起了像是什麼被破壞了的巨大聲音。

「我確實可能會因爲十文字的事而恨你。不過，你和我們之間，不管是憎恨還是被憎恨，道歉或者被道歉，果然都會讓人覺得很奇怪啊。雖然我們之間恐怕已經無法彼此諒解了，但終歸還是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聯繫着我們吧。」

那是由於對七倉的敵意而說的嗎？純搖了搖頭站了起來。

綾佳砸了砸舌站了起來。迅速挪步到門前，用手轉了轉門把，果然動不了。

「看來他們是做好抓捕我們的準備了。」

目的就是這個吧。綾佳咬牙切齒的想着。

這個疑問冰冷地浮現在綾佳心裏。

他們這次的目的是什麼呢。

綾佳一動不動的凝視着那堵分隔着兩間房間的，稍微有些髒污的白牆。時間就這麼一點一滴的過去了。

是「牆」。

正當純打算離開的時候，七倉叫住了他。

「我們是怪物哦。雖然我們也想作爲人生活，可終究是無法完全做到，我們就是怪物哦。」

『一樣哦。不過似乎我們兩個房間並沒有被隔開，他們是用『牆』把我們兩間房一起圍住了。還有。』

真裏發出了微弱的悲鳴。而那黑色女人此時已經落在真裏身上。

「純和水藤君在和靈的〈東西〉戰鬥吧。因爲被『牆』圍着，所以不管發出多大的聲音都不會傳出去的。」

這是否是棄之不顧呢。

「所以呢，要分別了。」

「綾佳小姐？」

綾佳下定決心說道。

「還有？」

綾佳走了過去，無言地拿起話筒。

並不是沒有能力打破這「牆」。但是，即使在這裏選擇了逃跑，以後也會一再面臨同樣的事。

真裏打開浴室的門，頂着一頭溼漉漉的頭髮走了出來了。酒店這間不大的客房裏，此時充滿了香皂的氣味。剛洗完澡真裏將純的長袖襯衫代替睡衣穿在身上。因爲身材瘦小，襯衣幾乎要將她的膝蓋都遮住了。

那團黑霧如綾佳所期望的被甩在了身後。

「真里君！」

「母親的靈怎麼辦。你們不能喫吧？」

「關於那晚的事，沒啥想對我說的嗎？」

「大概會用力量擊飛她吧。既然不能喫，就只能那樣做了。不過因爲沒做過，所以也不清楚能不能成功啊。」

這之中說不定也有給七倉家好看的意思吧。純這時想起了仙谷在電話裏說的話。

（不會重複七倉和己的失敗，也絕對不會做類似拋棄你們的事。）

「假如你真的覺得和我們在一起，自己會幸福的話，你就跟來吧。不過我們什麼也保證不了，因爲你就是你，假如你有因此而獲得幸福的自信，我們就帶你走。」

『『牆』在我們這邊的門上有個缺口。大概，是要作爲入口吧。』

「恩，不好意思，但是做好覺悟吧。我們可做不到讓你母親成佛之類的事啊。」

突然，房間裏的溫度降了下來。

「媽媽。」

「恩。」

真裏顯得有些困惑。雖然已經死了，但母親依然是母親。被人那麼說，當然不可能不感到困惑。但是綾佳此刻對此無視了。

綾佳說了之後，真裏的肩膀猛地顫動了一下。綾佳裝作沒注意到，繼續說了下去。

綾佳砸了砸舌，抓住真裏的手臂打算繼續逃跑。

總之先將真裏帶到安全的地方——

但正當她要起身，綾佳突然感到小腿的傷口一陣劇痛。看來那時的傷果然還沒有痊癒。也不知是剛剛的衝擊扯開了傷口，還是殘餘的拔除之力造成了影響，總之綾佳感覺自己一時恐怕無法隨意行動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

不過與此同時，綾佳又聽到兩聲重物砸向雪地的聲音，轉頭一看，純和水藤也像綾佳那樣跳了下來。

「快帶真里君離開，那個靈好像盯上真里君了。」

「純！」

綾佳還沒說完，水藤就喊起了純的名字，將真裏交給了純，而水藤則做出保護的姿態，守在了不能動的綾佳身旁。

感覺和那個夜晚好像，不過他們現在還有水藤幫忙，純毫不猶疑的抬起真裏跑了起來。

然而那個黑色女人並沒有如他們想的追着真裏而去。反而像是完成了任務一樣，只是保持着難以被擊中的安全距離，慢慢地在綾佳和水藤頭上盤旋着。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啊。」

水藤低聲說出了和綾佳一樣的疑問。

真裏慢慢從剛纔高空墜落的暈眩感中恢復了過來。但或許是因爲被人扛着跑太過搖晃的緣故，她感到越來越噁心只得拍着純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來。

在來到一家燈火通明的便利店之後，純將真裏放了下來。不過真裏腳一着地，就一下子癱軟下來，一旁的純只得慌張的接住了她。

「喂，沒事吧。」

「感覺，有點噁心。」

一邊抑制住想吐的衝動，真裏一邊在純的催促下坐到了便利店前的石階上。

「我覺得，想吐的話，還是吐出來比較好。」

純說着，輕輕撫摸起真裏的背。

真裏抬起了頭。在這人煙稀少的夜路上，這家便利店的燈光顯得有些奇妙地明亮。一輛白色的麪包車這時開了過來，停在了便利店的停車場。

純環視着人牆。向着一位偶然對上了視線的中年女性示意「她就拜託了。」然後就全速跑了起來。。

女人以顫抖的聲音，好歹說出了完整的句子。純伸出了手，然後拿過了那張已經被汗水浸透得不成樣子的小紙。

「你就是仙谷嗎。」

安靜的坐了一會之後，胸口那股噁心的感覺逐漸平復下來。

純看起來有些遲疑。真裏鬆開了抓住純的手，說道。

對方大概就是想要讓真裏落單。

希望沒出什麼事。真裏一邊祈願着一邊搖晃着站了起來。但正當她打算走進店裏時，剛纔停在停車場的白色麪包車上，下來了一個高個子的男人。

對了，你很清楚哦。她就是這麼過分的母親哦。仙谷以不變的微笑這樣說着。

「真裏！」

沒錯，真裏想。反正自己已經殺了一個人了，那是爲了自己而殺的一個人。這樣的話，現在爲了自己重要的人去再殺一個，也沒有問題。

錯的，這個男人說的話是錯的。真裏告訴着自己。雖然綾佳小姐他們表示了原諒，也給出了幫助。但是，他們是絕對不會像這個男人這樣肯定她所做過的那些事的。

「生存？明明已經死了。」

「……現在即便是誘拐小孩子，也會用比你這強一點的說辭。」

男人莞爾一笑代替了回答。

「說Yes或者No就好。」

是個不認識的女人。年紀二十歲前後，長着一張缺乏特徵的臉。此刻這個女人似乎還恍惚着，嘴脣一邊顫動，一邊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

「你是被那個叫做仙谷的人派來的吧？是按照他所說來到這裏，然後……突然感到自己變得很奇怪了對吧？」

「那麼，你對於他們來說，算是什麼呢？」

男人微微一笑。但是，此時他的笑容已經不是那麼遊刃有餘了。就在這時，純突然發現男人腳下有一隻已經亮出了毒牙的蛇。那是真裏的蛇。

純停下了腳步。

「我，我……」

已經沒事了，正當真裏打算這樣說的時候。突然從遠處傳來了女人尖銳的哀鳴聲。是純他們所住的酒店的方向。真裏不禁抓住了純的衣袖。

風擦過純的臉頰。他馬力全開的飛奔着。

仙谷依然是一臉笑容。該怎麼辦好。真裏感到後背已經都汗溼了。

讓和綾佳差不多歲數的女人發出聲音引起純注意。將他從真裏身邊引開。然後再將人質所在地的地圖，交給他們逼他們前去。

因爲被圍觀的人牆擋住了，純只能聽到一個女人的慘叫聲。在推開了人羣之後。純看到了那個像是籠中鳥一樣被圍在了人羣做的籠子中間的女人，她此時正捂着臉蹲在地上，而在她背後，正附着一個露出了陰沉表情的男性惡靈。雖然一看就知道是相當惡質的〈東西〉，但是純這時也管不了這麼多了，毫不猶豫的就伸手將其喫了下去。因爲身體吸收了這充滿惡意的〈東西〉，純一下子感到不舒服起來，他一邊壓抑住嘔吐感，一邊多少有些粗暴地抓着那女人的肩膀把她拉了起來。

「……那你現在爲何又要將這好不容易裝上的追蹤器取下來？」

「因爲你們好像結下了超乎我的想象的羈絆啊。於是我覺得或許你不僅能用作追蹤，還能作爲人質啊。」

「收到了地圖吧？我們在那裏等着你們。該怎麼做纔是對你們最好的，你們就好好考慮一下吧。」

女人似乎一時難以正常說話的樣子。保持着距離看熱鬧的人們，此時都投來了好奇和擔心的視線。

真裏想起了綾佳的腳傷；想起了水藤說他被從橋上推落，還被用槍狙擊；想起了化爲了黑霧的母親那悲痛的表情。

「雖然確實已經死了，不過那還是你的母親哦。你這麼說並不是很好哦。」

「母親怎麼樣了。」

男人悠閒的聲音響了起來。真裏抬頭瞪視着他。

「於是我讓你那害怕着會不會被你殺死的伯父向那個郵箱發了郵件，提議讓他將侄女交給別人。雖然他直接被殺了有點出乎我的估計，不過結果你還是被他們帶走了，所以也就無所謂了。當然說到底，你只不過是保險。我本來是打算委託他們拔除你母親成爲了蠱毒的靈，讓他們喫下衰弱之際將們抓獲，你這追蹤器只是預防他們逃脫的保險而已，不過沒想到你還真是發揮了大用啊。」

「是從你的母親那裏直接聽說哦。本來用幽靈製作蠱毒的計劃很早以前就有了。並不是爲了撲捉奇美拉他們，而只是作爲純粹的實驗。所以很久以前我就在各處尋找合適的靈魂。如果只是單純關住幾個靈魂是做不出蠱毒的。要從一開始就尋找到必然勝利的那一個靈。然後進行一場註定了結果的比賽。你是明白的吧，在你製作蠱毒的時候，你一開始就相信那條蛇會獲勝吧，我這邊也是一樣的。結果，我找到了你母親自殺之後的靈魂，那是在生前深信自己用蠱毒殺死了丈夫的幽靈，真是非常合適。然後，我和她有過漫長的對話，其中也聽說了你的事。結果就在我還在觀察情況的時候，你被〈東西〉附身了，還計劃着要殺死你伯父。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而且剛好在這個時候，我又聽說奇美拉在接受拔除的工作，還弄到了他們的郵箱地址。這一切的一切，你不覺得是上天安排嗎。沒理由不去利用你和你的母親啊。」

「哼，你明明就將他們視作了〈東西〉，還瞄準了他們的性命。」

真裏急忙向後退了幾步，然而她視野此時卻一陣模糊，踉蹌了幾步之後，就摔倒在了地上，還擦傷了腳。

「哎呀哎呀，沒事吧？」

純說道，女人猶疑地點了點頭，是yes。

純叫了起來，兩人一下都看向了這邊。那男人反應很快，馬上靠近了真裏，拉起她的手腕，然後一隻手粗暴的抓住了真裏的臉頰，捂住了她的嘴。而另外一手則將一把摺疊刀架在了真裏的喉嚨上。

真裏思考了一下說。

「真裏住手！」

「我成不了人質哦。」

還沒有分開多久，說不定還能趕得上。

仙谷的視線在真裏的腳邊停下來。笑臉從他臉上消失了。但是，他並不是在害怕。而只是以冷靜的態度注視着，觀察着。

「……重要的，應急食品。」

不過，的確是酒店的方向發生了什麼事。

「我已經沒事了，你去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那算什麼親子，她明明拋棄了我。」

但是，對眼前這個男人來說。別人在想什麼根本就無所謂，他所想做的，只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支配着他人而已。

「這個…….我被吩咐說，如果有差不對歲數的人來向我搭話的話，就交給那個人。」

「不過呢，我其實是對於利用你的事感到心痛的哦。我很明白你的感受。你是個被父母所拋棄的，又被親戚折磨着的，不幸的少女。但儘管如此，你卻通過殺死伯父的方式給自己打開了活路呢。你是個強大的孩子哦。我相當中意你。」

「說的也是呢。你就是我安置在他們身邊的追蹤器。就算他們藏起來了。只要你還在他們身邊，你媽媽就能找到你。親子間的愛真是偉大哦。」

仙谷說。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真裏停下了腳步，她看出這個男人並不是向着便利店，而是在向着她走過來。

純砸了一下舌，將手從女人的肩膀上拿開站了起來，正當他打算離開，衣服的下襬被抓住了。打了個踉蹌的純焦躁地回過頭來粗魯地問「什麼事。」那女人伸出了握有什麼東西的手。

將這鄒巴巴的紙展開之後，純看出這是一張簡略的地圖。他又更用力的砸了砸舌。

眼看蛇就要咬下去了，純不由得大叫起來，或許是聽到了純的話，蛇一下子停了下來。

燈光下顯露出來的，是一張二十多歲三十歲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此時正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但雖說是在微笑，可他的眼睛卻沒有一點笑意。真裏一動不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一下子就發現了純他們曾經說過的特徵——在這男人的髮際線附近，能看到淺淺的傷痕。

「……雖然我覺得不是。」

「爲什麼？」

「真快啊，矢代君。」

「什麼……」

「是他們三人讓我活了下來。」

純以強硬，但儘可能不讓周圍人聽見的壓抑的聲音詢問道。也不知這女人到底想要說明些什麼，她只是一再重複着「我，我。」

「你是光綾會的信徒嗎？」

真裏抬起頭瞪視着仙谷。她此時感到十分懊悔，因爲她被這個男人利用的緣故，那三人此刻都陷入危險之中了，真是太后悔了。

「……你到裏面去吧。」

真裏厭惡的大聲說。或許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有着如此大的怨憤，在大吼出聲之後，她自己也愣住了。

雖說給予了真裏最基礎的衣食的是伯父，但真裏對伯父的感情，卻只有憎恨。回想與伯父共同生活的這十年，真裏覺得討厭伯父是理所當然的。

視野的前方，已經能看到和真裏分手的便利店。而在店前，能看到坐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以及一個站立在她面前的男人的背影。

純咬了咬牙——自己說不定被騙了。

「你帶走我是打算幹什麼呢，我不跟在綾佳他們身邊，你不會感到爲難嗎？」

仙谷一副戲謔的語調說着。真裏用手撐着地後退，想從仙谷身旁逃開。她回頭看看便利店內，卻發現從她的角度看不到店員，看來這裏恰好是一個死角，真裏感到有點無計可施了。

「因爲，我不想和他們成爲這樣的關係。」

「你爲什麼知道我和母親的事。」

自己和伯父，是互相憎恨着對方的存在，卻又互相哀嘆着對方的不幸的關係。雖然彼此的感情並不能轉化成愛，但至少，雙方是互相理解的。

真裏用放棄了一般的聲音，苦笑着說。像是對待動物一樣殘暴的追趕着他們，居然還有臉提什麼家族。

「我們現在有着各自的容身之所對吧？雖然只是口頭的保證，但我會讓你我的容身之所結爲一體的，你不覺得這樣將會很有家族的感覺嗎？」

「仙谷由紀夫？」

是在電話裏聽過的男人的聲音。

人在發出悲鳴聲的時候，聲音和平時是不同的吧。真裏沒聽過綾佳的悲鳴聲，所以不清楚。純露出嚴峻的表情，猶豫的搖了搖頭。

蛇慢慢地抬起了脖子，擺出鐮刀狀的形態。

純稍微思考之後，做出了決定，說完這句話，就向傳出悲鳴的方向飛奔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起這行動本身，純此時更驚訝於他竟敢在照明如此光亮的便利店前，這麼堂堂正正的做出這樣引人注目的行動。這男人，真是膽大包天了。

「綾佳小姐？」

真裏一動不動地聽着這男人的話。眼前男人的表情在閃耀着。似乎在在高歌着：上天的安排，多麼美妙的偶然！

這時，從真裏的腳踝處傳來一陣冰冷而滑溜的觸感。即使不用看真裏也明白，那是她的蛇。

這一次，仙谷相當愉快地，大聲笑了出來。看來他是真的感到非常有趣。

那女人瞪大了眼睛，露出了好像是在說「你到底是什麼人」的神情，點了點頭，是yes。

「……多謝了，作爲感謝給你一個忠告。不要再回光綾會了。更不要再見仙谷。否則你還會再次遇到這樣的事。」

「看你這樣很冷吧，跟我到暖和的地方去吧。還有喫的東西喲。」

「真有趣的孩子。我果然很中意你啊。這也不錯，跟我來吧。人質只是不過是個提法，我可以讓那三人，還有你母親，大家生活在一起。」

「沒事哦。因爲我已經命令她優先確保自己的生存。」

仙谷不可能沒注意到腳下的蛇，但卻幾乎沒有露出害怕的樣子，直接將真裏塞到了助手席上，自己則坐上駕駛席。蛇也跟着迅速的爬上了車。仙谷看到駕駛席下爬行的蛇，也只是皺了一下眉。

「真裏，不要做蠢事！」

純再次喊了起來。此刻，他最怕的是真裏再次用蛇去殺人，車開動之後，純還一邊追着，一邊喊道。

「我們會幫你的！肯定會將你救出來的。所以你什麼都不用做！」

真裏沒有回話。

只看到麪包車吐出一陣黑煙，消失在黑夜中。

純在和綾佳水藤他們會合之後，先簡單瞭解了一下情況。結果得知真理母親的靈果然在盤旋了一會爭取了時間之後就迅速的消失了，所以對方的目的，顯然從一開始就是要拐走真裏。

「是碼頭。」

純盯着地圖說。水藤用嚴峻的表情點了點頭。

「既然是特意叫我們過去，想必是做好了相應的準備啊。」

「現在考慮這些也沒用，走吧。」

綾佳雖然這樣說，但她現在還一直護着左腳，顯然傷口還在痛。

「綾佳，你留在這裏。」

「這算什麼啊。」

「你腿傷還沒好吧。這次的『邀請』可不像是隨便應付一下就能搞定的，如果關鍵時刻你動不了了可就麻煩了。」

「別說傻話了，難道你要我在這對你們說一路平安然後恭送你們嗎？」

「我想說的是，即使現在的你去也只會是累贅！」

「對方的打算應該是用真裏交換我們三人吧，如果少了一個人，那孩子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兩人有些焦躁地互相怒吼着。不過，這過度亢奮的怒聲出口之後，雙方過熱的情緒也就迅速的冷卻了下來。兩人之間一陣冰冷的沉默。

「冷靜點吧。」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在教團裏地位不低吧。抓住綾佳小姐他們之後，想要做什麼呢。」

真裏撲到倉庫的門口打算拉開門。但是庫門卻一動不動。

水藤用十分不自然地冰冷語氣斷言道。

「那麼，那麼這樣的話，我還是殺掉你好了。我肯定比你更快，在你刺中我之前，我的蛇就會……」

「我呢，一直在尋找能夠靈活運用自身力量的地方。如果只是想過普通地生活的話，這力量完全是一種妨礙，什麼用都沒有。你不覺得這樣否定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特意去過平凡的生活是一種讓人非常不爽的活法嗎？我可不會這麼做。」

水藤等兩人安靜下來之後，平靜地說。

面對真裏的疑問，仙谷若無其事地回答。然後就向着倉庫外走去。

仙谷慢慢走近真裏，將真裏剛纔拒絕了的大衣直接丟在了真裏頭上。厚重的大衣將真裏的頭整個蓋住了，真裏想了了一下。覺得要撥開也顯得很無聊。所以就老實地讓它當做毛毯蓋着自己了。

「其實是考慮過很多了。他們擁有着難以受傷的肉體以及超出常理的恢復力。還能將自己破壞性的力量釋放出來。在一般人眼中，他們就是超能力者吧。這樣簡單易懂的『奇蹟』，可是相當吸引人的。」

仙谷說着又笑起來，看起來這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也沒對你們怎麼樣，也不想傷害誰，你們到底有何不滿，不是和當初在七倉那一樣嗎？」

咚咕咚咕。純感覺這封閉着的倉庫就像是某種東西的肚子，此時正一下一下的脈動着。

聽到這話的真裏就像突然被人照臉打了一拳一樣，扭曲了面容，看起來似乎就要哭起來了。而說完話的綾佳則閉上了嘴和眼睛，露出了像是在祈禱着什麼的表情。

碼頭上有人，但顯然不是一般民衆。大概是仙谷的同伴，或者教團的信徒吧。他們像是守護着城池的士兵一樣，包圍着一個倉庫。純眯起了眼，仔細觀察着那個倉庫的情況。

「別開玩笑了。」

「所以呢。」

「我們是絕對不會幫你做事的。但是，你現在把真裏作爲人質，我們也只能跟你走了。」

仙谷笑着，將視線移動到了純他們身上。

綾佳的聲音又在腦中回想起來。可惡！

仙谷麻利的將真裏壓在了地板上，又像先前一樣亮出了刀子。真裏在地上掙扎着，脖子上出現了淡淡的傷痕。

「我覺得，我和你會合得來的。」

水藤大聲說。

「真裏。」

「我覺得你們說的都有一定的道理。恐怕仙谷在那個碼頭的某個地方，已經張開了對付〈東西〉的結界了吧。他既然都做出抓人質的事情了，我想綾佳要是不去，他肯定還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冒這個險。」

當真裏和綾佳錯身而過時，綾佳低聲地說道。

「所謂教祖，是指某個宗教的創始者。我們當然已經有教祖了。所以……恩，就將他們置於護法的位置就可以了。有這樣特殊的傢伙立於高位的話，我們那沒啥特殊能力的教主地位也就顯得更高了嘛。」

那麼，仙谷裝腔作勢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用做作的語調大聲宣言。

「是說會讓他們活着。只是要讓他們三人融合成一人而已。然後我會好好對待留下來那一個的，當然，也會帶上你。」

純向兩人遞了個眼色。然後踏入了倉庫之中，來到了結界的內側。雖然這結界對純他們並不是不可攻破，但從這一刻開始，他們確實是走進了對方的支配範圍。

伴隨着沉重的哐當聲，倉庫大門被打開了。路燈的光芒在昏暗的倉庫地板上，照出了一條通路。

「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森山真裏，和你沒有關係。」

「請將真裏還給我們。」

「別開玩笑了！」

「水藤先生！」

「純醬！綾佳小姐，水，水藤先生！不要啊，不要互相廝殺啊。」

真裏一邊被拖着，一邊還用力掙扎着，雙腳拼命抓着地，想要留下。

「進來就好。」

走出倉庫之後，仙谷就鬆開手，真裏立刻推開了仙谷和他保持了距離。剛纔一直忍耐着的眼淚順着臉頰滑了下來。

「我們是來迎接我們的大小姐的。」

真裏說了之後，仙谷微笑一下。真裏覺得他真是個會在奇怪的時候笑起來的男人。

「沒錯，我並不尊敬他，因爲我和他不過是志向相同而已。」

真裏不由得高喊純的名字。

純最後說道。

「喂，不要亂動，我也不想傷害到你。」

「你是打不開的，這門上面有結界。除了參與張開結界的人之外，其他人是打不開的。」

「但是……你剛纔不是說會讓他們三人都活下來嗎。」

「真裏，你要好好遵守，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過的話。」

「這種蠢事，你真以爲能做到？」

（只要你不在）

「手段有些粗暴，不好意思。」

「要做什麼呢。」

「也許是不行，但是，萬一行了呢。」

「你的騎士們好像來了哦，公主大人。」

最近真的盡是在哭了。

真裏發出了責難的聲音。但是，水藤的表情沒有變化。

果然，這個倉庫被一個巨大的結界籠罩着。而且這次可不是那種臨時湊合的「牆」。雖然還沒達到當初京都結界的強度，但也算是相當高級的結界了，恐怕不光是仙谷，還有其他擁有拔除之力的人也參與了結界的製作吧。

仙谷微笑着，從真裏身邊離開了幾步，轉身看向倉庫的入口。然後快樂地說。

「只要你不在的話就好了。」

「你們三人就互相廝殺吧，剩下一人了再出來，我和她會在外面等着的。」

「當作教祖？」

真裏覺得仙谷真是個奇怪的男人。腦袋一定哪裏出問題了。一邊說了這是他與同志的容身之所，一邊卻又好像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與他人的死活，只是癡迷於追求可能性。

「你這是什麼意思？」

「又是，讓我們加入你們？」

「你不怎麼尊敬教祖先生呢。」

仙谷遞來了一件大衣，但真裏選擇了無視。他聳了聳肩，看着一旁。

純說道。聲音並沒有產生迴音，而是被天花板和牆壁吸收了。

「因爲他們好像不管怎樣都不肯協助我，所以我想幹脆就把他們作成蠱毒算了。」

仙谷默默地拖着真裏走了出去。水藤和綾佳讓到了一邊，留出了道路。

真裏閉上了口，而眼淚則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純以不由分說的語氣叫住了真裏。

這時，純突然感到側腹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視線也一下子飄到了一邊。緊接着，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打飛到了一堆木箱之中，隨着嘩啦啦的響聲，一衆雜物掉了出來，埋住了純。，

真裏從仙谷身後站了起來。一直披在身上的大衣掉落在了地板上，雖然她想跑到純他們身邊，卻被仙谷輕易抓住了手腕，拉了回去。

雖然真裏一開始認爲這是仙谷在戲弄她。但仙谷說話的語氣實在是太自然了，而他的表情似乎也像是在相當認真的煩惱着這個問題，感到有些難以理解的真裏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在這冷寂的碼頭上，幾個生鏽的鐵桶並排在海邊，一旁則是被棄置的舊集裝箱，上面的鎖鏈已經呈現出斑斑的鏽跡。

「互相廝殺吧。」

傳達過去吧，將這句話正確的意義，傳達過去吧。綾佳想。

真裏喊道。然後像是露出了獠牙的動物一樣，將手指摳入仙谷的手腕。

真裏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嫌惡。

「在這裏，我終於可以自由施展自己的力量，能夠盡我所能的去追逐夢想。可以不論善惡，可以不擇手段，可以不去計較風險與回報，這個教團正是這樣一個能讓我自由去嘗試的地方，是我的東風。這陣風能將我帶到多高，帶得多遠，帶到哪裏纔會讓我墜落，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他感到全身的皮膚都在刺痛。

純隨口這麼一說。在倉庫的入口站着的男人就輕輕點頭，將門拉開了。

倉庫猶如浸滿了水一般突然沉寂下來，純他們臉上，呈現出猶如溺水般的苦悶錶情。

「那樣就好。」

仙谷沒有回答純的問題，只是笑着。

「志向？」

真裏沒將仙谷的話聽完，就再度用拳頭捶起門來。每一下，都捶得倉庫大門發出巨大的聲響。

因爲洗完澡之後一直沒換衣服，所以真裏還穿着純的襯衫。她抱着膝蓋，冷得有些哆嗦，剛纔跌倒時磕破的膝蓋和小腿也正火辣辣的疼。

雖然仙谷臉上還掛着笑容，但他的眼神卻認真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沒想過嗎？」

仙谷這男人瘋狂的想法，真是讓純感到有點喫不消，他感到皮膚又一陣刺痛。

然後，猶如合上了地獄的大門一樣，倉庫的門關上了。

在冰冷的倉庫裏，真裏一動不動的靠着集裝箱坐着。

「終於來了啊。」

最初發話的，是被仙谷抓住的真裏。

「真裏，待著別動。」

純按着側腹抬起了身，看到水藤正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純這才注意到是剛纔是被這傢伙踢的。純在心中罵道，混蛋，怎麼最近盡是這種破事。

「出去吧，仙谷先生。還是說你想被我喫掉，成爲蠱毒的一部分呢。」

仙谷似乎也注意到了真裏的蛇，但卻並不害怕。那表情簡直就像在說，就算在這裏被真裏咒殺掉了，這樣的結局也不壞。

純低聲說了之後，真裏總算安靜了下來。她此時只是無聲的盯着純他們，眼神中並沒有尋求幫助的意思。

「所以只要去過最大程度利用自身之力的人生就好了，對吧。當然我也不是沒想過，普通的去當一個拔除師，老老實實去做拔除幽靈或是怪物的工作，但卻沒能如意。就在那個時候我知道了這個小小的教團，當時我就想，這就是我的歸宿啊，在這裏，我一定能夠和與我志同道合之人共同的前進。」

「就算你再怎麼喊，裏面也聽不到哦。」

仙谷說道。真裏雙手扶着門，慢慢地轉頭瞪視着仙谷。

真裏感血氣一陣翻騰，她幾乎都快被憤怒衝昏頭腦了。

仙谷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真裏這邊，他在看着倉庫，集中着精神。爲了將裏面的三人制作成蠱毒，爲了自己成爲那個蠱毒的主人，他此時必須要投入精力去操控。

這時，蛇爬到了真裏的雙腳之前。

此刻真裏的大腦已經完全空白了。頭腦中有的，只剩下對眼前的男人無盡的憎恨。

燃燒着恨意的真裏喃喃對蛇說，去吧。

去吧，殺死他。

仙谷沒留意真裏，也沒注意到蛇正爬行着接近他。

只要殺死仙谷，再打倒附近仙谷的同夥，就能救出他們三人了。

有着暗灰色的鱗片的蛇，慢慢地接近着仙谷。

準備將承載着這個男人夢想的氣球一口咬破，讓他從他瘋狂的夢中墜落回現實。

風夾雜這濃厚的海潮味撲鼻而來。路燈昏黃的光照射在灰色的混凝土上。真裏的蛇猶如影子一樣在地上爬行着。

似乎有什麼東西，此時在真裏的體內笑着。

一邊笑着，一邊唆使着真裏。

去憎恨吧，去殺死他吧。

啊，這個就是自己體內的〈東西〉嗎？真裏有些迷迷糊糊的想着。

體內傳來什麼東西被啃噬了的聲音。那聲音不停迴響着，充斥了大腦。

被喫掉的，大概是自己的心吧。

被喫掉，被扭曲，被變形，自己的心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她慢慢有了頭緒。

已經什麼都不想去想了。就算在想，也區別不了那是〈東西〉的思考，還是自己的思考了。

綾佳感到了疑問。純看了看周圍。突然靈光一閃，他抓起了蓋在排水口上的蓋子，露出了粘着稠黑髒污的孔。

純伸出食指對着小孔釋放力量，沒有成功。一陣麻痹感從指尖傳來，抵抗感很強烈。於是純抽回手，將力量集中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後再次插了過去。一陣細小的光芒炸裂開來，結界裂開了一個和排水口的一樣大小的空隙。

男人的聲音不斷的傳來。但是，沒有聽到仙谷的聲音。想必此刻在仙谷的眼中，真裏已經不存在了。

「知道時間嗎？」

「喂！老實點！」

真裏嘆了口氣。扶着船沿的手不停的顫抖着。

水藤皺起了眉頭說道。純也眯起了眼，就像要在一整匹布料上尋找一個針孔一樣，需要極致的提升自己的感受能力。然後其結果，那個點似乎是在倉庫的深處。

這時真裏已經凍得嘴脣打顫，不能清楚地說話了。但是蛇還是吐了吐蛇信，表現出理解的樣子，然後從真裏視野中消失了。

純對兩人發問。

「這裏和外面相連啊。

然而真裏當然不會聽他的，她對着男人的手腕，狠狠的咬了一口。男人發出了慘叫。

不過就在真裏掙扎着想要出聲的時候，她的思考能力也隨着慢慢恢復了。肉體的痛苦，讓真裏取回了實感。

很煩啊。明明唯獨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我想仙谷對光是維持這個結界就應該竭盡全力了吧。他應該還沒有悠哉到能放任我們一直沒有動作纔是。」

那個時候，純說了「我會幫助你」，然後他也做到了。雖然〈東西〉還在真裏的身體中，但是她已經被挽救了。

「等一下，阻止她！」

是媽媽。

真裏一點點站了起來。母親的靈無聲息的離開了。現在沒有仙谷的命令，所以母親的靈才能自由地行動吧。

真裏幾乎反射地脫下了鞋，然後毫不猶豫的跳入了海。初春夜晚的海水。冰冷地讓真裏感到猶如渾身都被被刺中了一樣。她的心臟劇烈的跳動着。

「不知道呢。真裏那時候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地受到了打擊的樣子啊。」

「十二時十八分。」

純說完，在冰冷的地板伸了個懶腰。仰視着水藤。

啊，真裏呆呆地想到，這和殺死伯父的那時候是一樣的感覺啊。

真裏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感覺心中湧起了小小的成就感。所以她久違地——真的是久違地，微微一笑。

結界就像被什麼刺中了一樣發生了震動。衝擊很微弱，像是被細長的針戳了一下。

「嘛，也不知道在外面能不能探知這裏面的事呢，暫且不用假裝在互相廝殺吧。」

（只要你不在就好了。）

「你！」

在一段時間裏，純一動不動的閉上眼睛祈禱等候着。但是突然，他感覺到了什麼。

男人推開了真裏。而真裏剛一屁股着地，就馬上站了起來。

真裏被成年男人強大的手臂壓住，她感到一陣絕望。

真裏勸說着自己。她看了一眼仙谷。此時的仙谷依舊對着倉庫那邊集中着精神。這個癡迷於追求可能性的男人現在正埋頭製作他新的蠱毒。

「在這附近？」

哇啊。從後邊傳來了幾個驚叫，然後真裏聽到了有人倒地的聲音。隨後尖叫聲又化爲了苦悶的呻吟，那聲音就像是喝醉了之後在嘔吐一樣。

「不過，我覺得以仙谷的性格，他們出去之後，他就應該不會將真裏放在眼裏了。她會有逃跑的機會的。」

相信吧。

「只能去相信了。」

水藤的看了一下手錶說。

眼看自己又要被使用蠱毒的愚蠢想法所支配了，真裏像是要甩開這念頭一樣拼命掙扎着。

但正當她這麼想着，一個男人從建築物的陰影中撲了出來，揪住了真裏的身體。以禽抱方式將真裏壓在地上。兩人一起在水泥路上翻滾着。

這一次想起的，是綾佳的話。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在水藤的話之上，純在心中又加了一句。這件事，純他們只能選擇去相信真裏了。

「我們現在的立場，和兩個月前的七倉是一樣的啊。」

純雖然如此回答，但自己也清楚這是一個相當無謀且不負責任的賭博。

「雖然現在被結界封閉住……對了。說不定那刺激就來自排水口的另一端。」

純慢吞吞地站起來，環視着倉庫。他想集中精神感知一下外面的情況，但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那傢伙真的只會關注眼前的事物啊，瞻前顧後什麼的是不會做的。」

純被綾佳瞪了一下，聳了聳肩膀。

「蛇，在嗎？」

真裏想要這麼說。可是無法發出聲音。想吐，喉嚨也堵住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你要好好遵守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過的話。）

「因爲他們當初就是以製作蠱毒爲目標張設的結界吧，想必是製作得相當的厚實，讓這個倉庫能做變成製作蠱毒的壺啊。」

「你這混蛋，稍微留情一點啊。」

「完全探知不了外面的情況。」

背後是黑色的海。追兵們爲了不讓真裏逃跑，呈扇形包圍了真裏。

真裏一邊想一邊繼續跑着。母親在幫助自己逃跑。那些追趕者都中了母親蠱毒，所以停下了。

反正只要他想抓真裏，遲早可以用真裏的母親找到她，現在的仙谷，並沒有興趣去做這些事。

純突然注意到。

……不過，希望她不是動用了那力量啊。

儘管如此，真裏還是想要打破約定。

真裏發出了誰都無法聽到的低語。如果是在現在這種時候，說不定能夠藉助母親的力量。

三人彼此互相看了一下。然後都向那個地方走去，在集裝箱與集裝箱的縫隙之中，他們來到了那個地方。是一個簡易的水龍頭和排水口。

真裏低聲私語着。然後，那張三角形的臉從真裏扶着的船沿露出來頭來。細狹的瞳孔俯視着真裏。

蛇離仙谷越來越近了。

——小真裏，抱歉了。

可就在她和這男人糾纏的這一會，其他的人也都已經追了上來。

「我真實的意思有傳達給真里君嗎。」

猶如呼應純的不安，綾佳說道。

「對不起。」

「而且，再等等，那孩子也該行動了吧。」

「稍微等一下吧，說不定一會對方就會急躁起來，而且等他們疲勞了很可能就會出現破綻了。」

——不只是蛇，我也能咬人啊。就算我的牙齒沒毒，至少能咬得你痛！真裏多少有些自豪的這麼想着。

因爲他們的錯而讓她的人生混亂了。然後，盲目的賭在被〈東西〉所附身的她身上。

身後的幾個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再加上一直在跑的緣故，心跳加速起來。連回頭的功夫都沒有，只是看着前方不停的跑着，然而追兵們的腳步還是慢慢地接近了。

純閉上了眼睛。在無法得知外界狀況的情形下等待着。有點出乎意料的難熬。在等候的期間會不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呢，純的內心快要被如此的不安所填滿了。

（不會再做第二次了，不會再去詛咒任何人了，不會再殺死任何人了！）

「……那麼，之後該怎麼做。」

「抓住那個女！」

「母親，幫幫我。」

被包圍了。

真裏的腳步也略微放鬆下來。這下逃掉了，她想。

水藤用毫無歉意的樣子道着歉。

這樣下去會凍死啊。

「去告訴綾佳小姐他們，我已經逃跑出來了。」

真理不覺得綾佳會是在那種時候開口抱怨的人。

「……讓結界開個孔試試。」

「怎麼回事……？」

水藤一邊看着門口一邊說。

這是純剛纔說的話。真裏想起來了，那個時候自己哭喊着的話。

「你看就算是把她關在這裏的時候，仙谷也沒有綁住她呢，該說那個男人是漫不經心呢，還是太過遲鈍呢，總之是太過放鬆了。」

——小真裏。

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擠進了真裏的心。真裏睜大眼睛，看着一團黑霧包住了自己。她一時間感到自己像是被溫柔的抱住了一樣，可同時，無法忍耐的噁心感也一陣陣襲來，她像是要暈倒一樣跪在地上。

被抓住了。

純抱着側腹，呻吟着說道。

雖然很冷，但真裏還是儘可能潛到了更深處開始游泳。這時她才慶幸着自己只穿了一件襯衫，身後那些男人們就算想要追上來，要脫掉厚重的衣服也得花去不少時間了，而濃黑的夜色也很好的隱藏的真裏的身影，對方應該很難再追上來了。

「十五分鐘，只等十五分鐘，然後就行動。」

「不要做愚蠢的事哦。」

慢慢的，悄無聲息的，像是化作了影子一樣。真裏一點點挪動着腳步移動起來。她就這樣慢慢走到了仙谷的斜後方，然後在脫離他視野的瞬間，真裏立馬翻身跑起來。

真裏在用盡全力潛游之後，在一艘停船的背面浮了上來。她不停調整着慌亂的呼吸，還拼命忍耐着咳嗽的衝動。陸地上能聽到人們奔跑的聲音。果然現在還不能上去，但是。

只要你不在的話，那是沒有人質他們就能夠想辦法解決的意思。只要身爲人質的自己不在，他們就能夠逃跑。

黑色的小孔吹來了冰冷的風。外面和裏面的空氣連接起來了。

通過這個孔，傳來了有什麼在接近的氣息。三人一動不動地窺視着排水口。突然，綾佳倒吸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

從孔裏爬上來的是蛇。

「這是，真裏的蛇。」

細小的蛇攀上了水龍頭，輕輕搖動着身軀仰視着三人，像是示意着什麼。像是在說，走吧。走吧。

「是她傳遞的消息吧。」

水藤喃喃道。

真裏在驅使着這條蛇。她在以自己的感情驅使着這條蛇，而不是在〈東西〉的影響下驅使着。

純看着兩人，點了下頭。

仙谷感覺到結界有了缺口，在結界中某個地方被開了個孔。正當仙谷開始重新審視這本應該完全包圍住倉庫的結界。突然，傳來了轟鳴聲。

倉庫的屋頂都被吹飛起來。飛舞在空中的零落碎片，一閃一閃的反射着路燈的燈光。然後，仙谷看到黑色的影子從倉庫裏飛了出來。

緊接着，仙谷的胸口就遭受了重擊，他往後跌倒。後背狠狠的撞在了水泥地上。然後後腦也磕在了地上。這時，他看到一串柔軟的長髮落在了自己臉上。

「快把你作爲蠱毒的靈解放了，喂，快點！」

女人騎在仙谷的肚子上，用膝蓋和雙手頂在他的胸口，急躁地怒吼着。仙谷的耳旁，一邊傳來海浪平緩的拍岸聲，一邊陸續傳來了有人被重擊，被打倒，被打在地上呻吟的聲音。

仙谷一動不動的凝視着壓在自己身上的女人，雖然在街燈的逆光下她的臉顯得有些發暗，可還是美到讓人脊背發冷。

「被這麼漂亮的女性騎着，可是相當稀有的經驗呢。」

在仙谷這樣說了之後。綾佳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將他的頭又狠狠地摁在水泥地上。我這邊可是普通人哦，你這麼粗暴對待我可是會死人的啊。仙谷鄒着眉頭說。

「你耳朵不好使嗎？就算你已經瘋了，至少也還能聽懂人話吧。你那半吊子的計劃已經如你所見的失敗了。所以，趕緊解放真裏的母親，趕緊，不然的話，就真的喫掉你了。」

其實在仙谷看來，被喫掉的結局或許也不壞。他看着綾佳那雙大眼睛神情嚴峻而憤怒的瞪視着自己。想着如果自己成爲她的一部分，會是什麼的感覺。

恐怖和恍惚的感覺像是硬幣的兩面被黏在了一起。仙谷抱着這樣的感覺開口說。

騎在仙谷身上的綾佳又咂了咂舌，揍了仙谷的臉一拳之後對着身後的純喊道。

水藤一臉蒼白，但還是勉強地微笑着，輕輕將手放在真裏的頭上。

「綾佳！」

綾佳衝着駕駛席喊去。而此刻的仙谷終於收起了笑容，用認真得讓人發寒的表情，注視着眼前的這一幕。

「操縱那種東西襲擊我們，不但心被反噬嗎？」

「很抱歉，那是做不到的。一旦製成了蠱毒在想放手就很難了。主人和蠱毒的精神有一部分是相連的。已經互相融和了，如果要分離需要相當……嗯，需要相當的精神自立。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力量問題了。抱歉，現在的我確實是辦不到。」

還是不要讓這孩子看到吧。

「沒錯。讓人喫掉是蠱毒最合適的使用法之一了。蠱毒被喫掉和被傷害可是不一樣的。」

綾佳俯視着仙谷，從鼻子發出一聲冷哼。

「你的蠱毒，這樣下去就會被純和水藤君吹飛的哦。」

那意思似乎是在勸阻着水藤，這讓他有些猶豫。

「喂，挺住，是我，明白嗎。」

純喃喃的說，然後愕然地凝視着眼前的情形。

綾佳放開了仙谷。

「讓蠱毒停下來，拉回來。」

「當然，我已經做好覺悟了。那是詛咒的代價，我當然明白。」

但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水藤一邊抱起真裏退後，一邊揮手將〈東西〉撥開。

在打破了倉庫之後，水藤就將仙谷這邊的事交給了綾佳和純，自己則直接去追真裏。

「不會死哦」

「大家無事嗎？」

綾佳抿緊了嘴。赤紅的眼瞳筆直的凝視着仙谷的臉。

「等一下！吹飛那個〈東西〉的話，仙谷搞不好會死啊。」

綾佳打算說這和約定的不同，但馬上她就認識到這是徒勞的。

女人狠狠地咂了咂舌。

「這個……笨蛋。」

「蠱毒和主人可是連着的。你把它吹飛的話，我也會受傷的。」

純放出力量，光芒從空中劃過。但真裏母親的靈輕易的就躲開了，於是水藤也跟着抬起了手。

可是臂彎中的真裏這時動了動身子。這纖細而溫暖的身體，讓水藤最終還是剎住了車。

就在這時，水藤從身感覺到一股冰冷而不詳的氣息。不用回頭他也很清楚，是真裏母親的靈。

「纔不會殺了他們呢，纔不會和你一樣。」

純轉過頭來，看到綾佳和仙谷所乘的車撞上了倉庫。車頭已經完全撞癟了。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少女的呻吟。水藤一腳踢向地面，向着傳出聲音的方向奔跑過去。然後他看到在一座倉庫旁邊的生鏽鐵桶後邊，全身溼透的真里正蹲在地上喘息着。而那黑色的靈，正覆在她身上。

眨眼間，真裏母親的靈已經迫近到了水藤的眼前。

在一旁的純面對這一片混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只能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發生，什麼也說不出來。

與此同時，伴隨着吱呀呀的開門聲，綾佳也拖着從麪包車裏走了出來。仙谷頭部和胸前都有出血，而綾佳雖然看起來沒受什麼重傷，身上也還是劃傷了不少地方。

喫掉了。

他一邊沿着海岸線跑着，一邊喊着真裏的名字。

「喂？」

「他們死了嗎？」

「說不定會死哦。」

當仙谷低聲說出這一句，綾佳的表情突然凝重起來。她視線遊移着彷徨着，看起來像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居然驚慌失措了，這對她來說是這麼難以接受的事嗎？感到新奇的仙谷饒有興致的仰視着。

沉重的衝擊襲向了車身。

最後的黑霧也消散在空中了。

「沒事，不要緊了。」

但是，純能感覺到水藤的氣息在不斷的衰弱。正當純有些擔心，水藤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說道。

——但話說回來，事到如今還想這些幹嘛，反正自己已經殺過那個醫生，已經喫掉過一個普通人了。如今再殺死一個人，其實也無所謂了，而且畢竟這可是正當防衛啊。水藤想。

真裏睜開眼睛，嘴脣顫抖着，看着逐漸消失的母親。

緊接着，不遠處又傳來汽車飛馳的聲音，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讓水藤不由得抬起了頭，然後他看到一輛白色的麪包車正迅速接近這裏，而綾佳正從車窗中探出了半身。

純不願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是怒吼着不要死啊。一旁的真裏被純的這句話嚇到了，直直的盯着純。

蠱毒從女人的姿態化作了黑霧，一下子飛走了。

「純！」

綾佳的聲音傳了過來，在她旁邊駕駛的則是仙谷本人。

仙谷像是看怪物一樣看着綾佳。他覺得她的話比起她赤紅的眼瞳還要奇異得多了。

純連忙跑了過去，抓住水藤的肩膀。

他背後傳來了像是爆炸了一般的轟鳴聲。

仙谷勉力撐起半身，看到倉庫附近自己的同伴和信徒都倒在地上了。那是矢代他們所做的事吧。

「是的。」

水藤將仙谷的蠱毒，將那個喫掉其他靈化爲毒物的靈的〈東西〉，將真裏的母親，喫掉了。

被綾佳從車這麼一喊，純和水藤一時都有些遲疑，但真裏母親的靈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依然以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奔着真裏而去。

「既然不能解放那就沒辦法了，就讓我吹飛它吧。」

「那也沒問題？這樣的話你說不定就會死哦！」

水藤不禁猶豫起來。

「這邊！她被靈的蠱毒附身了，只能拉出來吹飛了。」

「你倒是挺清楚嘛，可這是自作自受！」

尋找森山真裏，然後附身在她身上。

水藤粗暴挪開了鐵桶，跪在真裏身邊。倒下的鐵桶，發出了空洞的聲音。

就在純高呼的同時，真裏母親的靈已經直奔水藤懷中的真裏而去向，水藤連忙護住真裏，在地上打了個滾。而純這時也終於趕了過來，再次放出能量。這次的光擦過了真裏的母親，她發出了痛苦的尖叫，強力的音波震動着水藤的鼓膜。

但是，水藤並沒有從手中放出能量，反而是將靈的〈東西〉漸漸吸入了手中。

「仙谷！」

仙谷的眼神已經是不顧一切了，那是實驗者的眼神，也是觀察者的眼神，大概就算用性命交換，仙谷也打算將一切進行到最後了。現在說什麼，已經都沒用了。

後悔之情猶如漫天的箭雨一隻只紮在了綾佳背後。爲什麼會打算幫這個男人呢！綾佳實在無法原諒自己，她將身體託付給了憤怒，抓住仙谷的前襟搖晃起來。仙谷的腦袋撞到了車窗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音。然後理所當然的，方向盤失控了，車子描繪着奇怪的弧線前進着，向着倉庫灰色的牆壁撞了過去。

不過出乎水藤意料的，真裏母親的靈對他視而不見，直接從他身邊飛了過去。水藤瞬間領悟到它是在追着真裏。於是他停了一下腳步，看了看靈的前進的方向。而緊接着水藤看到純也從後面追了上來。

「明白了！」

「…………明白了，開車去追蠱毒吧。」

「母親。」

原本漆黑的靈體顏色漸漸變淡了，女人的輪廓也逐漸模糊起來，幾秒鐘之內，真裏母親的靈體就被水藤完全吸入了體內。

「我是叫你讓蠱毒停下來的吧！」

「那樣做的話你就救我一命嗎？」

「說不定是呢。」

水藤抱起真裏的肩膀，在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旁邊拼命向她灌輸着聲音。真裏臉上的神情也因此稍微放鬆了一點。在這樣的狀況下，她卻第一次在水藤面前，展現出了笑臉。

仙谷說了之後，綾佳用幾乎要殺死人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在水藤懷中的真裏，此時已經是筋疲力盡的樣子了，她像是夢囈一樣的嘀咕着。

雖然水藤一時將她母親的靈從真裏體內驅離了，但它還是化身黑霧執拗的瞄準着真裏。在那漆黑的臉上，充滿着悲嘆的表情。

對純大喊之後，水藤感覺真裏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打算讓我們喫掉蠱毒的吧。」

「這可是用十文字的死換來的命，我絕對不會在這種地方就把它丟掉啊！」

仙谷稍有猶豫。這對他來說也是久違的體驗了。不過最後，他還是下了命令。

水藤聽到之後，連忙收住了手。

緊接着，仙谷聽到有人跑起來的聲音。

消滅了這個靈的話，那個男人會死掉啊，這樣就成了殺人兇手了啊。

水藤攤倒在地上。眼神空洞似乎已經失去了神智。剛纔還被水藤抱着的真裏，這時反過來拼命支撐着水藤的身體。

仙谷看了一下旁邊。自己的蠱毒正一動不動的凝視着這邊。

已經半不爲人的綾佳將仙谷當做人面獸心的人渣輕蔑着，然後抓住他的前襟將他拉了起來。

「水藤！」

她現在這麼痛苦，卻還在擔心着他們的情況，這讓水藤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而另一方面，水藤向着真裏母親的靈伸出了手，純想水藤大概是要用自己的力量擊穿靈體吧，而真裏母親的靈此刻似乎也沒有躲避的意思，就這麼直直的向着真裏飛去。

純大喊着。與此同時，他感覺到真裏母親的靈氣息一下子消失了。純再次回看水藤那邊，只看到情況似乎和剛纔一樣，水藤依然是一個將手指向靈的姿態。

「如果我說我不想死，你要我怎麼做。」

「水藤，真裏她……」

綾佳皺起了眉頭。她的眼神裏參雜着輕蔑、憤怒與悲傷，那眼神似乎在怒吼着我不能理解。

純跑過去，像是要從綾佳身邊拉開一樣，拖走了仙谷的身體。綾佳筋疲力盡就地坐下，不過面對純詢問的眼神，還是搖了搖頭表示並不大礙。

純將仙谷拖到路中間，像是扔垃圾一樣丟在地上。

「似乎傷不致死呢。」

「怎麼了，這時候還在擔心我嗎？」

「哼，現在你就這麼死了的話，我也就不用擔心了。」

水藤喫掉了靈的蠱毒。就爲了不讓這個一直威脅着他們的男人死掉。真是越想越令人惱火。

「以我的心情來說，我在想被你們殺掉其實也挺痛快的。」

仙谷彎起嘴角無力地笑了起來。血從口角流了下來，大概是口裏也撞破了吧。

純用力地將手指掐入了仙谷的肩膀。因爲他肋骨折斷了，所以純沒去搖晃他。但儘管如此，仙谷還是發出了小小的呻吟聲。

「水藤喫掉了那個……解毒的手段是什麼。」

純語氣強硬的問道。

「……如果只是稀釋毒的話，手段倒不是沒有。但是爲此需要你們跟我一起走，畢竟現在這個狀況下我什麼也做不到。」

「你，到了這個關頭還……」

「純。」

水藤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已經夠了。」

「說什麼夠了啊，你。」

「夠了。我不會死的。仙谷他應該也是估計到我們就算喫了那個也不會死，纔會制定出這樣的計劃吧，畢竟如果我們死了，他就什麼也得不到了。」

水藤的聲音十分乾啞，途中還停頓了好幾次。但是，他的語氣卻是無比的堅定。

「我要說清楚，我已經……不想和你扯上任何關係了。的確，我們有一半是〈東西〉，也喫過人，之後之後說不定也還會喫。所以，就算會被退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你那算什麼？就算你有着自己絕對不能退讓的地方，但你爲了自己的目的，根本不管自己都踐踏了些什麼，像你這樣的人渣，我絕對不要成爲你的實驗材料，就算是被你治療也絕對不想。」

「這樣啊，那還要幫助我？」

反正，如果再次見面，無論他又做了什麼事，結果還是不能將這個男人撕成碎片。「爲了無法回報的戀愛」啊，呵，或許還真是如此了。

「醒了之後，自己叫救護車吧。」

「就像無法回報的戀愛一樣呢」

不要說太多比較好哦。真裏在旁邊低聲勸說着。

他們要繼續扮演着「好孩子」。即使在人類眼中這是一件多麼滑稽的事。

「因爲我們是怪物。身爲怪物不比人類再溫柔一倍，可是無法裝作人類的哦。」

綾佳立馬反駁。而純則對着仙谷說。

「我話先說在前頭。」

再出現我們的面前的話……純本打算這樣威嚇他，但還是放棄了。

純那樣說完，對着仙谷的後腦劈下了手刀。

仙谷只是呼呼地笑着。

「現在我可是非常非常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