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浮現(八月二十三日到二十五日)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1.9萬 字
「吉永繪梨香?」
「兩個月前那起空難裏唯一倖存的女生。得救的原因是沒有乘上航班。」
純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六月下旬的飛機事故,每個日本人都知道這件事。因爲機上的乘客大部分是從修學旅行返程的高中生,悲劇色彩格外濃烈。很長一段時間裏,媒體報道都充斥着事故相關的消息。
純向電話另一頭的戶塚微微頷首。
「那孩子怎麼了呢?
「她失蹤了。似乎是離家出走,留下了一張字條。但是,因爲在這種特殊的時期,她的家人特別擔心她會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
純沉默着等待下文,他不想貿然對此做出評論。
「然後,雖然消息不一定確切,但有傳言說她和那個仙谷由紀夫在一起。」
「哈?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現在,京都正處於非常不穩定的狀態,小型、實體化的《穢物》層出不窮。也許是因爲許多年輕人失去了生命,許多人的內心都陷入了傷痛之中。但我不認爲那是唯一的原因。在這種時候,聽說那個男人有奇怪的動向,大家都很在意。」
「大家指的是?」
「七倉家。」
「果然……」
純嘆了一口氣。
「想不想到這邊來?你的肚子也該餓了吧。現在的京都,可以輕鬆找到糧食呢。」
「你說這邊……意思是你現在也在京都嗎?」
「是的。其實呢,我從吉永繪梨香的家族那裏接受了搜尋她的委託。」
「什麼鬼,你是『潮來』,怎麼會接那種偵探一樣的工作。」
「既然事情涉及到仙谷,那麼由做我們這行的人來着手,比普通的偵探更適合吧。」
「仙谷的動向,是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我認爲這種可能性很高。」
純看着流淌的鮮血,想起了之前在夢中和十文字的交流。
純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很沉重。因爲剛睡醒,加上光線昏暗,他一時沒有察覺自己的眼睛看東西很模糊,現在才意識到。他砸了咂舌頭,「又來了。」
純無法立即作答,電話裏出現了不自然的長時間沉默,戶塚耐心等待純的回應。
他拿起放在廚房水槽裏的杯子,簡單沖洗了一下,準備喝杯水。
純條件反射般喃喃自語,遲鈍地意識到自己受了傷。
受到夏日烈陽炙烤的空氣,又被人們的呼吸和體溫進一步加溫,車站內瀰漫着泥濘般的濁熱。
但與此同時,純也有點羨慕十文字的果斷決絕,一心一意只在乎夥伴。
綾佳靜靜地看着純,用那雙赤紅色的眸子直視純的雙眼,像是試圖看穿純真正的意圖。但純其實就沒什麼更深一層的想法,所以也無所謂和綾佳對視。
不過,那道門一次都沒有被打開過。
直到現在,純仍然無法認可十文字的想法。優柔寡斷也好,留戀不捨也罷,哪怕被說是虛情假意,純始終都爲了忠於自己的內心而努力着。
光澤黯淡的銀色刀刃在空中旋轉,掉向地面,純連忙伸手去接。
隔壁房間沒有一點動靜,綾佳似乎出門了。是不是打工去了呢。
對於只有兩人在一起居住的生活,他們大體上已經習慣了。
說完之後,兩人不再言語。如果自己是水藤,現在該如何是好?純的想法也傳達給了十文字。在這奇妙的沉默中,只有地鐵行進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車廂裏迴響。夜色還未散去,天空剛開始泛白,車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因爲同居人數減少,房間也變得更加狹小,甚至能在生活空間中聞到彼此的味道。過去,三個人、四個人一起居住的時候,不曾在意過對方的體溫,如今卻有種奇妙的親切感。也許,只有通過貼近彼此,才能填補離開的人留下的空洞。
在那次對話之後,十文字竭盡所能,想要幫助水藤。然而,他自己卻……
十文字的答案肯定會是YES,純則是NO。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從之前的空難以來,那邊的狀況似乎又變得很不穩定,據說《穢物》隨處可見……現在正是進食的好機會啊。」
純絕不可能不重視十文字。
「京都可是七倉本家的所在地啊。」
「比我小五歲。稍微和你有點像……」
空調發出輕微的運行噪音,吹出冷氣。窗外,蟬鳴聲此起彼伏。天空的藍色很深,綠色植物沐浴在強烈的陽光下。綾佳靠在窗邊,微微皺起眉頭看着純。
「不是。」
「談了水藤君的事情?」
純緩慢起身,走向廚房。
「哈?」
「不用你說這些。」
綾佳語帶嘆息,純點了點頭。綾佳把視線移向電視,看了幾秒事故追悼節目,默默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然後,她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她離開之後的空氣裏,還殘留着淡淡的柑橘味洗髮水的香氣。純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就像是要逃離這種氣味。
純抬起頭,看向電視。距離事故發生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月,電視上正在播放相關報道,那所有大量學生死去的高中出現在屏幕上。純在畫面的一角瞥見了一個普通人看不到的《穢物》——身體呈紅黑色的小鬼。
純向坐在旁邊的十文字提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來着?
「確實。但我們可以渾水摸魚,避免引起他們的注意。而且……從各方面來講,冒這種險對我們也算不上新鮮事了。」
飽含溼氣的沉重空氣緊貼着綾佳的皮膚。來往的行人大多因炎熱一臉倦怠,額頭和鼻尖都被汗水浸溼。即使到了傍晚,空氣中的燥熱也沒有減弱。
純漫不經心地處理着傷口。因爲身體的強韌程度遠超常人,輕易不會受傷,他對危險事物的警惕性不足。即使像現在一樣身體狀態不佳,變得和普通人區別不大,也還是改不了粗心大意。
十文字早早放棄了人類的身份,沒有任何猶豫。
「我們不會去七倉家警戒森嚴的地方。」
那是純與十文字一起趕往醫院的路上的對話。考慮到同伴可能喫了人類的嚴峻狀況,如此輕鬆的話題顯得十分不合時宜。
純的房間與綾佳的房間之間有一道推拉門。雖說兩個房間的入口是分開的,但如果打開那道推拉門,兩邊就會連成一整個大房間。
純說道。綾佳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我啊,也有個妹妹呢。」
「不過比你更坦率、更開朗,不是你這種半吊子的陰暗性格。」
「有個弟弟。」
他的手掌邊緣裂開了一個傷口,血液從中滲出。純嘆了口氣,把手伸到水槽上方,以免弄髒地板。啪嗒、啪嗒,血滴落在浸着水的餐具上。
他沒能很快順利止血,血還在一滴滴流個不停,掉在水上。
(我會去找他的。)
儘管如此,他們畢竟是僅有四人的奇美拉之中,四分之一的同類。
「那麼,你呢?」
聽到了輕輕的笑聲,那等同於無言的肯定。
與水藤訣別後不久,兩人就搬了家,現在住在東京,十分接近他們以前還是人類時的生活圈。
「嘖,怎麼搞的。」
但是,既然這種不穩定是由十文字的份量造成的,純沒有任何怨言。
地鐵搖晃着前行。清晨時分,在幾乎沒有其他乘客的地鐵上,純和十文字隔開一個人的距離並排而坐。
「讓我考慮一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嘮着家常,表情卻都不輕鬆。
如果自己的家人受到了傷害,而且那種傷害行爲還將繼續,是否能爲了守護至親而將加害者喫掉?
0;真是又潮又熱啊。)
「要不要去一趟京都?」
純之所以有時會像常人一樣因爲小事受傷,大抵是喫掉了十文字的原因。當初的《穢物》,分化成了四等分,與他們每個人同化;純吸收了十文字,體內作爲人類的部分與作爲《穢物》的部分之間失去了平衡,難以支撐。
之所以說「我也」,是因爲純在考慮水藤妹妹的事情。十文字反應了一下,問道:「嗯,什麼樣子的妹妹?」
純最後如此回答,並把新居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戶塚。從此,他過上了對電話鈴聲擔驚受怕的生活。
他們兩個是必須通過吞噬靈魂來維持生存,身體的一半已經不能稱爲人類的「奇美拉」。不久前,與另一名奇美拉同伴水藤深矢訣別之後,純聯繫了一直很關心水藤的戶塚,想把他的情況告訴她。不過,戶塚在純聯絡前就知曉了全部,還說自己會去找水藤。
純心想,自己真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起初,只是想去遙遠的地方,就跑到了北海道;之後,又以交通便利爲由返回關東;現在,居然回到了東京,呆在離從前的活動區域不遠之處。明明是想逃走的,卻稀裏糊塗返回了很可能碰到熟人的這片土地。純提出在這裏住下的時候,本以爲會被綾佳一口回絕,批評他對過去的戀戀不捨;然而,她只說「反正也住不了多久吧」,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純和他打一開始就合不來。十文字對純的猶豫不決、逃避現實和脆弱的正義感非常不爽,純也討厭十文字以那種殘酷的態度與過去切割。
純在牀上翻了個身,背對着連接兩個房間的推拉門。
純搖了搖頭。
綾佳一踏上月臺,頭髮就被突如其來的狂風吹得亂飛。地鐵剛好在滑行進站,由於她站在月臺的盡頭,電車駛入的勢頭十分強勁,捲起的風也格外猛烈。
(我不想知道他在哪裏,也不想再和他見面……但是……如果真的發現了什麼,就請告訴我吧。)
就在這時,他的手肘碰到了放在砧板上的菜刀。
「對。」
「十文字,你有兄弟姊妹嗎?」
十文字瞥了純一眼,臉上帶着少許訝異。純不等十文字回答,自言自語般說道:
車站是經常有人輕易死去的地方。每當人們聽到家常便飯一樣的人身事故廣播,並不會切實感到生命的逝去,而只是露出對地鐵延誤煩躁不已的表情。他們早已習慣了有人死在這裏。
純打開水龍頭用清水沖洗傷口,水流接觸到傷口,帶來陣陣刺痛。
「我理解你接受那份委託的理由了。戶塚小姐,你還在調查水藤的下落吧。」
純睜開了眼睛,視野裏是白色的牆壁。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變得昏暗了。他本來只打算回想往事,卻一隻腳踏進了夢鄉,於半夢半醒間沉浸在回憶裏。
「誒,具體呢?」
——十文字,我又一次拋棄了那傢伙啊。
他肚子餓了。兩年半以前喫掉的那個巨大《穢物》,已經徹底消化掉了。去京都的話,就可以大喫大喝,理由僅此而已。
純現在應該已經起牀了吧。綾佳出門的時候朝他敞着門的房間裏瞥了一眼,當時是還在睡的樣子。
「就普通的辣妹。」
(在別人看來,我們就像一對同居中的情侶吧。)
「好痛……」
綾佳一邊這樣想着,一邊邁步向前。人們疲憊的呼吸聲和死者的氣息混雜在渾濁的空氣中,彷彿一起被夏天的溫度融化了。
冰冷的觸感擦過手掌,沿小指下方墜落。純最後沒能接住菜刀,它刀刃向下砸在了地板上,滾了幾圈。哐噹一聲,意外沉重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廚房裏迴響。
(和水藤、仙谷都沒關係。)
純和綾佳沒有勇氣在東京從事直接跟客人打交道的工作,所以兩人都在飯店後廚或建築工地之類的地方上班,儘量減少跟人接觸的機會。
純躺在牀上,仰面朝天。因爲只有客廳裝了空調,所以他敞着房門。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見面。移開目光,一廂情願地認定他平安無事、過得很好。然而……
再也不會和水藤見面了。
「相信我,你會不虛此行。不管怎麼說,在這邊,封印着《穢物》的結界已經搖搖欲墜,實體化的《穢物》隨處可見。要是把那些喫掉,也能幫七倉家大忙。再者,關於你們的事情,他們基本上已經甩手不管了,我想最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純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每當純和同伴們喫下《穢物》,他們的身體就會產生變化,而水藤不僅是身體,連內在也徹底改變了。相較於人類,他的心靈日趨接近《穢物》的那一側。如果再次相遇,純恐怕沒有與水藤對立以外的選擇。
(一旦我有什麼發現,就通知你唄?)
想起來了,是水藤沒回來的那天。水藤的妹妹被父親經營的醫院裏的一名內科醫生威脅了,來找哥哥商量這件事。水藤送妹妹回家,自己卻徹夜未歸。純和十文字擔心會出事,兩人一起前往醫院。結果,不詳的預感應驗了。從那以後,純他們就受到了追捕。
他就這樣閉上了眼睛。隔着門,能聽到綾佳在對面走動的聲音。
純在心裏嘀咕。
「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掛掉電話,純深深呼出一口氣。與此同時,房間的門被輕輕打開,綾佳在那裏略帶困惑的看着純。
綾佳輕輕呼出一口氣,垂下了目光,原本披在肩膀上的秀髮柔順地滑落到了前方。她的頭髮還有些溼潤,似乎是剛剛沐浴過。
那天,從聽筒裏清晰地聽到戶塚這樣說,純陷入了遲疑。在他搞懂自己困惑的理由之前,戶塚繼續發言。
「嗯?」
「是那位身爲潮來的祓除師嗎?」
而十文字也會理所當然像對待綾佳、水藤一樣,全力保護純。
或許是因爲身體狀況不穩定,純最近超級能睡。有時候,綾佳真擔心他就那樣再也醒不過來了。
自從兩人相依爲命以來,綾佳和純之間的距離感越發微妙。水藤獨自離開之後,已經過了快半年了。綾佳和純隨着時間習慣了二人世界,不過偶爾還是難免覺得彆扭。打個比方,就像是獨生子早夭的夫妻,因爲失去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變得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彼此。
想到這裏,綾佳感到滑稽。跳過各種過程,直接成了喪子的夫婦,雖然荒誕不經,但確實是個貼切的比喻。太荒謬了。
純和綾佳的關係,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發生什麼改變了。
綾佳抬頭往上看,從車站的頂棚下,可以看到一片細長的天空。方纔還晴朗的天空,被厚厚的灰色雲層覆蓋了。所以,在平時光線仍然充足的這個時間段,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綾佳深深地、悠長地呼出一口氣。
電車開門,卸下一波人流。綾佳排在準備上車的隊伍後方,不經意間看到前面有個白色的東西,瞪圓了眼睛。
從月臺和列車之間的縫隙裏,探出了一隻蒼白的手。
那隻白色的手搖搖晃晃地扭動着,像是想抓住上車乘客的腳。
綾佳放棄乘車,站在原地緊盯着那隻手。直到車門關閉,它終究什麼也沒能抓到。那隻手似乎垂頭喪氣,悻悻地縮回月臺底下。
隨着地鐵駛離,月臺暫時變得冷清。在新一波的乘客聚集過來之前,綾佳走到了月臺邊緣。她站在剛纔那隻手探出來的地方,向下望去。
「……你在做什麼?」
綾佳低聲說道。
一個像是人偶的蒼白物體貼在月臺的牆壁上,用兩隻黑洞一樣的眼睛凝望着綾佳。
這個人偶的造型一點兒也不精緻。它有手有腳,有腦袋,腦袋上的兩個洞像是眼睛,把這些加在一起,勉強稱得上一隻人偶,是男是女就不得而知了。完全看不出它生前的姿態,只是一團形似人類的蒼白肉塊,呆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具身體幾乎整個都是蒼白的顏色,只有它的眼睛是純粹而深沉的黑色。
不知死於事故還是自殺,總之就是死在那裏的《靈》。
儘管綾佳的肚子空空如也,她卻對這個《穢物》毫無食慾。不過,她還是俯下了身子。她已經下過決心,要喫掉那些試圖傷害人類的《穢物》。
綾佳把手伸向月臺底部,抓住了《穢物》冰涼的手臂。
唧——!
《穢物》大聲尖叫,猶如列車急剎車發出的聲音。就像神經被刮玻璃的聲音刺激一樣,《穢物》發出的響動讓人覺得有蟲子在大腦來回穿梭,難受得要命。
「是的,不過不是這邊的學校。」
「叫做文尋。」
「也有仙谷由紀夫在蠢蠢欲動的傳聞,您聽說了吧?」
要爲此焦慮,還爲時過早——
綾佳心緒平靜地思考着。她如此輕易地接受了異常狀況,冷靜到讓自己都有些意外。事實上,水藤的改變和純的身體狀況已經讓她提前有了心理準備。但綾佳和他們不同,只喫過普通的《穢物》,所以本以爲自己說不定不會發生異常。
沒關係的,無法進食的情況,今天只是第一次遇到。究竟是自己的身體不對勁,還是那個《穢物》本身存在異常,都還說不準。
少年突然說出大膽的發言。綾佳看着他的臉,慌忙搖頭拒絕。
「是啊。雖然逝者裏沒有我認識的人,不過我的朋友就有兩位朋友在事故中喪生。」
「不用了,我沒事的。我現在也不回家。」
少年目送綾佳上車。
在文尋看來,和巳這種桀驁不馴的個性又酷又帥,所以從小就很愛粘着他。和巳也不嫌麻煩,一直非常關照這位小堂弟。一族之中,跟和巳感情最親近的應該就是文尋,家主瞭解這一點,所以派他來當說客。
「利用小孩子來搞懷柔手段。」
文尋點點頭
「沒有哦。」
《靈》正在分崩離析,但綾佳的身體並沒有被填飽的感覺。
少年搖了搖頭,看上去一本正經。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擔心他又提出送自己去工作的地方,綾佳將剩下的飲料一飲而盡,迅速站起身來。
在不知爲何報上名字的少年與綾佳之間,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
腦海裏浮現出純去京都的提議。綾佳想,既然那裏出現了大量的《穢物》,乾脆跑一趟好了。去試試喫別的《穢物》,就能進一步瞭解自己的身體狀況。
「對哦。」
「有何貴幹?」
「你差點就掉下去了……而且車馬上要開過來了。好危險啊。」
「本家那邊一直在試圖聯繫您,請求您支援京都的祓除工作。」
「沒什麼大問題。大概是有點中暑吧。」
「京都市內的一所高中。」
平緩的坡道上,有一家日式餐具店,外觀像是原木小屋。
悲慘的事故,突然畫上句點的生命,遺族們被顛覆的人生。
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頭流下,周圍的聲音變得十分遙遠。《靈》逐漸消失,只剩下那兩隻黑洞似的眼睛,死死盯着綾佳,直到灰飛煙滅。
綾佳輕輕點頭。既然不是直接相關的人士,表達哀悼之情就不太合適,但也想不到該說點什麼纔好。
她本想盡可能遠離危險,回絕掉這件事。在京都的,不僅是七倉本家;由於《穢物》雲集,估計水藤也會去狩獵,倘若與他重逢,難免互相傷害。
文尋重重地嘆了口氣,越說越火大。
「現在是暑假吧,你來東京旅遊嗎?」
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綾佳轉過身來,抬起頭,對上了一雙飽含關切的眼睛。
「我送你回去好了。」
「是嗎?」
「我已經不再是一名祓除師,也和本家斷絕了關係。這些事你都知道吧?」
文尋走進光線昏暗的店內,提醒有來客的門鈴叮咚響起,在店內的店主向入口張望。
大約過了一刻鐘,另外兩名顧客告辭之後,七倉走進了會客室。他一臉不悅,雖說不算表現得特別露骨,但也絲毫不加掩飾。不管怎樣,他還是端來了漂亮的釉麪茶碗,爲文尋遞上茶水。文尋作揖表示感謝,努了努嘴,開口說道:
「不,我是來探親的。」
綾佳眼前突然冒出一罐寶礦力,她抬頭一看,少年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七倉和巳是七倉文尋祖父兄長的孫子,也就是堂兄弟。打小時候起,七倉和巳就是他憧憬的對象。文尋本人也自幼表現就出了優秀祓除師的素質,深受本家重視;然而,七倉和巳是規格外的天才。據傳,身爲七倉家當主的七倉晴輝,曾爲了把外甥和巳作爲下一期家主培養,使用近乎誘拐的手段把他帶回本家。這件事的背景是和巳的父親與普通人女性結爲了連理,也打算讓兒子以普通人的身份成長,沒教給他祓除的本領。經過一番騷動,和巳最終還是回到了父母身邊,但必須出席定期的家族集會。
文尋滿懷期待,和巳卻一臉厭煩。
綾佳坐上長椅,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她攤開手掌,手在微微顫抖。
「這樣嗎?請問你要去哪裏?」
聽出文尋話裏帶刺,和巳皺起眉頭,低聲應了句「是有聽說。」
《穢物》的能量從綾佳的手中傾瀉而出,好比嚼碎了的食物難以下嚥,只能全都吐掉。
綾佳打開少年遞過來的易拉罐,水珠已經聚集在藍色的罐體表面,濡溼了她的手指。她喝下一口飲料,涼意流入喉嚨。
身爲一族中的實力佼佼者,和巳的身上匯聚了無數的期待與豔羨,但他對這些無動於衷。他的做法是,把期待一腳踢飛,無視羨慕和嫉妒,公然宣稱厭惡祓除工作,只有非自己不可的場合才勉強出馬。
「啊?」
「爲了採訪遇難者的朋友,我們學校也來了很多記者。」
「抱歉呢,給你添麻煩了。」
「實在不好意思,有勞你關照。我真的已經沒事了。」
「打工。」
少年的眼神,並非單純對在車站萍水相逢的病人的擔心;而且,也不像是對異性萌生了興趣。
「不客氣。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簡直就是勸人信教的老掉牙套路啊。」
那種充滿戲劇性渲染的事故報道,她壓根不想看。
「啊,謝謝。」
不小心引起了衆人矚目,綾佳惶恐不安,急忙站了起來,面對剛纔搭話的男子。
「幹嘛要站在那邊上呢?」
綾佳動作利索地把空罐丟進垃圾桶,拎起包準備離開。少年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還不能接受,但他還是嘆了口氣,沒有固執己見。「那請你自己小心。」話音剛落,剛好有一輛電車駛來,綾佳的頭髮被風吹起。
綾佳聽到這話楞了一下。男孩露出微笑,說道:
聽他這麼說,綾佳望向電子顯示屏,上面正滾動着紅色的文字「地鐵即將進站」。本來是趁着沒人行動的,不知不覺間卻又聚集了一批等車的人,紛紛向她投來困惑的目光。這女人怎麼蹲在月臺邊上?那些人大概都在糾結,要不要上前提醒這樣做不安全。
說時遲那時快,一雙溫暖的手從背後撐住她的雙肩,輕輕扶起她。
「請用。」
聽到文尋的話,七倉和巳稍微睜大了眼睛。文尋非常隨意地向裏面走去,詢問「我能進來嗎?」店裏還有另外兩名顧客,正在悠閒地欣賞碟子和茶碗。七倉朝顧客那邊看了一眼,然後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文尋行了個禮,然後走進櫃檯後方深處的會客室。他在矮桌前正坐,等着七倉過來。
「我嘴巴嚴得很。再說了,我又不打算拿這個來威脅你。」
「可是……既然都在市內,離得也不遠吧。」
「總覺得,我比以前更不願面對那些事情了。」
0;誒?)
「是晴輝伯父派你來的嗎……」
「……當初告訴你這件事,看來是有點草率。你沒透露給本家的人吧?」
綾佳晃動着快要見底的飲料,易拉罐叮噹作響。
「你住在這一帶嗎?」
「的確,我只有十六歲。但是,我從去年開始,就正式以祓除師的身份工作了。再說,兩年半之前,京都的那起事件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唸初二,就有能力提供支援了!」
「那個……不小心有東西掉下月臺了。」
「嘴上說不是威脅,反而更像在威脅了。」
少年嚴肅地點頭,仍是一本正經的樣子。
「你是高中生嗎?」
綾佳趕緊編了個藉口,但說出來就後悔了。要是他提出幫忙撿東西,或者去找工作人員,又會帶來一堆麻煩。好在少年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要採取進一步行動的意思。
「那個仙谷,以前來找過和巳先生,說自己想成爲一名祓除師對吧?被和巳先生拒絕之後,他就走上了歪路,利用祓除之力經營奇怪的宗教團體。」
「當然,但現在難道不是緊急情況嗎?您也聽說了京都的現狀吧?都到了這種時候,什麼引退、斷絕關係之類的,一筆勾銷不就得了。連那位家主大人,都懇切地說要向和巳先生低頭了。」
文尋憤然抬高了嗓門。
「好久不見了,和巳先生。」
「這樣啊,那在哪裏唸書呢?」
少年這樣說道,領着綾佳往長椅的方向走。綾佳確實覺得難受,就老實跟着他。臨走之前,她想最後回頭看一眼《穢物》方纔所在的位置,地鐵卻恰好帶着又一陣風駛來,斷了念頭。
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給人的感覺很溫和,不過表情有點緊張。
喫不下去。
「如果不舒服的話,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0;看來也輪到我了吧。1;
「這樣啊……事故剛發生的時候,我沒怎麼看電視。」
「不是最近遭遇了空難的那所學校。」
兩人之間維持着沉默。綾佳一邊淺淺抿着飲料,一邊偷偷觀察少年。未曾想,他也在盯着綾佳看,兩道目光尷尬地交匯,綾佳只好勉強地笑笑來緩解氛圍。
綾佳含糊地回答。天氣太熱,食慾減退?想到這裏,她自嘲地笑了笑。
綾佳加重手上的力道,只一剎那,《穢物》的輪廓崩潰了,尖叫聲也隨之消失。
綾佳極度不適,呻吟着倒下。
0;怎麼回事呢?1;
剛纔幾乎什麼都沒喫到。雖然似乎吸收了一小部分,但大多的能量都從指縫滑落,崩碎消散。明明只是個《靈》而已。
綾佳睜大眼睛,發覺了違和感。
「你還好嗎?」
車門即將關閉,少年說道:
「纔不是呢。那種陳穀子爛芝麻,讓人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更何況和巳先生根本沒做錯。但是,如果現在的問題和仙谷有關,和巳先生也會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吧?」
和巳垂下目光,讓文尋心裏發慌:我的態度是不是太惡劣了?不過,和巳很快恢復了平靜,用和平時別無二致的沉穩語調說道:
「死了很多人就導致結界搖搖欲墜,的確有些蹊蹺。幾百年來,傷亡遠超本次事故的天災和戰亂連綿不絕,但結界從未像現在這樣不穩定。或許單純只是它的功效瀕臨極限了,但是……有人故意加以破壞的可能性很大。會做那種事的人,也就是仙谷了。」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有人目擊到行蹤成謎的仙谷和同樣下落不明的吉永繪梨香一起行動。」
「就是那起空難發生前下了飛機的女生吧?她的家人報案了嗎?」
「父母似乎申請了失蹤搜查。不過,她留下了說明自己離家出走的字條,上面沒有可疑之處,也不會讓人聯想到自殺的可能性,警方多半不會認真搜尋。對了,還有一點……」
文尋想起了什麼,移動膝蓋端正坐姿。
「聽說一位名叫戶塚結的祓除師,也接受了吉永繪梨香家人的委託,在尋找她的下落。」
「祓除師去找普通人幹什麼?」
「戶冢結好像還是一名潮來。大約兩年前,她還在青森活動,兼任潮來和祓除師;之後搬到東京工作,漸漸小有名氣。吉永繪里香獨自生還之後一直失魂落魄,現在又不知所蹤,家人非常擔心她的精神狀況,所以讓戶塚結去找吉永繪梨香,打算先通過招魂儀式幫她減輕內疚,再把她帶回來。」
文尋一邊解釋,一邊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要做這種事,不是等找到吉永繪梨香再進行招魂儀式就好嗎?爲什麼從尋人這個環節開始,就大動干戈請出祓除師?戶塚結應該也聽說仙谷了牽扯其中的傳聞。
「我想,願意和仙谷扯上關係的祓除師少之又少,那位戶塚結,要麼是對仙谷的行蹤心裏有數,要麼就是有必須把他揪出來的理由。」
這個推斷頗具道理,不過,吉永繪里香是不是真的和仙谷在一起,尚無定論。
對於文尋的猜測,和巳興致寥寥,只是「哦」了一聲。
(打算徹底擺出事不關己的立場嗎?)
文尋下定決心,挺直後背,盯着和巳冷淡的臉,拋出新話題:
「我剛纔遇到了早瀨綾佳。」
和巳的表情陡然生變,睜大了眼睛,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
「純屬偶然。我來這裏的路上,在地鐵站感受到了《穢物》的氣息。我喫了一驚,下車探查,發現了一個身上混雜着《穢物》和人類兩種成分的女人,坐在月臺一隅。」
「她在東京啊……她在月臺邊上做什麼。」
文尋回想起之前所見的光景。
實際上也確實是要去「喫飯」。但問題是……
「你纔是太緊張了吧,又不是離開我就不行!」
綾佳取出同樣溼透了的手帕,爲純包裹傷口。溼手帕吸走血液,淡化的血色迅速在上面蔓延。
「一點懷念的心情都沒有啊。」
「明、明白什麼了……」
從京都站出來,路上的車輛都在保持低速行駛,小心應對臺風。即便如此,車子還是弄得水花四濺。不過,因爲這鬼天氣,拐進小路之後就幾乎完全沒有行人了。雖然狂風暴雨讓人心煩意亂,空空蕩蕩倒也方便。
「綾佳?你怎麼了?」
「沒問題嗎?」
「我們就在這裏分頭行動吧。」
「所以說,要是沒辦法碰頭,又該怎麼辦?」
「啊。」
「嗯。爲什麼現在會……還是說,這並不是那次的傷呢。」
「這是……在哪裏割到了嗎?」
聽到綾佳的呼喚,純抬起頭,目光對上了她那紅色的眼眸。
「然後呢,你做了什麼?」
「明天去京都吧。」
「你怎麼受傷的?」
「分頭搜索《穢物》更有效率,我們不就是來這裏覓食的嗎。沒必要非得呆在一起。」
「我只是再也不想……」
「你沒必要謹慎到那種程度。我們可以各自處理好狀況。」
「當然了,這裏又不是我們的故鄉。」
(是不是有什麼決定性的因素,讓她下定決心跑這一趟呢。)
他不理解綾佳爲何如此強硬。綾佳是個沸點很低、容易發火的女人,但並不會無意義地固執己見。
文尋語氣篤定,直勾勾地注視和巳的眼睛。
綾佳突然大喊。又怎麼了,純有些煩躁地把視線移回來,然後馬上被她抓住了右手。
狂風夾雜着暴雨襲來,皮膚被打得生疼。在這樣的惡劣天氣裏,雨傘也失去了作用。
純感到猶豫,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綾佳微微一笑。
怒吼着回話到一半,純打住了。他再也不想失去同伴了,僅此而已。
「不,不是的。其實……」
(總覺得,我比以前更不願面對那些事情了)
「本來不就是純提出要去的嗎。」
爲了讓聲音蓋過風聲,並肩而行的純和綾佳通過大喊來交談,你一言我一語。
綾佳皺眉嘀咕,打量四周後,拉着純的手來到附近的一家酒店大廳。一進門,暴風驟雨的轟鳴聲被擱在牆外,變得遙遠。空調的冷風吹到兩人被雨淋透的身體上,寒冷刺骨。
「對。前往京都的話,很可能被捲進麻煩裏。真的沒關係嗎?」
「騙人。」
兩人正要回到大路上,綾佳忽然駐足不前,純又往前走出去一段路才反應過來,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遲疑。綾佳皺起眉頭。
「幹什麼?」
明明就只剩下你一個了。想到綾佳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遭遇不測,就害怕得不得了。
「純!」
「就算那樣,純不是還是想去嗎。那就去唄。」
和巳一聲長嘆,語氣裏不帶有任何感情:
純盯着不知何時出現的傷口,喃喃自語。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滲越多,墜入地面的水窪中,形成紅色的液滴。
昏暗的廚房,掉下來的菜刀,想要抓住卻劃傷了手,灰色的刀刃砸到地板上。
因爲和巳的失誤,四名高中生的身體與《穢物》融合了。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文尋只有初中一年級,在家族內部的發言權還不如一根小指頭,但他在心中一直支持着那四位不幸的奇美拉。不僅由於自己崇敬的和巳庇護着他們,更多是單純的同情心、同理心,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想到他們不光是人生徹底毀了,還被視爲應當剷除的危險分子,就覺得實在太沒道理、太不公平。
聽到綾佳的話,純眉頭緊鎖。
「純,你的眼睛還好嗎?」
「有車開過來,非常危險,我來不及多想,就喊出聲音扶了她一把。我和她聊了幾句,感覺她不像是壞人,雖然本家那邊把她描述成地獄惡鬼……我還想探明她的住處之類的信息,但實在太勉強了,只好作罷。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遇到她的這件事,不過,唯獨沒必要瞞着和巳先生。」
——當綾佳提出要去京都時,她和純正在喫着時間有些遲的早飯,順便看天氣預報。
這幅景象似曾相識。
「前天?」
「沒錯,但是……」
「純。」
「分開的話,出什麼事就麻煩了。七倉家的人和仙谷都在這邊,萬一發生意外,我們就連聯絡手段都沒有。」
「爲什麼?」
好睏啊。純眯着眼睛望向電視屏幕。他最近越來越缺乏活力,好像電池即將耗盡一樣。
風聲呼呼作響。
「原來是我前天受的傷。」
以綾佳的問題爲契機,純把從戶塚那裏聽來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綾佳靜靜地聽着。
「這是最後一次了。僅此一次,我將以祓除師的身份回到本家。」
再也不會站在任何一邊。你們好自爲之吧。
似乎有颱風正在逼近。純一邊喫着雞蛋,一邊盯着佈滿雨雲標記的藍色日本地圖。
「定好碰頭的地點就行了唄。」
「等颱風過去了再說?」
那是謊言。和巳先生直到今天,依然想竭盡所能爲他們做些什麼。然而,實在是無能爲力,所以決定了放手不管。
「他們說不定也會前往京都。在如今的京都,完全不用爲食物困擾。這兩年半以來,我們不知道那些奇美拉過着怎樣的生活,但看早瀨綾佳的樣子不像很健康,肚子恐怕餓得厲害。他們想活下去的話,肯定會寄希望於京都。」
「就是你一直主張的要求,我的意思是我接受了。」
純嘖了一聲,背過身去。
在臺風之中本來就會視野不佳,所以純直到現在才發覺,身體又回到了那種狀態——他在成爲奇美拉之前是個大近視。
幹嘛講這種廢話,純在心裏吐槽自己,讓情緒平穩下來。
「是有什麼關於水藤君的消息嗎?」
「失敗?」
話音剛落,純就感到一陣刺痛。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外側,小拇指下方劃破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
「啊……又來了,看不清東西。」
綾佳當時說這話的口氣輕描淡寫,感覺有點怪怪的。
回想起這番對話,純用餘光打量着頂風前行的綾佳。
「笨蛋!」
「不知道颱風會不會刮到這邊來。」
但是,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迸裂,這還是頭一遭。
「也就是說,仙谷又在動歪腦筋,想要對付我們?」
綾佳的語氣非常輕鬆,跟約人出門喫飯差不多。
綾佳邊看電視邊嘀咕。前一天白天還很晴朗的天空,現在變得烏雲密佈,狂風呼呼將雨點拍打在窗戶上。純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是已經來了嘛。
綾佳邊給手帕打結邊問道。純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血!」
「菜刀掉了,我伸手去接,劃了一下。」
——這種話要如何說出口呢。
「京都那邊的颱風好像很厲害。」
「根據今後的形勢發展,或許還需要那些奇美拉的力量。屆時,他們就又有了開闢生路的機會。我願意爲了那種可能性全力以赴。和巳先生,你呢?」
就那樣不負責任的逃走了。從結果來講,相當於比起祓除師的立場,更在意奇美拉們的安全。能爲他們所盡的最大努力,只有卸下全部責任,從此不聞不問。那就是和巳先生的選擇。
早瀨綾佳是一位五官端正的清秀美人。她的長髮隨着列車帶來的氣流飄揚,神情低落地說自己沒怎麼關注事故的報道。
文尋用彷彿在控訴這一切的目光凝視和巳,又補充道:
和巳簡短地說道。爲說服他而絞盡腦汁的文尋大喫一驚,瞪大了眼睛。
純還沒有把仙谷以及失蹤少女的事情告訴綾佳。
「我不是那個意思。」
據新聞報道所稱,颱風路徑稍稍偏移,才勉強避免了直擊東京。
綾佳將頭髮攏到脖子邊,防止它被大風吹得亂七八糟。綾佳和純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
「她正要喫掉棲息在月臺底部的《靈》,但是,看那樣子……似乎是失敗了。」
想起她的話語,文尋的胸膛彷彿被細小的針刺痛。
京都肯定要遭殃,純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裏這麼想道。
「我明白了。」
「我沒見過《靈》被吞噬,並不瞭解具體情況……那隻《穢物》,像被撕成碎片一樣消失了;但是,看起來並沒有被她吸收。她在那之後臉色很差,身體好像出了問題。」
「若是如此,我就更不想去了。與他們相關的責任,我早就徹底放棄了。」
「爲什麼這麼執着於分頭行動?你討厭和我在一起嗎?」
「怎麼回事呢?」
綾佳低聲自語。雖然音調很正常,但臉上顯而易見露出不安的神色。
感覺正在無法回頭的道路上一步步前進。與自身意願無關,身體迅速發生變化。
仔細一想,距離在電梯裏遭到《穢物》襲擊的事件,已經過去四年了。從那時起,純他們的身體就在不斷變化,猶如新生兒般發育、成長,大抵最終也會患病、衰老。這四年間的經歷,就像把生物的完整一生加速快進了一樣。
朝這個方向思考下去,只會越想越絕望。綾佳緊緊握着純的手,純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擔心,還不能斷定是那個傷口裂開了。」
綾佳的表情很複雜。
「保持樂觀和逃避現實之間,只是一線之隔呢。」
「的確。」
聊到這裏,綾佳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點。真沒辦法,她嘟囔着。
「這下子沒法丟下你不管了。」
「本來就說嘛,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一起行動比較好。」
「哎呀,這麼會添麻煩,還像個大人物一樣呢。不想跟我分開,就是害怕自己變成這樣吧。」
綾佳語帶調侃,純也順勢開玩笑。
「沒錯。所以你可得好好在我身邊保護我哦。」
綾佳輕輕聳肩,嘴角帶着微笑,輕聲說:
「我會保護你的。」
雨點猛烈地敲打着窗玻璃,聲音像是胡亂開槍。這是一場狂暴的大雨。
繪梨香稍微掀起窗簾,觀察外面風雨交加的景象。樹木在風中劇烈搖晃,連粗壯結實的樹幹也晃動不止。
「喂,別離窗子那麼近啊。」
繪梨香的背後傳來溫和的聲音,同時,有人拉住她的肩膀。她回過頭,額頭有傷疤的男人正苦笑着看着她。繪莉香輕聲呼喚他的名字,「仙谷先生」。
——往下看。
仙谷保持着擁抱繪梨香的姿勢說道。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着他。
繪梨香在深夜做噩夢的時候,仙谷會握住她的手。
「我從本人那裏聽說的。」
所以,由你來揹負他們。
繪梨香完全不掩飾警戒心,發出詰問。但仙谷對此毫不在意,回答的口氣好像只是在談論天氣一樣:
繪梨香感到每一寸肌膚都得到了淨化,整個人煥然一新,全身充滿了力量。
——那就是你的同學們。
是啊,纔不是那樣。我不要進去和大家一起掙扎。
她驚訝地抬起頭,四周既沒有白色的空間,也沒有黑色的不祥之物,取而代之的是橋、河流和街道。剛纔還在虛空中佇立,現在腳下又有了實地,繪梨香雙膝直打哆嗦,站立不穩,只好依靠仙谷來攙扶。她把頭埋進他的胸膛裏,反覆大口呼吸。
仙谷摸了摸繪梨香滿是汗水的額頭。繪梨香有些扭捏,覺得把汗弄到他手上怪不好意思的。仙谷輕笑着說:
「真是好孩子。」
絵梨香又想起這句話,下定決心遵從仙谷。
一個聲音響起,在完全空白的空間中迴盪。
繪梨香微微歪着腦袋。這裏沒有電視機或收音機,無從獲得任何外界的信息。仙谷微笑着點了點頭。
——你正飄浮在沖繩島附近海域的空中。沒錯,就是你的同學們乘坐的飛機墜毀之處。
繪梨香從大雨拍打着的窗邊離開,來到擺放在房間中央的牀前。
繪梨香在黑暗之中找到了摯友的身影。留着短髮、略帶中性氣質的女孩子,曾經細長而有力的四肢此刻聳拉着,總是表情豐富的面容也變得蒼白而鬆弛,但那的確就是繪梨香的至交好友。她從黑團中浮現。
「我不太明白……」
繪梨香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臉頰溼得厲害。不知不覺間,她早已淚流滿面。
「本人?」
——纔不是那樣。
繪梨香如釋重負的同時,又想起剛纔見到的白色空間與黑色團塊,胸口堵得難受。
「還好……
仙谷彷彿讀懂了她的心思,低語道:
在一條歸橋上相遇之時的仙谷,表示要展示繪梨香的力量,然後說着「如果你願意試試看,就來幫把手吧,向她伸出右手。」理所當然,當時的繪梨香對眼前的男人滿懷戒心,心臟隱隱作痛,警告自己千萬不能上當受騙。
她依言望去,下方只有無限延展的空白。不過,聽得見微弱的海浪聲。
「早苗現在就在你身邊。雖然你看不見她,但能夠感受到。接下來,你會覺得不太舒服,身體變得沉重。那是因爲,她靈魂的重量附着在了你的身上。」
從腳下傳來的可怕聲響,被仙谷溫柔的嗓音中和了。
似乎是要表揚聽話的繪梨香,仙谷在她的劉海上輕輕一吻。
繪梨香啞口無言,愕然地俯視着黑色的團塊。這時,她注意到,從那團凶煞的東西里傳出了一些聲音。
「若松早苗同學。」
繪梨香多次提出可以睡在一起,但仙谷每次都只是苦笑着搖搖頭,輕聲對她道晚安。
疼痛,恐懼,悲傷,以及詛咒。這些東西尖銳地扎進繪梨香的意識裏。
「現在感覺怎麼樣?」
仙谷明亮的嗓音響徹繪梨香的腦海,將糾纏的怨恨之聲切斷。
那極度痛苦的呻吟,遠比她在夢魘中聽到的怨毒詛咒更加可怕,深深震撼着她的五臟六腑。
「你要做的,就是像這樣,一個個喚回死去的同學們,從黑暗中救出他們,讓大家從海底脫離那個怨恨的凝結物,憑依在你身上。萬事開頭難,負擔死者靈魂的重量會讓你苦不堪言,但你的力量也將變得愈加強大。」
仙谷一邊說,一邊撫摸繪梨香的後背。與陌生男人親密接觸本該讓人不悅,但她卻發自內心感到舒適、安心。
雖然救出了早苗,其他人仍然被困在那可怕的地方。
爲什麼只有你還在那一邊。
(只有你能拯救大家,所以,由你來揹負他們。1;
她先回了一次家,整備了必需物品,寫下留言說明自己離家出走。
「迄今爲止喚回的靈魂,尚且不到一個班級的人數。往後還有海量的工作要做。」
無論父母和兄弟姐妹多麼哀痛地呼喚,他們都已無法掙脫。死者的家人是無法拯救死者的。
我要把大家都從那裏拉上來。
仙谷坐在牀邊,環視房間,說出「差不多了。」繪梨香歪頭表示不解。
「好像是超強的颱風。好啦,把手從窗簾上拿開。」
絵梨香的臉瞬間發燙。早苗已經死了,再也不屬於這個世界。雖然還有一些死者的遺體尚未發現,已發現的遺體中也有很多難以辨認身份,但說不清是幸運還是不幸,早苗的遺體保留了較爲完整的狀態。她確實已經死了,別無其他可能。
在那之後,她和仙谷一起,持續拯救同學,直到現在。
「交給我吧。」
起初覺得像是大地的震動,但很快意識到那是人的呻吟聲。
——這裏,是沖繩的海面。
猛然間,繪梨香的右臂被用力往後拉。她彷彿乘上了全速前進的新幹線列車,周圍的景色以極快速度向後退去,險些一個趔趄——
「早苗!」
橋、道路,一切都看不見了,也不再有任何聲音。站立的感覺蕩然無存,繪梨香懷疑自己是不是就要這樣從世上消失。驚恐之中,唯一殘留着知覺的地方,是和仙谷握在一起的手。
一方面,被斥責一切都是你的錯;另一方面,被告知你什麼錯都沒有,要堅強地活下去。進退兩難之間,繪梨香失去了立足點。是仙谷給了她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繪梨香用力點了點頭。
——你要從那裏救出你的朋友們。集中精力,傾聽那黑色團塊的聲音,用心靈去感應,與你的友人共鳴,從而發現他們,把他們拉上來。別擔心,有我在你身邊,你不會被反過來拖到裏面去的。
正是仙谷的這番話,讓繪梨香覺得自己能夠得到救贖。
她強打精神,儘可能擺出一副沒問題的樣子,可腳下還是踉踉蹌蹌。仙谷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別開這種玩笑!」
沒有摔倒在地,而是栽進了仙谷的懷抱裏。
——仔細看。你的朋友們就在這片海上失去了生命,那裏絕不可能什麼都沒有。你的下方,有一個不詳的黑色物體,死去的大家都被困在裏面,你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
梨香抿起嘴脣,淺笑着回答。實際上,她覺得身體沉重到難以忍受,房間裏彷彿天旋地轉。
「對不起,我還以爲去碰碰窗簾沒關係。」
繪梨香想觸碰仙谷的手,仙谷像是早有預料,握住了她的手。仙谷的手很大,骨節分明。用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皮膚略顯粗糙。
「是的。你拯救了她,揹負了她的靈魂。她從此也不會再出現在你的噩夢裏。」
仙谷露出不安而略帶憂傷的笑容:
「那,那是什麼啊……」
繪梨香幾乎要發出慘叫,但手上傳來仙谷緊握的觸感,幫助她恢復了理智。
「因爲颱風來了呢。」
「只有你能拯救大家,所以,由你來揹負他們。」
「被發現?被誰?」
卑鄙小人。叛徒。趕快來我們這裏。
跟我們一起受盡折磨吧。
所有的窗子,都和繪梨香之前靠着往外看的那個一樣,被繩索擋住了。玄關也是如此。繪梨香和仙谷都很少離開這個房間,靠提前購置好的食物飽腹。夜間,繪梨香睡在牀上,仙谷則倚在牀邊入睡。
「我沒有開玩笑,這話是認真的,你也來親自確認一下吧。好了,把手伸過來,難道你不想見一見若松早苗嗎?」
「那些與我同樣能夠看到死者靈魂並加以干涉的人們。他們一旦知道了我們的行動,一定會來阻撓。」
聽了仙谷的話,繪梨香將意識向那令她毛骨悚然的黑團集中。她的靈魂彷彿被吸進了詭祕的黑色沼澤,逐漸沉入深處。
絵梨香全身顫抖不已,但她被強烈的責任感驅使,拼命想象着着那個場景。
拒絕的選項根本不存在。與其拒絕,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理會那封莫名其妙的郵件,傻乎乎地跑出來。
「差不多該換個活動場所了。我們在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發現。」
唯有你能做到,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行,仙谷如是說。
在這個十畳大小的單間裏,除了一張單人牀之外,沒有佈置任何其他的傢俱,只有白色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這副怪異的光景,給人一種被困在一個盒子裏的感覺。
「早苗不用繼續受苦了嗎?」
「什麼?我什麼也看不見……」
讓逝者們悉數得到救贖,能揹負這一重任的,唯有你而已。
(我們要做的,是喚回你死去的同學們的靈魂。)
繪梨香乖乖地放下了手,略微發黃的白色窗簾飄然落下,回到原處。窗簾的前面,擺了一根注連繩樣式的粗大繩子。
初次見面的那天,仙谷如此說道。
你只差一步,就成爲了他們之中的一員。是你的話,就能夠喚醒、引導他們的靈魂。
曾與她在同一個屋檐下歡笑、學習、共同熱衷於某些事物的同學們,現在都聚集在那恐怖的黑色團塊裏,發出不堪的哀鳴。
在純白的空間裏,繪梨香發現了一團黑色物體。離她所在的位置很遠,散發着駭人的氣息。
繪梨香握住了仙谷的手,她的手完全被仙谷寬大的手掌包裹住了。
「你怎麼知道早苗的手機在我手上?」
「外面的動靜好大啊。」
「我不是說過不能越過繩子之外嗎。」
那一刻,她感到腳下的土地忽然消失,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空白。
但是,你不一樣。
「是這樣嗎?」
聽到繪梨香道歉,仙谷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你救了若松早苗。」
「那是爲什麼?」
「我採取的做法對你的身體危害很大,實際上,你現在就很痛苦吧?如此大費周章,試圖通過加重生者的負擔來拯救死者的行爲,在他人眼中是違揹人道的。」
這段話讓繪梨香怒火中燒。
「他們是沒看到那個東西,才能站着說話不腰疼!」
繪梨香緊咬嘴脣。她想起了藉助仙谷的幫助,親眼目睹的那個由同學們組成的黑色不祥之物。從中傳來的痛苦聲音,彷彿至今仍在耳畔。
想到這些,繪梨香覺得,現在的沉重疲憊不值一提,頂多也就和感冒差不多。而且,這種感冒,還附帶了獲得關心和寵愛的特權,和死者所承受的痛苦壓根沒法相提並論。
「那些試圖阻止我們的人,會認爲自己是你的救世主。在他們看來,你是被我欺騙的可憐受害者,我則是令你飽受折磨的惡人。」
繪梨香緊緊抱着仙谷的手臂。
纔不是那麼一回事,救了自己的明明是仙谷。雖然身體確實遭了點罪,但心靈獲得了救贖。
仙谷沒有怪罪繪梨香。
也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你該挺起胸膛,連帶大家的份,堅強地活下去。
他僅僅是告訴繪梨香她能做到什麼,並與她並肩作戰。
誰也沒有資格斥責仙谷先生。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痛苦是怎樣,就擺出一副膚淺的好人面孔在那指指點點,我要揍扁那種傢伙。
想到這裏,繪梨香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繪梨香仍然緊緊抱着仙谷的手臂,仙谷摸了摸她的頭。
「我也認爲現在的做法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所以,讓我們不要被任何人發現,一起加油逃跑吧。」
「逃到哪裏纔算是安全呢?」
「你什麼也不用操心哦,全部交給我就好。我會守護你的一切。」
仙谷的聲音,有一種讓人放棄思考、擺脫焦慮的神奇力量。
繪梨香似乎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閉上了雙眼。
「文尋,你是站在奇美拉一邊的嗎?」
他來到京都,單純是因爲在事故報道新聞節目的畫面裏看到了《穢物》。
「我只是個殺人犯罷了。」
但那對現在的水藤來說無關緊要。
那起事件發生時,文尋正跟隨着身爲祓除師的父親,忙於處理四處出現的小型《穢物》。直到一切結束的幾天後,他才聽說了詳細的情況。文尋當時的感覺是震驚、同情,以及一絲微小的釋然。
但是,水藤不同。在這場風暴裏,他體會不到那種謙卑的心境。不如說,他更像是與風暴融爲了一體,甚至成爲了風暴的支配者。水藤感受到一種奇特的亢奮。
自然愛好者——尤其是偏愛置身於狂暴的自然環境中的人,大抵會這樣說。
枷鎖已經解開了。
「再者,別以爲靠你的同情就能拯救他們,那些奇美拉可不是那麼天真的傢伙。自己多加小心。」
「覺得可憐所以伸出援手,一旦局面失控就殺掉了事。原來這叫別無選擇啊。」
狂暴的野獸,隨時可以出籠。
他不會再逼迫自己抑制這份躁動。
文尋朝出租車停靠站的方向邁開腳步,但馬上意識到和巳沒跟上來,於是回過身。
颱風就像是懷有強烈的渴望,要將某些事物徹底毀壞。不知爲何,這狀況讓水藤感到少許喜悅。
七倉和巳嗤之以鼻,自嘲般地笑着。
「和巳先生,您能在這種地方判斷出《穢物》的氣息來自哪一個體嗎?」
「我想盡可能站在他們一邊。和巳先生不也是這樣嗎?」
和巳沒有看向跑過來的文尋,而是緊盯着天空,彷彿凝視着醞釀中的風暴。
聽到這句話,文尋睜大雙眼。
「怎麼會……」
窮兇極惡的暴風雨正在摧枯拉朽,他從中獲取了奇妙的快感。
不知道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麼,聚集了如此數量的《穢物》。
丟下這句話,和巳大步流星朝前走。與呆立在原地的文尋擦肩而過時,他低聲補充道:
水藤的心中,有一種自己也不明白因何而生的躁動。這份躁動,甚至驅使他想到,如果被七倉家的祓除師襲擊,不就正好有了把那些傢伙喫幹抹淨的正當名義嗎?儘管這份躁動熊熊燃燒,水藤也沒去刻意進行過多的思考。
文尋驚歎地問道,但和巳很乾脆地搖了搖頭。
離開純和綾佳之後,心情一直輕鬆愉快。幾乎再也沒有任何煩惱。
「我害死了十文字誠。」
「你選擇憧憬的對象,還是再慎重一些吧。」
文尋能感知到的,只有和此刻的天氣一樣混亂不堪,雜糅在一起的《穢物》氣息。
這裏似乎有什麼陰謀在暗中蠢動,不過水藤一點也不關心。只要能順利「覓食」就沒問題。
文尋的臉頰有些發熱。他的說法明明是對的,卻莫名其妙感到羞愧難當。
如遭重錘,文尋的身體僵住了。他嚥下一口吐沫,急忙開口:
也不是沒考慮過可能被七倉家的人發現,但那又如何?反正,自己不會輸給他們。
「能做到這種程度,也非常了不起啊。果然,和巳先生的天線是特製的吧。」
橋下奔流的河水裏混入了泥沙,形成洶湧的黃褐色浪濤。橋上的積水已經沒過腳踝,猛烈匯入下方的河道。
他原先飢腸轆轆的身體,在來到京都的幾天後已經喫得很飽了。
話音剛落,文尋就被賞了個白眼。太對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要獲得文尋的讚美,和巳就會回以不爽的眼神。
頂着狂風暴雨,水藤像割草一樣把橋下漂浮的《穢物》大量塞進肚子。
真是輕鬆愉快。
「我不知道具體地點,但是,他們應該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身處偉大的大自然之中,能讓人類真切體會到自己是多麼渺小。
「和巳先生?出什麼事了?」
「他們指的是奇美拉們嗎?」
水藤想。
「確實很遺憾,但十文字誠自己走錯了路。他喫了一個人——即使是罪犯,也是活生生的人類。那並不是能留有餘地的狀況,和巳先生別無選擇,什麼錯都沒有。」
「但是,那是無可奈何的情況吧。」
「您怎麼了?」
「辦不到。只是覺得他們離這裏很近。」
「是的,是的……就是這樣。我跟和巳先生已經到京都了,現在正一起前往本家,中午就能抵達。」
文尋感到不解,貼過來觀察和巳的表情。和巳依然注視着空中。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文尋眨了眨眼。
文尋試圖代入和巳的視角,朝他注視着的方向眺望。那裏只有陰暗的天空,和在風中凌亂的樹木;放低視角,還有那些拼命抓住變形的雨傘艱難行進的人們的身姿。
文尋打完電話,連忙回到等待着的和巳身邊。這個男人總讓人捉摸不透,感覺視線一離開他,就會立馬煙消雲散。
「他們大概也來這邊了吧……」
他溼透的長髮糊在臉頰上,肌膚被傾盆大雨打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