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悲傷奇M拉(八月三十一日)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3.7萬 字
原本,他們應該只會在同一空間內共度幾秒鐘的時間,不過是彼此生命中的無名過客。
純把自行車停在補習班的停車場,走進大樓。電梯門開着,已經有幾個人在裏面:穿着校服,戴無框眼鏡,優等生模樣的男生;一身便裝,提着運動包,眼睛細長的男生;還有一名長髮女生,似乎身體不舒服,倚在牆邊。
純以爲趕不上電梯了,但電梯一直在等他,他小跑衝了進去。
他無數次夢到過這一幕。
每次純都會目送自己進入吊籠,大喊「不行,別上去"。
然而,要是沒有乘上那部電梯的話……
他也想過。
假如電梯上只有三個人,他們恐怕就不會和《穢物》同化,而是被喫掉。就那樣在無人知曉、當然純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被喫得連骨頭都不剩,從此人間蒸發。
這樣想來,反而是一種幸運吧。
要是有人問純,能否爲了三個素昧平生的路人犧牲自己的人生,那當然做不到。但是,在與他們相遇並共生至今的現在,純內心深處已經無法爲當初乘上了那部電梯而後悔。
「人心還真是捉摸不透啊。」
純對走在身旁的綾佳這麼說。她那雙紅色的眼睛投來疑問的目光。
「上了那部電梯之後,我們的人生可以說是災難不斷。但就算這樣,時不時還是能感受到質樸的幸福啊。"
「是你天生幸福感就比較強吧?」
綾佳先揶揄了一句,然後笑出聲。
「不過,你說得沒錯。」
倒也不是哀嘆自己命途多舛,但是,即使這樣聊着天,心中仍有一種粗糙的感覺揮之不去,像是有一把銼刀一直在挫自己的心。
心中的粗糙感,是十文字的死留下來的東西。
永遠不會忘記他在懷抱中的重量。
身體的一半變成了妖怪,性命受到威脅,與珍視的女友、家人天各一方,目前爲止純全都撐了過去,甚至還能笑着面對人生。
「也許我一直堅持這個立場,只是爲了不後悔當初放棄水藤的決定吧。」
「權利和感情是兩碼事。」
他又要來吞噬從結界中解放的《穢物》嗎?只是那樣的話倒還好,純他們可能不需要出場了。但如果他遭遇了七倉家的祓除師,會怎麼樣呢?
「嗯。最近我下班就會去七倉家,看望差點被水藤先生……喫掉的那個人,每天都打聽一下有沒有什麼新情況。今天一開始也是說沒什麼進展,但過了一會兒家裏就變得很吵鬧。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一直在那裏等着,然後七倉先生來告訴了我。」
戶塚注視着前方,喃喃自語。
純說話時沒有看着綾佳,綾佳聳了聳肩。
結果,純他們也來到了事發當地。
戶塚的目光終於轉向了水藤。
「瞞着的事已經露餡了,不用再那麼做了……我們倆的身體狀況都很糟,現在要互相支持來彌補。你不行的話就由我來戰鬥,我喫不下的東西就靠你去喫。」
「做到這種地步,只是想爲自己過去的行爲辯護,真可悲啊……"
水藤想說謝謝,又覺得不妥,打住了。謝謝你爲我感到難過,聽起來讓人不太舒服。
「看來是設置了一個大型的簡易結界。」
水藤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苦楚。他想呼喚她的名字,但戶塚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做什麼。
她平時的聲音不怎麼顯露情感,而這次明顯在着急。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吧。
聽說他們倆的身體狀況不太好,不能讓他們比自己先死。要賭一把的話,就趁現在了。他原本期許能和戶塚多在一起過一段時間,但另一方面,也預想到了這種情況。之所以選擇在能感知到京都發生動盪的地方落腳,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別死了啊。」
「沒有。他就是告訴我,京都御苑的結界被破壞了,出現了可怕的《穢物》,形勢很不妙。七倉家的人們今晚會圍住結界進行處理,但可能撐不到明天早上……」
破壞臨時設置的簡易結界並不難,水藤可以輕鬆在上面開一個洞,足夠他和戶塚一起進入。之後,洞會很快被七倉家的祓除師發現並修復。
就像是一個看不見上半部分的沙漏,不知道還剩多少沙子,還有多久全部落下來。他緊盯着沙子從狹窄的孔洞中嘩嘩往下流,一直害怕結束的時刻終將到來。
如果那時選擇了同伴呢?如果和十文字一起,選擇去救水藤,也許就不用失去誰,現在四個人都還活着。
水藤凝視着在身旁開車的戶塚。她白皙的手臂從袖子裏伸到外面,質地較硬的黑色直髮一縷縷隨風擺動,固執地始終不肯向水藤這邊瞥一眼,他把這些一一看在眼裏。
「就在這裏告別吧。」
手指有些蠢蠢欲動,水藤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是啊……我雖然不生氣,但很難過。」
「他讓你把這件事跟我們說嗎?」
水藤小心翼翼地問道。戶塚的表情毫無變化。
爲了保持人性,和喫了人的水藤切割,投靠七倉。
先前,純之所以能見到七倉,是因爲主動登門拜訪。雖然七倉之前提到過在找奇美拉以防萬一,但他本人似乎主要負責祓除相關的工作,沒有參與搜尋。
他大概不想再親自接觸純他們了。
——所以,當察覺京都方向出現了大型《穢物》的氣息,並感知到純和綾佳正向着那邊移動的時候,水藤下定了決心。
純嘆了口氣,聲音小到真裏聽不見。
「……那隻貓最後死在了你身邊嗎?」
從決定和戶塚一起逃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別離開我。」
引擎聲停止了,車內陷入寂靜。水藤和戶塚都沒有立即行動,只是盯着擋風玻璃,尋找合適的措辭。
(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會死在你手上。)
純摸了摸肋部,襯衫下面有紗布的觸感。雖然很悶熱,但這是爲了防範傷口在身體失去平衡時再次開裂。傷口所在的位置被繃帶嚴實地包裹着,胳膊上的傷和手上被菜刀割到的傷也是如此。
水藤無言以對。他想,也許真是那樣,如果她有足夠的力量殺死自己,就能安心地一直待在她身邊。
純已經決定不再見他。遠遠離開,一廂情願地認定他過得很好、很安穩。但是,關於他的消息還是不斷傳來,無法充耳不聞。
戶塚的表情很僵硬。她平時臉上總是帶着超然的微笑,而今天一次都沒有笑過。
當水藤說出想回京都,戶塚微微眯起眼睛,小聲嘀咕。
「好好溝通、別掖着藏着的話,我們從一開始就可以這樣處理啊。」
「我們可真傻啊。受到了那種對待,還回到這裏來。」
「我明白的……」
「我也去。還有工作要做……」
戶塚的目光依然沒有轉向這邊,唐突轉換了話題。
戶塚突然說道。
一想到這裏,純就覺得立足之地搖搖欲墜。所以,他在現在的這條路上也沒辦法轉彎了。
七倉是故意把真裏當作傳聲筒,來跟純和綾佳對話。
面前是七倉家設置的臨時結界,包圍着京都御苑。在純眼中,那是一張網格細密的網,表面呈淡白色,裏面翻滾着漆黑的霧氣。
「與人離別,獲悉『我最後該待的地方不是這裏。』」
(他想幫我們,但又無法確保安全,所以才讓真裏傳話吧。之後就交給我們自由發揮了?)
接到電話之前,純和綾佳就察覺到了京都方向出現了異常氣息,但他們還在猶豫。
「工作?」
「反過來?」
「關於我們的事情,有什麼說法嗎?」
「說點什麼吧。」
純和綾佳一起向前邁出了腳步,朝着網中,朝着那困住兇獸的籠子裏。
戶塚說着,把車開進停車場。
「但我還是想選擇自己覺得最好的一條路。這是一場賭博,我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
聽着真里語速很快地說出這一番話,純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不知道。他們看起來自顧不暇……」
「……好,我喫下去再分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慢慢從我這裏吸收過去,應該可以吧。」
她並沒有反對。她明白,即使全力勸阻,水藤也打算一個人去。
「要是我的實力更強一些就好了。」
這已經不是正義感,甚至連僞善都不算了。這正是所謂的無路可退。
更進一步地說——
水藤想在自己再次發生變化之前做出了斷。等到下次飢腸轆轆,肯定就來不及了。或許還能撐上一兩年,但也說不準。如果真的撐不住了,最先成爲目標的,必然是在自己身邊的祓除師戶塚。
倘若有朝一日將會喫掉她,原因恐怕不是煩躁,而是慾望吧。想要貪婪地佔有她,讓她成爲自己的東西,這份慾望大概從重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潛藏在水藤內心深處。
「如果我強到足以在必要時殺了你,你可能就會選擇和我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吧。"
戶塚轉動方向盤,車身輕微晃動。
「……你在生氣嗎?」
兩人在車內一直沉默無言。水藤想開口,但在這種氣氛下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只能默默低着頭。
熟悉的氣息正在向這邊靠攏,已經很近了。
水藤的話石沉大海,戶塚搖搖頭。
綾佳喊道。純看着她紅色的眼睛。
她眯着眼睛觀察臨時結界的內部,突然朝另一邊轉移了視線。那個方向正是純一直在意的地方,他的心臟隱隱作痛。
綾佳的聲音有着堅強的內核,同時又柔和而富有感染力。
「是啊,我還被罵成僞善者呢,雖然我也不打算反駁就是了。」
「抱歉,我都明白……只是忍不住抱怨,原諒我。」
「彼此彼此。」
善行——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但純之所以想要解決現在發生的事,僅僅是爲了自己內心的平靜。通過保護他人,得以相信自己依然是人類。
「無論出於什麼動機,只要有人能因此得救,不就好了嗎?你就按自己的想法行動唄。"
「我想,她和仙谷應該還在裏面……你能帶我一起進去嗎?」
「御所那邊……京都御苑裏的結界被打破了,是七倉先生說的。」
但是,唯獨重要的人死去這件事,他怎麼也接受不了。那成爲了持續磨損心靈的粗糙感,潛伏在胸中。
「真裏,這件事是七倉告訴你的?」
距離《穢物》越來越近,戶塚減慢了車速。沉重的氣息混雜凝滯,但似乎被關在一個方形的盒子裏,幾乎沒有泄露到外面。
被她拉回來之後,水藤現在勉強恢復了正常的心智,但這樣的狀態並不能長久保持下去。他感覺到極限正在漸漸迫近。
「我沒生氣。你有權利決定你自己的事情。」
「它生病了,最後一段時光裏住進了寵物醫院。我去探望它,它的身體狀況很差,卻還是高興地在我腳上蹭來蹭去。等我要走了,它拼命地叫,就像是在說『帶我回家吧』……我覺得貓咪不想死在醫院裏,所以當治療已經無望的時候,就帶它回了家。」
「我以前養過一隻貓。」
「純。」
又一道結界遭到破壞的消息,是通過真裏的來電得知的。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想這麼做。」
「嗯,大概能行。」
「對不起。」
僅僅度過了三天的平穩時光。離開共同生活了三天的房間,戶塚再次駕駛着車子。
「什麼啊,不是你一直想離開我單獨行動嗎?」
「我接受了委託,要把和仙谷在一起的吉永繪梨香同學帶回來。雖說出了點差錯,被七倉家告誡不要再插手。」
「是的。當時我很悲傷,再也不想經歷這種事了。但是,反過來的話,也一樣很痛苦啊。」
結界裏非常危險,不光有被解放的《穢物》,而且內部混亂不堪,很難發現哪裏藏了什麼東西,水藤也沒法一直在旁邊保護她。
"我也是祓除師啊。"
體會到水藤的擔憂,戶塚說道。
「再者,應該有很多七倉家的祓除師在裏面,如果他們發現你,恐怕會引起騷動。有我在的話,多少可以緩解一下局面。」
言外之意,這也能預防水藤重蹈覆轍。的確,如果在那個《穢物》所在的黑暗中,碰上懷有敵意的祓除師,水藤沒有保持冷靜心態的自信。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水藤點了點頭,不能再被憤怒支配了。他很清楚,依賴着戶塚,自己才得以仍然站在「這一邊」;也許,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的存在都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說實話——
0;真希望在一起的時間能多一點,雖然不敢說直到最後一刻。1;
七倉和巳注視着腳下的土堆。
那些土塊相當於幾個人的分量,上面還浸染着血跡。
「和巳先生,這是……」
在他的背後,一名祓除師發出了哀嚎般的聲音。
七倉家的祓除師們編爲四支小隊進入了結界內部,每支小隊由三到五人組成。眼前的這堆土塊,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些人的遺骸。
和巳凝視着土堆,試圖逐一回想和自己一起進來的祓除師們,但不知爲何,想不起他們的面容。
「土塊上沾着血……」
和巳蹲下來,摸了摸土塊上溼潤的暗紅色部分,觸感很像泥巴。這些血,恐怕是不久前剛從與自己血脈相連之人身上流出來的。
「難道說,那些奇美拉已經來了……」
顫抖着說出這句話的,是剛纔哀嚎的祓除師身旁的另一名男子。和巳的小隊由三人組成,除他以外的兩人似乎已經認定這就是事實,臉色難看地面面相覷。這兩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祓除師,雖然不像搶先下手追殺的那些傢伙一樣激進,但也絕不會對奇美拉持有好感。
「如果是實體化程度較高的《穢物》,也完全可能傷害人類的肉體。在那之前,很難想象奇美拉會採取導致祓除師流血的攻擊方式。」
他想起了三天前從一棟民宅裏回收的東西——祓除師化作的塵土。在那座水藤潛伏了幾個小時的住宅庭院裏,數人分量的土塊堆積成了一座小山。
凶煞的氣息於此處不斷沉澱,越發令人不安。不過,結界被破壞的地方是面積廣闊、相對較易與外界隔離的京都御苑,也許是幸運的。七倉家的
「是的,當時恰好有人在附近巡邏,他馬上衝了過去,看到了水藤深矢。"
他在想什麼呢?
七倉將視線移向真裏,她緊抿着嘴脣,默默地看着七嘴八舌的祓除師們。
「一定是奇美拉乾的!」
「我不知道。水藤先生他……可能已經像從前的我一樣,對殺人感到無動於衷了。如果真的變成那樣,就是我媽媽的錯吧?」
真裏向和巳走近了一步:
「你看到那些土塊了吧?沾滿血的土塊,已經有好幾個人死了啊?! 到這份上,還要跟奇美拉談?沒搞錯吧?你是說自己的同伴還不如那些妖怪重要嗎?別開玩笑了!真心把那些傢伙當成人類的,也就只有你和那個天真的小鬼了。其他人……即使是被分配到奇美拉搜索小隊的人,雖然承認那些妖怪是有用的,但誰也不會相信他們啊。聽你話裏的意思,好像還想相信那些妖怪,難道你忘了文尋最後變成什麼樣子嗎?! 每次你試圖信任他們,都會招來災難,你還沒意識到嗎?太離譜了,我可不想陪你去送死!"
——他們被關進了一口渾濁不堪、完全不知道里面裝着什麼東西的鍋,在黑暗中飽受煎熬。
那堆頭髮轉過了身子。
身旁的綾佳低聲驚呼。
「你是認真的嗎?! 」
與和巳同行的兩名祓除師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分家的祓除師頓了頓,繼續說道:
在大門前與祓除師們溝通的正是森山真裏。她似乎聽到了和巳的自言自語,猛地抬頭看過來。和巳快步接近她。
血腥味變得更濃了。
看起來很是像一大團頭髮。
「不清楚,他和我都不認識戶塚的長相。水藤深矢抓着那女人的脖子,威脅發現他的祓除師說『別靠近我』。」
純和綾佳現在怎麼樣了呢?森山真裏聯繫過他們了嗎?雖然間接求助這種做法有些狡詐,但自己現在能做的就僅此而已了。已經無法直接拜託他們處理《穢物》,也無從保證他們的安全。絞盡腦汁,也只能設法把事實傳達過去,剩下的就看他們兩個的選擇了。
那名祓除師一通大吼之後,氣喘吁吁。另一名同行者僵在原地。
聽到這陣尖叫,純終於意識到現場還有其他人。他尋找聲音的來源,看到一對可能是戀人或夫妻的男女緊緊抱在一起,渾身發抖。女人手裏握着一根從中間斷裂的繩子,似乎是狗的牽引繩。
和巳懷着十足的誠意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他帶着一個女人一起進去了。"
再一次傳來尖叫聲,這次來自不同的人。女性尖銳的高音和男性低沉的呻吟混在一起。
「……瞭解。我會保護好她。」
純和綾佳驚訝地對視一眼,他們都被那尖銳的聲音刺激得愣了一下,然後同時衝了出去。
「我們好像成了黑暗鍋裏的食材啊。」
「怎麼了,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不確定,但多半她和仙谷都在裏面。」
「女人?是戶塚結嗎?」
「……出什麼事了?」
和巳隔着結界轉向那名祓除師,記不起他的名字,只知道是分家的年輕人,年齡和純他們差不多。他顯然在這幾天的動盪中工作得相當賣力,黑眼圈很重,臉上有少許邋遢的鬍渣,但表情十分堅毅。他看着和巳的眼睛,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對同行的兩名祓除師說完這句話,就邁開了步子。然而,一聲近乎尖叫的質問險些擊穿和巳的耳膜。
「還沒有從裏面收到任何聯絡。不過……很抱歉,我們展開的結界已經被破壞了兩次。」
當他走近大門時,發現結界的另一側似乎發生了爭執。定睛一看,祓除師們正爲應付一名少女感到棘手。
高度相當於兩個成年男子身高相加的巨大頭顱。
「別用這麼噁心的比喻行嗎?」
「害怕的話就到結界外面去吧。別妨礙我。」
突然,《穢物》嘴裏叼着的動物半身化爲塵土崩塌了。
和巳深深地嘆了口氣。確實,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我們還沒有收到同伴遇害的報告,如果真的有祓除師被喫掉了……那恐怕某個小隊已經全軍覆沒。或者,是困在裏面的普通人遇害了。"
「你有什麼看法?」
「我很在意這裏的情況。」
「混蛋」,他聽到身後傳來咒罵。不知爲何,方纔激烈反對他的那名祓除師跟了上來;而另一人依然傻站着,最後留在了那裏。
純看向《穢物》前方的地面,狗的屍體滴下的血形成了一灘水窪。
結界外的分家祓除師微微頷首。
(這樣一來,對外面的影響就比較小,不會牽連到普通人——)
「不過,他也是那種會爲了讓仙谷放鬆警惕,而狠狠踢飛純醬的人,所以也許有自己的考慮……我也不太清楚。」
最先映入純眼簾的是一團黑色的東西。
「純!」
從頭上垂下大量的頭髮,形成了一條河。它的臉融入了黑暗中,看不清楚——不如說,那張黯淡無光的臉彷彿就是黑暗本身。在那片黑暗中,只有一張巨大的嘴浮現出來。
「這女孩是和巳先生的熟人吧?請您想想辦法。」
從提問的和巳身後,同行的祓除師大叫。側身看去,他好像是真的受到了驚嚇,面色蒼白。
黑色的粘稠液體滴落下來,在地面上飛濺。望向頭髮遮擋着的黑暗中間,可以看到那裏懸掛着一條長着毛的動物的腿。
「兩次?」
和巳邊走邊眯起眼睛,集中精神,試圖感知到哪怕一絲的信息,但在這片混沌中一無所獲。就像是身處一羣驚慌失措、大吵大嚷的人羣裏,想仔細聽清每個人說的話,必然徒勞無功。
「這孩子是什麼人?」
在強烈受到《穢物》影響的這個地方,手機一類的通訊設備幾乎毫無用處。只能一步步走回去,和外面的人接頭。
「發現了數人分量的土塊。有收到其他聯絡嗎?」
七倉再次轉過身去。
分家的祓除師一瞬間露出愕然的表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純用手背捂住鼻子,那氣味令人作嘔。
簡易結界在四周形成了精緻的圍牆。
真裏乾脆地回答。一直在和她對話的祓除師發出了厭煩的聲音:
那名男子的眼角一陣抽搐,但還是保持冷靜,搖了搖頭。
「是啊。抱歉問了你這種問題。」
「那位公主殿下在這裏嗎?」
聽到純的話,綾佳皺起了眉頭。她一副超級嫌棄的表情,大概也感同身受。
靠近我的話就把她喫了——是這個意思嗎?
被頭髮圍住的黑暗臉孔,其中唯一可見的白色物體是鋒利的牙齒。
「我們現在先去尋找其他小隊,報告目前的狀況。之後,如果有辦法接觸,我打算和奇美拉們談談。"
在黑暗中排成一排的牙齒之間,掛着半隻血淋淋的動物。其深處更加黑暗,深不見底。
實際上,這裏是一座展示各種動植物的大型公園,坐落在京都盆地的正中央。但現在,它成了燉煮不可名狀之物的容器。
正這麼想着,忽然響起了一聲尖叫。
雖然這些話中有的部分確實刺痛了和巳的內心,但他更多地感到煩躁。簡短地丟下這句話,和巳自顧自走了出去。
綾佳行動了。她穿過《穢物》的前方,向那對情侶跑去。朝着她的背後,《穢物》的頭髮像鞭子一樣迅速伸展。
同行的祓除師高喊着。分家的祓除師苦澀地說道:
又傳來了尖叫聲。
真裏緩緩搖了搖頭。
「事實上,我們看到了沾着血的土塊啊!就是他乾的!"
帶着人質,威脅說"別靠近我",反過來說只要不靠近他,他就不會再傷害祓除師了嗎?可是——
「第一次,我們趕到破損之處時遲了一步,沒見到人影。結界的修復很快就完成了,所以那裏應該沒什麼問題,但可能有人……或者是奇美拉,已經潛入了。」
那東西是一個腦袋。
水藤是否也瞭解到現在的狀況了呢?
「之後目擊到了第二次的入侵嗎?」
「他挾持人質闖進去了啊。」
純猛然回過神,衝了過去,就在那條鞭子即將觸及綾佳背部的瞬間,他用一隻手臂擋住了那猶如活物般的黑髮。
和巳說完,便朝着大門走去,從外界維持結界的祓除師們都在那裏。同行的兩人連忙跟上他。
「也許是被追得狗急跳牆,不是爲了喫、而是爲了殺才痛下殺手?"
「森山小姐?」
「別擔心,我會把她帶回來。」
真裏的眼神流露出爲單純地爲吉永繪梨香擔憂的心情。也許她對被仙谷利用的繪梨香產生了同伴意識,又或者是兩次遇到他們都沒能做些什麼令她心生懊悔。
有血腥的氣味。
(頭髮?)
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從體內逃出來。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背上的汗毛直豎。
七倉幾乎是下意識地向真裏提問,周圍的祓除師們都一臉驚訝。
「我們先回去一趟,向外面的人報告這個發現吧。」
纏在手臂上的頭髮以驚人的力量收緊,起初聚攏成一束的頭髮散亂開來,一根根分開,鋒利地勒進肉裏。純害怕手臂會被切斷,用另一隻手抓住那些頭髮,像進食一樣吸收其中的力量。
和巳深深地點頭,表示感謝和歉意。分家的祓除師一臉茫然,來回看着真裏與和巳。
「她是事件的相關人員。不好意思,就讓她呆在這裏吧,能麻煩你保護她嗎?」
和巳回過頭來,發出喊叫的祓除師臉色發青,兩眼通紅。
七倉沒有回答,真裏也沒有特意尋求回應,繼續說道:
(被喫掉的狗的栓繩啊。)
那東西喧鬧不堪,如同洶湧流動的黑色河流。
從巨大頭部形態的《穢物》蔓延出的毛髮,"啪"的一聲斷開了。與此同時,纏在純手上的頭髮也化爲塵土掉落。爲了防止本體被吞噬,《穢物》 自己切斷了頭髮。
純看了看手臂,上面佈滿了細小的傷口,樣子像是切割失敗後留下的,雖然有點疼,但傷口並不深。這種程度的話,手臂應該不至於在失去力量的瞬間變成薄片火腿掉落。
「笨蛋,別隨便衝出來啊,對心臟很不好!」
綾佳一邊把身體癱軟的情侶推到樹蔭下,一邊焦急地喊道。
「退後,等我先制服它——」
綾佳正說着要過來,動作突然停下了。低頭一看,那對情侶緊緊抱住了她的身體。
「快、快放開我,別怕,我會保護你們的……」
「那是什麼啊!」
情侶中的女人發出刺耳的叫聲,指着《穢物》。
「天哪,那個怪物,騙人的吧,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們看得見。
純瞪大了眼睛,綾佳也驚訝地看向純。
女人看起來完全陷入了混亂,但她明確地指着《穢物》說「那個怪物」。普通人也能看到這個《穢物》,是因爲它的實體化程度非常高嗎?
「露露怎麼了?」
男人說道。露露大概是被喫掉的狗的名字吧。女人把斷裂的牽引繩握得更緊了。
「很遺憾,你們的狗是回不來了。」
綾佳斬釘截鐵地說,掙脫了抓住她的兩人。
要喫掉這個《穢物》,必須與它的本體接觸,光攻擊頭髮是不行的,它會像蜥蜴斷尾一樣輕鬆化解。
《穢物》猛甩頭髮,長長的黑髮披散開來。
「純,你先幫這些人!」
就在這時,他受到了一陣衝擊,像是指尖被什麼東西彈開了,掌心傳來用力拍手後的麻木感。
帶她一起來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自己,恐怕撐不下去。
《穢物》的頭髮保持着指向純的姿態,一動不動。純的手放在它的嘴巴上方,正常情況下鼻子的位置。
(讓它跑了!)
純環視着包圍了四周的祓除師,警惕地說道。
綾佳放出的白色光芒切斷了纏繞住純雙腳的頭髮,他的枷鎖被打破,重獲自由。
「是嗎,那麼,你是想讓我們搞掂剛纔那個《穢物》?」
男人說完這些就不再多言,沒有繼續開口要求合作。即使現在厚着臉皮來拜託,確實也只會讓人感到惱火。
說完這句話,那名祓除師輕輕地對純和綾佳低下了頭。雖然雙方沒有明確達成合作關係,但他似乎在表示感謝。
「抱歉。」
怎麼辦呢?抱着她沒法戰鬥。
水藤遲疑了一下,不過,他知道她非常重視自身安全,一定是有信心保護好自己才這樣判斷。
除此之外,剛纔那個《穢物》撕咬肉的方式,也不像是爲了吞噬靈魂。從狗的屍體後來變成了土塊來看,它最終還是採用了「常規」的進食方式;但即使喫了動物的靈魂,應該也很難得到真正的滿足。
這團黑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朦朧的黑霧,碰到手上則有一種黏糊糊的觸感,就跟摸到剝掉皮的肉塊一樣。
這個《穢物》擅長用蠕動的頭髮拖拽獵物,然後吞噬。綾佳的身體,被拉向了《穢物》那張由黑暗構成的臉——長着一排白牙的嘴在黑暗中浮現。
「喂,那個是……」
《穢物》的身姿慢慢從地面浮上來,說是身姿,但看起來仍然只是一坨黑色的——毛團。被頭髮覆蓋的臉部區域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
如同融化的雪人形成水窪一樣,一片黑色的污漬在地面上擴散。
是「牆」,有人在純和這對情侶之間立下了「牆」。
神經與黑暗共鳴着。
你是什麼?《穢物》的眼睛似乎在問。
綾佳把決定權交給純,然後轉向當主說道:
但那種感覺只維持了一瞬間就崩落了。
那道巨大的影子如同在地面上擴散的黑色污漬。從裏面,有什麼東西沙沙作響地伸了出來。
「爲了應對結界遭到破壞的情況,我一直在派人找你們……雖然對你們抱有好意和惡意的人都貿然行動,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但我們原本的目的就只是在現在這種形勢下尋求你們的協助。」
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
他的胳膊被用力握緊。順着看去,戶塚直直地盯着他。
瞬間回想起之前掛在《穢物》嘴裏淌血的半條狗,純感到背脊發涼。
「他也來了,要叫他嗎?」
它並沒有化爲塵土,只是消失了。
《穢物》痛苦的叫聲響起,彷彿地動山搖。它的頭髮瘋狂擺動,嘩嘩作響,把綾佳狠狠摔在地上。綾佳忍受着痛苦,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白光猛然在《穢物》的臉四周爆發,是綾佳的力量。
實體化程度很高的《穢物》,會連肉體一起吞噬人類的靈魂,這是第一次見面時七倉說的。除了最開始在電梯裏遇到的那個傢伙,他們幾乎沒有遇到過實體化程度如此之高的《穢物》。
《穢物》仍然痛苦地扭動着身體——或者說頭部。但當純靠近時,它扭曲的嘴張開了。
但已經沒時間考慮了。
然而,那些頭髮在即將觸及戶塚時潰散了。戶塚在自己周圍設置了一道「牆」。
胸腔底部的沼澤平靜下來。
「它就在附近。」
水藤瞪着它。
雖然不太甘心,純還是乖乖後退了。他向那對普通人情侶伸出手,想要幫他們逃走。
「……是來幫忙的嗎?還是說,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
剛纔,《穢物》要用頭髮攻擊純的時候,是這些祓除師阻止了它。當純的手碰到《穢物》的臉,他聽到了祓除師們吟誦了什麼,那並沒有對純造成傷害,而是打斷了《穢物》的動作。從結果上來講,他們幫助了他。
「綾佳!」
他抓住自己的胸膛。
爲什麼要站在人類面前,妨礙我進食?你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純這麼想的一剎那,《穢物》的頭髮陡然豎起,無數細長的髮梢化爲利劍刺向他。
冷靜下來,別被拉走。
說完這句話,被稱爲當主的男人輕輕地回頭看了一眼,純也朝那個方向望去。在那裏,剛纔的那對情侶無力地躺在地上,兩名祓除師正準備搬運。可能是用藥物或者什麼東西讓他們睡着了。
水藤馬上抱住戶塚的身體跳了起來,黑色觸手一樣的玩意掠過了戶塚剛纔站立的地方。它的目標是身爲純粹的人類、並且擁有靈能力的戶塚。水藤感覺到,那個身體還有一大半沉在地下的《穢物》正迸發出強烈的食慾。
(停下來,這些都是妄想。這個《穢物》既沒有眼睛,也不會質疑我。)
《穢物》的頭髮似乎心懷怨恨,圍着「牆」繞圈。在她的身影被完全遮蔽之前,水藤抓住了那些頭髮。
綾佳的身體被頭髮捆住,即將被吸入《穢物》那張由黑暗構成的臉。《穢物》的頭髮已經和她自己的頭髮糾纏在一起了。
如果能碰到《穢物》的臉——
正在水藤思考的時候,戶塚吟誦了某種咒文。然後,她輕輕拍了拍水藤的上臂,大概是讓他放下自己的意思。
(被那張嘴逮到就完蛋了。)
該怎麼辦呢?祓除師們很可能把奇美拉和《穢物》的戰鬥當成是怪物之間的自相殘殺,等到雙方兩敗俱傷再出手補刀。
純想起那個女人緊握着的那根斷裂的狗繩,低聲說道。當主微微驚訝地挑了挑眉。
敵人的敵人也是敵人,面對這種棘手的狀況,純不禁咂舌。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似乎可以把照料這對情侶的麻煩事丟給祓除師們。
純藉助《穢物》的頭髮拖拽自己的勢頭,朝它衝了過去。
水藤拉住戶塚的手臂,將她的身體拉近自己。戶塚心領神會,沒有提出任何問題,配合着停下了腳步。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麼?」
咚咚聲逐漸變成了咕嘟咕嘟的令人不快的聲音。水藤的胸腔底部有一片陰暗潮溼的沼澤,住在那裏的《穢物》,似乎被附近潛藏着的《穢物》所吸引,正漸漸浮出水面。
儘管如此,來自體內深處的詭異感覺還是無法停止。被解放的《穢物》製造了籠罩空間的黑暗,在其中穿梭令水藤倍感舒適。現在,他心中滿是之前在臺風天感受到的那種興奮。
純剛想追上去,腳就被絆住了,重重地往後倒,被順勢拖拽着。他的左腳纏上了《穢物》的頭髮,來不及調整姿勢,就這樣在地面上滑行。
像蛇一樣蠕動的噁心頭髮,隱藏在頭髮下的黑暗,浮現在黑暗中的嘴,這些都近在眼前了。
「這裏可能還有其他普通人,就由七倉這邊來處理,我們會確保所有普通人安全無恙。"
「七倉……不,和巳在嗎?」
「振作一點。」
(怎麼回事?)
頭髮摸起來很溼潤,這種感觸相較於之前接觸過的實體《穢物》,顯得異常真實。
「那是個很奇怪的《穢物》呢,它居然啃活生生的狗,我以前從來沒見過會做這種事的《穢物》。」
就在他試圖從中吸取《穢物》的生命力的瞬間,手中的頭髮變成了土。《穢物》的本體把這些頭髮切斷了。
水藤將手掌覆在抓住他胳膊的戶塚的手上,就這樣牽起她的手。
水藤牽住戶塚的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穢物》的氣息上。
《穢物》的氣息十分接近,水藤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核心正與潛藏在黑暗中的《穢物》的脈動產生共鳴。
——明明你自己也想喫掉那個女人。
雖然保持着戒備,但沒有了之前那種強烈的危機感。
他感覺到,在頭髮深處一片漆黑、本應只有黑暗存在的那一側,《穢物》的眼睛也注視着自己。
一名祓除師以略帶苦澀的語氣說道。他看起來年逾花甲,大佬氣場十足。另一名祓除師跑到他身邊,恭敬地稱他爲「當主」,看來真的是七倉家的老大。
祓除師們慢慢靠近呆坐在地上的純和綾佳,純抬頭看向他們,站了起來。
意識到這一點時,地面上擴散的黑色污漬已經消失好幾秒了。
純的腦海中,閃過自己被這些頭髮刺得千瘡百孔的景象。視線邊緣可以看到綾佳擺出防禦架勢,想要保護他。
於是,水藤與《穢物》拉開距離,把她放在身後。《穢物》的頭髮立即向戶塚延展,水藤砍斷了一部分,但從另一個角度伸過來的一縷頭髮瞄準了她。
「祓除師來了!」
但這些動作和想法產生還不到一秒,純的手已經伸進了《穢物》的臉。
還沒能理解狀況,黑色的污漬就開始移動了。它以驚人的速度在地面上滑行,遠遠離去,純甚至沒反應過來應該去追趕。
水藤握緊拳頭,打斷這樣的想法。
「要同時對付《穢物》和祓除師嗎……」
綾佳大喊,她想阻止純接觸《穢物》。純現在還沒問題,但如果繼續戰鬥下去,可能會在變回人類時受到致命傷。
綾佳騰空而起,不是主動這樣做,而是《穢物》的頭髮纏在了她身上。
「純覺得可以就可以。」
純搖搖頭說不用了。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綾佳,用眼神詢問她的意思。
在裏面發出咚咚聲的,是自己的心臟嗎?還是體內的《穢物》在蠢蠢欲動?
「頭髮?」
在寬闊的道路對面,有一個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分辨的黑影,像是在逃離什麼一樣,滑行着朝這邊靠近。
「算不上是幫忙,我們只是必須處理逃出封印的《穢物》,爲此利用你們的力量是最便捷的做法。」
純剛喊出聲,立即有一羣像是祓除師的人從林蔭處以及路對面同時現身,包圍了純以及《穢物》。總共有五個人。
他強行壓下湧起的情緒,慢慢舉起手臂。
「然而已經有隻狗死掉了……」
「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但是,如果就這樣等到天亮,可能會造成更大的損害。」
「確實存在吞噬肉體的《穢物》,那是實體化程度很高的兇惡《穢物》。」
「……現在我們用結界隔離了這個地方,儘量減少對外界的影響。夜間還能勉強維持這個狀態,但到了早上就不行了,傷害會擴大到外面。我想在今天夜裏解決這件事。」
你不是屬於這一邊的嗎?它問道。
在水藤的懷裏,戶塚低聲說道。確實,從地面伸出的黑色物體像是又長又多的頭髮。
眼前的只是個凶煞之物而已。
身體變得灼熱,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舉起的手臂上。
消失吧,我不需要你這種東西。
他聽到身後的戶塚喘着粗氣。
力量傾瀉而出,白光與黑暗交織在一起,伴隨着《穢物》令大地爲之震動的慘叫聲。
溼漉漉的頭髮掉在了地上。
一道黑影從水藤的腳下滑過。在它通過腳下的瞬間,水藤感覺到彷彿被一雙溼滑的手撫摸着全身。
突如其來的強風吹來,《穢物》的幾縷頭髮粘在水藤的臉上和身體上。
之後,只剩下寂靜。
「欣賞到了相當美麗的風景啊。」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水藤抬起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男人站立不動。水藤夜視能力優秀的眼睛看到他露出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
「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呢,仙谷?」
「她現在幾乎完全動不了了,帶着她走路實在很難。」
仙谷保持着微笑回答。戶塚走近水藤身邊,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盯着仙谷。
「她還在這個結界裏吧,你就把她一個人丟下了?」
「沒問題,還有很多朋友陪着她。即使是一個人,她被《穢物》喫掉的可能性也很低。我給她戴了封魔的繩索,所以她不會刺激到《穢物》。更何況,就算我在她身邊,也不見得能保護她不受《穢物》的傷害。憑我這種三腳貓功夫,如果被那個《穢物》認真地攻擊,怕是自身難保吧。」
那名失去行動能力、孤身一人的少女,被自己一直信賴的男人拋棄,現在是什麼心情,仙谷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我的目的是觀察,觀察被解放的《穢物》,以及你們會對此採取怎樣的行動,結果又如何。我還在想,要是你們不來可怎麼辦呢。能親眼見到這一幕真是太好了,因爲我已經很難繼續隱藏行蹤,說不定很快就被捉到了……在目標即將實現的時候,如果帶上沒法走路的她,變得難以行動,就成了本末倒置了。"
水藤看着仙谷,感到十分難以理解。這個男人的慾望,似乎與生物本能的慾望相去甚遠。
純嚥下苦澀的心情,他無法斷言絕對不是那傢伙做的。
仙谷邊說,邊將視線轉向戶塚。
「我們正在考慮如何再次將《穢物》封印到結界裏,不過你說得對,如果你們能解決《穢物》,確實就沒我們出場的份兒了。」
確實是在戰鬥。如果僅僅是爲了進食,施展的力量未免過於強大。
時間真的不多了。
純皺着眉頭說道。那名祓除師雖然畏畏縮縮,但還是惡狠狠地回懟他:
水藤輕輕抽出手,擺脫了戶塚覆在自己拳頭上的手。
「住口。」
喋喋不休的仙谷突然側着身倒下了。
「是水藤深矢乾的!」
不想讓綾佳和水藤見面,只是純的任性。
剛纔那名祓除師又喊道。
「我會喫了他。」
「你到底想看什麼?是我們變成《穢物》嗎?」
身體幾乎動了起來,冷汗慢慢滲出。
既不是綾佳,也不是在一起的祓除師們,另一個聲音叫住了純。
水藤感到體內一陣躁動。他之前因爲祓除師火冒三丈時,對仙谷反倒沒有任何想法;但現在,對仙谷的憤怒輕易地轉化爲了殺意。
「是戀愛讓你找回了自我嗎?」
不安感在胸中翻騰,純不禁想到,如果剛纔那股力量針對的對象不是《穢物》,該如何是好?
明明就是因爲討厭變成這種局面,才決定再也不和水藤見面。
和巳突然打斷對話,說出這件事。純和綾佳身邊的祓除師們倒吸一口涼氣,騷動起來。
(我快撐不住了……)
說這話的不是和巳,而是當主。七倉家的失誤導致了那起將純一行人變成奇美拉的事故,之後又把他們視爲危險分子,欲除之而後快。身爲一族之長,他爲這一切道歉。
「你們果然來了啊。」
「但是,這並不能證明那堆土與水藤深矢無關。水藤深矢已經殺害了我們的同伴,而且還挾持着人質,這是個危險的事實。」
當主問和巳。
「那也算是一種答案,但我並不執着於此,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的路通往何方。剛纔你和《穢物》的戰鬥相當精彩,光明和黑暗的碰撞美不勝收。我一直在想,你們釋放的力量,明明是《穢物》的力量,卻在視覺上呈現爲白色的光芒,多麼不可思議啊。雖然《穢物》落荒而逃了,但它可能會因爲受傷而變得更加兇暴。那個《穢物》是食人者,是連人肉都喫的惡鬼,實體化的程度相當高。要是它全力以赴和你們廝殺到底,結果會如何呢?話說回來,你剛纔是打算用力量徹底消滅它吧,我還以爲你會想喫掉它呢——」
水藤沒有追趕,只是目送他離開。反正這裏已經被七倉家的祓除師包圍了,抓到他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戶塚的存在既牽引着水藤的心,又撩撥着他的慾望。
「上面有血跡啊!」
喫掉他算了。
「那是誰的血?」
「怎麼回事?」
或許那傢伙已經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倘若他是爲了進食以外的目的闖進這裏,純認爲自己有責任結束這一切。至少,要在他喫掉或傷害和他在一起的戶冢之前。
純想起水藤的話,甚至覺得那是他基於最後的良知許下的心願。
純說着,準備邁步向前。
純沒有問大喊的祓除師,而是詢問七倉和巳。和巳一臉苦澀:
純輕輕搖了搖頭,再次邁開腳步,綾佳理所當然地跟上了他。純有些爲難,走到離祓除師們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哎呀……你是不是又有了些變化呢?你現在看起來好像在鄙夷我啊。之前見到你的時候,明明對我做的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
「……水藤君在和《穢物》戰鬥嗎?」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來這裏幹嘛?難道不是爲了喫《穢物》嗎?)
和巳身後的那名祓除師突然大喊。純喫了一驚,轉頭看去,正好和他因興奮而充血的眼睛對上目光,那名祓除師臉上立即顯出恐懼的神情。
「女性?是戶塚小姐嗎?」
戶塚挽着水藤手肘的手滑了下來,覆在他緊握的拳頭上。水藤低下頭看着她。
和巳一邊打量着純和綾佳,一邊說道。不是你讓真裏叫我們來的嗎,純的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取而代之,他保持一半的注意力集中在光芒出現的方向,用餘光瞥向七倉,快速說道:
「他說的是事實,我們確認過了。」
綾佳瞪大了眼睛。
和巳問道。
不等周圍的人提出反對,純跑了出去。
必須儘快見到那兩個人。
仙谷按住肩膀,發出短促的呻吟。
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在見純和綾佳之前解決掉《穢物》,但恐怕已經沒有餘裕了。再次接觸《穢物》的話,肯定又會被拖住。
空氣彷彿凝固了。雖然這個答案是祓除師們逼問的結果,但他們現在卻用看人外之物的眼神盯着純。要是純打算放走水藤,也一樣會受到責備就是了。
水藤覺得如果現在追上去,自己會把他殺了。
「是的。」
「考慮到你不穩定的身體狀況,你的劣勢太大了,那才叫不公平。」
「啊,你該不會就是戶塚結吧?聽說你從光陵會打聽到了我持有的地產,你很擅長話術嘛。託你的福,我尋找藏身之處費了好大功夫……你似乎在找繪梨香,是工作嗎?」
雖然肚子不餓,但水藤的腦海中彷彿有人在低語。
戶塚的手再次挽住了水藤的手肘。
「二對一有失公平吧。」
「……那麼,你們認爲那堆土是水藤乾的好事?」
當主發話了。
水藤握緊了蘊含力量的右手,他實在難以忍受仙谷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給了他一拳。雖然儘量控制了力道,仙谷還是被水藤釋放出的力量擊倒了。
仙谷搖搖晃晃站起來,嘴角依然帶着微笑,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覺得,如果讓祓除師們和水藤見面,只會導致不好的結果。而且,雖然知道這樣很自私,但也不想讓綾佳和水藤見面。
「《穢物》由我來處理,你們最好現在離開這裏。說實話,七倉先生你們能做的,也就是防止它的危害擴散到外界而已吧。"
「這邊也見血了,雖然是狗的血。看來,在這裏活動的那隻《穢物》能夠咬傷肉體。」
一道白光閃過。
「對不起。」
「我們發現了沾着血的土塊。」
「我去見他。」
「誰會相信奇美拉說的話?! "
「當主大人……」
「水藤確實已經進入了結界內部,據說他還挾持了一名女性作爲人質。"
「現在講這種話合適嗎?如果非要這麼說,不如我一個人去。」
純小聲嘀咕,綾佳點了點頭。
「那個,不好意思啊,讓我一個人去吧。」
「我去前面看看情況,你們在這兒等一下吧。」
「是水藤。」
純凝視着光芒的方向,呆立不動。綾佳和周圍的祓除師們也停下腳步,望向同一方向。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水藤。水藤回望那雙眼睛,視線從臉頰一路向下,落在她的喉嚨上。看着她白皙纖細的脖子,一股強烈的衝動如潮水般襲來。
(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會死在你手上。)
他用一種像是逗親戚家孩子一樣的語氣說道。
好想抓住她的脖子,把她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一股氣息膨脹起來,隨即全面爆發。
「綾佳……」
咕嘟。從身體的深處傳來聲音,體內的《穢物》又要冒出頭來了。
仙谷也看着水藤的臉,揚起了眉毛。
「看來……你是想通過我來尋找她。那麼,我算是充分地滿足了你的期待吧?」
「有祓除師死了。」
「那麼……」
「雖然無法確認,但應該就是她。"
「我要確認事實。」
「見了又能怎樣?」
力量的爆發平息了,但《穢物》帶來的黑暗依然沒有消散,四周瀰漫着令人不快的空氣。
水藤瞪了他一眼。
純短暫地沉默了。這本就是他一直在考慮的問題,當他決定來到這裏時,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純」!
七倉和巳跑了過來,純停下腳步,凝望着他。和巳身後,還跟着另一個看起來像是祓除師的男子。
「剛剛確認了第三小隊的安全,既然晴輝伯父這邊也沒事,那就很可能是第二小隊的三個人遇害了。"
他打算一個人行動。
「爲什麼?」
「如果事實證明人就是他殺的,你打算怎麼辦?」
他腦海中浮現出了記憶裏的畫面:綾佳在心性轉變的水藤面前哭泣,以及水藤對此無動於衷。
那是春寒料峭的夜晚,在海邊發生的一幕。儘管很冷,兩人還是站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相對而立。純在沙灘上注視着他們,猶豫了片刻纔出聲呼喚。
他不想再看到那樣的場面了。不,綾佳應該不會再哭了。但是,一旦見面,他們免不了互相傷害,雖然不知道水藤是否還殘存着能夠被傷害的心。
該怎麼跟她說呢?不想兩個人一起殺掉水藤,這是純的真心話,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他自己的感受問題,並不是能讓綾佳信服的合理理由。
不想讓綾佳受傷害?太蠢了,被排除在外才真正傷人。
這只是任性。不想讓綾佳見到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的水藤,那會令她更加痛苦。純粹是自作主張的任性罷了。
明明兩個人都不是純的私有物。
「對不住了。」
純邊說邊回身靠近綾佳。綾佳疑惑的看着他,然後,她的表情扭曲了。
「差……勁……」
她只有嘴脣在動,沒能發出聲音。
純抱住倒下去的綾佳,再一次口頭道歉。
他給了綾佳的心窩一拳,幾乎沒有手下留情。
綾佳彎着身子,無意識地用指甲在純的胳膊上劃了一下,留下一道從上臂到肘部的紅色痕跡。純甘願承受這火辣辣的疼痛。
在遠處觀察情況的和巳跑了過來。
純略微遲疑,還是把懷裏的綾佳交給了和巳。
「她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但一時半會兒是動不了了。拜託你了。」
和巳接過綾佳的身體,一臉複雜地看着純。
「你的表情真嚇人。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把她留下來嗎?」
「……少說廢話。"
0;到了最後還是這麼難搞啊。1;
水藤抬起頭,凝視着濃郁黑暗中的遠方。
但是,不能把珍視之人的性命當作賭注。
明明他之前後悔了又後悔,後悔之後還是後悔,無數次希望那起事件從未發生過。
接受改變,不斷改變,如果就那樣生存下去,大概可以活得很輕鬆吧。
「好久不見了,純。你一個人來的嗎?」
「『和我一起死吧』之類的話。」
水藤本以爲摘除枷鎖之後,心中的野獸會立即猛虎下山,但很奇怪,他並沒有攻擊純的衝動。
水藤苦笑着看向戶塚。
也是綾佳冒死破壞結界救下來的命。
「是啊,你們遇到危機的時候,我還是不介意幫點小忙的。主要是那些祓除師讓我火大。」
他閉上眼睛,調整表情,儘量讓自己顯得冷酷無情。
「沒錯,我想着可以拿她當人質,所以一直帶着她,不過後來就覺得麻煩了。」
他就像是豪飲了烈酒,醉倒在繚繞的黑暗中,思維變得遲鈍,飄飄然的舒適感席捲而來。他試圖讓自己的心智留在「這一邊」,依靠對戶塚的情感勉強維持理性。
「說什麼?」
「倘若還有希望,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是,我不能執着於必須放棄的東西,而失去另一件重要的東西。」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要說的話居然是擔心我?」
「戶塚小姐,抱歉,看來就到此爲止了。"
「我能留在『這一邊』,全是託你的福。可惜,好景不長。我心裏有數,必須趁還能維持現在的狀態,爲自己的事情做個了斷。」
水藤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驚訝。
「請不要告訴他們我是清醒的,那隻會徒增傷痛。」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死的。」
水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儘管戶塚很清楚水藤的決心,她還是再三追問。爲此,水藤有些不恰當地感到開心,不過更多的是愧疚和心痛。
想到這裏,他忽然感到滑稽。自己一直被胸中的這頭野獸牽着鼻子走,從拼命控制到爲失敗感到厭煩,遭了數不清的罪;但當真正需要它的時候,它卻安靜地躺平了,在那裏咕嚕咕嚕,連一點的怒氣和攻擊性都沒有。
繼續待在一起,可能就會屈服於慾望。水藤用低沉的聲音堅定地要求戶塚離開。
「本來想起碼替他們處理掉《穢物》,看來是不行了。」
水藤發自心底地說道:
水藤微微一笑。說起來,他曾經天真地問過她,如果自己說要一起去死的話她會怎麼做。
水藤剋制住了目送她的念頭,背對着逐漸遠去的踩踏鵝卵石的腳步聲,準備直面正在接近的熟悉氣息。
「因爲我不想留下遺憾。"
「快走吧,我不想讓你看到接下來的事情。」
戶塚用纖細的手指摩挲水藤的臉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她不恨我,很適合利用,以後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今晚又有祓除師死了。」
能夠洞察人心的她早已習慣了悲傷,養成了不會流淚的習慣。
水藤在心中祈求她儘快離開,同時嗅到胸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焚燒殆盡的焦味。
「純,你覺得哪一個是正確答案?」
等綾佳恢復過來,她一定氣炸了吧。希望捱罵就能了事,那樣還算輕鬆。帶着這樣的想法,純開始奔跑。
如今,即使可以回到過去,水藤也無意返回任何時間點。
「戶塚小姐,我由衷地覺得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水藤從未忘記對他們心懷感激,在這一刻,那種心情更加強烈。正因爲活到了今天,才能和戶塚度過這些時光。這樣說大概有些抽象,但他真心覺得自己的人生幸福美滿。
戶塚的拇指輕輕拂過水藤的嘴脣。
哪一邊是真正的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決定。
「沒有。」
即使被憤怒支配,即使將人類和《穢物》都視爲敵人無差別攻擊,即使渴望喫掉心愛的女人,只有他們永遠是自己的同類。
「如果我說是我喫的,你要怎麼辦?」
水藤淺笑着說道。他們剛剛在電話裏聊過,面對面則是時隔了五個月。
「你要放棄了嗎?」
「……是嗎?」
戶塚的表情變得僵硬,看起來有點生氣。
即便如此,他還是爲短暫地做回了原本的自己而感恩。
「你沒有喫了她吧?」
「你能拉我回來,真的感激不盡。」
「我是想這麼做,但來不及了。"
水藤發出嗤笑。
「要碰面了啊……先解決《穢物》比較好吧?」
還來得及把戶塚帶到結界外面,但她搖了搖頭,低聲說「不用了」。
「如果沒有遇到我,你是不是就不會做出這種選擇?」
「我們被七倉本家追殺的時候,我在電話裏拜託你知會綾佳一聲……聽說你真的去了?」
戶塚從水藤的臉上收回手指,什麼也沒說,轉身,跑開。
原來如此,對體內的野獸來說,純和綾佳始終是同類啊。面對着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沒理由張牙舞爪吧。
「那個……雖然現在才說,我覺得還是應該把吉永繪梨香的事交給七倉家,你立即離開這裏比較好。《穢物》還潛伏在附近,獨自行動太危險了。」
戶塚的聲音中蘊含着悔恨。她幫助了水藤,現在卻爲這件事深深懊悔。
那樣的願望已經不可能成真,但至少,要消除自己傷害她的可能性。
他回憶起那個晚上,在車裏談笑着設想未來的二人世界,如果能實現該有多好。他多麼希望能和她一起活下去。
他任由胸中的憤懣熊熊燃燒,將自己《穢物》的一面完全解放。再也不需要忍耐。
戶塚垂下了雙目。
「到底是《穢物》還是你乾的好事,七倉家的祓除師吵個不停。」
戶塚並未回答,默默同意。
但是這樣也好。爲自己做出了斷的是真正的自己,再好不過了。
等待兩人的距離近到聲音能夠傳達,水藤開口說道。
自己被《穢物》侵蝕到了體無完膚的地步,因此與那兩個人決裂,但在內心最深處,從未割捨有關他們的一切。
在我輸給慾望之前,在我伸手掐住你的脖子之前,求你快走吧。
「我正好閒着沒事,不過走到半路就煩了。」
「如果是被你殺死,我求之不得。"
「我不知道,所以纔來找你。」
戶塚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水藤心想,這個人一定從來都沒哭過吧。
水藤聽着戶塚的話,凝視着她的臉,帶着一絲惡作劇的想法以及些許彆扭的愛意,回答道:
「我曾經說過,你跳進水裏的話,我也會跳下去,然後抓住你游上來。到頭來,我卻沒有那個能力,反倒是推了站在懸崖邊上的你一把。」
這是不言而喻的事。能陪自己走到結局的人也只有自己,所以,多少要留下一點值得驕傲的東西。
純咬着牙,深吸一口氣。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充滿了他的胸膛。不知爲何,他既不害怕也不迷茫,反倒因爲及時趕到鬆了一口氣。
「你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啊。」
看到她這個樣子,水藤的心又開始躁動。但他咬緊牙關,按捺住這份情緒。
「但你還是去了。」
水藤點點頭。他能感覺到一股與自己極爲相似的氣息,正在朝這邊靠近。」
純瞪了七倉一眼,但目光無力。
被解放的《穢物》散發出的氣息,正試圖喚醒水藤體內的《穢物》;他感到胸中的煩躁和慾望不斷膨脹,已經瀕臨極限。
水藤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
他感到那股熟悉的氣息已經很近了。
那是最後的觸摸。
「是啊。」
「好久不見了,純。你一個人來的嗎?」
「嗯……」
「來了嗎?」
「……你一直跟戶塚小姐在一起嗎?」
戶塚問道。
「你就沒有和我一起活下去的打算嗎?」
這條命,是十文字的死換來的命。
自始至終,他一直受到她的幫助和保護。其實,他真的很想成爲也能保護她的人。
那時候,純對七倉一行說他會喫了水藤,但現在他又動搖了。
「呼,你把綾佳留下了啊。」
「你喫了祓除師吧?即使肚子不餓?」
「喫了啊。雖然不餓,但他們太礙眼了。」
(是我的做法錯了嗎?)
純注視着水藤,陷入沉思。
在察覺水藤的內心起了變化的時候,與他分道揚鑣,多半是個錯誤。
應該拉他一把,守在他身邊防止他誤入歧途纔對。儘管純和綾佳沒能第一時間察覺到水藤的改變,亡羊補牢可能爲時已晚,但怎麼也該去努力一下的。
畢竟是無可替代的同伴,甚至可以說是形同家人。
分別僅僅是因爲逃避。他們害怕面對這樣的水藤,逃走了。
(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會死在你手上。1;
水藤曾經做出的預言,仍然清晰地迴響在純的耳邊。
(我敢打賭。如果還能重逢,你一定會殺了我,以此來承擔責任。)
「水藤,要不要回來和我們一起?」
純的話音剛落,一道白光閃過眼前,腳下的鵝卵石紛紛迸裂。
他本能地用胳膊護住臉,碎石如雨點般飛濺,打在胸口和手臂上。純迅速向後跳開。
落地的同時,腳下的碎石嘎吱作響,純的重心傾斜,立足不穩。
抬起頭來,對上水藤冰冷的目光。
「事到如今你還說這種話,真讓我喫驚……你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監視,不讓我傷害或喫掉人類嗎?」
水藤的眼睛表面泛着青白色的光。
夜色與《穢物》帶來的黑暗融爲一體,那雙眼睛在黯淡的環境裏格外醒目。
「水藤!」純喊出他的名字,但只換來冷笑。
——他是真的想殺了我。
「大騙子……」
「純,別做人類了。不如我們一起喫掉所有構成威脅的祓除師,就又可以三個人一起生活了。」
純有十文字的份,水藤則喫了更多的《穢物》,以及祓除師。
空氣中瀰漫着血腥味。
純一邊吐,一邊側過頭看向水藤,後者微微皺起眉頭,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
純踢向不平整的地面,碎石亂飛,其中有一顆白色的圓形石子飛向了不同方向,滾落到地上,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純與水藤角力,兩人釋放的力量在眼前迸發出白光,但純不知爲何,清晰地注意到了視線邊緣那顆小石子的運動軌跡。
(完蛋,變成無力的狀態了。)
不過,純的狀況沒有繼續惡化。雖然身體短暫地向人類一邊搖擺,但《穢物》之力很快就回歸了。
(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會死在你手上。)
「仙谷先生……」
——公主,你很沒精神呢,怎麼了?
眼前的人就是純熟知的那個水藤深矢。
「你……」
「如果你是認真地想要阻止我,就只能喫了我。還是說,你又要逃避了嗎?你又要視而不見,放我跑掉?」
(其實我跟大家一起上了那架飛機,然後死掉了吧?)
這裏一定還是沖繩的海底,死去的自己和大家一起漂浮着,哪兒也去不了。
純按住胸口慢慢坐起來,重複了幾次深呼吸,感覺好了許多。傷勢正在恢復。
「還手啊,還是說你打算乖乖讓我喫掉?我喫完你就去找綾佳,她現在已經幾乎沒法進食了吧?那樣的話,反正也活不久,不如也讓我喫了吧。」
水藤沉默不語,他也很清楚,自己特意戴在臉上的殘酷面具,已經因爲意外而脫落。再把面具戴回去也毫無意義,他只能用懇求的眼神看着純。
「沒有表白。我跟他說這週日再一起去玩吧,結果他說那天和女朋友有約,去不了。」
看到水藤的神情,純恍然大悟。
「辦不到的話,也就不需要你和綾佳了。」
(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會不會都是已經死去的我做的一場夢呢?)
這不是情感方面的問題。互相扼住對方命脈的電光火石之間,純的力量開始從體內流失。
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在這片黑暗中,同學們的身影若隱若現。
純也一言不發,只是與那雙眼睛對視。以前,他未曾發覺水藤的求救,而現在看得一清二楚。
純只喫過兩個人:十文字,真裏的伯父。
純意識到自己必死無疑的一剎那,水藤的表情變了。
水藤的表情平靜如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水藤似乎看穿了純的心思,稍稍眯起眼睛,臉上露出輕蔑之色。
況且,水藤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爲他代替純和綾佳獨自吞噬了蠱毒。本應由三個人共同分擔的痛苦,全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造成了今天的結果。
全都是在演戲。
被說中了心事,純一瞬間十分狼狽,破綻百出。水藤趁機一拳打在他的胸口,純向後飛去,撞上御所的圍牆,摔倒在地。
「沒錯,我是來阻止你的,但是你……」
繪梨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含糊地「嗯」了一聲。早苗坐在了走廊的水泥地上,細長的雙腿從格子裙裏伸了出來。身爲田徑部部員,她有一雙肌肉緊實的漂亮的腿。
對喪失真實自我的無底恐懼,和最後的悲痛心願,隨着視線刺穿了純的心。
水藤,你是在求我喫了你嗎?趁你還是你?
這句話不經意間脫口而出。早苗大喫一驚地看着繪梨香。
水藤舉起匯聚着白光的手,純背後傳來一陣惡寒,反射性地跳向一旁。又是一陣飛沙走石。
不能讓水藤繼續喫人了,喫自己或者綾佳更不行。
是結界內的《穢物》散發的氣味嗎?
瀕死的十文字本人說:我已經沒救了,希望你把我喫掉。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依然迷茫地對峙着。
「嗯……被矇在鼓裏真的很受打擊,但他不想再裝下去了也很打擊我……是不是跟我約會了一次,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就懶得繼續隱瞞了呢?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明明我還挺開心的……」
純沒空搭理水藤的嘲諷,他感到五臟六腑都在痙攣,體內劇痛不止,血液翻湧,難以呼吸。
繪梨香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了。
水藤抓住純的手臂,沒想到被碎石絆了一下,腳步踉蹌。
——在這裏稍微等一會兒。
「可是……」
繪梨香也像早苗那樣坐在了她旁邊。繪梨香的腿也比較細,但沒有早苗那樣的肌肉,質感不太一樣,又白又軟。
那兩次,純都是不得已而爲之,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成了食人者。他一直相信自己還是人類,堅持站在人類的一邊,竭力救助他人;然而,喫過人是血淋淋的現實,他又有什麼資格指責水藤?
「你就這點本事嗎,純?」
繪梨香帶着哭腔的喃喃自語,被吸入黑暗,消失了。
純喘不過氣,不停咳嗽,趴在地上,額頭抵着鵝卵石。他的內臟受到了衝擊,吐出大部分是血的嘔吐物。
「你還在猶豫什麼?你來找我是幹什麼的?不就是爲了阻止把很多祓除師——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土塊的我嗎?」
水藤的頸動脈在純的手中跳動,純遲疑了一瞬,水藤舉起散發着毀滅性能量的手,瞄準了純的臉。
極近的距離下,水藤依然保持着冰冷的笑容。
「對你來說,我既是同伴,又是醜陋的現實吧。所以你之前選擇了眼不見爲淨,現在又想視若無睹。你是不是想找一個不用和我戰鬥、不用喫掉我的藉口?」
純感覺自己的表情扭曲了。
但純做不到。
水藤始終沒有開口,用雙眼發出無聲的吶喊。
純從牙縫裏擠出嘶啞的聲音。
至於真裏的伯父,則是剛剛死去不久,雖不明確是否還有搶救的可能性,但在純看來確實死透了。
在找不用戰鬥的藉口。
純乘勢追擊,揪起水藤的衣領把他按倒在地。
內臟傳來陣陣絞痛,無法呼吸。要被殺了。
純咬牙切齒,動了起來。他被水藤無言的懇求折服了。
他站起身來。
早苗沒有追問下去,安靜地坐着。繪梨香細密的頭髮被風吹起,落在早苗的手臂上。早苗的短髮也像草原上的青草一樣隨風搖曳。
「你騙我!」
「我被甩了……」
水藤如釋重負地笑了。看到那笑容,純感到了一種在兩人以死相搏之際都未曾有過的憤怒。
她坐在黑暗中動彈不得。
明知戲已經演不下去了,卻還想讓我假裝沒注意到,然後喫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繪梨香越說越難過,眼淚流了下來。早苗伸出手,把繪梨香抱進懷裏。早苗和腿一樣結實漂亮的手臂環繞着繪梨香的身體。
現在,純重新做好了覺悟。
「誒,被甩了?是三班的田邊嗎?就是你說邀請你去約會的那個男生?直接就告吹了?等等,公主,你對他表白了嗎?」
或者是水藤身上沾到了誰的血?
他認爲喫了那麼多人的水藤已經無可救藥,才下定決心來見他,可是見面後又猶豫了。
既然水藤判斷不再需要純和綾佳,不如喫掉,那純也別無選擇。
(完了,這樣下去,一旦失去力量,我多半會馬上喪命。)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是繪梨香還有兩百八十二個同級生的時候吧。在連接西校舍和南校舍的三樓走廊的角落裏,繪梨香靠在欄杆上茫然地望着天空,早苗走過來搭腔。
「你這混蛋!」
現在是真正的命懸一線,但純的危機感就只有冰箱壞了、放的東西會爛掉那種程度。也許是他對現實的認知能力癱瘓了。
兩人的力量大約是五五開。
「唉,你真是個大笨蛋。你也不想和一個隱瞞自己有女朋友的人交往吧。這種事,罵兩句就忘到腦後得了。」
水藤縱身一躍,從純的頭頂襲來。純旋身閃避,順勢抓住水藤的手臂。
「我倒是很歡迎你們來我身邊,但如果是爲了監視我,我連一秒都不想和你們在一起。放棄吧,純。既然你們站在人類那邊,我也會對你們感到厭惡。」
水藤手臂受制,以左腳爲軸扭轉身體。純感到自己即將被踢中,鬆開手向後退。
他的臉上寫着鮮明的驚愕與困惑。舉在純面前的手閃着白光,卻遲遲不肯落下。
彷彿面具掉了下來,水藤真實的情緒赤裸裸地顯露在外。
濃厚的黑暗之中,附近的《穢物》虎視眈眈;兩個分不清是人還是《穢物》的男人,在黑暗裏維持着互相威脅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卻是情何以堪的可憐表情。
仙谷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繪梨香,從那以後不知過了多久。
繪梨香被同學們的靈魂簇擁着,恍惚地想到。
還是自己剛纔吐出來的血?
純感到血氣上湧,揮臂一斬,強烈的白光劃破黑暗,在水藤的位置炸裂。
繪梨香一邊啜泣,一邊緊緊抱住早苗。雖然說着「他只是沒說出來,並沒有故意騙我」、「他對我很溫柔,我卻找不到任何有趣的話題」之類開脫的話,但早苗替她把那個男生一頓痛罵,讓她心情好多了。繪梨香依偎在早苗的溫柔中,盡情地撒嬌和哭泣。
純掐住了水藤的脖子,這不是經過思考的動作,更接近於身體的自然反應。這幅身軀很瞭解如何將人生吞活剝。
不喫了他就會被殺。
純依然掐着水藤的脖子,水藤充滿力量的手也還舉在半空中,兩人僵持不動。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相互抵消,同時,水藤的手臂劃過純的肩膀——險些割到脖子,而純蘊含着光芒的手戳到了水藤的上臂。
「哇,真下頭,他有女朋友還瞞着你約你出去啊?」
繪梨香意識到仙谷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甚至懷疑跟他在一起的時光只是一場夢。
「真是的,公主你一點看男人的眼光都沒有啊。如果我是男生,就可以成爲你的王子大人了。算了,想哭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我的懷裏哭哦。」
早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着,拍了拍繪梨香的頭。
(但是,因爲早苗已經不在了而想哭,又該怎麼辦呢?)
再也沒有人能支撐繪梨香的心靈了。早苗和仙谷都離開了她的身邊。
恍惚之間,繪梨香的眼角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身影。她的手腳緊緻而纖細,從白色襯衫的袖子裏和格子裙的裙襬下伸展出來。她的頭髮很短,溼漉漉地貼在臉上。
是早苗。
繪梨香失去視力的眼睛「看」到了這位摯友,淚水奪眶而出。那並非由視覺捕捉到的身影,所以淚水也沒有模糊她的樣子,只是有水的觸感劃過臉頰。
「對不起,我現在就來救你。」
繪梨香對着浮現的早苗拼命地訴說。
就像早苗在我傷心的時候擁抱我一樣,這次輪到我來幫你了。
早苗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繪梨香。
「我一定會救你的……」
繪梨香的聲音因爲缺乏自信變得微弱。
因爲仙谷先生離開了。沒有他的話,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繪梨香。」
聽到了話語。
繪梨香驚訝地抬起頭。早苗的面容蒼白依舊,一臉悲傷地看着繪梨香,她剛纔確實叫了繪梨香的名字。
「繪梨香。」
「早苗,你認得出我嗎?對不起,我想馬上救你,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夠了,公主。」
「你在說什麼……」
繪梨香忽然想起了仙谷,咬了咬嘴脣。
繪梨香喜歡他,已經離不開他的溫柔了。即使只是被利用,她也不在乎。
身體揹負着重物的感覺加重了。
繪梨香熟悉的校服不見了,攙扶她的女人根本就不是早苗。
我該如何是好呢?我該,如何是好!
繪梨香喊道。她假扮早苗,誆騙目不能視的繪梨香。正當繪梨香怒不可遏,她注意到戶塚的臉上浮現出了似曾相識的表情。
繪梨香感覺有一些無形的東西在她周圍劇烈旋轉,就像自己坐在了滾筒洗衣機的正中間。那些是死去的大家的靈魂嗎?
「我該怎麼做……」
「這是通靈術,我把身體暫時借給了你的朋友。不過,我可沒有體力讓附在你身上的那麼多同學都來一遍……你得靠自己來淨化所有人。當然,我會幫忙的。」
純許諾過不會離開,但打破了諾言,甚至使用暴力,把綾佳一個人留下。
純必須回去,設法對付《穢物》,再讓綾佳狠狠罵自己一通。
繪梨香大叫,女人停下了腳步,她紅色的眼睛射出銳利的目光。
但如果被利用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早苗和大家的靈魂呢?
早苗說道。
「解放憑依在這孩子身上的《靈》……好像刺激到那個《穢物》了呢……它要來了。」
(《穢物》已經近在咫尺,我必須趕過去,不能讓她獨自戰鬥。)
繪梨香正想問要怎麼做,忽然靈光一現,摸索着碰到了脖子上的繩子。
「需要被拯救的是你啊,公主。」
「我不管,你做不到的話,我就喫了他們。」
慢慢地,疼痛開始減輕。
女人喊道。繪梨香通過聲音認出來,她是仙谷曾經帶來的那個喫人靈魂的妖怪。
「早苗,我該怎麼辦?」
紅眼睛的女人說道。
繪梨香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了。視力還很微弱,但正在恢復,這是不是意味着大家的靈魂正在離開繪梨香的身體?是眼前的這個和早苗有着相同表情、相同語調的女人做了什麼嗎?
戶塚摟住繪梨香的肩膀,把目光移向紅眼睛的女人。
她的語調裏有一絲開玩笑的意味,這一點又是那麼像早苗。
(唉,你真是個大笨蛋。)
鋪路的鵝卵石發出聲響。
「放開我們的手。」
早苗的雙臂緊緊環抱住繪梨香的身體。
「差不多得了,大笨蛋。」
「別過來!我不准你喫掉任何一個人!」
「我們該上路了……的確有些人是因爲被你拉上來而得救的,但你對我們的付出真的已經足夠了。現在還束縛着我們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啊。」
「怎麼會……」
那傢伙不瞭解情況,也怪不得他下手太重。
戶塚的身體忽然癱軟無力,蹲了下來,繪梨香慌忙靠近她身邊。然而,當她抬起頭時,早苗的音容笑貌已經蕩然無存。
「我可以走了嗎?」
回來吧,回來吧。
「繪梨香,你不用再做那種事了。」
繪梨香一直對仙谷惟命是從,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隨着刺痛的眼睛漸漸恢復視力,支撐着自己的人的樣貌也變得清晰。
繪梨香倒吸一口涼氣,甩開那個女人的手,一屁股坐倒在地。
一如從前,早苗滿懷愛意地罵繪梨香是笨蛋。
「這句話你可能聽膩了,但讓我也說一次吧。」
純聽到了在腦海中迴響的聲音。對了,說起來,十文字的那一次也是這樣。
很多人告訴繪梨香不要相信仙谷,趕緊回來。
「和你召喚大家的時候差不多,想象一下圍繞在你身邊的人們被解放的情景。我會送他們往生。」
「早苗……?」
純單手撐在土堆上,另一隻手捂住胸口,弓着身子,動彈不得。
有很多話想說,恨不得破口大罵,實際上卻什麼也講不來。
水藤不知道,純所受的傷——對於奇美拉來說不足掛齒的傷勢,在身體回到接近人類的狀態時會變得如此嚴重。
「再等一等,早苗,我一定會救你的,早苗和大家我都要救出來。"
「但是,仙谷先生他說……」
(她一定在發火吧,估計快氣死了。)
早苗的聲音捶打着繪梨香的胸口,她感到自己快要忍不住大喊大叫。
以幽靈的手來說,這種觸感過於鮮活、生動,繪梨香不禁心頭一緊。。
早苗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理論,每次想用「又踢又踩」這個詞的時候,一定要換成被動形式。
溫暖柔軟的觸感包裹住了繪梨香的手。
「我啊,就只是想讓你稍微哭一下。不是自責,而只是單純地因爲我不在了而悲傷。你整夜整夜地爲我真心流淚,我早就心滿意足了。所以,不要繼續用眼淚束縛我了。"
受到威脅,繪梨香下意識地看向早苗——那個表情和早苗一樣的女人。
「你是早苗嗎?」
「要堅強地活下去。」
戶塚牽住繪梨香的手。
繪梨香被拉住手臂,牽引着慢慢站了起來。
陣痛的眼球,早苗的身影,柔軟的觸感,繪梨香不知道這是夢境還是真實。
「我們這邊已經很慘了,但你也真夠嗆的,又被踢又被踩啊。"
應該讓早苗她們獲得自由,還是阻止早苗她們被奪走?哪邊纔是對的?
「爲什麼……」
早苗深深地點了點頭。
純閉目養神。
她靠近過來,繪梨香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紅色的。
用手按住胸口,額頭抵在地面上,祈禱着。
繪梨香一頭霧水,但戶塚的眼神非常認真,還顯得有點生氣;而且那個紅眼睛的女人說如果繪梨香不能解放大家,就把他們都喫了。
突然,紅眼睛的女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召喚一樣,猛地回過頭。戶塚也牽着繪梨香的手,朝那個方向望去。繪梨香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
「早苗……」
「你這個……」
(啊……這裏,是御所……)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
「你騙我!」
繪梨香抵抗着想要壓垮自己的黑暗壓力,抬起頭。原本完全無法捕捉外界光纖的瞳孔中,映出了周圍的風景。
早苗扶住了險些倒下的繪梨香。
繪梨香一律無視了。
然而現在他站不起來,胸部和腹部都疼得厲害,直不起身子。他想:
早苗向前伸出手。
她相信仙谷,她想要相信他。因爲他說出要一起拯救大家的靈魂的那一刻,繪梨香確實被拯救了。她不想讓那時得到救贖的感覺成爲謊言。
繪梨香像被操縱着一樣,解開了繩子。
水藤的意識殘存在純的體內。雖然只是吸收完成之前的短暫片刻,但水藤確實在那裏。
早苗從袖子伸出的健康纖細的手臂,在黑暗中散發着白色的光芒。繪梨香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
早苗的聲音十分堅定。
「公主是笨蛋。」
「繪梨香同學!」
繪梨香轉過頭,看到一個漂亮的長髮女人捂着心窩,朝這邊跑過來。
早苗以另一個女人的容顏微笑。
他體內的天平一直在搖擺不定,稱不出《穢物》的部分和人的部分哪一邊更重。
「我來保護你們。」
站在眼前的,是那個在麪包店門口警告說仙谷很危險、自稱爲戶塚、氣質宛如日本娃娃的女人。繪梨香面無血色。
雖然以前也曾用失去光明的雙眼看到過早苗的身影,但能夠聽到她的聲音,這還是第一次。
——純,聽我說一件事。
「又踢又踩」這種說法不對勁兒,遭罪的不是踢人踩人的一方,而是被踢被踩的一方纔對吧。
她的語氣和聲音都和早苗本人如出一轍,讓繪梨香感到困惑。
「不想被喫掉的話……你就自己想辦法吧。是你把他們叫過來,又綁在這裏的,現在解鈴還須繫鈴人。」
當早苗難過的時候,她的眉毛會微微下垂。在那女人的八字眉下方,一雙搖曳着悲傷的眼睛注視着繪梨香。
——純。
帶血的嘔吐物味道還留在嘴裏,喉嚨深處也時不時有火辣辣的感覺湧上來。即使硬着頭皮往肚子裏吞,也會有少量的血液迴流,鐵鏽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你……!」
水藤的聲音十分平靜,這種平靜反而激起了純的怒氣。不過,他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閉上了嘴,聽水藤說。
——現在,你體內人和《穢物》的兩部分已經在相當程度上分離了。如果處理得當,說不定能將《穢物》的部分完全排除。
「現在不是考慮那種問題的時候,那個強大的《穢物》還在。」
——我知道。你需要力量來解決掉它,我會協助維持你的身體狀態。但在那之後,你很有希望作爲人類活下去。
真是自以爲是啊。
懷着苦澀的心情,純站了起來,疼痛已經消退。正如水藤所說,他大概在調節純體內的平衡。
純試着呼喚水藤,沒有得到回應。他可能在全神貫注,也可能覺得沒什麼要說的了。
純輕輕踩了踩地面,確認身體沒問題,開始奔跑。
感覺好比一把鬆開了握在手裏中的大量氣球綁帶,讓它們飛走。
繪梨香淨化了同學們的靈魂,她彷彿看到了五彩繽紛的氣球飛上天空。這並不是一段童話般美好的故事,但她在這一刻確實有種如夢似幻的心情。
紅眼睛的女人說她會擋住那些東西,讓戶塚和繪梨香從另一邊出去。戶塚默默點頭,扶着繪梨香快步離開。
走着走着,繪梨香注意到自己的身體變得非常輕盈。
是因爲身體變輕鬆了,纔會有那種夢幻般的感覺吧。想到這裏,她又感到一陣強烈的內疚。
「剛纔的……真的是早苗嗎?她附身在你身上了?」
「是哦。」
戶塚回答的時候沒看繪梨香一眼,只是專注地往前走。
「那仙谷先生呢?他說他和早苗的靈魂交談過,還知道了我帶着早苗的手機,那些都是撒謊嗎?」
「大概不是。仙谷也有與死者的靈魂交流的能力。」
「那麼,痛苦求救的早苗,和告訴我要堅強活下去的早苗,哪一個纔是真的?」
一縷頭髮緩緩纏繞上純的腳,又在他用力一踢後輕易地脫落,變成了少許土塊落在地上。這些頭髮雖然數量驚人,但相應的,實體化程度也降低了。
京都御苑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裏,那裏聚集着幾個正在交談的男人。在他們身後,能看到麪包店的少女店員。她的目光投向繪梨香,同時那些男人也注意到了,說着什麼朝這邊跑來。他們的話語吵吵嚷嚷,對於疲憊不堪的繪梨香來說只是噪音。
「我回去了。」
「要和我做朋友嗎?」
「剛纔保護了我們的人。」
寒氣逼人。
「那你覺得真正的善良是怎樣的呢?」
純輕輕抬起腳,鞋底沾了柔軟的黑色物體。
「你還好嗎?」
風也吹到了繪梨香被淚水浸溼的臉頰上,有種皮膚被撕扯的感覺,很不舒服。戶塚白皙的臉雖然是乾燥的,但不知爲何,似乎比繪梨香繃得更緊。
「身體馬馬虎虎,暫時能維持現狀。水藤在幫忙。」
他穿過樹林,跑到大路上。本應是鵝卵石鋪成的道路,腳卻像是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今天聞到太多血腥味了,鼻子和神經似乎都變得不太正常。
繪梨香下意識地想要逃跑,去找仙谷,但她輕易地被控制住,帶出了大門。
繪梨香低着頭,她能感受到少女的目光落在她的頭頂。
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感覺到被拯救了,原來這麼簡單嗎?
「救了你的人不是仙谷哦。」
一個男人示意其他人安靜,用穩重的聲音對繪梨香說:
少女稍微歪了歪頭,蹲在繪梨香身邊,與她眼神交匯。
遍佈腳下的頭髮如浪潮般湧來,要把他整個人吞沒。純大聲咂舌,不斷使用力量撥開頭髮,幾乎是在裏面游泳,拼命朝着綾佳的方向前進。
少女不安地歪着頭,向戶塚走近了一步。
「不知道什麼是真實,又憑什麼指責別人虛僞?」
綾佳紅色的眼睛緊緊地瞪着,彷彿在忍耐着什麼。
站在門附近的男人說道。少女點點頭,把手放在繪梨香肩上,示意她快點跟自己一起上去。
《穢物》的一根根頭髮相互摩擦,發出令人不適的沙沙聲響。
雖然這麼說,但戶塚還是一動不動。她臉色蒼白,依舊凝望着門內。
麪包店的少女伸出雙手,扶住站立不穩的繪梨香。
「我覺得你不需要了解全部情況,但是,仙谷搞出了大麻煩,許多人爲了這件事傾盡所能、傷痕累累,這些都是事實。……綾佳姐姐她們肯定也在裏面戰鬥着。"
輕輕的聲音從上方降下來,繪梨香抬起頭,想要回答,但組織不出語言,沒能開口。
純尋覓着綾佳的氣息,不停奔跑。
少女說道。繪梨香低下頭,攥緊拳頭。
「我回去了,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呆在這裏了。」
麪包店的少女和周圍的男人們紛紛沉默不語。他們屏息靜氣看着戶塚,好像站在一座用撲克牌疊起來的高塔旁,生怕輕微的響動就會讓一切都崩潰。
「綾佳,回答我!」
如果是普通的地面,純可以一躍而起,跳到綾佳所在之處;但在這裏想要蹬地發力,只會被頭髮纏住腳。
繪梨香心想,她這麼說的理由中肯定包含了同情。
戶塚壓根沒有注意到投向她的目光。
那是已經體察到了水藤的結局的眼神。
戶塚似乎對繪梨香連續的追問感到不耐煩,但還是客氣地一一作答。她攙扶着繪梨香加快腳步,呼吸有些急促。
少女靜靜站在啜泣的繪梨香身邊,讓她盡情哭個夠。
等繪梨香哭得差不多了,少女這樣問道。繪梨香猝不及防,抬頭看向她。少女臉上沒什麼表情——說起來,她在麪包店工作的時候也不太會笑——注視繪梨香。
仔細觀察,能發現她的臉頰——不,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馬上……就回去……」
繪梨香想起了紅眼睛女人的樣子。那個人確實在對抗着某種東西來保護她們,但繪梨香連她在對抗什麼都不知道。
「你呢?」
是大量的頭髮構成的海。
「該死,《穢物》的本體到底在哪!」
他大聲呼喊。雖然能感覺到她就在附近,卻看不到她的身影。難道被這片頭髮的海洋掩埋了嗎?
什麼啊,這也太扯了吧。
「真、真正的善良是,不爲自己,只,只爲了別人……」
繪梨香掙扎着,她的動作非常遲緩,連自己都覺得討厭。她掙脫了少女的手臂,但雙腿還是撐不住身體,無力地蹲了下來。
戶塚用平淡的聲音插了句話。
這股氣味讓純想起那條被咬成兩段的狗,腦子裏一團糟。遲遲找不到綾佳,更是讓他焦慮萬分。
「那是誰?」
「具體的處置方式要等逮捕他之後再做考慮。」
她關切的目光讓純感到呼吸一緊。
「你們要對仙谷先生做什麼?」
「你在說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公主殿下的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憑依的東西了吧?」
「《穢物》還在躲藏,我們得找到它。既然它想把我拖過去喫掉,就這樣將計就計,引它出來。」
儘管受了那麼重的傷,身體卻依然輕盈。水藤應該是說到做到,在盡職盡責吧。
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就像樹葉摩擦一樣,許許多多細小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起伏的聲浪。
「別碰我,放開我……」
被稱爲「公主殿下」,激起了繪梨香的回憶,她咬住了嘴脣。
繪梨香的心被上了鎖,少女的話就像一把鑰匙,剛好與鎖孔匹配。她並不是什麼特別之人,也沒有說出多麼恰如其分的妙語,只是碰巧拿着一把與繪梨香的心鎖相吻合的鑰匙。
少女問戶塚,戶塚使勁兒搖頭。
陡然一驚,他停下了腳步。
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如此蒼白無力,根本就是矯揉造作的漂亮話。繪梨香說到一半,就無法繼續說下去了。
「純……」
「戶塚小姐?」
純環顧四周被黑暗籠罩的環境。
視野裏漆黑一片。
寬闊的道路被海量的黑髮所覆蓋。
她就那樣直直地望着黑暗,不停搖頭。雖然沒人催她走,但她像個耍賴的小孩子一樣小聲嘀咕:
綾佳的聲音有些生硬。
繪梨香的眼中湧出了不知爲何而流的淚水。也許是不甘心,也許只是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黏滑腥臭、似乎還帶着血的頭髮吞沒了兩人。來不及釋放力量,純在視野完全被遮蔽前的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綾佳的手臂。
「要是你不討厭,我們就當朋友好了。」
「不靠僞裝就無法表現出善良,不是很可悲嗎?所以,我願意接受僞善者的善意。即使那只是在優先考慮完自己的事情之後,剩下來的一丁點溫柔,也可以是真心的。那樣就足夠了。」
少女說道。
對於看不見《穢物》的繪梨香來說,那個女人只是她恐懼與憤怒的對象。
純發出如同哀嚎般的喊聲,就在這一瞬間,一道白光在漆黑的天地間炸裂。《穢物》的頭髮被吹散,綾佳的身影從中探出。
「你就是吉永繪梨香同學吧。」
「那種僞善者……」
「我覺得就算是僞善也沒關係。」
「純……你還好嗎?」
「我們會保護你,你現在安全了。仙谷沒和你在一起啊……」
「仙谷想利用你,於是他以從你的好朋友那裏聽來的話爲基底,把同學們的靈魂塑造成了負面形象,然後展示給你看。"
聽到「處置」這個詞,繪梨香十分心痛。她嘟噥着「不要……」
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的——悲傷。出於未知的緣由,凝重的悲傷。繪梨香爲自己一個人哭得亂七八糟感到有些羞愧。
戶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着門裏出神。
彷彿一隻腳踏進了異世界,純在詭異的黑暗中奔跑。
只要邁出腳步,在地上蠕動的頭髮就會纏繞上來,像是要把純的身體拖進去。踢開這些頭髮前進,腳卻越陷越深。
「綾佳!」
「其實這種事情本來不用特意宣佈的吧,但我朋友很少,不清楚該怎麼做。」
這個男人看起來比仙谷稍微年長一些。他的語調有着周圍其他男人不具備的溫柔,但也飽含疲勞。
腥臭的氣味讓人無法呼吸。
繪梨香質疑自己正在敞開的心扉。
「你們倆趕緊到車上去,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一陣和煦的微風吹來,她烏黑的直髮隨風搖擺。
但繪梨香並不生氣,反而感覺有溫熱的水流進了自己乾涸的胸腔。
純用一隻手護住臉,確保呼吸,發出咒罵。幾縷頭髮纏繞着綾佳的身體,將她綁住。純伸出手想要扯開這些頭髮,綾佳卻搖了搖頭,阻止了他。
綾佳在哪兒?還有,《穢物》的本體呢?
綾佳靜靜地點了點頭。
「喫掉了嗎?」
「嗯。但是,其實——」
話說到一半,糾纏着兩人的頭髮突然顫動起來。
純閉上嘴,左手護住臉,右手抓着綾佳的手臂,轉過身去。
血腥的氣味濃重。一直以人類的血肉和靈魂爲食的《穢物》,現在又要窮兇極「餓」地現身了。
它的氣息似乎比之前衰弱了一些,可能是水藤的攻擊造成了傷害。
嗖的一聲,纏在綾佳身上的頭髮猛然被扯動。純下意識地伸出手,但那些頭髮表面滑膩,難以抓牢,反過來捆住純的手臂,將他和綾佳一起拽了過去。
就像上了鉤的魚。
兩人在頭髮的海洋中被強大的力量拉扯着,肌膚受到強烈的摩擦,時不時劃破表皮。
距離《穢物》越來越近,氣味越來越濃烈。
它在黑暗中現身。
看到了《穢物》的臉,然後是滿口鋒利的牙齒。
在頭腦做出判斷之前,純的身體就先行動起來,釋放出力量;綾佳亦然,兩人的力量重疊在一起,化作白色的光芒衝擊着《穢物》。
《穢物》瘋狂地咆哮着。
黑暗大舉擴張,似乎要吞噬他們放出的力量。
咔嚓,響起了刺耳的斷裂聲。
包裹着二人的頭髮,無力地散落一地。
頭髮變短了的《穢物》在微微顫抖。
純和綾佳膝蓋着地,大口喘着粗氣。
在混亂不堪中,仙谷領悟了自己的處境。
純在感受到這股流動的同時,聽到腦海中傳來一個十萬火急的聲音。
仙谷聽到七倉的話,楞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綾佳扶着純,同樣積聚能量。兩人的力量彙集、同步,白光佔據了全部視野。
「我沒事的。」
這時,在他的眼裏,一道白光炸裂了。
純胸部的痛感大致消退了,提出請求。
世界天旋地轉,光明與黑暗交織在一起。
純擔心綾佳,皺起眉頭,但在這一瞬間,胸腔內部傳來一陣灼熱的絞痛。
「仙谷……你要去哪裏?」
雖然太陽還沒出來,空氣中已經瀰漫着炎熱。地表上還殘留着昨天的餘溫。
他繼續靠近《穢物》之間的戰場,看到了散發着非人氣息的男女,與試圖吞噬他們的黑影。
還想看更多。再來一點,再多一點點就好。
綾佳的手掌緊貼在純的胸口,手背被細長的黑色物體刺穿。
「綾佳,幫我一把。」
仙谷邊說邊審視着七倉。他的表情呆板,顯得疲憊不堪。自從仙谷第一次見到這張臉,已經過去了十年時間。彼時的仙谷仍是少年,聽說七倉家有一位出類拔萃的祓除師深居簡出,很單純地對七倉和巳產生了憧憬之情,便登門拜訪。
「純!不要,天哪……純!"
——跳!
(我想把你們培養成特殊的祓除師。)
鴨川的流水在夜色中顯得漆黑一片。但再過一段時間,太陽就會升起,照亮整條河流。
仙谷視線的前方升起了一道白色光柱,七倉也朝那邊望去。
「不需要留下那個東西吧。」
「還好嗎?」
不過,想到自己通過和那些奇美拉們的牽連,最後壓了七倉一頭,感覺也相當不錯。
不對……
「看吧,七倉和巳,好好看看他們創造的奇蹟。我們人類能做的,也就只有在一旁見證了。」
(看上去好疼啊。)
急促的聲音在腦中響起。頓時,出血的勢頭減弱,疼痛慢慢消失。
綾佳調整姿勢,使《穢物》和純都處於視線範圍內,一臉迷茫。
孩提時代,仙谷曾在海邊見過一次鯨魚,現在的感覺和當時有些相像。
純想回應她,但發不出聲音。從雙手捂住的左側胸口,血液以誇張的勢頭往外流。
不可思議。明明應該是黑暗與黑暗的碰撞,但奇美拉放出的光卻是潔淨的純白色。
「等一等!你想死嗎?」
看到了從他們身上迸發出的力量洪流。
——啊,真美啊。
這一次就是最後的祓除了。
背後傳來七倉急切的詰問,但這對仙谷來說反而成了興奮劑。
綾佳泫然欲泣地看着純,純苦笑了一下。他現在的樣子確實很糟,襯衫沾滿血污,到處都是破洞,底下纏着的白色繃帶也全是血跡。不過,傷口已經暫時止住了血。
最先打破局面的是微弱的空氣流動。
在體內集中能量,感到血液沸騰。白色的光芒顯現,帶着滾燙的溫度。即使在這裏用盡身爲奇美拉的全部能量也沒關係。
「砰」的一聲,強烈的衝擊感就像是大地震的第一次搖晃。他們全力放射出的力量形成一道直衝天際的光柱,與《穢物》渴望吞噬一切的黑暗猛烈碰撞。
七倉抓住了他的肩膀,仙谷甩開那隻手,跑了出去。
看着吧,祓除師們。一直以來,你們就像沒頭蒼蠅一樣繞着他們飛來飛去,嗡嗡亂響。現在閉嘴安靜看着吧。
它一半的部分沉在地面下,只露出臉,像在黑暗的沼澤裏游泳一樣,朝這邊移動着。它的頭髮大半都斷掉了,只剩少量毛髮覆蓋着暗色的團塊,不停蠕動。
——看啊,七倉先生,這是我培養出來的怪物。原本是人類,現在卻要喫掉那麼巨大的《穢物》,多麼美麗的怪物啊。你製造了他們誕生的契機,但提供上等食糧、將他們培育到這種程度的,是我。
遠處傳來七倉慌張的聲音。
「這個,幫我還給真裏。」
視野逐漸變暗,即將完全消失。
七倉和巳眉頭緊鎖。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仙谷更加愉悅。
純用下巴指了指《穢物》。綾佳的表情微微抽搐,她輕輕將手伸到純的肩膀下方,扶着他坐起來。
綾佳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純的名字,拔出貫穿自己的手和純胸口的頭髮,將其扯斷。
從綾佳的肩膀後面,可以看到《穢物》正在靠近。
幸運的是,在馬上就會徹底消失的視野邊緣,那些奇美拉們又一次映入眼簾。
模糊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純面對着哭泣的綾佳,勉強笑了一下。
純感到胸口處受到了銳利的衝擊。
綾佳默默點了點頭。
綾佳的手朝着純伸過去。
哎呀,這下子……
純動了動嘴脣,雖然沒聲音,但想法似乎傳達到了。綾佳哭了出來。
「她現在,在麪包店上班呢。」
兩股極其強大的力量相互碰撞。啊,太精彩了,再走近一些。
「仙谷!」
《穢物》的頭髮連綾佳的手一起刺穿了純。當純理解這件事,他已經仰面倒在了地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倒下的。
——必須馬上治療。
「怎麼樣?你曾經以那些孩子的保護者自居,現在親眼目睹了他們的成長,感覺如何?」
「吉永繪梨香受到了我們的保護。」
與生俱來擁有一雙能「見鬼」的眼睛,仙谷爲此由衷地感到幸福,心中滿是無與倫比的喜悅。
兩人注視着不斷靠近的《穢物》。浮在黑暗中的白牙爲了喫掉他們而逼近,但也許是力量所剩無幾,它的動作十分緩慢。
純和綾佳躲在在一條小巷裏,兩人都已沒有了奔波的力氣。
奇美拉們的力量正與《穢物》激烈角逐。
手腳並不是在變冷,而是在化爲烏有。
爆炸的餘波席捲仙谷的身體,劇烈的衝擊正面擊中他,將他轟飛。
仙谷感到手腳開始變冷,彷彿有冰冷的液體從四肢末端滲入,侵蝕着身體。或者說,有什麼看不見的冰冷之物,抓住了仙谷的手腳,慢慢往上爬。
他朝奇美拉們發出的白光狂奔。
「嗯……」
現在只需要足夠強大的力量來徹底消滅它。
暫時。
初次見面的時候,七倉是這麼說的。結果,在他手下作爲祓除師生活,只過了大約一年半的時間。
純對於喫《穢物》失去了興致,那東西不再具有食物的價值。
「不需要了。」
使出剛纔的那一招之後,它大概已經失去了伸長頭髮、拉近敵人的力量。
仙谷笑了。
身體立即做出反應,向後跳開。《穢物》伸出的頭髮像錐子一樣刺向純剛纔所在的位置,速度前所未有,迅疾如同子彈。尖銳的頭髮刺穿了地面,發出怪異的響聲。
綾佳一隻手按在純的胸口,轉過頭面對《穢物》。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穢物》的血盆大口,已經到了純和綾佳的頭上。
「想讓我們去看她呢。」
純跳開的腳還沒落地,從地面上射出了黑色的箭矢。
他們和《穢物》沉默地對峙着,靜止不動。時間彷彿停止了流逝,不知道這段空白持續了多久。
他意識到,瞄準了自己的黑色箭矢,就是剛纔刺入地面的《穢物》的髮梢。
仙谷的目標大致上得到了實現,對繪梨香已經沒什麼興趣了。他一向愛惜自己的東西,倒也沒打算就這樣丟下她不管;但既然被七倉家控制住了,要回收恐怕很難。算了,沒辦法。
「是嗎,真糟糕,我本來還想去接她的。真可憐。」
奇美拉與《穢物》的角力還在繼續。
仙谷的內心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受到奇美拉與《穢物》力量相撞的波及,仙谷的肉體正從末端開始崩解。
與口腹之慾無關,僅僅是爲了保護自己,釋放出足以使《穢物》灰飛煙滅的力量。
綾佳短促地吸了口氣,似乎要喊些什麼,但她的動作比喊叫更快一拍。
只是,如果就這樣結束,多少還是有些遺憾。
「你們這次沒派上一點用場啊。只是沒頭沒腦地東奔西跑,什麼也辦不到。你這號人物煞有介事趕過來,最後也不過是祓除了城裏的一些小號《穢物》嘛。」
仙谷並不對成爲祓除師特別熱衷,他只是想過上能充分利用自己的力量的生活。只要能做到這點,幹什麼都行。所以,雖然成爲祓除師的願望被七倉和巳拒絕了,他也不怎麼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仙谷覺得正是因爲當初遭到了拒絕,才能享受如此有趣的人生。
仙谷說話的同時邁開步子,走向奇美拉們戰鬥的地方。如此美麗的瞬間,必須要在儘可能接近的地方觀賞。
仙谷認出靠近自己的人,笑了起來。他感到發自心底的愉悅。
純將一部水藍色的圓形手機遞到綾佳手中。綾佳低頭看了一眼,表情複雜,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麼,緊緊握住了它
身體在蘊含着毀滅力量的衝擊波中溶解,彷彿與那股力量融爲一體,反而有種奇妙的舒適感。
純卻不覺得熱,他的身體彷彿與外界的空氣隔着一層薄膜。他知道,一旦這層膜脫落,肌膚直接感受到夏日裏盆地的高溫,將意味着什麼。
他的心情平靜得不可思議,只是對綾佳感到十分抱歉。
綾佳貼得非常近,純直視她紅色的眼睛。
「綾佳,那個啊……」
「怎麼了?」
「我大概受了致命傷。」
從河邊吹來一陣風,穿過兩人蜷縮在狹窄小巷中的身體。遠處傳來一聲貓叫。
「……嗯。」
「現在是最後的迴光返照了。等到下次失去力量,就真的結束了。"
純很清楚,那一幕已經迫在眉睫,怕是來不及和綾佳一起回到東京的公寓了。
綾佳的臉痛苦地抽搐着。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純心裏不是滋味。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沒因爲之前的事被她好好罵一頓呢。
「你怎麼還一副超然世外的樣子?」
從截然不同的角度,綾佳對純發出抨擊。
「呃,就算你說我的表情不太對……」
「爲什麼你還能一臉輕鬆,笑嘻嘻的,而我卻在生氣?這也太奇怪了。」
話音剛落,綾佳的眼中就泛起淚花。她似乎想掩飾,匆忙低頭,反而讓淚水奪眶而出。綾佳只好垂着頭不讓純看到她的臉。
純想讓她抬起頭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對不起。」
「不是這個問題!」
綾佳惱怒地喊道,咬着嘴脣,像是在生自己的氣。純呼喚她的名字,那雙溼潤的紅眼睛直直地望向了純。
分裂成四份並與人同化的《穢物》,現在純的體內有其中三份碎片。
「交給我吧。」
但是,如果那樣的希望真的存在,讓迄今爲止的所有艱辛都不會白費,他想讓她那麼做。
「什麼啊……你是在同情我嗎?」
「說吧。」
純毫不含糊地搖頭,他一點也不想見紗也。他們分手已經是兩年半之前的事了。
「我不清楚那種事情是否真的能實現,可能只是給你添上沉重的負擔,變得跟我一樣身體狀況不穩定。但考慮到你現在的情況,我覺得值得賭一把。」
「起碼在最後否定一下吧,白癡!」
綾佳用力握緊純的手,然後明確地點了點頭。
雖然在睡夢中安詳地結束人生也不壞,但總覺得還有些遺憾。在純這樣想着的時候,綾佳伸出雙臂,將他的身體攬入懷中。
「伏見紗也小姐。我們去見她一面吧。」
「是嗎……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沒關係的。請你陪在我身邊,直到最後。這樣就好。」
純忍不住笑了。他心想可能又要捱罵,但聽她這麼說真的很開心。他並沒有什麼特別想要做的事,只要綾佳陪在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所以,這份餘生一定是特別的禮物。
不過,若是紗也現在依然惦念着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知道這個結局吧。那樣的話,比起突然傳來噩耗,最好能好好地跟她交待。當然,純也不至於那麼不識趣,把這種擔子交給綾佳。
「啊?」
純嘟噥着「糟了」,衝出了電梯。
經過了幾秒鐘,純被緊緊地抱住。帶着哽咽卻依然堅定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原本,他們應該只會在同一空間內共度幾秒鐘的時間,不過是彼此生命中的無名過客。
純閉着眼睛說道。
「等我快不行了,就喫了我吧。我知道綾佳現在的身體很難進食,但能不能想辦法喫掉我?」
純困得受不了,頭漸漸向前傾倒。
純覺得,水藤不惜假裝人性淪喪來騙自己喫掉他,是相當殘酷的行爲。但他也理解,水藤之所以主動選擇被吞噬,而不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自生自滅,是因爲他把一切都寄託在了那一線希望上。
「你在說啥啊?」
門再次關上。
「純,可是……」
兩人的嘴脣輕輕相觸。
「綾佳。」
「我不瞭解你們當初分手下了怎樣的決心,但到了這種時候,那些都無關緊要了吧。我帶你去見她。」
「水藤說,我體內《穢物》與人的成分已經在相當程度上分離了,所以有可能把《穢物》的部分摘除。成功的話,就能作爲人類活下去了。」
「十文字和水藤各自分量的《穢物》,確實和我體內的《穢物》融合了,有種快要蛻皮似的感覺。所以,如果分裂成四份的《穢物》合而爲一,興許真的能把它完全分離出去。」
雖然經歷了各種事情,但仔細想來,還算是不太糟的餘生。
「只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別撒謊了,你還對以前的女朋友念念不忘呢。」
一如平常的喧鬧聲從教室裏傳來,同時,上課鈴響了。
純握住了綾佳的手。那是一雙柔軟纖細的女性之手。
純抬頭看向樓層指示燈,數字慢慢從三變成四、五,再變成六,電梯門打開了。站在操作面板旁的男生戴着一副無框眼鏡,按住「開」鍵固定住門;穿着校服的長髮女生向他輕輕點頭致謝,下了電梯;穿便服、提着運動包、眼睛細長的男生隨後走出。門關上了,電梯繼續上升。到達七樓時,戴眼鏡的男生也下去了。他走路的姿勢挺得筆直,像個優等生。
純笑着說「真是自以爲是啊」。
綾佳抬起視線,目光炯炯。
純凝視着綾佳垂下的薄薄眼皮,真誠地說道:
如果未曾相識,各自度過平凡而幸福的人生,或許要好得多。
純的嘴角微微上揚。
「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抱着這樣的目的來找我們的。」
但另一方面,他們的人生,原本也可能以在那個狹小的箱子裏被不明妖怪吞噬的方式,突然畫上休止符。
啊啊,這樣的話,真不錯。
他的身體很沉重,昏昏欲睡。純輕輕搖了搖頭,想要驅散睡意。
只剩下純一個人還在這部老舊的電梯裏。他掏出手機查看時間:五點二十九分,能及時趕到課堂嗎?那位老師的課還算有趣,但他總是提前在教室裏待機,鈴聲一響就馬上開始上課,這有點難搞;而且,他對遲到特別嚴厲——
綾佳凝視着純,似乎想到了什麼,以堅定的態度開口說道:
日出在即,撐不到下次日落了。
純想起了水藤在自己體內說過的話。
電梯上升,發出輕微的運轉聲響。
乘客包括純在內共有四人。
「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事嗎?說出來吧,什麼都行,我都會幫你。」
純驚訝地眨了眨眼,看着綾佳。
邁步走進平穩而安寧的日常中。
「我喜歡你。」
「嗯,是在同情。抱歉了,留下你一個人。」
在這狹窄又骯髒的巷子裏,兩個髒兮兮的人互相依偎着。雖然作爲迎接最後時刻的場景不太像樣,但能就這樣舒服地沉眠,已經很好了。
純被柔軟舒適的觸感包裹着,眼皮自然地閉上了。在漸漸模糊的視野中,純發現自己的血弄髒了綾佳的衣服,有點過意不去,不過綾佳的全身在那之前就沾滿了泥土。
綾佳沉默不語。純深知喫掉同伴是怎樣一種心情,也覺得自己提出的請求很過分。
「去見她吧……」
「……怎麼了?」
此刻,也許還來得及爲綾佳做些什麼。
沒問題的。一定喫得下。無論其他的《穢物》怎麼樣,我們本來就是一體。
純笑了。一邊笑着,一邊抬起手臂繞到綾佳的後頸,用力將她拉近。
純身體里人類的部分已經破破爛爛,難堪一用。待到《穢物》的部分的支撐消失,就是他的終結之時。
叮。伴隨着類似微波爐提示加熱完成的聲音,電梯門打開了。
「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