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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共食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1.1萬 字

窗外,少年掉落了下來。

又來了啊,純嘀咕道。到底爲什麼要從樓頂上跳下來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圍繞老一套來想象的話,大概就是想要從一些痛苦的事情當中逃離開吧。

好不容易纔這麼輕鬆,爲什麼就要持續落到變成幽靈的下場呢。

純打開擦乾淨的窗戶,穿着拖鞋走到陽臺上。扶着欄杆看着下面。只有夏天的草繁盛地栽種在那,看不到屍體和人影。

從一個盒子裏取出了一支香菸。養成抽菸的習慣,是在一年前,第一次工作兼「用餐」結束之後。那時候已經是尼古丁也產生不了效果的身體了,但是作爲與家裏人和朋友們保持距離擺樣子用的小道具來看還是相當有效的。雖然有點蠢。

在房裏抽菸的話會被綾佳訓斥味道嗆人,所以這個陽臺成爲了純主要的吸菸場所。反正那傢伙已經不是會受二手菸影響的敏感體質了,真希望她對味道之類的寬容寬容。那傢伙從不關洗澡水開關,讓水變成了粗點心般的粉色和水藍色,真是彼此彼此。那就不提了,洗完澡出來後身上散發出膩死人的香味,真是受不了。

「肚子餓啦」

聲音和煙一起吐了出來。雖然可以喫掉那個跳樓的自殺靈,可每見一次惡意就更強,沒有食慾。但是,卻沒有要消失的樣子,甚至可以說恨意漸漸地凝固起來了,放任不管的話或許不久就會對人類產生危害。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必須要處理吧。

……媽的,早知道就應該早點喫掉的。

突然產生了一種感覺。純扭轉身子仰望起上面。

剛纔通過這個陽臺跟前掉下去的少年,在樓頂的欄杆外蹲着,半邊身子探了出去。這六樓的房間是最上層了,所以少年和純的距離很近。

「喲」

試着打了聲招呼。沒反應。靈魂的〈東西〉和半物質的〈東西〉,現在還不能溝通。這很讓人感激。果然喫語言能夠溝通的傢伙會感覺很不舒服吧。

「又要從那上面跳下來了嗎。那樣做的話,我就把你喫掉哦」

不知道聽懂沒有,但純還是那樣說了。少年用陰森的目光俯視着純。

「能消失的話就快點消失吧。老實說,你不是很美味」

少年的眼睛,黑黑的象是化了妝一樣深陷下去。少年眯起了眼睛。看起來很是悲傷。

純強忍着不讓自己面無表情的樣子崩潰掉。不能顯現出同情的樣子。現在,純和少年不是人類同胞,而是捕食者和被食者的關係。

死去的少年站着。純縮回探出了的身體,把沒抽完的煙扔在腳下,用拖鞋鞋尖踏滅。

純憑感覺就知道少年站在樓頂邊緣。手筆直地伸向扶手外側。在做完這之後少年就要落下。少年的表情鬆弛了。

明明說過進了大學後要住在家裏,卻在高中畢業的時候突然說「因爲要和朋友一起住」就離開了家。

想到了她說的話,紗也嘆了口氣。

「啊,嗯。……是呢」

純突然說道。

別說是同居了,說是約定好不帶人回去,純一次也沒有帶紗也去過現在的家裏。連附近都沒去過,似乎極端的厭惡。

「大概吧。不過我們已經相當習慣了,七倉先生也完全不擔心了,總會解決的啦」

高中畢業以後,水藤就開始留長髮了。他的線條細緻的臉龐雖然和長髮很契合,卻總覺得有種象是出家人一樣的氣氛。

純有些驚訝地看着紗也,默默地把紗也的肩膀拉到身邊。

「唔。但是明後天就麻煩啦。上課排的密密麻麻的。不知道能不能突然取得休假」

「你們每次都把家事推給我來做。別開玩笑啦。這是男女的差別待遇。我又不是煮飯婆。」

水藤這麼說完就笑了起來,在純邊上坐下整個身子都靠在沙發上。好像是在意背後束髮的橡皮筋,直起背解開了頭髮,再次靠了下去。細細的頭髮披散在他肩頭。

從那天起,就感到什麼東西大大地偏離了。

精疲力盡地靠在陽臺的扶手邊上說到,綾佳愣了下嘆了口氣。

這麼說完後,綾佳看來心情好了點。雖然好生氣又好強,但也有意外的單純的地方。純微微笑了起來。

「明明說了不要跟別人過於接近的,那傢伙……」

紗也有些迷惑,最後戰戰兢兢地用自己的手抓住純的手臂。平時,紗也基本是不會主動做出親密動作的。可是現在,想要碰觸純。有種異常的不安感,似乎要是現在不抓住的話,就會到什麼遙遠的地方去,再也見不到了。

在純的手上,少年消失了。完全的靈魂的〈東西〉,一點點殘骸也沒有留下。

純注視着坐在自己邊上的水藤。他露出有點疲憊的神情。

「什麼事情?」

「哼。還是第一次吧?這麼高物質度的傢伙。很強吧」

「有關做飯的不平等性的問題啦。今晚就讓步一下我來做,但是水藤君要幫忙打下手哦」

綾佳冷笑着。純轉過臉稍微露出點下脣。

紗也輕輕地把頭放在純的肩上,把臉靠近他的脖子。立刻,從純的襯衫的縫隙間,輕飄過來一陣甜甜的味道。

「你還真是蠢」

從小時候起,就對自己要成爲醫生堅信不疑的男人,放棄了去醫學院。

純同樣,爲了隱藏還有些欠缺的左耳,讓頭髮留得比原來長了些。

純變了。紗也不知道純在想着什麼。最近的純基本不說一切有關自己的事情。在高中的時候,純還是個在班級中心笑得很開懷的人,不知什麼時候起一個人獨處的時間變得多起來了。雖然不知道大學的生活情況,但至少在純說的話中很少有同一名字的重複出現。

如同說的那樣,純從家族,朋友身邊離開了。但是,只有一個人,只有沙也,無法離開她。雖然從沒有跟綾佳他們說過她的事情,但是住在一起察覺到了也是沒辦法的事。綾佳大概就是在挪揄這件事情吧。

「水藤也是那麼覺得的哦。話說回來,他做飯的時候很少吧?」

「就是說呀。明明手很巧,料理的話只要想做的話就能做好,想不到卻嫌麻煩很快就偷懶了啦,那個男的真是的。就算罵他也是笑嘻嘻的只能被他騙。真可惡。」

爲什麼七倉會不容分說地駁斥。那傢伙沒有扭轉水藤的將來的權利。純這樣說了出來。但是,水藤暗自笑了。

綾佳雖然這麼說着,還是從廚房倒了杯水遞過來。然後彎下腰似乎是查看純的臉色。

一年前,半夜給純打電話的水藤,那樣說道。

「封印?」

綾佳皺着眉。

這些是七倉對純一幫人的諄諄囑咐。

傳來交雜着苦笑的聲音。水藤站在客廳門口。

純吊兒郎當地坐在新幹線的座位上,自言自語着。邊上坐着的綾佳默默地只是眺望着窗外。隔道坐在對面的七倉,聽慣了純的自言自語似的看着純。

水藤這麼說着,揮着手上的手機給大家看。純豎起身子在沙發上正坐着。

純,綾佳,十文字,以上大學爲契機離開了老家,都這種形式,只有水藤是離家出走,或者可以說是以被逐出家門這種形式留在了這裏。

「對了」

純抓住扶手,滑落坐在了地上。按着肚子咬着嘴脣。

水藤在擔任補習班的講師。沒有上大學。

「你啊,還是那樣喜歡皮。肉饅頭啦大福餅啦,比起裏面的餡來說更喜歡皮呢」

「囉嗦」

……從補習班破破爛爛的樣子回來後,說了一些有關幽靈的事情。

「不對,與其說是因爲你是女的,倒不如單純的說是你做的飯最好喫吧」

「自己想呀。今天是輪到純來做呢」

「今天的晚飯是什麼—?」

「純,今天回老家嗎?」

身後傳來了聲音。轉過來一看,早瀨綾佳抓着窗框往下看着純。

和誰一起去,或者是,爲什麼這個時候去,把這樣的質問嚥了下去,板着臉回道。

「十文字君的話沒問題的哦。和你不一樣好好的在遵守着,和他人之間的距離控制的很好啦」

(平時在有人死亡的地方都不行。眼前有無法救助的人,捱餓的自己,雖然忍耐着不要出手,但是人不夠堅強。你要是做了醫生的話,別說是救人了,或許根本就是相反)

「總之,我今天身體不舒服。晚飯就由你來代替我做咯」

問下好了。純,爲什麼會有甜甜的香味怎麼啦?肯定,無趣的說出無聊的答案。但是如果。如果純一臉爲難的沉默了的話。焦躁地說着奇怪的辯解的話的話。

「明天要去京都,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第二次的自殺。

在可以眺望大海的露天平臺上,純凝視着太陽西沉的過程。在扶手上以手托腮,以就像是等着什麼來臨似的神情看着夕陽。從對岸建築物的縫隙筆直地射過來的離別之際的光芒照亮了純的臉。渲染成緋紅色的純的臉,就像是陌生人一樣。

「本來今天應該是十文字君來做的,但是他剛剛發消息過來說跟大學裏的人一起喝酒去了」

「京都是封印着很多巨大的〈東西〉的地方。大概被那些東西吸引過來的吧」

「快要變成惡靈的一個少年」

★★★

「今天沒工作嗎?」

「京都是結界之都。原本,平安京就是由在血債血還中死於非命的早良親王和他戶親王,爲了逃離井上內親王的怨靈而建造的。街道本身變成了巨大的,而且是好幾層的結界。當然這是,爲了不讓外來的邪惡的東西進來的結界」

「不回去。怎麼了?」

純沒有看向這邊,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紗也的視線。

(七倉先生跟我說,放棄做醫生)

面對優秀的接班人的突然變心,作爲開業醫生的他的父親會有多麼的不安,他們之間會有怎麼樣的交談,不難想象。

「怎麼了」

「喫東西的……」

只有一半是人類的情況下,已經不指望跟一般人之間有生育關係了。對純他們四個人來說,貼在其他人身上的標籤——在家族友人戀人這些標籤之下,還有一個標籤。那就是「糧食候補」這個標籤。不管純一幫人如何否認,爲了生存身體構造產生了變化的現在,這個標籤儼然存在着。然後,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把這些貼在外面的標籤給撕掉。

「工作的通知。對手好像是物質度很高的〈東西〉。大概和我們身體中的傢伙差不多吧。場所在京都。出發時間是明後天的白天」

紗也皺起眉頭。

記住這事。要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生物。要自律,必須儘可能在不和他人產生深切關係的情況下活下去。

「八橋。只要有皮的」

紗也姐姐,和哥哥同居了嗎?純念高中的妹妹,也悄悄地打聽過。苦笑着否定後,什麼呀,好無聊啊,這樣說道。哥哥的大學明明不遠,卻那麼固執己見。還以爲一定是想要和紗也姐姐住一起呢。

紗也抬頭看着邊上站着的男人。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紗也想了很多次。對紗也來說,只有一個能想到的日子。

「明天?」

(矢代君。我們,是那個人讓我們活下來的。七倉先生說的話,就是絕對)

結果,水藤放棄了大學的升學,做了以前幫自己上課的家庭教師的助手,在補習班做了講師。

「瞭解。那個,七倉先生打電話過來了」

「可是,爲什麼工作場所有這麼多在京都呢」

純非常不痛快地咂着嘴。

「喫什麼了啊」

然後,紗也有時,會覺得純很可怕。並不是說純言語行動上有粗魯的地方。只是,偶爾會對純的目光和舉止感到不安。會突然被優雅地拉過去,一點一點被咬掉那樣的感覺。

「咦。我之前纔剛做過啦」

一下子,紗也的身體僵直了。不是香水的遺香。更加輕微的香味。身體香波嗎,沐浴露的味道嗎。但是不管哪個,都不像是男人喜歡用的東西。

看着笑臉,算了。

純的臉色有點不可思議,手離開了紗也的肩上。

綾佳輕輕地笑着。純抬頭斜眼看着她。

純苦笑起來。

「要叫水藤君過來嗎」

「你沒有資格說這話吧」

★★★

「不要了,沒事。話說回來綾佳你這傢伙,可以不要一點點小事就叫水藤治療了啦」

純妹妹的臉浮現了出來,但被幹脆地否定了紗也閉口不談。

綾佳乖乖地沉默着。純把空杯子還給綾佳,慢慢地站起來回客廳了。以有點奇怪的步伐走到沙發處,躺在了上面。

「在說什麼呢」

紗也咬着脣,結果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純身邊。

「哼。但是,說起平安京的話,鬼呀天狗呀,滿是妖怪的印象呢。如果病了就會變成陰魂不散的鬼怪。打雷了就是有東西在作祟的世界對吧」

「是的。作爲風水上理想的地方被建造出來,在這封閉了全部的鬼門張開了結界的鐵壁的京都中,諷刺的是變成了〈東西〉橫行百鬼夜行的世界。因爲在京都通往異界的洞穴被打開,惡魔的場所被散佈了。但是,京都在相應的土地上張開着結界這是真的。結果,從各個時代的除靈師手上溜走的〈東西〉們,全被封印在了京都裏面。」

「那麼,能夠永遠的持續封印嗎?」

突然,本來看起來像是對剛纔這邊在講的話題沒興趣的綾佳說話了。睜着大眼睛,看着七倉這邊。

「……大概,不太可能吧。結界會隨着時間變弱,開始動搖。某些契機出現的話被封印着的〈東西〉馬上就會出來吧。那時候,考慮能夠再度封印的人存不存在的話,老實說很危險」

七倉中斷了講話,像是重新調整心情一樣搖頭微笑起來。

「其實呢,京都的工作多的原因,只是單純的因爲我的本家在京都,容易接到委託罷了」

「大叔的老家嗎」

「……我想被稱爲大叔鬧變扭的權利,我也有」

「啊—,七倉先生的老家嗎?」

七倉苦笑着。

「不算是老家啦。我的雙親跟除靈師的這種奇異能力沒緣分,住在其他的地方。在本家住着我的祖父母和伯父夫婦,堂兄弟們這三代人。其他還有分家的人們,和連我也不知道是什麼親戚關係的那種遠親進出」

「那麼,全部都是除靈師?」

「稱不上是全員。但是,大多以某種形式從事着有關這方面的工作倒是真的」

「這裏面,你怎麼樣。有多強哦?」

七倉爲難的低着眉梢。

「雖然強或是弱這種表現是否恰當還是個疑問,但是呢,作爲除靈師我的能力可以歸入相當高的部類裏」

「記得你不知什麼時候說過呢。只接其他的傢伙對付不了的〈東西〉出現時的工作」

「如今爲了確保你們的糧食,打算儘可能寬泛地接工作啦。但是,基本這工作都是不怎麼喜歡的」

聽着不作聲的純和七倉之間交談的綾佳,沒有看這兩個人就獨自說道。

十文字急躁地說道。純不高興的回頭看着他。

孩子淺笑着,突然背過了身子。就那樣無聲地奔跑起來,進了轉角。

「是嗎」

「什麼事」

嘿嘿嘿,不似孩子般的忍笑聲隨風飄散。

「嗬」

「什麼,沒有你這小子強啦」

孩子眯起眼睛,哼哼地笑出聲來。

手中小小的腦袋,分崩離析。

那個不是孩子。但是,就像孩子般無邪,只是以捉弄純爲樂。

純就地而起。上前來扭住孩子。孩子依舊笑着,輕輕地飄起來逃走了。

驚訝地轉過臉,在一段距離之外狩衣橫穿而過。純大喫一驚一下子呆掉了,立刻恢復意識後朝着那邊跑去。但是跟之前一樣,轉過彎看不見白色孩子的身影。跟迷路的人一樣東張西望轉了一圈,看到剛纔純還呆過的角落裏狩衣的袖子在閃閃發光。

純皺起眉來。

不假思索地叫着飛奔過來,孩子又轉身跑了。

「原來如此。那麼,剩下的三個人不要性急的想要趕到那地方去。三人以純所在地點爲重心搜索周圍」

後面馬上傳來聲音。純在回頭的同時飛快地後退了幾步。近的就快碰到披散着頭髮的頭了。

邊上,綾佳稍許直起了背。

孩子發出別當我是傻瓜般的聲音。

視線的餘光,有個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

眼前的孩子就是〈東西〉這個認知,沒有立刻意識到。

那一瞬間,純身上的束縛被解開了。慌慌忙忙地追上去,孩子理應轉進去了的角落的前方,一個人都沒。搜尋起氣息,但在混沌中分崩離析。

七倉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地笑着。純也因爲找不到什麼可以切入探尋的所以保持着沉默。

把七倉的話放在心上走在路上,街上各處都張開着的結界,連純都能夠明顯地看到。和七倉使用的「牆壁」類似,但是更復雜精細的跡象漂浮在那中間。用連在一起的細長刃具,緊緊地細緻地編織出來的像籠子一樣的東西。好奇停下來凝視的話,或許能夠看出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編織出來的吧。

純把自己的所在地點說出來後就掛斷了電話。

突然在前進方向出現了人影。

直到最後還保持着微笑的白色面孔,時代錯誤的白色狩衣,都在瞬間化爲了黑土落在了純的腳下。

孩子,很是愉快的咯咯笑起來。

「你不就出來了嘛」

不是引誘。只是戲弄。

這麼一想就警戒起來。但是,轉過一個彎,孩子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孩子又張開了新月般的嘴笑了。

「的確呢。會那樣做的也就只有我了吧」

轉彎。

「剛纔,見到〈東西〉了。那算什麼啊。看起來就象是人類小孩子嘛」

「真是那樣的話,僅憑你一個人是不可能胡亂閒逛就找到我的。你這傢伙要在重複共食的基礎上好好地培養你的碎片,應該會變強的吧?」

從視線裏逃開的話,又要消失了。

現在又一次,進入把暫時放在體內的〈東西〉取出來的狀態。打個比方,就跟松鼠用頰囊在一段時期內儲存糧食一樣。把這分成四份,然後總算開始消化。

「這就分。不要狼吞虎嚥啦」

「矢代?」

「然後呢?說是見過了,那就是說還沒喫掉吧?」

「我融化到的只有四分之一。不過是碎片而已。這樣子的話,不就是你比較強了嘛」

孩子一臉看起來覺得很有趣的表情,抬頭看着純。

「或許可能吧。雖然我還沒經歷過,但還是有些和〈東西〉說話的記錄留下來的。至少,比一年前你們的經歷來的普通吧」

「不喫人而是共食。你這傢伙也很有趣」

想要把我引誘到哪裏去呢。

「好凶哦。真是自顧自的主張」

車廂內很空蕩。坐在後面的水藤和十文字之間到現在還沒有說過話,靜悄悄的。只有單調的行走的聲音和冷風吹出來的空調的聲音在耳中響起。

披散着頭髮的小孩站在那。咧着新月形的嘴角,等待着純。

孩子停住了,朝着純轉過身子。純不再迷惑,向〈東西〉的腦袋伸出手。

「怎麼一臉憂鬱的樣子。快點分一下。我也肚子餓啦」

「我是人類。這不是共食。只是作爲除靈師, 消滅喫人的怪物。」

「逃走了」

「我喜歡有趣的東西。對持續存在着的自己沒有特別的執着。甚至可以說,我打不過你。被喫掉也不錯」

充滿溼氣的風緩緩吹過。暑氣和溼氣沉澱在暗夜深處。天空的顏色比黑色還要深沉,搖曳的樹木的影子黑乎乎的把它的輪廓浮現出來。空氣像是被渲染成了通透的深藍色。

搜尋〈東西〉,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接受委託後去過了現場,結果〈東西〉沒有出現過不得不兩度中止了工作。這次不會那樣子了吧,開始察覺到畏懼。

「七倉」

沒辦法,暫時回到剛纔見到袖子的角落裏。反正跑也沒用,就邊注意着周圍邊特意慢慢地走着。

純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給七倉打電話。剛接通,在對方還沒講話前就開始說起來。

十文字的反應很迅速。分別由岔路和大路跑進了封閉的地方。

「而且還會說話。對方跟我說話了。怎麼可能啊」

披散的頭髮,平安貴族穿的那種和服——記得是叫做狩衣(譯者注 狩衣:〔平安時代の〕(高官等的)便服)——穿在身上,嘴脣上翹笑着勾勒出一個新月形。

「是嘛。因爲有些懷念融化在你這小子身體裏的傢伙,纔會跟你說話的啦。那傢伙和我的性質很相近,語言溝通也很方便」

「儘管如此還是作爲必要的,是因爲七倉先生的力量是特別的咯」

藏親藍色的天空中雲朵在漂浮,隔斷了月光。月光變暗了。

從純的身後傳來聲音。轉過身。在腦海裏想着這是不是在京都認識的人。

純把意識從結界離開,尋找起〈東西〉的氣息來,但除了感覺到漸漸地遠離綾佳三人的氣息以外什麼都感覺不到。不愧是和自己同樣的氣息,就算在這混沌中也能嗅出。

「馬上就到了」

「出來!我沒心情跟你玩!」

「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我真是愚蠢」

已經厭倦喫這樣的傢伙了,純這樣想着。小孩子樣子的〈東西〉,持有和人一樣的思考能力,可以用人類的語言說話。這樣子還真不知道跟人類有什麼區別。

「你,很強吧。聽說跟和融化在我體內的傢伙差不多強」

「你這小子打算喫掉我吧?那樣的話在這之前,跟我玩一會的話就不懲罰你,本來是這麼打算的。首先,不會有面對接下來打算喫掉自己的對手,還會出來的吧。說了那樣的話就會出現的傢伙不怎麼會有吧」

純張大了眼睛。不由得退後了半步。

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前面的座位,純突然想到。

「本家的傢伙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淨化掉我們比較好嗎?」

穿着異樣,但除此以外和一般的孩子沒兩樣。

「你這傢伙!」

「因爲是個有趣的傢伙所以我還好好地記着哦。在同是奇怪的傢伙這一點來說,我和那傢伙是同類。性別和我正好相反呢。那傢伙食慾旺盛,爲了生存相當的有貪慾。所以才迎來了奇怪的死期哦。」

而且,這個孩子現在,不是在說着人類的語言嗎。

十文字說道。純點點頭。

「共食?」

「你是什麼東西」

純握緊拳頭,瞪着小孩子樣子的〈東西〉。

純重新調整了姿勢追起孩子來。

「還真是第一次見像你這樣會饒舌的傢伙」

「你,和在我身體裏的傢伙是認識的嗎」

這次不再毛毛躁躁的亂跑了,冷靜地只追氣息。但是果然,這樣也會馬上就追丟。

共食,這個單詞一直在純耳邊迴盪。雖然回話說這不是共食,但結果純連原來是人類的幽靈都當作了糧食,這樣一來不管怎麼說都跟共食一樣吧。

站在那裏的是個小孩子。六歲左右的小男孩。

七倉沒有回答。面無表情的把視線投向了窗外,自言自語般說道。

太陽穴的脈動強烈起來。血流加速,頭腦充血。

「唷,還以爲是誰呢」

「就讓我在你這小子的肚子裏看清楚,你的來龍去脈吧」

和人類的小孩子一樣,過於細嫩的觸感。

短時間內,純就像是入了迷一樣和那個孩子面對面站在那。

是嘛。傳來七倉無撼動的聲音。

「十文字!那個孩子!」

在這之前已經在京都做過好幾次的工作但都沒注意到。比起其他地方來說更在意自己應該淨化的〈東西〉,這也很正常。張開這樣複雜的結界,工作對手也會馬上就崩潰掉了。被封印的大〈東西〉們的氣息泄露了出來,讓古老的京都的空氣變得混濁。

深藏青色的空氣中,白色的狩衣和蒼白的小孩的臉,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來。

純走在夜晚的京都,自言自語着。

「結束了啊」

注意過一次後,覺得那結界的確危險。變得陳舊,感到在喀噠喀噠地響。

抬起頭。

「奇怪的傢伙。跟人類的小孩子一個樣子,而且跟人類一樣流利的說着話呢」

純首先爲了讓十文字喫到分到的那份,以要求握手的形式伸出了手。正在十文字握住那隻手的時候,聽到輕微的腳步聲在朝着這邊走來。

十文字停下手,臉朝着腳步方向看過去。像是感覺到了氣息,細細的眼睛變得象一條線似的,更細了。

「是早瀨」

「啊」

轉過彎來,披散着長髮的女人現出身影。

「找到了!兩個人的氣息固定住了,我在想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說話的時候,綾佳的目光落在了純腳底下堆積着的土上。

「啊,已經結束了?」

是呀,你晚了一步啦。

打算這麼說。

但是並沒有說出口。和純的意思相反,取代口的是身體動了。

踢着地面,伸出手,以綾佳的白色頭部爲目標襲過來。

「咦?」

綾佳瞠目結舌。呆站着回頭看着純的臉。

臉部肌肉抽動,意識到自己的臉做出了微笑的樣子。

純的手指碰到了綾佳的頭,把她推倒了。

背部被重重地撞到,綾佳的神情都扭曲了。

手指上用力。那一瞬間,純的手腕和胸口被粗暴地抓住。在被推到石板路上。

十文字一臉憤怒的把純的身體按在地上,吼道。

「你這傢伙,打算幹什麼」

「回來了。回來了啦,是我。矢代純。所以放開」

「……昨晚,矢代純似乎有些暴走啊」

「這次,因爲是你們的工作才監視的,不可能持續監視他們在東京的日常生活。不對,就算能一直監視,一旦發生那種事情的時候派誰阻止他們。趁現在淨化他們吧」

十文字明顯的皺着眉身體朝後退去。

七倉敲打了矮桌。

腦海裏傳來聲音。純大喫一驚,環顧四周。

脫四天晝夜顛倒生活的福,早上的陽光射過來讓眼睛極不適應。

「不要驕傲自大,和巳!」

「囉嗦。〈東西〉還完整的留在我體內,在我腦海裏亂七八糟地說話。快點拿去!趕快消化掉,心情不好在所難免」

男人交叉着手,臉色有些睏倦。

哪邊是共。我能夠好好的把〈東西〉喫掉嗎。還是說反過來我被喫了。

「然而,你卻不知道這件事。這樣子的話,你要如何承擔責任啊。不對,不應該責備你不知情。是他們沒有把這事情報告給你吧,你也不可能二十四個小時都監視他們。你別說是掌握他們全部的行動了,就連控制他們都做不到。但是呢,昨晚要是出現不好的偶爾的話,或許就會有普通人被他殺了哦。那樣一來,你要怎麼做。難道以爲可以用回魂術讓被害者復活嗎。聽着和巳。誰都無法承擔他人的責任。」

「辦不到。他們沒有殺過人」

走廊一邊的拉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七倉緊握着拳頭放在膝上。

雖然提不起精神,但這邊的工作結束後,必須要去本家露個臉做個報告。之前,都是接到工作這種立場,可以隨心所欲。但是,排除本家的反對把他們留在身邊,變成爲了他們的糧食要主動接工作這種微妙的立場,所以不得缺少應有的禮儀。

就像是突然冒出了的一樣,一個快要六十歲的男人走了進來。頭髮雪白,或者說更多的是混雜着銀色的頭髮。

「你怎麼了。陰森森的」

「暴走?」

「那麼改變說話方式吧。必須趁現在把他們殺了」

「你知道嗎」

「受喫掉了的〈東西〉的影響,襲擊了同伴。你不知道?」

頭腦混亂,什麼都覺得曖昧。

夜裏,留下睡着的四個人,七倉和巳出了賓館。

★★★

「是剛剛喫掉的〈東西〉吧。大概……」

十文字微微拉直身體。純把手放在喉部。身體變得能自由行動了。

(不喫人而是共食。你這小子也很有趣)

——讓你們這些小子,混雜着各種東西的異端者變得強大起來的話,似乎很有意思。我也來祝一臂之力吧。

「再這樣說下去也沒用吧。他們由我來守護。然後,我會從他們手上好好的保護住其他人給你看的」

「對了。沉默是不好的,這麼說來你大概讓他們討厭了」

「嗯」

七倉恭敬的行了禮。男人在七倉的對面坐了下來。

「哼哼。只是想在最後稍稍惡作劇一下。別生氣嘛」

「那個,你打算照顧他們到什麼時候」

說完告辭後,七倉就走出了房門。

「沒有的事,伯父大人只要做出必要的判斷就可以了」

「和一年前相比,難道他們不是變得強的多了嗎。這不僅僅是習慣了戰鬥。每喫一次〈東西〉,他們的力量就會增強一次吧。在輸給他們之前,做好決斷。你的話,應該可以淨化現在的他們吧。不對,不用讓你做淨化這種殘酷的事情。只要人夠多的話就算和巳不在……」

「和巳」

「剛剛是怎麼回事」

「請不要光說對自己有利的話」

「睜大眼睛了呢」

「昨晚,委託的除魔完成了」

七倉皺起眉來。知道?

從純的口中,傳出小孩子的聲音。

「你是」

「開什麼玩笑!」

伯父焦急的聲音傳出來。

「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一直持續這種狀態……」

留下淺笑後,聲音消失了。

「爲什麼要說的那樣絕對。話可說在前頭,並不是信不信他們的問題。或許有一天,他們作爲人類的意識會消失掉,或許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可以淨化掉他們嗎,這也是爲了他們好」

第一次聽到。關於這事情他們什麼都沒說。

伯父沉默了。顯出躊躇的樣子。

唸叨着呃的伯父點了下頭。

伯父大聲喊着。大聲之後的沉默讓耳朵深處都疼。只聽到蟬的聲音。

「一輩子」

「晴輝伯父大人。這件事情已經談過好多次了。責任由我來承擔。」

敲了門,家政婦女注意到了七倉。在她的引導下,來到了客廳。

「和巳,我瞭解你的心情。因爲自己的過錯他們的人生被打亂了,不想在這基礎之上給他們添加更多的不幸吧?可是」

綾佳驚訝地看着純。

純這樣說着兩手輕輕抬起,十文字一臉心情不好的放開了純。

「那麼,昨晚就是發生過事情了,要是他襲擊的是對手是一般人的話,或許就會出現最不好的事態了」

「純?」

但是,伯父沒有停下。

七倉粗暴地說道。已經不想再說這種話了。

不要再說了。

那個小孩子樣子的〈東西〉那樣說過。

「請不要太過分。他們是人類。淨化他們就是殺人!」

「你被附身了嗎」

純單手捂着頭,咬緊了牙齒。似乎打算把在腦海裏的響着的聲音打碎掉,用拳頭擊打着石板路。

附身?怎麼可能。喫東西的是我這一方,被喫的是對方。

伯父,用憐憫的目光看了七倉。

——不用擔心。馬上就會在肚子裏消化掉。

剛換過塌塌米,有股新鮮的燈心草的味道。面對着庭院方向的拉門打開着,庭院的邊緣落下了日光,隨風搖曳的葉子在白色的反射光芒之下閃閃發光。蟬在鳴叫。

七倉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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