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5496 字
在繪梨香唸的高中裏,只有她一個二年級學生。雖然直到兩個月前,二年級還有二百八十二人,但現在只剩下繪梨香自己了。
所謂的現實,會在某一天忽然間天翻地覆。就像《綠野仙蹤》裏,多蘿西的房子被突如其來的龍捲風吹走一樣,難以置信的事會突兀發生,將日常生活連根拔起。
多蘿西踏上黃磚路,開始了奇幻的冒險旅程,繪梨香卻不是那樣的故事主人公。她沒有像多蘿西一樣被捲入龍捲風,而是留在了原地,茫然地看着房子被吹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京都市笹本高中,發生在高二學生身上的絕望慘劇。僅一名在起飛前下機的女學生存活。」
腦海中浮現出刊載在報紙頭版的文字,繪梨香趴在牀上,把臉埋進枕頭。
她的頭髮披散在牀單上。雖然既沒有染髮,也沒有燙髮,繪梨香的頭髮卻是柔和的亞麻色,呈鬆散的波浪狀。因爲這樣的一頭秀髮,朋友們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公主」。
「繪梨香,快點快點!在磨蹭什麼呀,公主——」
兩個月前,發生了一起航空事故。
從那霸機場飛往伊丹機場,搭載着修學旅行的學生們,包括繪梨香的每一位同年級同學,這架飛機——墜毀了。
繪梨香沒在這架飛機上。
儘管有些輕微的感冒症狀,但繪梨香在沖繩的三天三夜裏,幾乎每晚都徹夜不眠,和朋友們盡情暢聊。結果,依靠旅行的興奮勉強維持着的身體狀況,于歸途啓程之際徹底崩潰了。起飛之前,繪梨香感覺非常難受,朝着清潔袋裏大吐特吐。她被班主任護送着下了飛機(這打亂了航班時刻表),躺在機場的急救室裏,思考着在大家面前丟了臉,下次相遇時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纔好;就在這時,航班失聯的新聞不脛而走。
據說飛機起飛不久後發動機就出現了故障,更詳細的情況繪莉香並不瞭解。飛機在沖繩本島附近墜入海中,機上人員無一生還。
吉永繪梨香?哦,是那個倖存下來的孩子。
葬禮會場上,各種小聲的議論不斷傳進繪梨香的耳朵,每個人看到她都要提一句倖存的孩子。繪梨香被竊竊私語團團包圍,好奇、同情還有一些惡意刺痛着她的皮膚。
(難道不就是你的錯嗎?)
早苗的母親兩眼通紅,如此斥責繪梨香。
(難道不就是你在起飛前造成了混亂,才引發了這起事故嗎?)
若松早苗是繪梨香的親密好友。她們在初中的社團裏建立了友情,並依照約定進入同一所高中就讀。升上高二時,兩人第一次分到同一個班級,高興地手拉着手蹦蹦跳跳。
繪梨香對早苗的母親也很熟悉。她既開朗又和善,跟女兒的朋友對話就像是和自己的朋友交談一樣自然。好幾次,大家去早苗家裏玩的時候,早苗的媽媽不知不覺就加入到圈子裏來了。雖然早苗不喜歡這樣,但繪梨香和朋友們都覺得很有意思。就像是自己有了第二個家一樣,十分令人開心。
然而,在那個葬禮會場,早苗的母親用瞪着敵人一樣的目光瞪向繪梨香。
切換到顯示郵件主題的界面時,繪梨香突然愣住了。
繪梨香兩手緊握住白色的手機,呆立在那裏很久很久。
令人痛苦的並不是噩夢本身。
繪梨香拿起白色的手機,像是對待高價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打開翻蓋。
除了繪梨香,似乎沒有誰真的被嚇到。比如鞠子,她說了句「抱歉,借過~」,打算跨過大家的被褥去一趟廁所。結果她半路上踩到了繪梨香的小腿,繪梨香喊了聲「好痛!」
繪梨香登上橋,四下張望。沒有看到任何像是在等人的人。
「就像這樣,在黑暗中訴說恐怖之事,講故事的人真的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嗎?要如何確認呢?」
是否如同早苗在故事裏所說的一樣,好朋友們都已經變成了其他的存在呢?還是說……
繪梨香睜開眼睛。
液晶屏亮了起來,發出白光,顯示開機畫面。
也許是因爲渴望聽到真正的早苗的聲音。
繪梨香用顫抖着的手指試圖回信,花了很長時間,絞盡腦汁遣詞造句,卻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
這算什麼啊。
另一部也沒開機。
「不知不覺間,自己以外的人全都變成了誕生於黑暗中的某些存在。所以,你其實是孤身一人,在獨自傾聽來自黑暗的聲音。」
「就是又被踢又被踩啦,不能少了『被』。「
早苗忘了帶充電器,繪梨香就跟她說自己充完電之後也幫她充好,結果把這件事給忘了。在修學旅行的最後一天早上,急急忙忙打包的過程中,早苗的手機就那樣混在了繪梨香的行李裏面。等到發現這部電量耗盡的手機,事故已經過去了兩星期。
大家把頭藏進被子裏,靠到一起,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低聲交談。
誒,早苗的聲音是這樣的嗎?繪梨香忽然感到不安,她努力想看清躺在對面的早苗的臉,但朝着天花板的光線只能微微提供一點點照明。在黑暗中浮現的那張面孔,好像是熟悉的早苗的樣子,又好像是別人——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的聲音略顯嘶啞。
繪梨香對早苗的說法加以訂正,但早苗不以爲然,因爲她習慣把俗語用自己認爲正確的方式來表達。
誰來原諒,要原諒誰?
爲什麼知道這部手機在繪梨香的手上?
又看了一眼郵件的內容,沒有回答繪梨香的任何問題。意思是必須得見面才能談話。
又夢到了同樣的夢。
繪梨香喃喃自語。這部手機的主人,已經再也無法把它拿在手裏了。
也許是因爲剛纔做的噩夢造成的後遺症。
車窗外,暮色中的天空忽明忽暗,起伏不定。
快要窒息了。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滯留的空氣緩緩流通,總算恢復了正常呼吸。
傳來早苗的聲音。然而,那真的是早苗的聲音嗎?繪梨香已經無法判斷。早苗講話的聲音到底是怎樣的呢,記不清她的語調和嗓音了。
公交車剛好停在公交站,等待着繪梨香跑過來。
最新郵件的主題是:
她考慮了告訴父母這件事,但是,那樣一來,恐怕就再也沒機會回覆這封郵件了。在郵件的另一側或許有什麼,她這樣想着,不願割捨那一線希望。
回覆的速度快得令人喫驚:
她全力奔跑,汗流浹背,很快感到呼吸困難。繪梨香痛苦地認識到,從事故發生到現在,這副身體根本沒有運動過。
房間裏歡快的氛圍一瞬間變得冰冷,彷彿之前的歡聲笑語全部不存在。這種冷卻的方式,讓繪梨香有點未戰先怯。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質問從四面八方湧來,是早苗和大家的聲音。
繪梨香的背上流下冷汗。就算把這當成老梗,也難以止住心悸。
「早苗……」
繪梨香感覺到如芒在背,身後的怨恨目光彷彿要用低溫的火焰把她一點點燒成灰。
心臟還在怦怦跳,手心沁出了汗。
繪梨香發自內心感到害怕。曾經有着親切目光的那雙眼睛,變成了滿懷憎恨的雙眼,繪梨香整個人都被凍結了。
「像這樣的話……」
多蘿西踏上黃磚路,開始了奇幻的冒險旅程,繪梨香卻不是那樣的故事主人公。她沒有像多蘿西一樣被捲入龍捲風,而是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房子被吹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爲什麼,只有你還在那一邊啊?公主。」
可是,爲什麼會發到早苗的手機上呢?
發給我的郵件?匪夷所思。
繪梨香打開了早苗的手機。
繪梨香找出這部手機就給它充上了電,但一直沒開機。就算開機,也什麼都做不了,萬一真的有來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陣音樂響起。
手電傳遞到早苗手上。
小春用手電照向繪梨香的臉,捂着嘴,噗噗笑着說道。繪梨香馬上回嘴,「纔沒哭呢。」頂多算是眼睛流汗了,絕對沒哭!
早苗的聲音,像是溶入了黑暗之中那樣響起。
「早苗……」
繪梨香的心臟怦怦直跳。
有大量的未讀郵件。其中的大部分,想必是在事故發生當天,試圖確認早苗是否安全。
如果存在着幫助她們的途徑,要怎麼做呢?
繪梨香慌忙抬頭看了眼時鐘,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要去的話,馬上就得出發。
那些聲音漸漸膨脹變質,再也無法判斷是誰的聲音,從哪邊傳來。
原諒?
如果只因爲內疚,就妄想逝者對倖存的自己懷恨在心,那是一種相當過分的污衊,甚至算得上侮辱死者。
她懷着警惕與某種期待,環顧四周。
眼前是自己家裏的天花板。
繪梨香雙手離開臉龐,慢慢站起身體。掌心有些溼潤。
「爲什麼?」
其中一部是繪梨香自己的。自從事故發生以來,它像壞掉了似的響個不停,所以取下了電池丟在書桌裏。
「不會吧,公主哭啦?」
最後,只能寫出這三個問題。繪梨香盯着屏幕猶豫了好一會兒,害怕再這樣下去就會失去勇氣,閉上眼睛按下了發送鍵。
沒有發件人姓名,直接顯示發信信箱地址。並不是登錄在早苗的通訊錄裏的人物。
離開葬禮回家的路上,繪梨香的母親平靜的對她說道:
繪梨香正想說出這句話,但就像是要制止她開口一樣,站在身旁的母親沉默着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若有若無的輕推了繪梨香一把,讓她轉身背對早苗的母親。
但就在這時,繪梨香的手彷彿由某種力量推動,手指被輕輕吸附到了電源按鈕上。
鞠子從廁所回來之後,鬼故事大會繼續進行。早苗是最後一個講故事的人。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從噩夢中驚醒,這些天來已經習慣了。
但是,如果無辜橫死的她們真的恨我,那麼活下來的我,有義務承受這份恨意,繼續把永無休止的噩夢做下去。
這太危險了。
「一般都是說又踢又踩吧?」
對不起。
沖繩的民宿裏,包括繪梨香在內的五位好友共處一室,輪流講鬼故事。一人講一個,然後把手電遞給下個人。小春的故事講完了,繪梨香們發出尖叫,然後大口喘着粗氣。
繪梨香心中警鈴大作。但是,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以刻不容緩的迅猛氣勢,讓她無視了那份警告。
令人痛苦的是,繪梨香不知道這個夢是源於獨自生還的負罪感,還是她們真的對自己抱有怨恨。
「你什麼錯都沒有。每個人在失去重要的人之後,都會因爲難以抑制的悲傷,非得把情緒發泄在別人身上不可。所以,就原諒他們吧。」
惡作劇?還是某種宗教勸誘,或者電信詐騙。
一個陰暗的、仿若在地上爬行的低沉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你怎麼知道我拿着這部手機?你是什麼人?『拯救』是什麼意思?」
「呵呵,又被踢又被踩呢,公主。」
當公交車抵達一條歸橋站,已經略微超過了約定的時間。
她起身下牀,邁着搖搖晃晃的步子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抽屜裏並排放着一部綠色手機,和一部機身上有着潛水艇一樣的圓窗的白色手機。
「今天下午六點,在一條歸橋碰面。」
但是,如果被龍捲風吹走的人向繪梨香求助,又該如何呢?
小春一邊講話,一邊在被子裏用手電從下往上照着自己的臉。小春知道繪梨香膽子小,所以故意把看起來很陰森的臉轉過來,變本加厲嚇唬她。
繪梨香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斥責我的這些聲音,恰恰來自她們真正的想法?
手指顫抖着,繪梨香打開了郵件。
繪梨香出聲的瞬間,手電的光滅掉了。像是蠟燭被吹滅一樣,房間徹底陷入了黑暗。
早苗將手電朝上放在枕頭上,一道光柱伸向天花板。
估計早苗的家人認爲這部手機和飛機一起沉入了大海,可能已經辦理了註銷。
繪梨香出了家門。
高中修學旅行的夜晚,老師不會像中小學那樣羅裏吧嗦來回巡視,而是隨便糊弄了事,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心跳的聲音大得驚人。
「如果你想拯救你的朋友們,就馬上行動起來。請務必聯繫我。」
「吉永繪梨香同學收。」
那是一位女歌手在大約三個月前發佈的新歌。甫一問世,就登上了每週熱門排行榜的第一名,大放異彩。不過,熱度的頂峯早已過去,現在好像放涼了重新加熱的焗飯一樣,味道馬馬虎虎,還對付得過去,但沒法讓人大快朵頤,就是那樣的一首歌。
繪梨香低頭看着手中的手機,那小小的機器持續發出高亢的女性歌聲。
「……喂。」
「嘿,來了啊。」
聽到了成年男性的聲音。
「你在哪兒?」
一陣強風吹過,樹木沙沙作響,幾片葉子飄落。繪梨香用手壓住飄動的頭髮,把電話緊緊貼在耳邊,以免聽漏了對方的聲音。
「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呢。」
「你到底想怎麼樣?『如果想拯救朋友們的話』……你指的是我的同學們吧。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條歸橋又名返魂之橋,因爲那位宰相在此處復活的故事很有名呢。」
聲音從身後傳來,讓繪梨香喫了一驚,連忙轉過頭去。
那裏站着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作爲男性,他的頭髮長了些,相當於短髮女性中較長的程度,脖頸處的頭髮略微越過肩部。
風撩起了他的髮梢,髮際處有一道細長而醒目的直線疤痕。
男人面帶微笑。
「《撰集抄》中的一節,敘述了爲三善清行送葬的隊伍經過此處時,死者居然復生了,這座橋因此而得名。」
「……拯救朋友,是讓她們復活的意思嗎?」
面對繪梨香皺起眉頭的提問,男人輕輕聳了聳肩。
「顯而易見,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做噩夢了吧?」
男人低聲補充道:
男人說道。繪梨香因畏縮而語塞。
「如果你想拯救你的朋友們,就馬上行動起來。」
繪梨香張開了嘴,喉嚨乾渴得厲害。
回想起一遍又一遍反覆經歷的噩夢。以早苗爲首的朋友們,也包括沒怎麼說過話的同學,以各種姿態在夢中登場。每個人都一樣,對繪梨香發出「爲什麼只有你還在那一邊」的詰難。
「我該怎麼辦呢?」
「大家現在都在飽受折磨?」
「不僅不幸地早早結束了人生,還在死後變成憎恨人類的惡靈,這實在太過分了,不是嗎?簡直就在踐踏她們生前的驕傲和尊嚴。」
那樣一幕幕出現在繪梨香心中的場景,並不只是單純的夢嗎?
男人繼續說下去:
「每一個人——在活着的時候,明明都很溫柔的每一個人,在夢中是不是對你表現出了怨恨呢?」
繪梨香提問。男人以眼神表示肯定。
繪梨香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男人的話。蟬鳴陣陣,樹葉摩挲,汗流不止。
「人死不能復生。不過,可以引導並淨化成爲了惡靈的死者。雖然無法取回肉體,但至少也要讓她們找回自己的本心。爲了實現這一目標,需要你的力量。」
「爲什麼她們非得變成惡靈不可呢?爲什麼,她們要帶着怨恨詛咒朋友,做這種像是要把人拖下水一樣的事呢?這也太可悲了。」
「多麼令人悲傷啊。」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指責繪梨香的意思,令她後退了半步。
繪梨香搖了搖頭,覺得腦袋快要炸了,這男人究竟在說什麼?
男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會令人迷醉,繪梨香感到腳下一陣搖晃,風緩慢吹起她鬆散的波浪捲髮。「爲什麼呢……」她低聲呢喃,聲音像是快要哭出來了。
「讓我們一起見識你的力量吧。」
男人說道,語氣猶如傳達神諭。
「拯救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