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受到詛咒的人〈三月三十一日〉

「我明白我的請求很自私，不過，我們沒有其他人能拜託了……所以幫幫忙吧。」

純放下了話筒，回到了房間。水藤閉着眼睛側臥在牀上，看起來就像死掉了一樣。

「七倉出發到我們這邊了。」

純並不是對水藤，而是對在旁邊坐着的綾佳說道。她面色嚴峻的點了點頭。

「能治好嗎？」

「他說會努力試一下。」

（我會試着努力一下，但是，我覺得以我的力量，可能難以完全淨化蠱毒的毒素，你們要事先做好覺悟。）

純想起了電話裏七倉說過的話，握緊了拳頭。

多虧了對方豎起了「牆壁」，純他們在這個房間發生的騷亂並沒有敗露出去。

「沒事嗎？」

純靠近水藤問道。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是個蠢問題，但他現在只能想到這句話。在這種狀況下問出這種問題，難道是自己十分想聽到他勉強說他沒事嗎。純有些自責的想着。

水藤微微張開眼睛，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看向了真裏那邊。

真裏還穿着那件溼透了的襯衣，雖然在上面披了條毛巾。但貌似冰冷的身體還沒能溫暖起來，還在微微顫抖着。

「抱歉了。」

水藤對着真裏說。那是對喫掉了真裏的母親這件事表示歉意。真裏猛地搖搖頭。

「我這還有你母親要我傳的話。」

水藤張開乾裂的嘴脣說道。

「對不起。」

真裏看起來有些懊悔地咬着嘴脣，低下了頭，幾滴眼淚滴在了膝蓋上。

「那句話已經聽了很多次了，就算是以這樣的形式，但好不容易總算是相見了，想問的，想說的，明明堆得和山一樣高，可是，可是直到最後還像個笨蛋一樣只說了……」

對，正是因爲什麼都不清楚。纔會感到痛苦。

第一次真裏扔到了牆上。第二次成功扔在窗戶上。但是並沒有人來回應。

在離開碼頭之後，純和綾佳都強烈地表示要分擔一點蠱毒。如果將蠱毒分成三份，應該是能充分的稀釋毒素的。但是，水藤堅決不同意。

於是真裏站了起來，打開了放在房間角落的小電視，正趕上播放早間新聞。

大家請看，這個華麗的風景！

純的臉一下繃緊起來。你在說什麼啊。真裏像是要搶着說一般，將剛纔的新聞說了出來。說不定會被拋棄，說不定會被輕蔑。雖然這樣的事讓她感到恐懼，但想要傾吐出來讓自己稍微輕鬆一點的心情卻還是更勝一籌。

不對，我沒做這樣的事。明明腦子裏拼命在否定，但真裏在內心裏多少還是懷疑着自己。

等到早上六點三十分。純打算去看看真裏的狀況而去了隔壁房間。一開門，他就愣在了原地。

「那麼……不就不用懷疑自己了嗎。你去做的話，會驅使蛇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純已經來到了真裏的身旁，正一臉擔心地看着她。

真裏點了點頭。

纏着紗布的手腳此時都在刺痛着。真裏回到酒店才發現自己受傷了，她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傷着的了，只看到自己身上，尤其是赤裸的雙腳上，有着許多細小的劃傷。

結果這樣一個人一動不動的待在這安靜的房間裏，真裏漸漸覺得有些難受了。寂靜無聲的流入耳中，帶着無益的思考在腦子裏打着轉，讓真裏感到了像是宿醉一樣頭疼起來。

「不要再說了。我們聽你說話都覺得辛苦。治好之後再說吧。」

真裏一邊撥開灌木叢一邊前進着。突然，她停下了腳步，思考了一下，然後回到了大路上。她看到了某一家的院子，那是以前和千穗一起來過兩三次的地方。191

「怎麼了，怎麼這樣靠着電視呢。」

綾佳這樣罵道。水藤有些爲難地露出淡淡的笑容。

由於就算蒙着臉，遇到認識的人也肯定一下就會被認出來，所以真裏半路上就拐進了樹林裏。只要注意不要太偏離道路，就可以一路走回自己家，這樣也避免了遇到此時肯定在附近巡視的警察，畢竟要是被盤問了可就麻煩了。

純他們都暫時沉默着，等待真裏哭完爲止。真裏沒發出聲音，只是安靜地抽噎着。不久之後，她擦了一下發紅的眼睛，抬起了頭。

真裏勉強站了起來，走到了旁邊的房間。雖然說不一定能睡着。但儘管如此，躺着休息一下也好。

但是，果真如此嗎。那人沒有捨棄伯父的話，伯父就不會那麼不幸了，而我也就不會受到現在這種對待了。這種事，自己真的沒想過嗎？

「不是哦，我對她可並沒有什麼怨恨。可沒有一點要殺他的理由啊。」

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圓滾滾的，真裏坐在牀上心不在焉的看着。

「到了中午，拔除真裏的〈東西〉的人就會來了。總之先拔除〈東西〉，之後的事就那之後再想。」

水藤無力的躺在牀上說。

「那人是，被勒死的？」

純仰視着掛在牆壁上的陳舊掛鐘。七倉開始出發，就算是乘飛機一路順利，到這裏也要九點了。

一瞬間，守瞪大眼睛，露出了屏住呼吸的表情。然後窗他利馬啪嚓一聲關上了窗。真裏也隨之悄悄退回到了樹林裏。

真裏喃喃道。

「現在想那麼多也沒用，去睡吧。腦袋疲倦的時候就容易胡思亂想。」

森山玉惠小姐，四十六歲。

「純醬。我啊，說不定也殺了其他人。」

連這樣不足道的傷都會這麼痛，可想水藤先生現在是有多麼痛苦。

「真裏，你也稍微休息一下。」

「無論怎樣的名字，不論意義和理由，只要有人親密地稱呼它，這價值便足夠了。」

「還什麼都不清楚吧。」

「不用道歉，你其實還什麼都不清楚吧，冷靜一點。」

然而已經沒有機會了。

被這樣說了。純和綾佳也只能接受了。

真裏突然留意這點，慚愧的低下了頭。現在說這樣的事，只會增加純的心理負擔。

現在才上午四點。儘管分類上也算是早上了，但是純覺得離早上還真是相當遠。

正當她打算放棄的時候，那個窗口出現了一個人影將窗戶打開了一點小縫。

被誰？

『從女性身上持有的物品來看，疑似是行蹤不明的森山玉惠小姐，確認工作正緊張的進行中。在遺體的頭有着被勒傷的痕跡。現已經判斷爲他殺事件展開調查。』

真裏想起總是如此說着然後撫摸真裏的頭的那隻手。

事發地點已經被禁止入內的黃色的膠帶圍住了。禁入圈內，穿着藍色的制服的人正不停的走動着。真裏有些愕然地凝視着。她看出那就是小學的時候舉行採蘑菇活動的地方。

純稍稍露出笑容。真裏又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回到了牀上。

純其實好像是來拿毛巾的，在從綾佳的行李拉出幾條之後就離開了房間。不要想太多哦，走之前純留下了這樣的話。

——對不起呢。

水藤的情況和母親的事，在真裏腦袋裏來回打着轉。明明不管怎麼想情況也都不會有什麼變化了，明明應該乾脆的休息就好了，可真裏還是忍不住要去想。

房間裏空蕩蕩的。真裏去了哪裏？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個。

她只是對無法和母親隨便說說家常而感到遺憾。

『在山中發現了女性的遺體。』

那樣的話，或許伯父的夫人也是被自己……

真裏的聲音粗暴起來。純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過，純面色雖然凝重，但那也只是對撒嬌的孩子感到爲難的神情。

真裏移動到旁邊的房間，一動不動的躺在牀上。這幾天不但體力消耗很大。而且也睡眠也不足。明明從頭到腳都猶如熟睡中那樣沉重得難以動彈了，可腦子裏卻還盡是多餘的事情，怎麼都沒法不去思考。

真裏想起自己在公園遭遇男人糾纏時的事情。那時如果綾佳來遲一步的話，說不定自己就真的將對方殺死了。也就是說自己其實是可能因爲一點小事而……

那個新聞這時早已結束了。現在的畫面是一屏幕亮粉色的櫻花。女主播用和剛纔陳述的森山玉慧的事相同的聲音，語調明快的說。

將情理和麪子都扔去一邊，純懇求七倉再幫一個忙。

可怕的預感爬上了真裏的後背。真裏張開自己的手，凝視着。

他果然並不相信真裏剛纔的說法。

真裏想着被喫掉的母親的事。雖然和死去的母親相遇確實是非常難得的機會，但是結果什麼話也沒說上。

森山玉惠。那是伯父的分居中的夫人。時常會爲了離婚的協商來到真裏家，然後總是露出抱歉的表情回去。

吶，我的名字是誰起的呢。有什麼含義嗎？

純用他大大的手掌撫摸着真裏的後背。

又變成了一個人的真裏在牀上抱膝蓋頂住額頭。

水藤帶着有些困擾地笑容閉上了嘴，眼睛也閉上了。就像是在說那乾脆就像個屍體一樣躺着好了，眼睛也別睜着了。

院子裏這時沒人，也沒法透過窗戶看到家裏面。真裏看着二樓角落的一個房間，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折下了一根樹枝，確認周圍沒人之後，就偷偷靠了過去，將樹枝扔向了二樓的房間。

「欠了七倉先生很大的人情了。」

但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地名跳入了真裏的耳中。真裏猛然睜開了眼睛。

畫面下的字幕清晰的打着這麼一行字。而顯示的畫面真裏也相當的熟悉，這讓她心跳猛然加速起來。

電視上除了滾動播出的天氣，就是店鋪開張，交通事故，棒球隊練習之類無關緊要的新聞。

「萬一在製作蠱毒之前，我還用了普通的方法去殺人了怎麼辦！」

她死了？

水藤的體溫急劇地起伏着。

真裏感到渾身都顫抖了。被東西附體，即使殺了人也完全不記得，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或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殺了好幾個人也說不定。

「可惡……」

「假的吧。」

「抱歉了。」

「也是呢，被大家這樣圍着，感覺自己像是什麼危重的病人一樣，靜不下來。」

結果。

不過她也算解脫了吧。已經不會因爲被仙谷操控着而感到痛苦了。

不會死。雖然水藤這樣說。但是誰都無法保證。仙谷本來也就是準備做個實驗吧，就算是死了對他也沒有什麼影響。

「真裏。」

電視裏女主播的單調的聲音在真裏腦中迴響着。

明明那三人都挺身而出，爲了真裏不會再重複犯錯而做了那麼多事情了。

樹原守一臉警惕的表情，從窗縫往外看去。他慢慢移動着視線掃視着周圍，而在這期間，真裏就一動不動的仰頭看着他，不久，守發現了真裏。

被純這樣一說，真裏也只能點頭。

被殺死了？

純想着，總之等七倉來了之後再說。於是就沒有將真裏剛纔的事情告訴綾佳他們。

七倉同意了。那是因爲他心中對純他們還有罪惡感呢，還是說……他意識到到這是拔除他們三人的機會，所以要設下圈套呢，純他們都不清楚，但是，已經沒有餘裕去懷疑這麼多了。

這是伯父家附近。

真裏其實也想要嘗試一下這個無論哪個家庭也有過的對話。雖然她是一直討厭着自己的名字，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是想抱怨，其實只是想去問一下它的意義。

對了，現在水藤先生的生死纔是大事。

（三人都一團和氣的變衰弱的話。如果發生什麼事，就會被一網打盡了。雖然現在我完全是個累贅，十分抱歉，不過，至少你們兩人要想辦法打起精神。毒素就由我來承受吧，你們兩人要擔任其他的角色。）

真裏突然被人抓住了肩膀，身子一下縮了起來。

真裏看着看着，腦袋漸漸就放空了，然後眼皮也慢慢沉了下來。

真裏從牀上爬下來，湊近了電視。

一從車站出來，真裏就拉低了連帽衫的風帽藏住了臉，然後向着自己家那邊走去。

真裏想起了綾佳的話，輕輕的搖了一下頭。

「那個混賬小鬼。」

真裏不知向着誰，吐出辯解的言詞。

「作爲恆溫動物，你這算什麼。是不是該說哺乳類失格啊？」

其實那樣的事也無所謂了。有綾佳他們用名字稱呼真裏，也有友人改爲以綽號稱呼她。這樣就好了，真裏並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了。

過了一會兒，真裏聽到有人踏着雪接近的聲音。兩人剛一照面，守就一把抓住了真裏的手。

「瑪麗！」

守的語氣有些激動。他似乎一時有千言萬語想說，喉嚨一上一下的動着，但最後還是都忍耐了下來。

「……往裏走，在這裏會被發現的。」

守拉住真裏的手。兩人無言地，像是電影中私奔的戀人一樣，向着樹林的深處跑去。

「瑪麗，你會在這裏，是看到了新聞嗎？」

真裏感到有些緊張。

「恩，我就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纔來的。」

守慢慢放緩了腳步，然後停了下來。這時他們已經看不到大路了。結實的雪地上留下了兩人的足跡。

「發現屍體是在昨天中午。警察就馬上過來了。因爲查明屍體是森山玉慧，所以刑警也去了瑪麗家。不過，因爲家裏沒人結果騷動更大了……現在警察都在搜索你們兩個。」

「被懷疑了？」

守哭喪着臉，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清楚，不過根據我爸媽談論的情況來看，應該完全沒有在懷疑你。而且……還有流言是瑪麗你也被殺了，被拋屍在其他地方了。」

「我？」

「警察現在還在山上持續搜索，說不定就是爲了找你的屍體。」

兩人一時無話。

「警察是認爲，伯父將玉慧小姐和我殺死之後，拋屍在山上了？」

守點了點頭。

「那他們搞錯了呀。」

「我知道，現在瑪麗不就在我眼前嘛。」

守抬起頭問道。他一邊問了，一邊露出已經知道了答案的表情，一臉準備承受打擊的樣子。

「這不是看到了嗎！」

「是真的。」

「怎麼會。」

守發出了僵硬的聲音。

「我這是推卸責任嗎。」

真裏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真裏有些迷茫，她感覺似乎很難像回答守的時候那樣答覆千穗。

那個瞬間，從真裏身體中，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

那是真裏身體中的〈東西〉動起來了。感覺就像是擺好了攻擊的姿勢。真裏像是要抑制住它一樣，將雙手貼在胸前。從掌心能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要壞掉了一般飛速的跳動着。

「然後，我遇到了千穗，暫時在她家待了一下。回去的時候，玉慧小姐已經不在了……」

純將水藤交託給綾佳，然後出門去尋找真裏。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瑪麗就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了。你和警察好好說一下這件事就好了啊。」

明明是自己爲數不多朋友之一。可爲何這時我們卻在互相害怕着呢。真裏想。

「不清楚。」

「你有什麼好。不招人喜歡，沒有朋友，如果沒有我的話，你早就只剩孤身一人了。而且……而且還是殺人兇手，明明我們那麼擔心到處找你。結果我們都被你背叛了！」

「對不起。」

風吹着乾枯的樹枝互相碰撞着，發出聲響。

「說是暫時收留了瑪麗的人。」

千穗的聲音變得更尖銳了。她在害怕着，而且憤怒着。

這時，千穗注意到了真裏。對上視線的瞬間，兩人都嚇了一跳般渾身一震，就像有人將一顆炸彈丟在了兩人之間。

「爲什麼要藏起來。」

在這個瞬間，真裏看到一個紅色的，猶如小鬼一樣的東西。那是像是衝出了真裏的胸口，朝着千穗筆直地飛了過去。

「他沒告訴我名字。」

「因爲不清楚是誰過來。」

在千穗的眼中，憎惡之情越來越濃了。

千穗說，那是有些警惕，帶着刺的聲音。

真裏心不在焉地看着守離去的背影。她的思緒回到了最後見到森山玉慧的那一天。

「我咒殺了伯父。」

這樣的想法讓真裏些消沉。她靠着樹幹坐了下來。

守低下頭看着腳。像是在和自己的腳尖談着這個重大的案件。

「會不會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遇到了祈禱師了，從他那聽說了瑪麗的一點情況。」

「瑪麗還記得，森山玉慧最後一次到你家是什麼情形嗎？」

真里老實回答着，千穗發出像是要哭泣一樣的聲音，雙手掩住了臉。

「說真的，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些啥。但總覺得不能就這麼幹等着，所以就過來了。」

兩個月前，那是在真裏被附身的時候。真裏頓時感到一陣沉重。守認真地看着真裏的眼睛。

「真的變了呢，不過我喜歡現在的瑪麗。」

「我不知道！我已經完全不瞭解瑪麗了。瑪麗房間裏的瓶子我都看到了哦。森山家的大叔給拔除師寫的郵件草稿我也看到了哦。他說他快要被瑪麗咒殺掉了的事。是真的嗎？」

真裏道歉之後，守沉默地搖了搖頭。

真裏搖了搖腦袋。

「殺人兇手！」

「總覺得在失蹤的這段時間裏，瑪麗有點變化呢。怎麼說呢，就像是破繭成蝶了一樣。」

「一定要說出來嗎？」

可緊接着，千穗心中的憤怒與憎恨還是明顯佔了上風。

千穗的嘴脣顫抖着。真裏盯着她的嘴脣，一動不動地等待着她接下來的發言。

「那……昨天的事呢。森山玉慧的事呢。那也是你乾的嗎，是你殺的嗎？」

守這次沒有害羞，而是很嚴肅地說着。然後留下在這等一下的話，就沿原路跑回去了。

「雖然這可不是能亂猜的事情。但說不定就是在那個時候，森山大叔把玉慧小姐……殺掉了。」

只有緩慢的，軟綿綿的腳步聲在接近。

看到那個新聞，純只能認爲真裏是去事發地查看情況去了。

「我知道了，那麼，我該怎麼做呢？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呢。」

真裏原本以爲自己只是發了一會呆，但枝椏間和緩而高照的陽光告訴她，她已經待了很久了。是時候回去了，說不定那個叫七倉的拔除師已經到了。

「什麼？」

「你想要自己調查嗎？」

咒殺了伯父，然後遇到純，再被帶走，其實這些事都發生還不到一週，可真裏覺得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了。她默默的將自己被關在家中一角，總是看着伯父臉色生活的那彷彿停滯了的十年，和與那半爲怪物的三人共同行動的這眼花繚亂的一週比較着。成蝶嗎？真裏想着守剛纔說的話。

「好好地回答！」

「我家，還有守的家都來了警察。因爲瑪麗沒什麼朋友，所以問了我和守好多好多事情。但是守在關於你失蹤的事情上堅持說什麼都不知道！都是爲了保護你，爲了你！」

但是，假如是那天夜裏，會不會是去拋屍了呢。

「殺害森山玉慧的事。」

是千穗。大概是守讓她來的吧，真裏一時放下心來。可在千穗臉上，真裏卻看到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空虛表情，這讓她有些不安，所以她並沒有去搭話，只是沉默地凝視着。

那天她和平時一樣打開了玄關的拉門進到家中。她知道伯父是絕對不會去迎接她的，想回家就自己開門，不用特意按門鈴，這時森山家的習慣。從好處想，這或許是希望她不管何時都能回家的意思吧。

「恩……關於玉慧小姐的事，就算是傳言也好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嗎？」

守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真裏不明其意，有些困惑的看着守。而守則因爲說出了這樣的話而有些臉紅起來。

「瑪麗……大叔怎樣麼了呢？」

「明明我都和你這樣的傢伙相處很好了！」

「純醬？」

千穗對一直站着的真裏發出了怒吼。

「我想看一下家裏的狀況，但是我怕被發現。」

「我現在還不能被找到。」

「千穗，你認爲是我做的嗎？」

在把真裏從京都領回來之後，伯父的心情就相當不好了。然後在談論離婚的時候，感覺又變得更糟了，於是真裏感到有些害怕，從家裏跑了出去。

「如果不想被發現的話就別去了，我去看一下就好……千穗也很擔心你。你的事，可以和她說吧。」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撲通，撲通。真裏感到自己身體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的蠢動着。

守有點奇怪。真裏經常會這麼想。會突然說出這樣一些話的同齡男生，真裏再不認識其他人了。這讓真裏感到很有意思，不由得笑了一下，守稍稍睜大了眼睛。

千穗顫抖着，眼睛溼潤起來，幾乎都要奪眶而出了。

「祈禱師……誰？」

「守喜歡你哦，就像個笨蛋一樣。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庇護犯罪者的人也同樣有罪。拜你所賜，我和守不都成爲犯罪者了嗎！」

「然後？」

真裏最後這麼問道。守這時像是回過神來了，慌張地搖了搖頭。

沒有回應。

「呀，抱歉。就是覺得現在的真裏成長了。因爲今天的瑪麗相當率直……嘛，我果然表達不好，抱歉。」

「守？」

真裏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伯父駕車出去了。這倒不是什麼特別稀罕的事情，伯父心情不好的時候，有時就會夜裏一個人開車出去兜風，真裏不知道他都是去哪，反正這是他宣泄心頭不快的方法。

這個回答也同樣衝擊着真裏，她努力站定承受着，因爲這確實是她所犯下的罪。

或許森山玉慧就是那時被殺的。

「不不不，這樣就好。不想說就不要說了。我只是覺得什麼都不知道有些難受。警察也來過我家了。問了瑪麗和大叔很多事情。不過，我和千穗都沒說多餘的話。」

「抱歉了。」

真裏點了點頭。

「雖然我是從千穗和她媽媽那聽說的。但森山玉慧好像是打算再婚了。不過，她沒和對方說自己還沒離婚的事。所以又悄悄來找森山的大叔想要徹底的結束……這個傳言是發現了屍體之後才突然傳出來的，所以也不能全信。但是，森山玉慧好像已經失蹤了兩個月了。似乎和玉慧小姐交往的那個人提出了搜索請求。但是由於那人並不知道森山大叔的事，所以一直沒來這邊找過。」

千穗的表情忽然變化起來。她的臉漲得通紅，露出既像是發怒又像在哭泣的表情。

真裏有些猶豫。她不想說謊，但是將真相告訴了守，他會怎麼做呢？她覺得守一定不會出賣自己，會當成祕密藏在心裏，可是這樣一來，就像是把守變成了共犯捲進來了一樣，真裏不想這樣。

真裏做好防禦姿勢，站了起來。她悄無聲息的將身體藏在一顆大樹之後，悄悄地觀察着腳步聲傳來的地方。

兩人沉默了下來。真裏知道，〈東西〉還附在自己身上，如果不回去拔除掉，不清楚什麼時候就會重蹈伯父的覆轍。

抱歉，真裏又一次這麼說。守說着瑪麗今天盡是在道歉呢，笑了。

這樣尖銳的話語一時讓千穗自己也有些躊躇，她似乎也被自己惡毒的說法嚇到了，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真裏拼命發掘着記憶。果然，真裏記憶中玉慧小姐最後的身影，是在兩個月之前。

真裏不由得緊盯着千穗的眼睛，那恨意不斷累積着的眼瞳，像是一臺吸力強勁的吸塵器，正要將真裏心中的那個〈東西〉拉出來。

真裏喃喃道，心沉了下來。說不定這一切都是真裏做的，只是自己想要將罪責丟給伯父而已。

千穗突然抬起頭，瞪着真裏。那眼神裏，流露出憤怒與憎惡的神情。

「……我想那是我離家出走去京都被抓回來之後沒兩天，玉慧小姐說是爲了離婚的事而來……那天，我記得伯父的心情大壞，所以我就躲到外面去了，在旁邊聽他們吵架太累了。」

純坐在車上，一邊看着向後流逝的景色一邊思考着。

真裏大概是在害怕自己有沒有殺死森山玉慧。但是，純並不覺得那是她殺的。

很難想像在打算殺死伯父的時候，採用了詛咒這種非常規手段的真裏，會選擇使用普通手段去殺死別人。而且森山玉慧是被勒斃的。以真裏瘦小的身材，純覺得這實在很難，何況事後還要拋屍到山上，那就更不可能了。

如果不是真裏的話。

「是那個委託人嗎。」

純並不知道詳情。但真裏說過，伯父被迫揹負欠債之後，妻子就出走了。但姓還是森山說明還沒有正式離婚。大概是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爭執，最後發展成了殺人案件。純覺得這纔是可能性最高的。

委託人殺了分居中的妻子，然後又被侄女殺掉。這樣的事件接連發生會是偶然嗎？

簡直就像是前一個事件被後一個事件喫掉了。

那樣的話，不就和互相廝殺最後只取勝者的蠱毒製作一樣了嗎？

純搖了搖頭。

不，不同，沒有那麼混亂。這次是更加清晰的，一條直線一樣的事件連鎖。

列車漸漸接近到車站，開始減速。就在這時，純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這讓他不由得肩膀一震。

兩個月前的京都。在那個百鬼夜行的夜晚。並不只有真裏在那裏。前去接真裏的伯父也在。

假如最初被附身的，並不是真裏的話。

假如……假如，現在附身於真裏體內的〈東西〉，是那種會將人心中抑制憤怒的抑制力喫掉的種類呢。

〈東西〉先是讓委託人難以剋制心頭之怒，失手殺死了分居的妻子。然後又像是發現了新食物一樣，轉移到了對委託人懷有恨意的真裏體內，釀成了之後的悲劇。

通過人與人之間憎恨的連鎖，〈東西〉更換着宿主，假如真有這樣的〈東西〉的話，現在附於真裏身上的這個〈東西〉，很可能會讓真裏成爲下一個受害者。

因爲如果有誰對真裏懷有恨意的話，〈東西〉這下就會轉移到那人的體內，喫掉那人的抑制力，將恨意與殺意之間原本相隔厚重的牆壁一舉洞穿。

近乎第六感的，純感覺他的推測應該就是真相了。一股焦躁感瞬間走過全身。

當他來到真裏家時，原本安靜的公寓附近此時已經是一片嘈雜，從真裏家門口停着的車輛來看，似乎是有警察來了，而附近來看熱鬧的居民們，也都在一臉嚴肅的交頭接耳。

真裏聽到純如此低聲說道。純像是在估摸着力道，有些猶豫的抬起了手，對着千穗的後頸劈下了手刀。就算開關被關掉一樣，千穗一下癱軟下來。純好好地托住了她的身體，輕輕地放在地面。

「我找你找到你家附近時，遇到了守，然後他帶我過來的。」

「你和她見過面了吧，現在她在哪？」

「真厲害呢，森山。」

但此刻看到千穗內心的混亂，脆弱，嫉妒被這怪物趁機利用轉化爲了殺意。真裏是真的憤怒了。

我絕對不會被殺。絕不會讓怪物如意，讓千穗和我變成一樣。

真裏抬手護住腦袋。石頭打在了真裏的手腕上。一陣劇痛襲向真裏，她感覺整隻手臂都麻木了。但這疼痛，也讓真裏一下次清醒過來。

「對不起。」

「千穗，聽我說。現在有怪物在你身體裏，所以你纔打算殺死我。拜託，冷靜下來，不要被它蠱惑。」

真裏心中，第一次湧出了對〈東西〉的憤怒。

真裏下定了決心。

冰冷的雪讓真裏打了個機靈，同時也讓她徹底冷靜下來，她明白這時千穗所懷着的，是真正的殺意。

千穗的怒吼從背後傳來。真裏從未聽過千穗這樣的聲音。她是認真的。

純用小而着急的聲音問道。守眨了眨眼。

真裏稍微花了一點時間來想，然後點了點頭。

之前綾佳和純向真裏道歉，說這一切都是〈東西〉的錯的時候，真裏總是不以爲然。

「你……你啊。我都說了等一下吧？不能好好聽話嗎！非要來搞這麼一出！白癡！」

「你想過，這孩子和那個守爲什麼這麼拼命在找你嗎？」

真裏不在這裏。雖然具體情況不明，但是毫無疑問，警察是在尋找着這個家裏不知所蹤的兩人。如果真裏這時出現，肯定立馬就會被帶走，而且或許，她已經被抓住了？

守也看到了純。他馬上從那羣看熱鬧者身旁離開，跑到了純這邊。純默默的走開，引導守來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一路小跑跟來的守有些喫驚的看着純。

千穗在和真裏交好的同時，在內心深處多少還是看輕着她，這一點，真裏一直是知道的。

如果我在這裏被殺掉的話，千穗就會重蹈我的覆轍。

那是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千穗向真裏搭話時說的。真裏已經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況了，大概是她和同班的男孩子打了一架吧。雖然真裏對說壞話的傢伙都選擇無視，但要是對方動手她可都是奉陪到底的。千穗會如此搭話，是那次打贏了嗎，還是在說她很不服輸呢。

蛇向千穗猛撲過去。真裏則放開了千穗，俯身想要阻止自己的蛇。眼看重新獲得自由的千穗再次舉起石頭，但另一邊蛇也已經亮出了毒牙來到了千穗腳邊。真裏沒有猶豫，拼命朝着蛇伸出了手，她還是決定庇護自己的朋友，哪怕對方此刻想殺了她。

「知道真裏去哪了嗎？」

千穗並不是完美的人。但是，她依然有她的溫柔，她是我的朋友。

真裏感覺一直壓在自己心頭的「某物」突然消失了。身體輕鬆起來，渾渾噩噩的大腦也清醒起來，那一直給自己灌輸着負面思考的力量已經不在自己體內了。

太好了，真裏喃喃道。對於千穗來說，這副模樣應該是絕對不想被守看到的吧。

這是千穗的真心話。

不僅被打了，還被咬了。

守說喜歡你，還打算庇護你。

她緊緊握起了拳頭。

真裏拼命的掙扎起來。她先甩開了千穗的手，然後連滾帶爬的站了起來，轉身逃走。

純一時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他在看熱鬧的人羣中，發現了一張他有印象的臉。

真裏終於明白了。這個〈東西〉在抱有着恨意的人之間輾轉移動着。

「抱歉。」

「不行！」

恐怕自己製作蠱毒時的眼神，也和那時的伯父以及此刻的真裏一樣吧。

「這一點我也不完全清楚，但是真裏現在可能會有危險……真裏現在是一個人嗎？」

這時，真裏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臉旁邊滑過，她用餘光一看——是蛇，是真裏的，蠱毒的蛇。看來即使〈東西〉離開了，真裏和蛇的聯繫也並沒有被切斷。

真裏再度正視眼前的千穗。在剛纔的那個瞬間，真裏看到了。

「那守呢？」

真裏眼睜睜的看着千穗高舉着一個石塊，隨時都可能砸下來。千穗背後的陽光被樹枝切得有些零碎，而逆光中的千穗，顯得有些瘋狂。整個構圖，就像是某部不知名的電影。

千穗是因爲〈東西〉纔會要殺真裏。但是，她對真裏的怨恨，卻是原本就存在的。

千穗像是騎馬一樣壓在了真裏身上。

真裏咳嗽着再次跑了起來。現在還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所以真裏向着樹林深處跑去。剛纔因爲激烈的掙扎而聚集的眼淚，此時伴隨着悲傷從臉頰滑落。

「真裏！」

這時，突然傳來了純激動的聲音。

真裏腳下一滑，倒在了地上。從昨晚到現在發生了太多事，體力已經是極限了。

「別跑！」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擔心。」

「只要你不在就好了，你這種人，不在的話就好了！」

（這個人是樹原守君。和那些笨蛋男孩子不一樣，很有大人的樣子哦。）

千穗的溫柔卻還是貨真價實的。縱然混雜着優越感，那份溫柔還是不變的。

真裏使勁抓住千穗的手腕，而千穗則拼命想要掙開。兩人互相拉扯着，陷入了膠着狀態。使出了全力的兩人手腕都顫抖着。

原本在自己體內的，應該就是那個他們稱之爲〈東西〉的某種事物，從千穗的口裏飛進去她體內了，明明相比千穗的小口顯得那麼大，卻倏地鑽進了千穗體內。

不過。

她明白她自己也是有錯的。

純皺起了眉頭。他想起了之前相遇時，那個少女僵硬的表情。

啪嗒。冰冷的觸感打在了真裏臉頰上，那是水滴。但並不是雨滴。

「千穗！」

〈東西〉從自己這轉移到千穗那去了。真裏明白了。

真裏覺得這或許是報應吧。

此時千穗的眼神裏已經只剩下憎恨了。她慢慢向真裏靠近着。而真裏則像是被千穗散發出的氣息所推動，一步步後退着。

一切都在剎那間發生。

正當真裏覺得有些驚訝，她感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真裏轉過頭去，看到純已經從背後架住了千穗，雖然千穗還在掙扎，但純抓得很緊。

「知道哦。」

「那麼，純醬，你又是怎麼找來的呢。」

「祈禱師先生。」

（如果要離家出走的話，要提前告訴我一聲哦！）

（那個呢，守呢。）

反正就是在那之後，千穗就成爲了真裏的同伴。因爲千穗也和真裏同仇敵愾，所以好一段時間裏，千穗也被其他人疏遠了。

千穗沒有聽進去，也不回答。但再一次揮起了石頭的她，臉上滿是淚水。

詛咒他人必遭反噬。

「純醬。」

將欠債扔給哥哥揹負，自己逃跑的混賬的女兒。對有着這樣名聲的真裏，千穗毫不遲疑地搭話了。

但是，純生氣的理由，和伯父完全不一樣。

憑什麼是你。

蛇昂起頭，擺出了攻擊的姿勢，細狹的瞳仁緊盯着千穗。

樹原守。之前純在這家門口遇到的，真裏的朋友。

真裏眨了眨眼睛。不要瞎搞，這樣的話伯父曾經對真裏說過很多次。

千穗叫喊着抓住了真裏。真裏被抓住了前襟，然後被推倒在了地上。連帽衫的風帽滑落下來，土色的污雪滾進了領子裏。

「她大概是和千穗在一起。」

千穗背地裏被人稱作僞善者，真裏也是知道的。

明明那麼相信你，你卻背叛了我，你是真的殺人兇手。

千穗溫柔又勇敢。冒着被大家排斥的風險也要庇護真裏，和她說話，和她同樂。

「在一開始和你分開的地方等着，因爲我大概猜到會發生些什麼，所以沒讓他來。」

她先感到自己頭部捱了重重的一擊，然後從自己的右手的小指，又傳來了一陣刺痛。

詛咒父親的母親，跳橋自殺了。咒殺伯父的我，或許也註定在這裏死去吧。

被怒吼了。

「帶我過去。」

千穗抓住了真裏背後的衣服，這讓她一下子踉蹌起來，一頭撞在了樹上。真裏疼得眼前一時都變得空白了，而就趁這個間隙，千穗冰冷的手一下子架在了真裏脖子上，用力的勒住了。

這不是真裏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眼神。千穗此時的眼神和伯父剛從京都回來時候的眼神是一樣的，那眼神令人不寒而慄，所以真裏當時一直躲在了自己屋裏。而森山玉慧來的時候，伯父的眼神又變得更加可怕了，於是真裏乾脆就逃到了家外面。

真裏叫喊着。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瑪麗，她好像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麼。」

千穗她肯定也知道。

（討厭真裏這個名字啊。恩，那麼，叫瑪麗怎麼樣。）

真裏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拼命掙扎着。她閉上眼，抓住千穗的手腕想拉開，但拉不動。然後她又揚起腳胡亂向後踢去。這下好像踢到了千穗的腹部，只聽見千穗發出了像是嘔吐一樣的聲音，手鬆開了。

真裏完全沒想到會讓純這麼擔心，結果這麼說了之後，純顯得更加生氣了。不過一邊板着臉，純還是一邊用袖口擦着從真裏額頭流出來的血。

「千穗。」

真裏說道。

真裏用指尖擦去落在自己臉上千穗的眼淚。

真裏低聲喊着純，純用尖銳地眼神看着真裏。真裏被他的氣勢壓倒，不禁縮起了身子。

真裏喊着。但是這個聲音似乎已經傳達不到了。

真裏這時才感覺到手一跳一跳地痛着。真裏看一下傷口，發現手掌邊有兩個清晰的牙印。

純的表情突然變了，他抓起真裏的手，觀察着傷口。而真裏的蛇就盤踞在一旁，看着這一切。

「你！」

「被咬了。」

真裏用分不清哭還是笑的表情說着，將頭埋在了純胸前，希望純抱着她。但是純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再度確認起真裏手上傷口的狀態。

然後對準傷口將血吸出來吐掉。

「純醬，就算這麼做……」

就算吸出了蝮蛇的毒，蠱毒也還是沒辦法清除。這份詛咒果然還是跳回到自己身上了。

「你是笨蛋嗎。」

一邊將吸出來的血吐出來，純一邊瞪了真裏一眼。

「好好再感覺一下啊，你覺得自己是要被詛咒死的樣子嗎？」

真裏看了看自己身上。小傷又增加了不少，被石頭打到的額頭也很痛。但確實沒有那種中了詛咒，像是要死了的感覺。

「怎麼回事？我可是被詛咒的蛇咬到了啊。」

真裏看了一下蛇，而它只是吐了吐信子。

爲什麼。正當真裏打算這麼問，蛇突然轉身離開了真裏，鑽到了樹後。等真裏回過神來追過去，發現蛇已經徹底消失在樹林中了。

蛇走了。

「喂，別亂動。就算沒有中詛咒，說不定還是中了蛇毒啊。」

「爲什麼，詛爲什麼詛咒沒留在我身上。」

「嘛，之後去問一下七倉吧……對了，雖然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帶真裏去一下醫院。」

背後傳來有些慌張的聲音，真裏轉過頭，看到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過來了。

「我要一起去。」

「對不起，無論如何還是非常在意。」

真裏用餘光看到一旁的守露出了大喫一驚的表情。而七倉既沒有笑也沒有喫驚。他只是從頭到腳再次審視了真裏，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因爲那裏有人讓我有點擔心，所以一定要去一下。」

「我不會死嗎，我的詛咒沒反彈到自己的身上嗎？」

母親的靈魂，真裏的蛇。打在真裏身上的結已經一個個被解開了。在變得自由的同時真裏卻也感到自己變成了孤身一人。

守只說了這些。說不定，他是將真裏所說的那些視爲了一個比喻。真裏覺得，千穗評價守說他『像是大人一樣』，就是說的這一點吧。

「森山真裏嗎？」

有着一張圓臉的醫生笑着說。其實醫生更重視額頭上的傷口，在處理完之後，又讓真裏徹底做了檢查。結果沒有異常。

純將視線落回躺在地上不動的千穗身上。

真裏沒有回應。

「抱歉，讓你擔心了。」

「現在，〈東西〉在千穗身上呢。」

「那個男人一看到瑪麗不在我說的地方，就馬上要我留在原地，然後自己跑了起來。雖然我也想追過去，但他說如果是真的爲你們兩人着想，就不要跟去。」

真裏眨了好幾次眼，她不明白。因爲，她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

「你爲了保護朋友而被自己的蠱毒咬了。作爲結果，蠱傷害到了主人，於是在那時，主人和蠱的契約就被解除了。是你自己斬斷了與蠱毒的聯繫。」

「千穗怎麼樣了？」

真裏對自己這個奇異的想法也感到有點可笑。

「老實說在聽到你成爲蠱毒的主人時，我是認爲會變得相當麻煩的。因爲和蠱毒的契約一旦成立，再想斬斷就很難了。作爲驅使蠱毒的代價，主人要承受蠱毒受到的傷害，強行拔除，說不定會有讓主人喪命的風險。但是，你自己拔除了蠱。」

雖然真裏覺得這樣問了有些不像樣，但她還是忍不住問道。

「怎麼就拔除了。」

「七倉先生？」

真裏第一次聽到別人如此真摯地對她說讓她回來。明明她先前都將自己的歸所完全破壞了，明明她已經覺得不會再有人等她了。真不可思議。真裏一邊走一邊一直思考着。

真裏輕輕將守的手揮開。

「就算被毒蛇咬傷，在很多時候，毒也不是不會滲入體內的。」

真裏眼前各式各樣的人來回走過。有忙着工作的醫生與護士，也有坐着輪椅被像是被母親的人推着的病人，大家隨口聊着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之類寒暄的話，明明吵吵嚷嚷的，真裏卻感到內心一片平靜，明明是受傷的人來的地方，真裏卻感覺到了溫柔與安寧。

「……要回來哦，我……還有千穗都會等你的。一定要回來。」

「算了，這樣也好。本來我帶真裏去就好，但是現在我不能放這孩子獨自一人。」

「恩。」

在電話中，綾佳一次都沒有打斷真裏的話，靜靜的將一切聽到了最後。雖然她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只是告訴真裏她明白了，讓真裏在醫院耐心等着。真裏說現在優先的是千穗的事，告訴了綾佳那邊的詳細地址，然後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結束了通話。

七倉替真裏付了治療費，然後將兩人帶出了醫院。

噩夢嗎？

說不定，那蛇並不是蠱毒。只是因爲進行了那種儀式而具有了特殊的力量。它只是在身邊靜靜的守護着，然後當它認爲真裏已經不用它保護了，就默默的離開了，就像故事裏經常出現的，隱藏在暗處的英雄一樣。

真裏一直凝視着地板。然後眼前出現了兩隻黑色的皮鞋。真裏抬頭一看，看到一個露出爲難笑容的，年紀三十歲前後的男人。

「被怪物附身了。我和千穗都是。所以纔會變成那樣的狀況。不過，那個怪物已經被退治了。」

「不會死哦。已經沒有詛咒了……你已經和蠱訣別了。看不到和蠱毒還有任何關聯了。」

「就是說……噩夢結束了吧。」

就算七倉這麼解釋了，真裏還是感覺沒什麼實感。她總覺得那隻神出鬼沒的小蛇只是暫時離開了，就像之前它也自行消失了多次一樣。真要說它是徹底離開真裏了，除了安心，真裏多少還是感覺到了一點和寂寞類似的心情。

被蛇咬到的傷口，連腫都沒有腫。

「恩，不過已經沒事了。」

真裏和守一起坐在醫院等候室的黑色長椅上。彼此無言。

「呃？」

「對了，真裏。到醫院之後給酒店打電話，把事情都告訴綾佳。然後讓她請七倉來這邊。」

「沒事。我已經將附在她身上的〈東西〉拔除了……你是樹原守君吧，千穗還在那個樹林，之後的事能拜託你嗎？」

「……雖然具體不怎麼清楚，但是，剛纔瑪麗是在和千穗吵架吧。」

守淡然的聲音融入了藥水味的空氣中。守猶疑了一下，還是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瑪麗。」

「守。」

真裏馬上就回答。守抓住了真裏的手。

男人點點頭。

「那麼，我要去他們那邊。你怎麼辦。」

真裏低下頭看着鋪有毛毯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