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祭品(八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六日)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2.1萬 字
森山真裏把香氣撲鼻的麪包放進托盤,擺上貨架。這種麪包加入了以核桃爲主的多種堅果,是店裏的暢銷商品。平時顧客盈門的日子裏,她在這時會高聲說「新鮮出爐的麪包,歡迎品嚐」,不過今天台風肆虐,幾乎沒有客人冒雨前來,所以清閒得很。
真裏看着從早上開始就沒怎麼動過的麪包堆,心想接下來會有一陣子不用爲食物發愁了。麪包店的員工有把剩餘貨物帶回家的特權。
前年的三月,真裏被捲入了一樁案件。事態逐漸平息後,她離開了北海道的伯父家,來到幼時與雙親居住的京都(雖然她沒有那段記憶),開始新的生活。她向警方報告了動向,並不是在逃亡。
真裏的伯母被殺害一案,由於身爲重大嫌疑人的伯父行蹤不明,至今懸而未決。伯父當然不可能被找到,因爲他已經不在人世了。瞭解具體情況的,只有真裏,以及幫助了真裏的男女三人。
和那些人分別以後,真里長大了。雖不知內在如何,起碼外表上變化明顯。過去皮包骨頭的手腳依然很纖細,但多少有了點肉。個子也長高了,雖然還是比同年齡的平均水平低很多。真裏現在已經十七歲了。
真裏心不在焉地站在櫃檯前,凝視着窗外。暴雨順着玻璃嘩啦嘩啦往下流。
這時,隔在外面的風雨聲突然變得清晰,如霧般細密的雨絲也飄到了櫃檯邊。有客人進店了,是一位與真裏年紀相仿的身穿雨衣的少女。
「歡迎光臨!」
森山小姐,你要好好練習微笑。經過老闆再三叮嚀,真裏現在總算能夠做出合格的營業式笑容。
店員的笑臉就像街上免費派發的紙巾,接受它無需表達感謝或做出回應。然而,這位在暴風雨中光臨麪包店的雨衣少女,對真裏報以一絲微笑。她面色蒼白,那微笑也顯得脆弱易碎。
真裏莫名地感到不舒服。
(奇怪……店裏的氣氛爲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糟糕?)
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似乎這位客人一進門,氣氛就壞起來了。可是,這個女孩子儘管看起來身體狀態不佳,給人的感覺還蠻不錯的。
少女摘下雨衣的兜帽,拿起托盤挑選麪包。她有一頭柔順的淺色波浪卷長髮。真好看,簡直就像一位公主,真裏這樣想。
忽然,這位公主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兩塊麪包從她拿着的托盤上掉了下來。
「公……客人!」
真裏差點把心裏的想法脫口而出,好在及時改正,沒有使用失禮的稱謂。真裏跑到少女身旁。
「您沒事吧?」
公主大人搖搖晃晃,緊緊抓住貨架,好像自己正懸空掛在上面一樣。她似乎頭暈目眩,一動不動站立了幾秒,才慢慢抬起頭。她看到掉在地上的麪包,輕輕地「啊……」了一聲。
「非常抱歉,我……」
真裏想起了自己何時有過類似的感覺,因而大喫一驚:
「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你是能『見鬼』的人來着。被《穢物》憑依過之後,又變得更敏銳了呢?要是再把這個戴上,你可就是貨真價實的通靈少女了。」
這男人,正是兩年多以前真裏遇襲那起事件的主謀。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那,那是……」
仙谷轉過身,對着真裏說。
「店長,有電話簿嗎?」
真里加大說話的音量來強壯鎮定。仙谷從喉嚨裏發出嘲弄的笑聲。
真裏攥住手裏的硬幣,下定決心。
面色蒼白的公主搖了搖頭,婉拒了這份好意。
真裏朝仍然靠在架子邊上的公主點了點頭,夾起她之前挑選的那種麪包。「您還有什麼需要嗎?」聽到這個問題,公主露出選擇困難症的表情。
「護身符?」
男人被雨淋溼的頭髮下有一道傷疤。真裏凝視着他,嘴脣顫抖不已。
正想到這裏,真裏的視野裏閃過一抹白色。
真裏再次質問。仙谷輕輕推了推公主的後背,催促她往前走。她不安地抬頭看了仙谷一眼,然後緩慢邁出腳步,身體在風中晃動。
「沒關係的,我們還剩好多呢。」
真裏飛奔出店門。然而,公主就站在門外,險些被真裏撞翻。
她慌忙用兩手調整繩子的位置,試圖隱藏它的痕跡,表情像是被踢了一腳的可憐小貓。
「實在是麻煩你了。我明明被叮囑了不要一個人亂跑,但還以爲只是出來買份午餐應該沒關係……」
「你要對那個女孩子做什麼?! 」
公主的後背似乎輕微搖晃了一下,但她並沒有躊躇不前。
爲了讓她稍微多休息一下,真裏故意用慢吞吞的動作把麪包裝進袋子。
那是……真裏使勁眨眼,懷疑自己看錯了。
仙谷小聲說完,對真裏揮手道別,然後跟上公主,與她並肩前行。
真裏沉思了片刻,回過神來,那兩人都已不見蹤影。無可奈何,她只有跌跌撞撞跑回店裏。她全身都被淋透了,還弄溼了地板。
公主的面前,站着一個高大的男子。他彷彿守護着公主,摟住她的雙肩把她抱進懷裏,公主依偎在他的衣服上。
「哇,森山小姐,怎麼整個人都溼透了。你去外面了?」
「好久不見了,森山真裏小姐。既然你在這裏,說明『他們』也來京都了嗎?」
後半句要是讓老闆聽到了,會被扣工資吧。不過,這讓公主會心一笑。真裏把掉落的麪包收起來(準備之後自己喫——真裏成長的環境並不溫柔,掉在地上的食物不能說丟就丟1;,又拿出了新的托盤和夾子,猶豫要不要遞給她。
她的後背狠狠撞在牆上,衝擊力導致幾個放置在貨架上的托盤哐啷摔了一地。
除了倒騰錢包的雙手,另外兩隻蒼白的手纏住了她的身體。就像有人緊貼在身後,緊緊擁抱着她。
真裏蹲下來撿起公主掉在地上的硬幣,強烈的後悔湧上心頭。
「請幫我結賬,謝謝。」
「那就它吧。」
「再來兩塊好了……有什麼推薦嗎?」
「那個……」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於真裏的問題,公主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強烈。
從公主驚恐的反應來看,不該這樣做。如果她自己看不見那些纏在身上的東西,說出來只會嚇壞她。
「我正在拯救她。」
「啊……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觀光旅遊。」
公主也嚇了一跳,剛準備好的五百四十日元掉在地上。
該怎麼辦呢。要是裝作沒看到,甩手不管,她不會出事嗎?
「怎麼樣,你要不要也一起來?」
真裏望着他們在風雨中遠去的背影,僅僅數秒後,放聲大喊:
硬幣發出叮叮噹噹的輕快聲響,與此刻的情景格格不入。
「對不起,我會賠償的。」
(和被幽靈攻擊的那時候一樣!)
「停下,快回來!不能跟仙谷走!」
「您脖子上掛的是什麼?」
仙谷瞄了真裏一眼,又笑了起來了。還是老樣子,總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在笑什麼的男人。
「煩死了,閉嘴。」
真裏有過極其罕見的經歷,她曾遭到幽靈襲擊,而且是她親生母親的幽靈。母親的靈魂被人惡意改造,成爲了害人的毒物。
「誰會跟你走啊!」
真裏愣了一拍,隨即迫切感到不能讓她就這樣一走了之,馬上追了上去。
「希望事情會越來越有趣。」
真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尖叫,向後跌倒。
「那我來幫您夾吧。」
「有新鮮出爐的核桃麪包哦。」
「無可奉告。」
真裏夾起核桃麪包,又夾了另一塊公主隨手指定的麪包,走向櫃檯。公主步履艱難地跟在後面,真裏趕緊從裏屋找了張椅子過來,擱在櫃檯旁請她坐下。公主又是一臉爲難的模樣,但終究因爲身體實在不舒服,老實落座了。
「仙谷……」
真裏屏住了呼吸。纏繞在公主身上的白色手臂驟然增多,她的身體被密密麻麻的手臂圍住,簡直就像穿了一件由人手製成的蓑衣。
真裏皺起眉頭。裝袋工作已經完成,她直勾勾地盯着這位公主。
目光空洞的少女身姿再次顯現,她就像是背靠背綁在了公主的身上,被脖子上的繩子拖着走,如同在承受殘酷的絞刑。
如同驗證這一想法,另一張臉在公主的腦後悄然出現。那是一張少女的臉,眼神空洞。公主的脖子上,和背後那少女的脖子上,纏着一模一樣的繩子。
「啊呀,真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抬頭一看,店長從店鋪裏面的房間出來了。店長是一位頭頂貧瘠,但心靈和烘焙才能都十分富足的人。他顯得有些擔憂,把毛巾遞給真裏。
「嗯?我不懂你的意思。」
(護身符的功能是抵禦外在的危險,然而,這個人本身就散發出不妙的氣息。難道說……)
「你來這裏幹什麼?! 」
雨衣下面有件奇怪的東西,掛在脖子上,但不是項鍊。那個是……
公主先掏出了五百日元的硬幣,又一枚枚翻找十日元。
公主的聲音輕飄飄的,聽起來像是在夢遊,讓真裏更加擔心。
說到「這個」的時候,仙谷撫摸公主的後頸,輕輕拽了下她脖子上的繩子,公主的雙肩隨之微微抖動。仙谷像是給予慰藉,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幫她把雨衣兜帽拉起來,遮住溼漉漉的頭髮。
「一共五百四十日元。」
見到公主要去撿麪包,真裏趕緊蹲下替她撿起來。
仙谷聳了聳肩。
在公主看不到的背後,仙谷的嘴都笑歪了。
真裏還在猶豫該說些什麼,公主突然轉身就往外跑。
「看來你沒能繼續擔任『重要的應急口糧』呢,被拋棄了吧。」
(這個人身上散發着與那種東西相似的氣息。)
公主的手增加了。
(那位公主一樣的女孩子,該不會是……)
(這玩意實在太浮誇了,不像是適合一直隨身佩戴的護身符。是不是有什麼理由讓她必須戴着它呢?)
「那個,您還好嗎?要不要到裏面的房間休息一下?」
難道說,這位公主戴在脖子上的繩索,是爲了避免存在於她內部的某些東西逃出來嗎?
「難得一見,我還想邀請你和『他們』一起在京都觀光呢。不過,如果你們之間的因緣已經切斷,那就算了。也無所謂,反正『他們』已經來了。」
「胡說八道。」
真裏努力鎮靜下來,絞盡腦汁思考。
纔不是什麼拋棄,而是真裏自己做出的選擇。爲了他們,也爲了自己,選擇了最好的一條道路。
而且,她進入店裏帶來的那種討厭的感覺也還沒消失。空氣渾濁不堪,令人呼吸困難——
怎麼能讓公主跟仙谷一起離開呢。誠然,她看上去是自願跟隨仙谷,或者說依賴着仙谷的支持。但是,讓那種狀態下的她一走了之,肯定是大錯特錯了。明明就應該強行阻止他們的。
公主站起身,不再回答問題,真裏只好去操作收銀機。
真裏看到男人的臉,倒吸一口冷氣,向後退了一步。她的腳踩進水坑,濺起了水花。
公主加快速度,自動門打開了,傾盆大雨迎面而來。
虛無縹緲的少女靈魂穿着校服,紅色格子裙和深紅色領結,看着有點眼熟。
繩子?
仙谷聽到這句話,睜大了眼睛。
「等一下!」
「你究竟要對她做什麼?! 」
「這是護身符。」
少女掏零錢的工夫,真裏再次透過雨衣觀察那根繩子。
真裏把說到一半的話咽回了肚子裏,沒有談論那些手。
「讓那個人被鬼魂附身的就是你吧?! 」
純不知道綾佳爲什麼要求自己保持距離。
他從幾米開外的地方注視綾佳的背影。綾佳花了很長時間才喫完《穢物》,小跑回到純的身邊。
純的身體恢復之後,兩人在街上游蕩,尋找《穢物》。到目前爲止,因爲綾佳一直執意謙讓,戰果全都進了純的肚子。綾佳每次都說「你的身體狀況很不穩定,趁現在還能喫,趕緊多喫點。」並退到一旁。純不喜歡被這樣過分關照,但她的話確實有道理,所以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但是,隨着這種情況反覆再三,純對綾佳堅持讓他喫獨食感到疑惑,眉頭皺得老高。綾佳露出困擾的表情,對純說「好吧,那我也喫,你離我遠一點。」
「爲什麼要我走開啊?」
純詢問喫完東西回來的綾佳,她別過了臉。
「我討厭喫東西的樣子被人看見。」
「現在還提這種事?」
「緊急情況下當然顧不得,但現在不屬於那種情況吧。我就是很在意那種事啦。」
純只好聳了聳肩。
的確,在他們看來,現在的狀況遠遠稱不上是危機。相較於平常,街道上徘徊的《穢物》數量確實有點嚇人,但跟兩年半之前綾佳打破結界那時候相比,不過九牛一毛。即使到了夜間還會繼續增加,大概也只是七倉家認真清掃就能變得乾乾淨淨的程度。
但是,整個城鎮都被一種難以言表的陰森氣氛籠罩着。可以感受到,有些非同尋常的事態正在暴風雨中醞釀發酵。
越發強烈的焦慮讓純抿緊嘴脣。
這時,綾佳捂住了耳朵。
「突然耳鳴得厲害。」
純也一樣,從腦內傳來麻痹的感覺。身體裏面彷彿有大型機械運轉轟鳴,聲音讓五臟六腑都爲之震動。
「怎麼回事啊?」
某種東西正在接近。
純和綾佳都有這種感覺,將視線投向南方,從那邊有什麼要過來了。
被那股氣息吸引,純跑了過去,看到堤岸,聽見水流奔騰的聲音,河水無疑正在上漲。純跑到堤岸上,綾佳緊隨其後。
耳鳴聲越來越強烈,純的身體自內部震顫,像是與什麼東西產生了共鳴。
不管你怎麼說,我一直都關注着你。所以,千萬不要一個人消失不見了。
難不成,傷口一直都在滲血?
大量的水傾盆落下,其中大抵不只有雨水,還摻雜了之前被捲起的河水,唐突出現的小型龍捲消失了。
「離家出走了?」
「綾佳?」
再者,如果仙谷真的在京都活動,這位接線員大概也不瞭解詳細情況。
接線的女性似乎嚇了一大跳。雖然不明就裏,但她已經意識到,這通來電來自組織核心幹部仙谷在找的人。隨後,經過一些亂七八糟的響動,換成了一個男人接電話。
它身上穿着格子裙搭配深紅色領結的校服。
「但是,說是要做點什麼……」
綾佳對純這麼說,拉開距離避過他的視線,生怕再一次失敗而且被當場發現,小心翼翼準備開動。
「那種角色也不錯。」
「是仙谷搞的鬼嗎?」
純試圖去攙扶快被吹走的綾佳,但自己也沒站穩,和她一起從堤岸上滾了下去。
僅僅四五秒的沉默,在電話裏卻顯得格外漫長。
純看向她淚汪汪的眼睛,左邊的彩色鏡片確實不見了,露出殷紅的瞳孔。
綾佳望向草飄走的方向。純有些困惑。
接線的女性以明快的聲音歡迎綾佳致電,然而,當綾佳表示要找仙谷,那個聲音立即變得有些陰鬱。
「我沒事,只是覺得如果就逃避了事端,以後會後悔的。我不喜歡那樣。」
「我是早瀨。兩年多以前,受到你許多『關照』的早瀨綾佳……如果你還想找我們的茬,我們奉陪到底。」
男人心知肚明,沉默不語。過去,仙谷在北海道設下陷阱對付綾佳她們,動用了數名信徒,以及幾個似乎具有祓除力量的人——多半也是組織的幹部。現在接電話的這個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之一。
綾佳點點頭站起來,拍拍沾滿泥巴的手說,先洗個手再弄吧。
「誒?」
「好吧,請幫我傳達一條口信。」
他們想起戶塚透露的信息,那位倖存者少女似乎和仙谷在一起。
純快把臼齒咬碎了。
她白皙的手指碰到了純的頭髮。
純抓住綾佳的肩膀將她扶起,綾佳捂着眼睛。
「仙谷已經不在這裏了。」
在即將跌落之前,看到了人的身影。
男人用緊張的聲音緩慢地說道。
綾佳駐足回望,紅色的左眼讓純感到刺痛。
但平靜只維持了短暫的片刻,馬上就再次颳起了和之前一樣的大風。
「看見了。」
「啊……這應該是純手上流出來的血吧。」
給人的感覺非常糟糕。
「不知道,他沒有把去向告訴我們。」
回想起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危機時的窘迫,綾佳一聲長嘆。
僅僅瞥到它一眼,純和綾佳就被風裹挾着從堤岸滾落了。
我在關注啊。
純還在斟酌措辭,無意間注意到了綾佳胸前,大喫一驚。
「上面沾着血。」
據說光陵會現在一蹶不振,信徒們紛紛離開了。不知道仙谷是否還屬於那個組織。
「我們會幫您代爲轉達。」
「你的衣服怎麼了?」
在純這樣想的瞬間,吹來了一陣特別強勁的風。狂風呼呼作響,如同龍捲風一般激烈地捲起漩渦,豆大的雨點被這陣風吹向上方。
「看到跟風一起過來的那個《靈》了嗎?」
「有根草粘在上面。」
「你好呀。聽你的意思,我們在北海道見過面吧?你也是祓除師嘍?」
「我要和他本人對話。說是早瀨打來的,他應該就明白了。還是說,他不在你們那邊?」
和純一起行動,想方設法瞞過他,這種做法已經撐不下去了。
「那件校服……是那所修學旅行中發生了空難的學校吧?」
看起來沒戲。自己在做的事,就像是衝進公司前臺,叫老闆滾出來一樣。綾佳基本放棄了。
純雖然感到奇怪,還是先道了歉。綾佳搖搖頭,她的神色看起來像是受到了刺激。
她沒法喫掉《穢物》,光是想象去下嚥,就難受的要命。最後,她放棄了。《穢物》還活着的話,純會察覺到氣息,所以必須殺掉它。它濺出的血染紅了綾佳的襯衫。
綾佳在百貨商場的洗手間裏換下溼透的衣服,換上一身黑,這樣就算又沾上了血跡,也不會太顯眼。
它穿過狂風,呼嘯而去。
「喂,你沒事吧?」
因爲她的語氣實在太輕鬆,純一時間沒能理解話裏的含義,愣愣地眨着眼。
「好痛……眼睛裏面進土了。我的隱形眼鏡好像也丟了。」
(只要你還是你,我都在你身旁。你不必刻意關注我也沒關係,即使看不到,我也會好好陪在你身邊的。放心吧。)
純心中一凜。看着綾佳神清氣爽、彷彿下定了決心的表情,他有些不安。
綾佳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我去聯繫光陵會,打探仙谷的行蹤。純就繼續搜索《穢物》,要特別留心剛纔那個《靈》離開的方向。如果你失去了力量,就躲到安全的場所去,我們都不要勉強自己。集合地點定在之前進去過的那家酒店吧,就在大堂碰頭……不,如果還有空房間,訂一間然後給前臺留言吧。集合時間先定明早7點,沒問題吧?」
「你已經在摩拳擦掌做準備了,而不是打算喫完《穢物》就逃走。仙谷……哪怕不是他,不管是誰在策劃着陰謀,而自己有能力阻止,你就一定會挺身而出。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一起做點什麼好了。」
純目送她的背影,憶起在與水藤訣別的那一夜,綾佳對自己說過的話。
「……他去哪了?」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對哦。這裏現在大有古怪,如果接下來發生了不好的事,你肯定會設法做些什麼。你就是那樣的正派角色啦。」
儘管她已經飢腸轆轆,但就是喫不進肚子裏。
綾佳直視鏡中映出的一雙紅瞳,戴上剛剛和新衣服一起買的太陽鏡,遮住了那彷彿宣告自己並非人類的印記。
綾佳拿着一張小紙條走進百貨商場地下的電話亭,紙條上寫着調查得到的光陵會的聯繫電話。她確認了號碼,然後拿起話筒。
「嗯,有一邊不見了。你這幅樣子,像異色瞳的貓一樣顯眼,還是把另一邊也取下來吧。」
綾佳認爲,現在還不能讓純知道這件事。並不是「不想讓他擔心」那種善意的想法,而只是單純的任性和自我中心。她討厭在純面前暴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綾佳握緊聽筒,挺直腰桿,深吸一口氣,一副步入戰場的架勢。
(那東西從河的下流游過來了。)
「有什麼可以爲您服務的呢?」
但是,她明白純心裏在想什麼。更無可救藥的是,她希望能爲純的想法順利實現出一份力。
「這樣啊,不好意思。」
她雙手撐在潔白的洗面臺上,垂頭喪氣。
在電視上反覆播出的事故報道里,見到過很多次的受害學校的校服。
「我們一起做點什麼吧?」
「就是說,那是在事故里喪生的孩子……」
「挺身而出……」
並非血肉之軀,而是少女姿態的《靈》。
純無言以對,綾佳微微一笑。
光讓純一個人不斷進食實在很不自然,於是綾佳也要喫一個小型的實體《穢物》。有着在車站月臺沒能喫掉《靈》的前車之鑑,綾佳想確保這次嘗試是獨自進行。
「離我遠點。」
純皺着眉頭,看了看爲防止傷口再度開裂而綁着手帕的手。
綾佳喫不下《穢物》。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至少要等現在的事態得到解決,我們離開這裏之後再說。)
綾佳的指尖上掐着堤岸上的草,兩人一時間又相對無言。綾佳張開手讓草飛走,然後說道:
綾佳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綾佳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讓純慌了神。無視純的「等一下」,她轉身就走。純大喊:
「你是……北海道那時候的……」
「是吧。但她出現和消失的方式都很詭異。」
身體會恢復正常嗎?還是說以後不管餓成什麼樣子,都排斥進食?那樣的話,她現在面臨的是攸關性命的嚴峻問題。
「綾佳!你到底怎麼了?」
雖然提出了「一起做點什麼」的積極發言,可是她現在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哪有餘裕去關心別的事情呢。
綾佳嘀咕出聲,然後陷入了沉默。兩人傻站了一會兒,綾佳忽然朝着純伸出手。
「你看起來好像很想挺身而出嘛。」
綾佳身上那件單薄的淡藍色襯衫,胸口處有暗紅色的血跡。綾佳陡然變色,用手擋住胸前。
綾佳把血跡斑斑的上衣掛在洗面臺上。
綾佳有意調侃,但男人的態度很認真。他用生硬的聲音答道「可能就是那麼一回事」。
仙谷放棄了光陵會嗎?他選擇這個宗教團體,作爲自己施展力量的舞臺,爲其發展壯大不惜鋌而走險;事到如今,又輕易拋下了這艘船?
「你也在找仙谷嗎?」
「你說『也』,指的是……」
「有位女性祓除師之前打探過仙谷的下落。」
那是戶塚吧,綾佳立即想到。
「你也是這麼和她說的?」
經過了短暫的停頓。
「是的……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裏。倒不如說,你們才更清楚狀況吧。」
「她說了什麼嗎?」
「她猜測仙谷在京都一帶。你也這麼想,不是嗎?」
綾佳沒有回答,拿着聽筒陷入沉思。
「仙谷離開之後,就不再聯絡過你們了嗎?」
「偶爾會打電話來溝通一些公事。」
綾佳猶豫了一會兒,抱着碰運氣的心態說道:
「如果你們那邊明天接到仙谷的聯繫,就告訴他,『我在兩年半以前毀壞的那個地方等你。』」
「毀壞的地方?」
「原封不動傳達過去就行了。他要是聽不明白……那也無所謂。」
兩年半以前毀壞的地方,指的是綾佳那一天打破結界之處。仙谷肯定詳細調查過了那起事件。
若是指定一個人人都知道的地點,感覺會增加不必要的風險。取而代之,綾佳想了個簡單的暗號。
「這樣啊。」
這話讓真裏倒吸一口涼氣。仙谷又在針對他們嗎?
以前打交道的時候,聽七倉和巳說過他本人住在東京,不過在京都有很多親戚。通過電話簿跟七倉家的人搭上線,就有辦法聯繫到七倉和巳了吧。
「附身的靈魂之力會成爲你的力量。現在,你戴在脖子上的繩子束縛着那份力量,但萬一發生什麼情況——比如有人想傷害你,或者強迫你做不喜歡的事情,只要取下繩子,憑依在你身上的同學們就會用他們的力量來保護你。」
「她有一頭蓬鬆的長髮,很像童話故事裏的公主。」
「照這樣下去,我會變得什麼都看不見嗎?」
(停下,快回來!不能跟仙谷走!)
不過,真裏明白現在載着自己的車肯定是輛高級轎車。這輛車漆黑髮亮,車身很長,駕駛座在右側。開這種車的人要麼是大老闆,要麼是黑社會,真裏充滿偏見的小腦袋瓜裏這樣想着。
「仙谷一定是想利用她……」
繪梨香又把一個人從黑暗中拉了出來。
「公主?」
「這樣啊。那你最近要小心一些。暫時不要晚上出門,如果發現《穢物》就馬上聯繫我。等下給你我的號碼。」
結束了通話,綾佳注視着電話機整理思緒。
「誒?」
「抱歉啊,麻煩你特意跑一趟。」
「那是吉永繪梨香。」
「因爲你揹負着同學們的靈魂啊。沒關係,等你將這些靈魂全部淨化,就能恢復正常了。」
「我們會盡力避免那種情況……森山小姐,時候已經不早了,又是這種糟糕的天氣。不介意的話,你留下來過夜比較好。」
也許是因爲白天發生的事情,導致她無法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你熟悉每一位同年級的同學嗎?」
這很奇怪,明明就只見過他一面而已,相處時間不過幾個小時。
「利用吉永繪梨香破壞守護京都的結界。仙谷很可能在策劃重現兩年半以前的事態。」
「……是的,直到完成淨化,你的視野會越來越昏暗。但是不用擔心,我會成爲你的眼睛。」
真裏點頭。
「……不用您說我也會走的。我明天還要上班。」
真裏追問,七倉疲憊地微笑,又搖了搖頭。
真裏在北海道長大,見慣了佔地面積廣大的房屋,但眼前的建築物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再加上暴風雨造成的心理作用,這房子就像是一座居住着暴君的武士府邸。
「僅憑自己,你能召來的人是很有限的。想要拯救所有人,需要讓靈魂之間進行接力。你現在揹負着的某人A的靈魂,可能和你不認識的同學B關係親密;那樣的情況下,能呼喚B的不是你,而是A,明白了吧?倘若你現在卸下了身上的負擔,可能就有人無從得救,你一定不希望發生那種事吧?」
剛纔的男人,無疑曾與仙谷乘坐同一艘逐夢之舟。究竟是仙谷拋棄了這艘船,還是男人們把他趕下了船呢。
仙谷的勸誡娓娓道來。繪梨香握住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輕輕推開,他的臉出現在她昏暗視野的正中間。
「又會出現我和我伯父那樣的人嗎?」
事情的進展意外順利。真裏原本打算留下自己的姓名跟聯絡方式,請通話對象代爲轉告,再等待回電,結果那邊直接把電話遞給了七倉和巳本人。
儘管和那些人共度的時光也只有短短一星期。
「他的目標大概是奇美拉們,以此爲餌,讓那三個人上鉤。」
「不,我只是來辦事的。昨天剛到,現在被這場颱風困住了……你在京都生活嗎?」」
「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沒有他們,你當初就不會陷入生死攸關的境地。」
工作結束之後,真裏在店長借給她的電話簿上查詢「七倉」這個姓。真裏想找到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七倉和巳,把今天目擊的事告訴他。
真裏從七倉的話裏聽出他想把自己支走,表情變得僵硬。
聽到七倉的話,本人被仙谷利用過的真裏皺起眉頭。
文尋臉色一沉,提高聲音問道:
繪梨香感到害怕,牢牢抓緊仙谷的手臂。一隻大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慢慢向下滑,遮住她的雙眼。
「當然可以,不過現在還沒到時機。」
「怎麼個利用法?」
電話那頭的男人表示瞭解,他起初的困惑已經褪去,語調隨之變得淡然。
實際上,對這個男人的親切感,大抵是由於想起了與他相關的另外幾個人而萌生。
「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能請你先詳細講講電話裏提到的事情嗎?」
「可不可以現在先淨化一次?對目前爲止召來的靈魂進行淨化,之後繼續呼喚剩下的人,不行嗎?」
仙谷聞言,暗自苦笑,空氣微微震動。
「但是,如果綾佳姐姐他們出了什麼事,我會不顧一切趕過去。」
真裏由七倉引領,經過木板走廊,進入一間和室。裏面有個和真裏年齡相仿的少年,看到他們來了,連忙起身,準備離席。
爲了救出那些在陰森恐怖之處痛苦掙扎的人,自己承受的這些不足掛齒。但是,眼前黯淡無光讓繪梨香感到恐懼,視力變得如此微弱帶給她猶如窒息般的不安。
七倉沒有回答文尋的問題,而是站了起來。
繪梨香仰臥在牀上,仙谷正注視着她。繪梨香的視野昏暗,像是呆在電燈快要壞掉的房間裏,看不清仙谷的表情,這令她十分緊張。
「我得靠那份工作來養活自己呢。」
真裏對車一竅不通。以前,真裏打工的麪包店裏有個女大學生,很喜歡聊和車有關的話題,比如男朋友的車好土,前幾天在聯誼會上認識的男生開的車超帥。她如數家珍的那些汽車品牌,在真裏聽起來就跟咒語差不多。
車子最終抵達了一座巨大的豪宅。真裏被提醒下車,呆呆地仰望着這座豪宅。
「是的。那所高中全部的二年級學生裏,唯一倖存的孩子。」
真裏打開的傘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她在從下車到進入玄關的短短几步路里面淋成了落湯雞。
「不過,明早你就該回去了,我會安排人送你。你能告訴我這些情況,真是幫了大忙,非常感謝。」
「那孩子怎麼會和仙谷在一起呢?」
少年遲疑地點點頭,面帶少許困惑向真裏作揖。真裏同樣茫然地回禮。
「文尋,馬上去通知晴輝伯父,請他集中人手。我們必須儘快行動了。」
真裏也點點頭。她心想,果然如此。附在吉永繪梨香身上的少女,身上那套眼熟的校服,就屬於在修學旅行中遭遇空難的笹元高中。
聽了真裏的話,七倉露出爲難的神色。
「不用害怕,儘管身體不那麼自由,但作爲交換,你會通過同學們的靈魂得到特別的力量。」
她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沉重。難以呼吸,只能握緊右手手中的些許溫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不放。隨後,右手被強大的力量牽引,帶着繪梨香回到了現實。
「吉永繪梨香就是那位公主的名字嗎?」
「因爲有他們的幫助,我才能活到今天。」
繪梨香揉了揉眼睛。雖然和平時一樣流出了淚水,但擦掉眼淚也沒有讓視力恢復正常。
「我看不清東西……」
在玄關迎接的男人說道。真裏看到他,從心底湧起一股懷念。
「仙谷……先生……」
換做平時,仙谷的聲音一下子就能讓繪梨香放下心來,但這一次卻無法舒緩她的心情。
「見面的時間就截止到……二十七日凌晨零點爲止。到那時候還沒戲的話就算了,我另想辦法。」
「真的可以……淨化嗎?」
「我的眼睛……」
「還有,利用吉永繪梨香破壞結界是什麼意思?如何做到?」
七倉溫和地笑了笑,真裏卻依然板着臉,盯着他說:
「文尋,沒關係,你也一起聽吧。」
文尋點了點頭。
「你現在住在這裏嗎?」
真裏講完之後,率先做出反應的不是七倉,而是在一旁聆聽的被稱作文尋的少年。
那種事對於綾佳來說完全無足輕重就是了。
真裏不假思索地問道,文尋不解。
真裏輕輕點了點頭,然而,她堅持自己的想法。
「也許你說得對。但就算是那樣,我依然認爲他們對我的幫助無可替代。」
那三個人。
「……」
真裏淺淺地鞠躬致意,低着頭走進屋裏。
「嗯?」
之前的通話,真裏剛談到看見了仙谷和一個奇怪的女生在一起,七倉就提出了當面交流。很快,那輛屬於大老闆或者黑社會的車就來接她了。
「嗯,請讓我留宿。我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文尋一臉不明所以,但沒有繼續糾結,匆匆離開。
回想起在狂風暴雨中清晰傳進耳朵裏的聲音,麪包店女孩的呼喊。
真裏在這座氣派的古風宅邸裏不太自在,雙腳不安地擺動,提出了問題。七倉搖搖頭。
「你做得非常好,又一個人通過你的雙手得到了拯救。」
和七倉兩個人留在房間裏的真裏提出疑問:
繪梨香伸出手,觸碰仙谷的面頰,指尖傳來皮膚的緊實觸感。然而,仙谷的臉彷彿籠罩在薄霧中,缺乏真實感。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裏在坐墊上端正姿勢,一字一句描述今天來店裏的少女以及仙谷的言行舉止。
「他爲什麼要那麼做?」
「咻」的一聲,空氣總算流進了繪梨香的喉嚨,她大口喘着粗氣。
繪梨香低頭看着掛在胸前的繩子。依照仙谷所說,這條繩子抑制着附在繪梨香身上的靈魂,一旦摘下它就會爆發出強大的能量。她似懂非懂。
繪梨香閉上眼,把額頭貼在仙谷的手背上。
「那個,仙谷先生,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白天在麪包店遇到的那個女孩是誰?「
「一個點頭之交。」
仙谷態度敷衍。
「你跟她談到的『他們』,指的是誰?」
受到繪梨香追問,仙谷無奈地笑了笑。
「一些妖怪。」
輕描淡寫說出的詞語,讓繪梨香喫驚地睜大了眼睛。
「吞噬靈魂的妖怪……不是比喻,就是字面意思。你也要當心哦,別讓辛苦救出來的同學們被喫掉了。」
繪梨香瑟瑟發抖,抱住自己的胸口。仙谷用手指輕輕梳理她的頭髮。
「但妖怪也不見得就是邪惡的,正如高喊正義口號說要救你的人只是在添亂。」
「仙谷先生,您對於那些妖怪有什麼想法?」
「什麼想法啊……我單純只是當個看客吧。」
「看客?」
「我已經再也飛不起來了,但我想看看他們能飛多遠。」
繪梨香不太理解仙谷的話,但是,心中湧起了對「他們」的強烈嫉妒。這份情感完全佔據了她的心靈,以至於之前的不安和恐懼都已淡去。
「您爲什麼說自己再也飛不起來了?」
「啊,和我只差一歲呢。」
然而,仙谷只是以溫柔的語氣回了一句「也許吧。」
大概是喜歡的男人送給她的吧,文尋揣摩着。
但她的耳畔始終縈繞着麪包店女孩的呼喊聲。
「等到早上,我就動身,去找奇美拉們……早瀨小姐他們。」
「我們不就是在設法避免那種情況嗎!」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你和他們的關係很親密嗎?」
雖然很多人以風險太大爲由,反對與奇美拉合作,但要是真的大難臨頭也沒有比拜託他們更好的方案了。所以那些聲音被壓了下去。
「我不知道算不算親密……我們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是那段時間對我來說特別重要。」
真裏展露微笑,文尋受寵若驚。本來以爲她沒什麼表情,這不是笑起來挺好看的嘛。
「小孩子滾去睡覺!」文尋立即遭到謾罵。
文尋從紙門細小的縫隙往裏看,真裏在入口處正坐。
「所以纔來幫我嗎……」
「你會抽菸嗎?」
「不用那麼費事,讓她自己把《靈》呼喚過來就可以。她只差一步就和那些死者同樣命喪黃泉,本來就是生死邊界上的人。可以利用她作爲媒介——比如製造負面印象,讓她看到同學們的靈魂飽受折磨,使她產生想救他們的強烈意願;接下來,那些《靈》就會被吸引到她發出召喚的生死邊界地帶。只要擁有干涉《穢物》的力量,外加掌握一定的心理暗示技巧,就可以實現這樣的操作。」
當事人七倉和巳對這些反應視若無睹,直截了當說明情況。
「爲什麼?」
真裏兩手握拳放在膝上,目光無比認真。
「你說的綾佳是……」
最後,大家決定分成幾支小隊展開行動:第一隊,搜索仙谷和吉永繪梨香;第二隊,處理在京都活動的小型《穢物》;第三隊,尋找奇美拉,確保結界如果被破壞,能獲得他們協助。文尋自告奮勇,加入了第三隊。
聽到真裏謹慎地提出請求,文尋不禁盯着她看。
但是,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絲毫不加掩飾,單純地惦念着他們。
文尋注意到桌上有個透明的盒子,裏面裝着煙盒。他驚訝地望向真裏,真裏搖搖頭。
「你的意思是你也能辦到?」
真裏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喫了嗎」,但這個問題着實讓文尋大喫一驚。
文尋回答後覺得有些不妥,或許不該對身爲局外人的少女透露信息。
「你還沒睡嗎?」
「你們……接下來會去找綾佳姐姐他們嗎?」
同是天涯淪落人,眼睜睜看着房子被龍捲風吹走的倒黴蛋。
七倉和巳點點頭,以並不緊迫的語氣宣佈:
經過激烈的討論,雖然還有很多人心懷不滿,但總算得出了初步的解決方案。
──停下,快回來!
「是啊。」
「那個,你認識他們這件事,別跟這個家裏的其他人說哦。」
文尋瞭然地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和真裏交換電話號碼。他承諾,如果有真裏想要的消息,會第一時間通知她。
「不,我是十七歲。」
「對,不過因爲年紀小,經常被人輕視。」
繪梨香想要相信他,可以的話,也想成爲他新的立足之地。
看來,她與和巳先生相遇的緣由,不只是普通的祓除工作那麼簡單。
她要在這邊留宿一夜,被安排到了客人用的和室。真裏看向文尋,輕輕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是祓除工作中認識的人。
看見文尋一驚一乍的樣子,真裏的嘴角微微上揚。
「你想知道什麼?」
「睡了一小會兒,但是外面太吵了。你們討論完了?」
他的聲音中沒有一絲悲傷,卻仍然讓繪梨香感到難過。
「仙谷的計劃恐怕是讓吉永繪梨香破壞結界,重現兩年半以前發生的事態。」
「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確的,那我們現在必須爭分奪秒了。」
「他一個個找出死者的《靈》,讓它們附到吉永繪梨香身上?」
「目擊者少女聲稱,吉永繪梨香在脖子上戴着像繩子一樣的東西。我猜測,那東西的作用是遮掩她身上寄宿的死者氣息,避免引起我們的注意。」
「綾佳姐姐他們的情況。其他的事我都不在意。」
現場一片譁然。
「我明天就得離開這裏了……如果之後發生了什麼事,能麻煩你告訴我嗎?」
真裏稍微挪動身體,拉開紙門,問文尋:「要進來嗎?」
一片嘈雜之中,文尋輕聲提問:
文尋帶着一絲詫異走近,那裏有個女孩子在從門縫往外看。是那位提供了情報的少女吧,名字記得是叫森山真裏。
繪梨香把想法說出口就馬上後悔了,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這是多麼自我意識過剩的發言。
臨近黎明,暴風雨逐漸平息,颱風即將結束。
負責處理《穢物》的小隊已經出發,因爲夜間是那些東西最活躍的時段。颱風基本上結束了,風雨變得溫和了許多。
在本家的衆人看來,七倉和巳既是優秀的祓除師,也是不折不扣的麻煩製造者,所以每個人對他的迴歸反應不一。有人和文尋一樣,由衷地認爲他值得依靠,也有人表現出露骨的厭惡,把「你也好意思回來」寫在了臉上。
真裏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文尋。文尋略感困惑,這時,真裏問道:
文尋結結巴巴地反問:
「自從空難發生以來,京都的魑魅魍魎層出不窮,我認爲仙谷很可能動了手腳。當然,也要考慮到其他因素,譬如說,那麼多本該在學校享受青春的年輕人死去,人們的心靈千瘡百孔,無數的負面情緒動搖了結界;又或者,在歸途中喪命的學生仍然渴望着回家,化爲《靈》從外側衝擊結界,使它搖搖欲墜。無論如何,事態的成因一定很複雜,受到了各種影響。」
(她一定非常關心那些奇美拉。)
文尋計劃天亮出發,現在離日出還有兩三個小時,他決定先回房間稍作休息。文尋平時和父母住在別處,不過本家的宅邸裏也有一個房間供他自由使用。半路上,他發現一扇客房的紙門沒關嚴。
確實,把已經皺皺巴巴的煙盒精心收納起來,跟保管珍貴的出土文物一樣,這不太像是菸民會幹的事情。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人?」
「會給和巳先生添麻煩。」
「我的成長有點慢,還會繼續長高的。」
真裏平靜地回答瞠目結舌的文尋。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說,仙谷想趁人心惶惶之際破壞結界,對吧?。」
文尋兩眼又睜得老大,這女孩看起來十五歲都不到,居然比自己年長?
根據情報所述,仙谷由紀夫確實在與空難的倖存者吉永繪梨香在一起行動。而且,吉永繪梨香被死去的同學靈魂附體了。
「你多大了?」
真裏的回答飽含真誠。
「因爲我失去了立足之地。」
「這樣啊……非常抱歉。」
「咦,你十五歲了?」
她是說自己在麪包店工作來着吧。她的模樣挺可愛的,但表情寡淡,感覺不太適合從事服務業。
「早瀨綾佳,以及另外那兩個人。」
「他能做到那種事嗎?」
(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危難關頭又伸手求援,真是隻爲自己着想啊。)
七倉家的人不應該對奇美拉表示同情。也許,大家心中都對這件事感到無法言說的遺憾,造成了反效果——總之,本家之中就是瀰漫着那樣的氛圍,將同情奇美拉視爲一種禁忌。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得考慮到最壞的可能性!」
他一定是出於這樣的夥伴意識與同情心,才向我伸出援手的吧。
「如果事態再次像兩年半之前那樣失去控制……我們能不能再拜託『他們』一次?」
「你怎麼突然改用敬語了?」
文尋意識到了這一點,不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
「之前受到過他的幫助。我曾經被《穢物》附身。」
「之前和他們在一起呆過一小段時間。」
七倉的語氣非常單調,如同照本宣科一般。有人對此提出疑問:
這個問題似乎讓真裏感到爲難,她沉默了一會兒。
這之後發生了激烈的爭論,不斷有人對七倉和巳的話提出質疑,又有人呵斥這些質疑者。七倉和巳沒有再進行大段發言,只是偶爾對拋給他的問題做簡單的回答。
「我不抽,那個是從別人那裏收到的禮物。」
雖說天快亮了,但深更半夜進入女孩子的房間還是不太禮貌。不過,真裏泰然自若,舉止毫無曖昧之意,於是文尋順其自然,簡單行禮,邁步走了進去。
意識到這一點,文尋的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彷彿遇到了知音。
「以下只是我的推測……仙谷認識到他單憑一己之力不足以實現目標,於是想出了另一個辦法:讓吉永繪梨香死去的同學們作爲《靈》憑依在她身上,使吉永繪梨香本人也成爲近似《穢物》的存在,然後讓她操縱《靈》的力量破壞結界。」
「你也是祓除師吧?」
房間裏的被子亂成一團,明顯剛剛使用過,文尋尷尬地移開視線。真裏包裏的東西胡亂堆在房間角落的桌子上,讓人猜想她有亂丟東西的習慣。
「十六歲。」
「有心爲之的話應該可以。」
「結界要是真的被破壞了怎麼辦?」
「你跟和巳先生是怎麼認識的?」
真裏「嗯」了一聲,乖巧地點點頭。
「是嗎,太好了。」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真裏再一次因文尋的問題陷入沉默。稍事思考後,她像是小心拿出自己的寶物一樣,給出答案:
「是很溫柔的人哦。」
「這樣啊。」文尋回應,然後低下了頭。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澀,有點想哭。
純聽到輕輕的敲門聲,起身朝房門走去。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剛好是約定見面的時間。打開門,綾佳戴着用於遮住瞳孔顏色的太陽鏡站在那裏。
「我不在的這陣子,你還好吧?」
綾佳摘下太陽鏡,盯着純的臉詢問。純覺得被關心過頭了,不太自在,簡短答道「沒事」,聲音裏帶着一點不耐煩。
「因爲只是臨時的落腳地,我隨便訂了間單人房。如果你覺得不方便……」
「只要牀是兩張就行。」
綾佳打斷純的話,對他糾結的問題不以爲意。
已經共同生活了這麼久,還爲這種事害羞確實很蠢。純嘆了口氣。
「那麼,你那邊的成果如何?」
「仙谷目前下落不明。我和一個像是光陵會幹部的男人聊過了,但他也不知道仙谷的行蹤。仙谷多半已經拋棄了光陵會。聽說教團現在病入膏肓,離散夥不遠了。」
「結果一無所獲?」
「是啊。不過,光陵會和仙谷之間的線還沒完全切斷,所以我留了個口信。」
「什麼口信?」
「如果仙谷今天聯繫了那邊,就轉告他,二十七日午夜零點之前,來兩年半以前結界毀壞的地方。」
純喫驚到合不攏嘴。
「你要和仙谷見面?」
繪梨香趁仙谷不在,偷偷溜出了房間。
「綾佳。」
「是哦。」
不理會她的制止,繪梨香扯掉了繩索。那些緊緊纏着繪梨香、令她感到沉重和痛苦的東西瞬間爆發,化爲遮天蔽日的黑色霧靄。
「什麼事?」
又是這樣的狀況……
繪梨香幾乎一句也聽不懂。
「所以你這麼拼,都是爲了避免讓我後悔?」
「喂!你……」
──停下,快回來!不能跟仙谷走!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綾佳單方面結束對話,走進浴室。從裏面傳來使用熱水的聲音。
「你也太心急了吧?」
繪梨香搖了搖頭,真的快要哭出來了。戶塚抓住繪梨香的肩膀,直視她的雙眼。繪梨香感到自己的內心彷彿被看透了,大爲駭然。
「啊?」
淋浴的水聲停下了,綾佳走出浴室。
「你是誰?」
以目前的距離,純和綾佳能夠輕鬆找出水藤的位置。要是戶塚想見他,也可以幫她帶路。
「那男人曾是宗教團體光陵會的幹部,有着操縱幽靈的能力。信徒經由他的力量被幽靈附身,將之誤認爲某種神祕體驗,他一直在搞那種伎倆,現在又對你做了類似的事。憑依在你身上的確實是你的同學,但仙谷根本就沒打算拯救任何人,只想利用你和他們來實現自己的目的。」
「爲什麼……」
「我比你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強多了好吧。」
「我也不清楚……」
又一個陌生女人對繪梨香發出警告,說仙谷很危險。
「換言之,你作爲基底的《穢物》成分——相當於支撐杆,數量上多於我,能讓你的樹枝伸得更長、變得更強;但也因爲依賴支撐杆,狀態不穩定。我沒有受到那麼多支撐,喫了《穢物》也沒法進一步成長;相應的,比你要穩定不少。就是這個意思,明白了吧?」
不好的預感刺痛了繪梨香的背脊,但打退堂鼓又覺得不甘心。
支撐杆嗎。如果綾佳是一棵沒有得到足夠支撐,無法繼續成長的樹,那麼無論她再喫多少《穢物》,也不會進一步發生變化了嗎?
看着綾佳,他突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我只是想幫助你,和附在你身上的那些人。仙谷不會救你的,你在他的眼裏只是活祭品罷了!」
「是急了點,因爲我不想在這裏久留。」
「別碰我!」
純閉上眼,邊思考邊進入夢鄉。
「那還真是多謝你了。」
純心想,自己四處覓食的同時,綾佳一直忙於打探光陵會的情報,是這個原因嗎?但是,即便如此——
「你怎麼跟我老媽似的。」
「那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等一下!」
她摸了摸繩子,手指被粗糙的觸感刺痛。戴着這種東西招搖過市太引人注目,所以她特意穿了一件薄馬甲,儘量予以遮擋。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純凝視着綾佳紅色的眼眸,她忽地一笑。
繪梨香輕輕地走近,透過玻璃往裏看,昨天遇到的那個女孩子站在櫃檯前。
純正要發火,看到綾佳五味雜陳的表情,瞬間怒意全無。
純並不是在敷衍,而是真心搞不懂自己。綾佳苦笑。
站在身後的女人乍看和繪梨香年紀相仿,但表情給人的感覺要成熟不少。她的秀髮烏黑亮麗,有一種日本娃娃似的氣質。
繪梨香的呼吸爲之一滯,想要逃走,但身體無比沉重,動彈不得。戶塚彷彿預料到了她的行動,迅速堵住去路。
「你想搬回東京住,就是因爲還忘不了她吧。」
純的心裏再次升起一股不安,他坐回牀上,直視綾佳。
綾佳露出困惑的表情。
純仰面躺在牀上,在熒光燈下打量自己的手。
「啊,是呢。聽我突然說個不停,很困擾吧。但現在情況相當緊急,必須要在仙谷來迎接你之前從這裏逃走。我從光陵會問出仙谷在關西持有的房產信息,把地毯翻了個底朝天,才找到你之前待的那間房。我一直在等你獨自一人的時機。」
「我叫戶塚,我從你的家人那邊接受了尋找你的委託。」
(沒辦法,我實在是太在意了……)
「以前……我們時不時會來京都觀光呢。那時候,四個人一起住在七倉安排的公寓裏,十文字君和水藤君都在,我們還去大學上課。如果到京都來做祓除的工作,總是到處逛逛再回去。」
「請等一下,冷靜點,聽我說,時間已經不多了。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非常危險,千萬不要回到他身邊去。」
「水藤就在這附近。」
由於風雨漸歇,店裏自然還有其他顧客。繪梨香發了愁,如果不能和她說上話,豈不是白跑一趟。
今天早上,仙谷說「我稍微離開一下」就出門了。繪梨香沒問他去哪裏,只是保證會乖乖呆在酒店。
「我說過我討厭後悔了。而且,你纔是事後最難以釋懷的那一個吧。」
純輕輕聳了聳肩,與綾佳互相打趣。他不打算繼續糾纏下去。
純瞪大了眼睛。要說從來沒想過去看她,那是騙人的;但把那種想法付諸行動,一次也沒有過。
「綾佳,你真的喫掉了那個《穢物》嗎?」
透過店鋪前面的玻璃櫥窗,可以看到擺放在店裏的麪包。麪包形狀的招牌上寫着「布朗麪包房」,雨水正從上面滴落下來。
「哦,真是個呆瓜。」
綾佳轉移了話題,純雖然摸不着頭腦,還是表示了肯定。
自從來到京都,純就有這種感覺。即使這片土地上的氣息混雜、難以分辨,只要離得足夠近,他們就能感知到彼此。
「沒有。」
僅僅是考慮和水藤碰面,去確認他現在的身心狀態,就讓純六神無主。
繪梨香用力甩開了戶塚的手。她好像還要說什麼,但繪梨香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下去。繪梨香握住了自己脖子上的繩子,這使戶塚的臉色變得凝重。
繪梨香搖了搖頭。
香皂的氣味隨着水汽從浴室飄進房間。雨點敲打着屋頂和地面,兩人聆聽着那聲音,一時間相對無言。
她知道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行動很危險。一旦踏出那個設置了各種機關的房間,就只能靠系在脖子上的這根繩子來保護自己了。
「你是吉永繪梨香同學,對吧?」
繪梨香的心臟狂跳,像驚弓之鳥一樣猛然轉身後退。
「現在的你,感覺比我虛弱好多啊。」
是認識的人嗎?
自稱戶塚的女人似乎十分焦急,語速飛快:
「我要當面跟他對質。不過,今天仙谷湊巧聯繫他們的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繪梨香膽怯地問道。在她的腦海裏,已經深深爲擅自出門感到後悔了。
但她聽到了陌生女人的聲音。
「嗯?」
但現在,繪梨香拖着沉重、難以自由行動的身體,舉步維艱來到了這裏。
「嗯?啊,對。」
「在東京的時候,你有沒有去見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
「寺廟的庭院真的很漂亮,那些茁壯的樹木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它們長長的樹枝,都是靠大量支撐杆固定住的……以依賴支撐爲前提生長,樹木的枝丫得以伸向本應不可能的方向,也變得離開支撐杆就無法獨自挺立。」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雨聲變小了許多,颱風明顯減弱了。
「你不喜歡呆在這裏的話,我們現在就走唄……原本就是爲了進食而來,已經有不少東西下肚了。」
後來,綾佳邊在另一張牀上梳頭髮,邊拋出一句話:
昨天,她只是在返回藏身之處途中進了一家麪包店,就捱了好一頓批評。今天趁仙谷不在跑出來……會讓他對繪梨香徹底傻眼,乃至撒手不管的吧。
更何況,她就是特意來找昨天那個女孩子的。
純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以前有人經常對自己說同樣的話。
繪梨香這樣爲自己開脫,壓下罪惡感。
「我現在又沒失去力量。就跟我這副平常的樣子相比,你真的很虛弱啊。」
繪梨香僵在原地,腦中閃過各種想法。
雖然還沒有完全喫飽,不過純已經往肚子裏填了不少東西,力量在隨着滿足感不斷提升。
但純無論如何都不想這麼做。
「是啊。」綾佳小聲回答。
連珠炮般的話語讓她聽得難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繪梨香想老老實實地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戶塚在她開口前先點了點頭。
純想起了那樣的景色,在精心打造的美麗庭園裏,樹木周圍有數不清的木棒提供支撐。
正猶豫不決,她的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嚇了一跳。
戶塚是不是還在尋找水藤呢。
要是被認識的人撞見,該怎麼辦?現在的我,沒辦法跑掉吧?
純反覆咀嚼她的說明。
綾佳的情況又如何呢,有感到滿足嗎?純覺得她就像餓扁了一樣虛弱不堪,難道是自己因爲支撐杆太多產生的錯覺嗎?
「快睡吧,天都亮了,《穢物》也不怎麼活躍了。你最近活力低下,趕緊睡覺,好好養精蓄銳。」
(不是的,我沒有猜疑仙谷先生。那個女生好像知道一些仙谷先生的事情,我只是想更瞭解那個人纔來這裏。1;
戶塚悶哼了一聲,險些跌倒在地。
繪梨香藉機邁開搖搖晃晃的腳步,遠離戶塚。
就在這時,麪包店的自動門打開了。
那個與仙谷劍拔弩張地對話,又朝繪梨香大喊不要跟着仙谷的少女衝了出來。
她一踏出店門,就被繪梨香散發出的黑霧嗆到咳嗽。
「啊……」
想跟這個女生見面是爲了問她什麼,繪梨香已經想不起來了。旁邊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女人,說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把繪梨香的腦子搞成了一團漿糊。
繪梨香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轉身就要走。
然而,她的手肘被人從後面抓住了。她回過頭,是麪包店的少女。少女面色蒼白,樣子病病殃殃,但還是緊握着繪梨香的身體。
「我殺過人。」
少女唐突說出這麼一句話,繪梨香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少女的眼神極其認真。
「你不能變成殺人犯。再這樣下去,你就要犯下和我一樣的錯誤了。絕對不可以回仙谷身邊。」
「放開我!」
繪梨香猛地推開少女。與此同時,縈繞在繪梨香周圍的黑霧像滅火器噴出的粉末一樣,衝着少女和她身後的戶塚傾瀉而下。兩人狼狽不堪,跪倒在地。
繪梨香跑了起來。
說是在跑,其實就只是拖着腳一瘸一拐勉強前進。即使如此,麪包店的女孩和戶塚也都沒有追上來。
繪梨香的眼前越來越暗,看不清自己在往哪跑。
意識到這一點,她不禁毛骨悚然。
(糟了,我擅自取下繩子,恐怕大大加重了身體的負擔。)
現在要是看不見,就沒辦法回去了。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繪梨香的頭被溫柔地撫摸。她喜歡這種柔軟、溫暖的觸感。
「本來打算再等一段時間,但現在也別無他法了。我們現在就去那個地方。」
瓢潑大雨透過繪梨香的雨衣,砸在她的頭和肩上。烏雲似乎愈發厚重,天色也隨之愈發昏暗,如同夜幕降臨。然而,烏雲實際上並沒有增多,陷入黑暗的只是繪梨香自己的世界。
他正在思索,地面突然發出轟鳴,震了一下。
文尋踉踉蹌蹌地邁出腳步。
讓吉永繪梨香死去的同學們作爲《靈》憑依在她身上,使吉永繪梨香本人也成爲近似《穢物》的存在——
雨水落進了他張開的嘴裏。
那是繪梨香最近每天都會聽到的聲音,無比悅耳,彷彿帶有魔力。
——她撕開了。
與剛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強大氣息迸發了。文尋站不穩,用手扶着牆。
她唯一害怕的是再也回不到那個房間。
「這,這是——」
結界被破壞了,七倉和巳擔憂的事態成爲了現實。
「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可思議的是,在黑暗中狂奔並沒有令她感到恐懼。
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其原因不僅是奔跑。得到解放的強大《穢物》對文尋造成了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窒息。
她既不打算追問下去,更不會提出反對意見。
這個氣息,或許就是……
「又和兩年半以前那時候一樣了啊。」
必須行動起來。他雖然這樣想,腿腳卻在發軟。
繪梨香的眼睛終於再也看不見一點光亮, 世界徹底被黑暗吞沒。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文尋察覺到一股奇怪的氣息正在萌生,楞了一下,慌忙往外跑。
她彷彿身處一場不停奔跑卻無法前進的夢中。不管怎樣努力邁動雙腳,地面都在向身後遠去。雨的聲音和觸感都消失了。
「一個沉睡着強大力量的場所,你要去喚醒那份力量。」
搜索對象出現在面前,得來全不費工夫,卻讓文尋心中忐忑不安。
繪梨香一邊在心裏罵自己是笨蛋,一邊繼續奔跑。已經是走投無路的狀況,腳下卻一刻未停。不知爲何,她明明目不能視,但沒撞上任何障礙。就好像隻身一人迷失在了異次元空間。
「那個地方?」
這個人也一定感知到了結界被毀。
在黑暗中,繪梨香觸碰到了發燙的絲狀物體。那些絲線似乎交織成了一張網。
車子並沒有行駛很久,就停了下來,繪梨香藉助仙谷的攙扶下了車。
文尋忽然停下了腳步。普通人是看不到那團黑暗的,但在止步的文尋身旁,有人正在凝視着那東西。
文尋屏住呼吸。
「來,公主,把手伸過去,朝着那裏的網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那隻手溫暖地包裹住繪梨香的手,將她拉向自己。
「不是說好了乖乖待在家裏嗎?」
(都是因爲我稍微懷疑了仙谷先生,自作主張做這種事,纔會……)
「爲了拯救。」
「仙谷先生……?」
繪梨香的恐慌於事無補,視野中的光明不斷消失。
仙谷的聲音在她的耳中散發着甜蜜的迴響。用你的雙手撕開它。
——是水藤深矢。
仙谷沒有做出更明確的說明。他似乎有些生氣,但語氣中更多的是興奮和期待。繪梨香很想知道他現在的表情,可她什麼都看不見。
文尋呵斥自己不中用的腳,重新跑了起來。他的臉被《穢物》的氣息灼燒,感到疼痛。
繪梨香撲進了來者的懷中,那人沒有移動分毫,緊緊抱住了她。
「我們要去哪兒?」
「真是個淘氣的孩子。」
目前文尋所在的位置,應該是祓除師中距離結界毀壞處最近的。快出發,馬上去確認狀況。
(我必須趕快回去,快點,再快點!)
該怎麼辦?我找到他了。
他在照片上見過這張面孔。更重要的是,他了解男人身上散發出的異樣氣息意味着什麼。
他想起昨晚七倉和巳的推測。
她爲自己之前產生的疑心感到愧疚。自己猜忌仙谷,又打破了約定,而他非但沒有拋棄自己,還特意來迎接,這讓繪梨香心中充滿了感激。
似乎是《靈》,但又過分密集。
繪梨香向黑暗伸出手,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一名將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面容輪廓分明的男子。他的皮膚有着陶瓷般的白皙與無機質感,兩眼裏看不出任何情感,給人陰森的感覺。
「因爲你在呼喚我。」
「不需要看,伸手就可以。你的指尖可以碰到它——對,把手指搭在上面,就像抓住籬笆那樣。然後使出全力去拉,用你的雙手撕開它。」
忽然被提出這樣的要求,繪梨香手足無措。
烏雲遮蔽的天空下,顯現出一團異常漆黑的物體。
這一定是奇蹟。
剛抬起頭,狂風就迎面襲來。這陣風來勢洶洶,就像是已經過境的颱風改了主意,掉頭折返。文尋沒抓牢的傘被風吹走,向身後的方向遠遠飛去。
「我看不到你說的東西。我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現在只是傍晚時分,但整個地區卻已被黑暗籠罩,因爲結界中的強大《穢物》得到了釋放。
「對不起……但是,您怎麼會在這裏?」
繪梨香被仙谷半抱着上了一輛車。她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感覺到身體在前進。
繪梨香又被仙谷扶着走了一段路,他的手撤走了,緊接着轉爲從身後環抱住她。
文尋再次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