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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溫柔的夜(八月二十七日)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1.2萬 字

颱風過後是大晴天。

深邃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朵雲,陽光明媚,熱浪襲人。

水藤抬起頭看了看耀眼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碧藍如洗的天空和沐浴着陽光的綠色植物交相輝映,構成了鮮明對比。如果拍成照片,會是一道清新秀麗的風景。

實際上,空氣中充斥着熱氣與溼氣,與清爽相去甚遠。更破壞畫面的是水藤腳下的幾塊土堆。

那些土堆——是被水藤吞噬了靈魂的人類殘骸。

水藤坐在門廊邊,茫然地注視着院子裏的土堆。

對於再次喫人——而且這次是無辜的人,他沒有任何感想。對方是懷着殺意襲來的,這應該屬於正當範圍的範疇……不,恐怕是防衛過當吧。

水藤抬起胳膊,兩隻手臂上都有幾道像是燒傷的疤痕。他受了點傷,並不至於威脅性命,但痛楚還是難免的。襲擊水藤的祓除師,在他目之所及的範圍內有五人,似乎外邊還有待機的支援者。水藤喫掉其中三人後,他們暫時撤退了,但這肯定不意味着結束。祓除師們一定會做好更充分的準備,捲土重來。

水藤絲毫沒有會被祓除師殺死的危機感,這並不是源於對實力的絕對自信。如果單純比拼力量,水藤的確更勝一籌;但對方畢竟是歷史悠久的祓除師家族,肯定還有專門祓除強大《穢物》的祕法。哪怕只是對付昨天殺過來的那幾個愣頭青,水藤也還是受了點輕傷。

(是因爲不管怎麼樣都已經無所謂了吧……)

拼命忍耐心中的焦躁,努力剋制自己不傷害他人,爲了活下去苦苦掙扎,這些曾經的堅持都已蕩然無存。

好累。

就像養了條力氣又大又不聽話的狗,反倒被它拖着走的主人,水藤被煩悶的情緒折磨得筋疲力盡。倦怠感充斥着全身,真心覺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水藤站起來走進屋裏。這是一座位於山腳下的房子,可能是某人的別墅,家裏設施齊全,收拾得井井有條,隨時可以拎包入住。但到處都堆積着均勻的灰塵,應該已經空着好一段時間了。

他當然犯了非法侵入住宅罪,不過與謀殺罪相比不足掛齒。

選擇來到這裏,就是因爲對雙方都比較方便。無論是祓除師們要殺水藤,還是水藤想反殺他們,在這座僻靜、與世隔絕的房子裏,都不用顧慮周圍。

(如果在那些土堆裏種下種子,會開花嗎?)

水藤一開始覺得這個想法有點浪漫,但很快意識到,它實際上非常殘酷而惡毒,馬上打消了念頭。

這時,門鈴響了。水藤疑惑不解,皺起眉頭。

難道是自己闖空門被發現了嗎?總不會是昨天才被喫掉了隊友的祓除師,禮貌地從正門按鈴來拜訪吧?

戶塚放空大腦,在恍惚間感受着夏日的空氣,慢慢動了起來。她保持着坐姿,用手在榻榻米上挪動身體,朝水藤靠近。

"嗯?"

水藤不由得低下了頭,不知該說什麼好,他默默地與戶塚拉開了一段距離,坐在牆邊。

「完美主義的男人就是這樣,真讓人受不了。失敗了一次,就一蹶不振,輕易把之前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她的臉上恢復了平時的笑容,像是在哄「乖孩子乖孩子」似的,撫摸水藤的頭。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我會信守承諾。」

聽到戶塚跌倒在地的聲音,水藤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把手從她的喉嚨上拿開了。

「看着我的眼睛!」

戶塚坐在地上,捂着喉嚨劇烈地咳嗽着。

水藤扭了一下,逃離戶塚的「魔爪」。

「我可以進來嗎?」

「你好,好久不見了。」

溼漉漉的玻璃杯被放回桌上,表面反射着從窗子照進來的陽光。外面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如同四重奏、五重奏般迴響。

「沒那回事……」

「那可真是免了。我剛接受過盤問沒多久,又被頭腦發熱的人再折騰一遍肯定頂不住。」

但他還是抓着繮繩不放,無論如何都不想喫了她。

戶塚堅定不移的語氣讓水藤的胸中再次無名火起。

水藤看着戶塚的脖子,後怕不已。如果再走錯一步,她現在就不在這裏了。

戶塚臉上沒有平時從容不迫的笑容,她以嚴肅的眼神看着水藤,還帶着幾分怒意。"

水藤的手指狠狠掐住了戶塚的喉嚨。

(所以我纔不願意見面……我不想連面對她的時候都陷入狂躁。)

水藤在內心開始改變的那段時間,經常有這種感覺。他害怕這樣下去會失去理智,於是向戶塚求助;可是,他也害怕被戶塚看透自己的內在,最後逃走了。

「最重要的是,我覺得你已經注意到了,院子裏的那些土堆原本是七倉家的祓除師。你應該不想自己也變成那副樣子吧?」

天旋地轉,腦袋裏嗡嗡響,什麼都無法思考,頭痛欲裂。

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裏傳來這樣的聲音。

「……信守承諾是高潔的品德,但也得分時間地點。」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抬起頭來看向水藤,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

水藤心亂如麻。真是戶塚說的那樣嗎?他理不清現在的心緒。

「我這是好心提醒,你應該感謝我纔對。」

儘管聲音依然很痛苦,但戶塚的語氣是溫柔的。

"看吧,你在迷茫。你根本沒有徹底改變。原本的你還在,就在我眼前,好端端地存在着。"

怒火和殺意在熊熊燃燒,然而,還有一種更強烈的感情——絕不能失去她。那就是愛。

水藤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能沉默地盯着戶塚。她用那雙能夠洞察人心的眼睛,直勾勾地跟水藤對視。

「……就像我剛纔說的,你需要一些負擔,來避免產生萬物皆虛的念頭。所以,就由我來當這個包袱吧。"

聽到他坦率地示弱,戶塚笑了起來。聲音纖弱,卻十分爽朗。

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也是抓着她的衣領把她按在樹上來着。那時候,我還有好好注意手下留情。

戶塚盯着水藤,窺探他的真實想法。水藤垂下了頭。

「你已經知道我的所作所爲了吧,還來這裏幹什麼?」

亂七八遭的想法在水藤的腦海裏浮現、消散。

戶塚從喉嚨發出痛苦的哀鳴,短暫地閉上眼睛,但很快又重新注視着水藤。一如既往,那是無比通透的銳利目光。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自作主張地打擾了。」

黑色的瞳孔反射着光芒,又大又黑的眼睛彷彿要把人吸進去。水藤的內心就映照在上面,如同對着一面鏡子一樣。

水藤抓緊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抓住已經在那裏化爲實體存在的負面情緒。

「你的意思是,我不走的話你就喫了我?」

「你都看到院子裏那副慘狀了,還覺得我沒變?還敢自詡爲我的同伴?"

對着別人指指點點,在日本是不禮貌的行爲;而據說在其他一些國家,這種動作被視爲施展法術,因此更加忌諱。

「……這裏不是我家,我說了不算。」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戶塚用嘶啞的聲音說道。那是她勉強擠出來的聲音,氣若游絲,但裏面蘊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啊,煩死了。)

水藤無法輕易地點頭。他很感激戶塚說的話,但還是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

「你認爲自己已經徹底改變了嗎?」

戶塚的聲音中帶有一點試圖寬慰水藤的意味。

「嗯,和你在一起確實相當危險呢。但是,哪怕站在懸崖邊上,只要你還有堅持下去的意志,我一定會伸出援手,不管你掉下去多少次都把你拉回來。當你感到不安的時候,就看着我的眼睛吧。」

水藤凝視着她的雙眼。在那對瞳孔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荒唐。你還是趕快回去吧,從各種意義上,我都無法保證你的安全。」

「是的。如果你能覺得我很沉重,那就再好不過了。」

一時之間,他只能傻站在原地,看着戶塚雙手扶地、苦苦支撐。

戶塚仰頭看着水藤,打了招呼。考慮到現在的狀況,她規規矩矩的問候語反而顯得非常不合時宜。

一粒水滴從水藤的臉頰滑落,流過下顎。

這樣下去,戶塚很快就會嚥氣。

從手指上傳來她那纖細脖頸的脈搏跳動。

明明打心裏不想見她,爲什麼在她要進來的時候,就只是老實在一邊看着呢?

"各種意義?"

"但我隨時可能又像剛纔那樣……"

戶塚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水藤。

水藤驚慌地往後退,戶塚不管不顧,把手放到他的頭上。

水藤七竅生煙,他的內心在吶喊,「停下,別那樣看着我!」

戶塚反而向水藤走近了一步。她始終直視着水藤,未曾動搖半分。

「我承諾過,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你的同伴。」

戶塚指點的方式就很像在施法,她保持着那樣的姿勢,逐字逐句吐字清晰地說道:

然而現在的戶塚,一刻不停緊盯着水藤的眼睛。

已經不再有喫掉她的衝動了,但也沒辦法若無其事地坐到她身邊,幫她拍拍後背。

水藤覺得她就像是在試圖捕捉野獸的人。必須堂堂正正、目不轉睛地接近目標,倘若稍微露怯或是移開視線就會立即受到攻擊。避免激怒野獸跟走鋼絲差不多。

「呃,戶塚小姐……」

「七倉家的祓除師們在監視,似乎是想法相當激進的成員。你如果被他們當成是我的同伴,搞不好就要被抓去審問了。"

「我可以放下一切,和你一起逃走。就現在。」

水藤用下巴點了點外面。

戶塚聽起來生氣了。然後,她伸出右手,指向水藤的胸口。

按理說不可能看得清那小小倒影的表情,但不知爲何,總覺得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水藤沒理會戶塚的回答,指着她剛纔看過的院子那邊。

——喫了她,消滅那雙眼睛,再一次卸下枷鎖,放鬆下來不就好了嗎?擺脫煩惱,完全作爲《穢物》舒舒服服地活下去,那不就是你的願望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你是說你要成爲那種負擔?」

體內那頭狂猛的野獸力大無窮,即將掙脫束縛。即使水藤竭盡全力拽住繮繩,也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水藤曾希望通過那雙眼睛來了解自己正在改變的心境,可是沒過多久,就因爲害怕被看透而開始躲着戶塚,但她一直追着水藤不放。爲什麼要這麼在乎自己?已經夠了,別再管我了好嗎?水藤不理解她的執着,但不管他怎麼想,戶塚都不肯割捨這份孽緣。

——又要逃了嗎?

戶塚目光炯炯。她的喉嚨一直被抵住,發聲非常艱難,但還在堅持訴說。

"咚"的一聲,戶塚的後背撞在了牆上。

「原本的你還好端端地存在着,不要因爲一次的失敗就放棄。如果覺得自己的做法有悖於良知,就努力阻止自己那樣做。喫了一個人不是世界末日,因爲喫了一個人就覺得再喫第二個、第三個都一樣,那是錯的。你必須對自己負責到底。」

戶塚喝光水藤遞來的水,長舒了一口氣。她的脖子上還留有紅色的手印。

「你很累,很煩,與同伴決裂,擺脫掉枷鎖,得到了自由,覺得再也不用努力下去了。但現在,你不還是在爲了我拼命努力嗎?拼命壓制身體裏那個暴力的《穢物》,想把它推開讓自己回到原來的樣子,對不對?」

「我一個人逃。」

水藤一動不動,手足無措。

戶塚咳嗽個不停,一直喘不過氣來,讓人擔心她會就這樣死掉。

大約五個月之前,給她打了道別的電話,作爲今生最後的交集。當時她回答了「再見」,但這種輕描淡寫的重逢算怎麼一回事?

戶塚進入起居室,透過落地窗眺望院子裏的光景,默默凝視着那些土堆。

水藤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走向了大門口。如果來的是擔心房子遭竊的普通人,該怎麼解釋呢?他根本沒細想,就把門打開了。要是很麻煩,大不了喫掉——水藤麻木的心裏這樣想着。

戶塚走進玄關,水藤退到一邊看着她小心地關上門、脫下鞋子,腦袋裏全是問號。

水藤憶起了曾經的兩位夥伴。離別之際,哭泣的綾佳,說出道別話語的純。兩人都避開了水藤的目光。自作多情地解釋,大概那就是他們對自己的愛吧。

"而且,你需要某些負擔。在失去一切、徹底自由的情況下維持健全的人格,即使對普通人來說也是十分困難的。

「別撒嬌了。聽聽自己真正的心聲吧!"

他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是啊,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兩個人在一起肯定比一個人好。」

「和我在一起的話,就只能過逃亡生活了。」

"嗯。"

「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

「啊呀,爲什麼呢?雖然做的工作帶有危險性質,但我其實很重視生活的安全和穩定,對危險的男人應該是敬而遠之纔對。」

戶塚用輕鬆的口吻說道。她在試圖讓水藤振作起來。

「我就像個完全控制不了脾氣和慾望,卻又有着驚人怪力的小孩。」

「那麼,我就是爲了讓那個問題兒童變得像樣一點纔來的。」

「你真的能接受嗎?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個喫了人的殺人犯啊。成爲這種傢伙的同伴,你的良心會痛吧?」

「你真是個麻煩大王啊。」

戶塚嘆了口氣。

「我的良心所在,就是讓你不要繼續傷害別人或是傷害自己。」

水藤被說得啞口無言。

「帶上我一起逃吧。必要的情況下,可以把我當成人質。所以,讓我們一起活下去,再也不要傷害任何人。」

水藤回望向戶塚的眼睛,然後,在他說出任何話語之前,戶塚露出滿意的微笑,站了起來。她說了聲「好」,兩手叉腰環顧四周。

水藤明白,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自己還沒把想法說出口,就又一次被她看穿了,這讓水藤有些羞愧。

「首先我們得離開這裏。外面戒備森嚴啊……你能甩掉那些祓除師們嗎?」

「應該可以……如果到人多一點的地方,就更容易了。」

「是呢,我也可以耍點小手段,比如讓你的氣息變得難以察覺,或者反其道而行之,把你的氣息轉移到紙人替身上。總歸有辦法就是了。」

戶塚擺好用過的水杯,迅速開始準備出發。水藤還沒跟上節奏,呆呆的看着她。

「對不起……」

文尋半夢半醒,人們激烈爭吵的聲音從他的左耳進右耳出,週而復始。他不知道他們在熱烈討論什麼事,一個字也聽不懂。

真裏在電話裏確認純和綾佳的安危,並分享了在七倉家瞭解到的情報,她的聲音聽起來出乎意料地沉穩。她也平靜地談了水藤的情況。

「你喫不了吧。」

「你看到我發的郵件了嗎?」

純試圖把繃帶圍在身上包裹住傷口,但紗布捲起的部分滾下了牀,長長的白布鋪得滿地都是。綾佳看不下去他笨拙地與布料搏鬥,過來幫忙。

啪的一聲,他合上了借來的水藍色翻蓋機。機身上沒有掛繩、貼紙或其他任何裝飾,對於十七歲的女生來說過於樸素。

她似乎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強硬,卻怎麼也無法掩飾其中的無力感。

水藤搖了搖頭,這一點他無法讓步。

「一起失蹤了。我想,她是基於自己的意志跟水藤走了吧。目前還沒發現相應的土塊……他們兩個大概在一起。」

真裏疑惑的瞪大了眼睛,文尋更覺得奇怪,應該是發出去了啊。真裏輕輕地「啊」了一聲。

「純?跟他說什麼?」

文尋喫了一驚。也就是說,那條消息發給了矢代純。

「我的手機借給純醬了,他非常需要一個聯絡工具。」

"你也是。"

「森山小姐……你爲什麼在這裏?"

純點了點頭。

「我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害怕。以前,我一直以爲奇美拉們都是可憐的人。但是,在和他交談、看着他吞食《穢物》的過程中,我越來越怕,開始懷疑這個人的內心真的還能算是人類嗎……」

"我知道,已經聽說過了。你們一起行動了對吧。然後……你差點被他喫掉……"

綾佳自言自語般地說道。不是平時那種責備的語氣,而是懷有不安的聲音,純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純說完,綾佳的臉上升起陰雲。

「是他的話,一定喫得掉。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

文尋又問了同樣的問題。真裏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情緒顯得有些低落。

「七倉說現在本家仍然亂成一團,建議我們暫時躲起來比較好。"

綾佳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那實在太過分了。對水藤君和對她來說都是……所以,要是真的走到哪一步,我來喫了他。」

「那就哭吧。」

文尋覺得自己正在一艘搖搖欲墜的船上晃個不停。他被強行叫醒了幾次,喝下一些苦味的液體。只有在吞嚥那些液體的瞬間,苦味纔將文尋的感覺拉回現實;由味覺的刺激引導,聽覺、視覺和觸覺也逐漸恢復。能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透過微微睜開的眼瞼,看到了七倉和巳的臉。但文尋每次只能維持幾秒鐘的意識,就再次沉沉睡去。

純覺得很麻煩,但想到早上起來收拾沾滿血的牀更麻煩,就慢慢脫掉了襯衫。最近大概每天都會有一段失去力量的時間,確實有必要注意傷口。

綾佳沮喪地嘀咕着。

綾佳從純的背後走下牀,牀板嘎吱嘎吱響。

純沉默地盯着綾佳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

「不行。」

「說我不再相信水藤是個溫柔的人了……」

當文尋自己睜開眼睛的時候,那些飛來飛去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聽到文尋茫然的話語,森山真裏的眼角微微呈現出放鬆的情緒,但她的整體表情沒有變化,依然很嚴肅。

「說了什麼?」真裏歪着頭問道。

純邊打電話邊連連點頭,最後道了個歉,結束通話。

也許是爲了讓心情變好一點,綾佳換成了開玩笑的語氣。純也笑了。

「做完牙科手術的人一段時間內不能喫東西,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與舊友們的關係已經改變,再也回不了頭。

「現在是你被送來的第二天晚上。」

對方是這個世界上屬於自己的最後一件東西了。兩人彼此之間都真切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知道了。」

「真是的,別再受傷了啊。"

「他去做祓除工作了,說是明早回來。」

「請不要告訴他們。」

"你傻啊?趕緊趁沒事把傷口處理好。要是你的身體又變成那種狀態,傷口會裂開的。搞不好的話,明天一覺醒來牀上全是血。"

「真裏好像在七倉本家,她聽說了事情的經過,非常擔心。」

「聽說水藤不見了。」

等文尋講完,真裏久久不發一言。沉默之中,文尋注意起了周圍的狀況。拉門的另一邊很暗,現在似乎是夜間。文尋不清楚自己遇險之後過了幾個小時,還是過了一天以上的時間。

「只能祈禱了。」

她白皙的手臂從背後多次環繞純的腹部,纏繞着布條。手法嫺熟,纏得不鬆不緊正合適。

真裏的聲音帶着哽咽,文尋也跟着想哭,慌忙咬住嘴脣忍了下來。

「嗯,也有這個原因……但是臉頰經過麻醉會失去知覺,對吧?在那種狀態下喫東西,就算咬到了自己的臉頰也不會察覺,等麻醉過去之後就慘了。」

只是,純回想起了不得不喫掉十文字的那個時候。

真裏是自己跟七倉打聽到這些的嗎?還是說,七倉設想真裏會跟他們聯繫,主動利用她來傳話?

「和巳先生人呢?」

「我來見你之前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像敢死隊出動之前留下遺言似的……他肯定很擔心。把現在的狀況告訴他吧?」

「我下班之後很在意這邊的情況,就過來看看能不能跟七倉先生聊聊。我想知道綾佳姐姐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綾佳?」

自從四年前相遇以來,純經常和綾佳吵架,也沒少挨她的罵。但他實在不習慣看到她如此惴惴不安的模樣。

對於行走在懸崖邊緣的水藤來說,這也是最後的保險措施。

《穢物》,仙谷和吉永繪梨香,還有水藤、純、綾佳,七倉家要追蹤的目標實在太多了,難免焦頭爛額。

真裏什麼也沒說。文尋垂下目光,想起被水藤掐住脖子時的驚懼,身體顫抖起來。

"純,你還沒處理傷口吧?"

就在被水藤吞噬的不久前,文尋給真裏發了一條消息。他明白不該牽扯到祓除師以外的人,但真裏對他而言是第一位支持奇美拉的盟友,他想向她傳達自己當時的惶恐不安。

"我現在沒事。"

他把手放在肋部,那裏的皮膚變薄了,呈一條直線狀。現在皮膚還連在一起,觸感光滑,但如果自己變成無力的狀態,這層薄薄的皮膚恐怕又會裂開。

綾佳向純投去詢問的眼神。

真裏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文尋斷斷續續地訴說着和水藤同行的經歷。真裏沒有打斷他,靜靜地聽着。

真裏問道。文尋試圖移動身體,但全身都沉重得可怕,千辛萬苦也只是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

她重新捲起鬆開的紗布,利落地發出指示:「好了,舉起手來,轉過去。」純乖乖照辦。

「郵件?」

「還沒找到仙谷和那個女生嗎?」

「你怎麼會在這裏?」

因爲接到了戶塚的電話,純和綾佳沒有返回東京,暫時在大阪投宿。

「是不是剛安上的補牙材料還沒嵌合?」

在安靜的房間裏,俯視着睜開眼睛的文尋並與他對視的,是那名自稱認識奇美拉們的少女。

「這也沒辦法啊,你別太介意了。」

他的身體在自己的懷裏分崩離析,那種感觸還記憶猶新。純轉身背對綾佳,飛撲出去滾到了牀上。

「你給我發郵件了啊?」

「戶塚呢?」

綾佳說着,把她新買的紗布繃帶丟給了純。

純背對着綾佳說道。

純不太明白她爲什麼有這種想法。

「水藤君應該不會喫掉戶塚小姐吧?」

「你也一樣,《穢物》的一面佔主導的時候受傷了也不當回事,可是一旦變回『人』的狀態,就得一次性付清所有代價了。」

綾佳說完的同時也結束了包紮,但她繼續坐在純的背後。純也沒動。

「我見到了水藤深矢……」

綾佳皺緊眉毛,一臉痛苦地說道:

「嗯……」

"你還好嗎?"

文尋還沒搞清狀況,尋找着在朦朧中見到的那張臉。

戶塚盯着水藤的臉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不需要解釋,就能夠理解,她持有的這項特質在此時此刻讓水藤感激不已。

「嗯……嗯,我明白了……這邊沒問題,不用擔心。不過,抱歉一直借用你的手機……嗯,拜拜。」

「對了,待會兒也跟矢代君說一聲吧。」

自己在他們心中只能處於現在所在的這個位置。

"還好意思說別人啊,遇到問題都不告訴我,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你要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事,我可是會哭的。"

「這樣啊……她也知道了水藤君的事情吧。」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我就喫了水藤君。」

聽到這句話,文尋想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想深呼吸,但腹部發不上力,變成從了空氣從嘴裏呼呼漏出來。

「這樣啊,我睡了整整一天啊。」

文尋自言自語,然後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對真裏提問。也許他想問的事情和剛纔一樣寫在了臉上,真裏面無表情的看着他,等他開口。

「後來怎麼樣了,你知道嗎?」

聽到文尋的問題,真裏面不改色,像是提前備好了答案那樣回答道:

「鬧得可厲害了,一些脾氣暴躁的人大喊要殺掉水藤先生他們,衝了出去。我聽七倉先生說的。」

是嗎,文尋喃喃道。這是預料之中的情況。

當撿回一條命的文尋拼命逃跑,向本家求救時,他早就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但是沒辦法,真的很可怕啊。真的是差一點就被喫掉了。

真裏似乎又讀懂了文尋的想法,露出悲傷的表情。被那悲傷的目光直視着,文尋感到有些羞愧。他想起了七倉和巳說過的話。

(覺得可憐所以伸出援手,一旦局面失控就殺掉了事。原來這叫別無選擇啊。)

(別以爲靠你的同情就能拯救他們,那些奇美拉可不是那麼天真的傢伙。自己多加小心。)

我只是個殺人犯罷了。

七倉和巳是這麼說的。那麼,文尋又如何呢?他擅自行動,最後爲殺死奇美拉提供了正當理由。

「那麼,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純醬和綾佳姐姐現在安全。他們躲起來了。」

「他呢?」

真裏的眉間刻上了一道深深的紋路。

「他把攻擊他的祓除師喫掉了。」

文尋頓失血色,猛然起身,卻因爲沒力氣跌回了被褥上。他抬頭看向真裏。

「就是說……我們這邊有人死了?」

兩人互相調侃,相視而笑。

戶塚在笑,但笑容和平時有着微妙的不同。

文尋的臉貼在被子上,只露出眼睛,定定地望着真裏。他的身體依然難以行動,姿態不雅,癱成一團。他把不知該對誰說的道歉話語吞進了肚子裏。

水藤輕輕一笑,從她身上移開目光。

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皮膚上的汗水迅速冷卻了。

(……我確實不擅長忍受痛苦,但必須這樣做。像我這樣討厭無謂受傷的人都下了判斷,你就乖乖地等着吧。)

文尋一直把真裏當作難得的同道中人,覺得她和自己一樣是奇美拉的支持者。然而,事實上,雙方抱持的覺悟截然不同。

「真是一場貨真價實的私奔啊。」

「到了這地步,你還能說那些人是溫柔的嗎?」

「看看天上吧,星星好漂亮。」

「我們辦得到嗎?」

「是誰?」

水藤輕輕拉了拉戶塚的胳膊,她順勢躺在他的膝上。水藤覺得她好輕。

「當然可以了。我從小就開始賺錢,可不是做白工的。養活你綽綽有餘。」

「不,比起那個更像是《冥途飛腳》。」

水藤朝上看着她的眼睛,苦笑了一下。戶塚以微笑回應,緩緩俯下身來。

「所以我是明白的。我明白能夠輕易把人殺死是什麼心情,也明白那種痛苦。」

戶塚輕輕呼出一口氣,分辨不出是輕笑還是嘆息。

「這話聽起來很糟糕啊。」

利用戶塚的血減弱水藤的存在感,兩人避開追兵逃之夭夭。途中,他們還製作了混進水藤氣息的紙人,藏到觀光景點的人羣中、京都站附近酒店顧客的行李裏,用各種手段進一步製造混亂。

水藤凝視着自己的手掌,突然有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蓋在他的手上。那隻手光滑而柔軟。

他坐在草地上,雙手撐在身後望着天,手臂忽然被輕柔地抬起。失去支撐,肩膀又被推了一把,水藤仰面躺在了地上。

「嗯?」

「颱風過境把烏雲都捲走了呢。」

回答的同時,水藤注視着戶塚指向星空的手指,指尖上貼了創可貼。

戶塚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了。水藤側過來看她,她的表情很複雜。

「是講男人動了別人的錢,帶着女人私奔,最後被抓到的故事吧?」

從她稚氣未脫的面容上,浮現出了專屬於女性的表情。

她握着刀向指尖貼近,手一直在顫抖。水藤不忍心看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馬馬虎虎,我略懂一點天文。」

「你的思維方式沒救了。」

「……你還會說這種話啊。」

真裏當然不認識死者,但是,文尋對她冷淡的語氣感到莫名憤怒。他咬緊了牙,尖銳地仰視着真裏的臉。

「我看起來像是會跟不喜歡的男人上牀的女人嗎?」

「討厭嗎?」

他的手掌中依然殘留着土塊的觸感。

「你真的喜歡我嗎?」

「對不起。」真裏又補充道。

「這簡介一針見血啊。不過,男人犯了錯,跟受牽連的女人一起逃亡,的確很適合我們。」

然後,兩人乘坐戶塚的車離開京都。在夜間的山路上行駛的途中,車子停了下來。

被真裏立即反駁,文尋一時語塞。他喘着粗氣,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卻說不出來。

「墜入情網的理由其實並不重要,即使出發點是利用或同情也沒關係。投入的感情是否真實,在我看來一目瞭然。」

「《羅密歐與朱麗葉》?」

「牛郎星和天津四。」

這句話刺痛了水藤,令他陷入沉默。戶塚說正好你就在那鬱悶一會兒吧,背過了身子。很快,她的身體微微一僵,美工刀的刀尖嗤啦一聲劃破了指尖的皮膚。

水藤輕輕撥開戶塚耳邊的頭髮,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們果然是危險人物,早點殺掉比較好?」

戶塚嘴上這麼說,但呆呆地盯着經過火烤消毒的美工刀和自己的指尖,遲遲沒有動作。

「我說過我曾經被《穢物》附身,對吧。」

泥土從手中滑落的觸感揮之不去。

打開的車窗外,傳來蟲子的鳴叫,那是屬於秋天的聲音。過不了多久,夏天就要結束了。

「雖然如此,但還有氛圍的問題吧。《羅密歐與朱麗葉》以浪漫著稱,即使是『你爲什麼是羅密歐呢』這種無厘頭問題,在作品中都顯得很美。」

(好啦好啦,真囉嗦。剛纔你還差點殺了我呢。)

「我也沒想說什麼漂亮話。」

對於之前飽受盆地熱氣蒸騰的身體來說,山地的風確實舒適宜人。

「怎麼了?」

聽到戶塚的話,水藤仰望天空,點點星光在黑暗中閃耀。

沒有任何言語,只是交換彼此熾熱的呼吸和偶爾漏出的呻吟,時間慢慢流逝。之後,他們依偎在一起,感受對方的體溫。

「我不認識。你之後問別人吧。」

「還以爲戶塚小姐會更從容一些……」

「我不會讓你死的。」

戶塚看着夜空,用愉快的語氣說道。

「我曾經認真地覺得被他們喫掉也沒關係。」

「剛好這附近也沒什麼別的光源。」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你很像那種會把大限將至的動物撿回家,陪伴它走完最後時光的人。」

水藤的左臂纏着白色繃帶。繃帶下面,爲了掩蓋他的氣息,用戶塚的血畫了封印。

戶塚慢慢坐起身,打開車窗,說還是有點熱。

(祓除師的血還真方便啊。)

(真的不用了,我會想別的辦法。)

她對他們懷有的不是同情,也不是正義感,而是像對待親人一樣盲目、無條件、不合理的愛。

戶塚的雙手緊緊抱住水藤,彷彿稍微放鬆一點力道他就會消失。

「照你那麼說,你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不放啊。我只是根稻草唄?"

兩人放倒了汽車後座的座椅,緊緊結合在一起。

(可是……)

「小睡一會兒吧,天亮之前出發。我們找一個還對付得過去的城市,悄悄在那裏生活。」

「你認識夏季的星座嗎?」

「我還以爲……」

水藤說完,戶塚咯咯笑出了聲。

「這裏很涼爽呢,因爲海拔稍高吧。」

「不用問吧……你懂的。」

「尋找星座要利用夏季大三角來定位呢。最亮的那顆是織女星,對吧。另外兩顆呢?」

「想把你推倒呢。」

「你……」

抬頭一看,戶塚正笑眯眯的看着他。雖然她一定知道水藤在想什麼,但只是微笑着。

水藤說沒必要那麼做,戶塚卻難得一見地繃起了臉,宣稱自己正在下定決心,別來妨礙。

「優秀的年輕人怎麼會去讀近松的淨琉璃……高中不教這個吧?」

水藤看到戶塚俯視着自己。在她身後遙遠的地方,星星閃爍着。她的黑髮從肩上垂下,從側面掠過水藤的臉。

「《羅密歐與朱麗葉》不也是悲劇嗎?最後主角沒活下來。而且羅密歐他們在私奔之前就因爲誤會死掉了,和我們不一樣啊。」

在幾乎沒有人造光源的山路上,兩人並肩仰望星空。他們以客觀立場審視自己的處境,不由得感到好笑,又有些害羞。

他們並排坐在長滿青草的斜坡上。也許是因爲裙襬下伸出的赤腳被草碰到覺得癢,戶塚稍微動了動身子,屈膝抱住膝蓋。

「我對任何事都很敏感啊。」

「《冥途飛腳》不也很浪漫嗎?」

水藤沒有多想就開口問道。

但是,當一邊親吻她小巧柔軟的嘴脣,一邊順着脖頸撫摸她的身體時,水藤的掌心傳來了溫暖的脈動。

水藤感覺眼淚快要忍不住了,但畢竟不能像孩子一樣想哭就哭,於是轉而看着戶塚的頭頂。戶塚伏在水藤的胸前,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

真裏突然說道。她溼潤的眼中閃爍着認真的光芒。

「只要能留在他們身邊,就算被當成應急口糧也沒關係,這是我以前的真心想法……所以,我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哪怕你被喫掉了也是。」

「是的。」

真裏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從她生氣的眼睛裏滑落了兩顆淚滴。

「因爲標題讓人印象深刻,就順便了解了一下大致內容。」

真裏一邊說,一邊用手掌擦掉臉頰上的淚水。

「名字太陰間了,像是趕着去投胎。」

水藤帶着笑意說道。戶塚抬起頭來,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像捧在手裏怕掉了那樣注視着他。

在甜蜜洋溢的空氣裏,水藤的內心依然冷靜。戶塚大概也一樣。

幸福的時光註定不會長久。

說到底,這不過是場遊戲罷了。就像小孩子離家出走,短暫地忘記現實。

雖然戶塚把水藤拉回了這一邊,但他不可能一直保持現在的狀態。

她肯定也明白這一點。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彷彿篤信兩個人能像這樣永遠在一起。是出於她的溫柔嗎?

或者,是她由衷的心願?

水藤閉上了眼睛。

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溫柔的夜裏,他不再考慮未來會如何,而只是一心一意相信她的話語。

三天後,京都又有一道結界被破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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