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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好人(八月二十六日深夜到八月二十七日)

《悲傷的奇美拉》 · 來樂零 · 1.7萬 字

喉嚨被手指緊緊掐住。

體內的血液彷彿被一根粗大的吸管粗暴地吸走,全身失去力氣,變得冰冷,知覺潰散。

我就要被活活喫掉了。

文尋的嘴脣在顫抖。

「救命……」

聲嘶力竭,除了自己誰也聽不見。想要舉起手,但使不上勁兒,只能抬到腹部的高度。

皮膚表面變得乾枯,似乎隨時都會從指尖開始崩落,化爲塵土。

水藤深矢那雙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眼睛就在一旁。在那雙眼睛裏,我已經被當成食物了嗎。

視野扭曲變形,水藤的臉模糊不清。眼前的光景越來越朦朧。啊,原來是眼睛裏噙滿了淚水。

「……就是這樣……把人喫掉的嗎……」

文尋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聲音在腦海中迴響。到底這只是自己腦袋裏的聲音,還是真的從喉嚨裏發了出來,已經分不清楚了。

「喫掉那個醫生的時候也……並不是爲了誰,而僅僅出於煩躁和飢餓……其實是那麼一回事嗎……」

聽說水藤深矢喫掉了普通人的時候,文尋依然認爲他是受害者。如果能瞭解事情的詳情,就會知道他當時別無選擇,有值得同情的餘地。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嗎?

「那你又怎麼樣呢?同情我們,說我喫掉那個醫生是無可奈何;然後又用同一張嘴,說把十文字逼進死路也是無可奈何。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對對對。這個世界上無可奈何的事情可太多了,真是值得同情啊。」

水藤把手從文尋的脖子上拿開了,文尋一屁股跌坐在地。

文尋呼吸困難,全身疲憊不堪,但還是拼命挪動使不上力氣的四肢,向房間外匍匐移動。

連滾帶爬出了玄關,文尋顧不上確認水藤有沒有追來,迅速在門前設立了一道「牆」。

文尋知道,僅憑自己的道行,這道「牆」想必無法對水藤構成阻礙,但他不甘心什麼都不做。然後,文尋扶着現實中的牆壁,步履蹣跚地前進。

走出一段路,他才意識到自己沒穿鞋就跑了出來。腳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刺痛腳底。

純自言自語,爲自己還有閒工夫操心這種事放鬆了少許。

純大致能理解,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是因爲水藤差點把跟他一起行動的少年祓除師喫掉。

文尋抱着頭,揪住自己的頭髮。

「但是……」

純漸漸適應了傷口的疼痛,可能只是變得麻痹了,但無論如何,它沒有最初想象的那麼深。雖然流血還沒止住,內臟應該沒事。

任由身體隨着卡車貨箱的震動搖晃,純冷靜地思考着。首先,這輛車要開到哪裏呢?希望能在被帶到太遠的地方之前,下車去找綾佳。

純咬着嘴脣,用左手繼續按壓傷口,右手掏出手機,水藍色的機身上沾到了血跡。

他想立即逃走,但呆在原地悶哼了一聲。傷口痛得厲害,

環顧四周,視野裏的祓除師共有五名。他們費盡心思把純引到這裏,一定在周圍設置了結界。

隨着機械的響動聲,電梯升了上來。文尋急不可耐,門一開就衝了進去,粗暴地反覆按下「關閉」按鈕。

純回頭往後看,背後是陡峭的斜坡。抬頭向上望,能看到剛纔的神社。

正因危機感而汗毛直豎,純的身體輕輕飄了起來。另一種衝擊感擊中了他,身體猛地撞向地面,感覺天旋地轉。到底發生了什麼?

純一邊捂住側腹蜷縮着,一邊仔細聽他們的對話。從傷口流出的溫熱鮮血浸溼了手掌。

純感到有些沮喪,這時,宛若笛聲的微弱響動傳來。

他查詢了酒店的電話號碼並撥通,但果然綾佳還沒回房間。

「他不還是被引到這裏來了嗎?」

「搞錯了,不是這傢伙。」

文尋踉踉蹌蹌跑到電梯口,猛按向下按鈕,一邊按一邊回頭看了好幾眼。水藤沒有追上來。

從發動襲擊的祓除師們的對話來分析,殺掉純一行似乎並非七倉家的共識。許多祓除師從一開始就反對與奇美拉合作,襲擊純的是其中的激進派,那個用刀砍他的男人最具代表性。趁少年祓除師的事件鬧得不可開交,把奇美拉都剷除掉,大概是想到這裏就搶先行動了。

純對自己深感無語,根本就是掉進了粗製濫造的陷阱的動物。

看來自己穿過結界了。

「真的很怪啊。他不像是着了哨音的道,我還以爲他看穿了陷阱來找我們麻煩呢,結果只是傻乎乎地跑過來自投羅網。這也太蠢了,哪有狗被對自己根本不起效的木天蓼給勾住,鑽進捕貓籠的道理?」

然而,文尋別無選擇。

不好意思啊,我是個蠢貨。純忍受着痛苦,緩慢開口說道:

「沒區別,都一樣。現在正是好機會,宰了他。」

綾佳應該在她和仙谷約好的那個地方,但是純現在沒法馬上趕過去。

他只遲疑了片刻。

轉過街角的時候,發現路邊有一輛停着的卡車,引擎還在運轉。純查看了駕駛席,沒人在那裏。

(很不妙,必須儘快通知綾佳。)

拿着刀的祓除師嘲弄似的笑了,純看不清他的臉,但可以感受到。另一個人咻咻地吹起了口哨,看來這是祓除師用來吸引魔物的法術。

純的身體遲遲沒有恢復。

「對不起!這上面有帶刀的歹徒,請你趕快報警!」

只能先等身體狀態恢復再說了。

斷斷續續,音調很高,聽起來又有點像是鳥叫。

(該死……現在怎麼辦呢?)

人跡稀少的夜晚街道,塗裝成深褐色的路燈,睜大眼睛一臉驚訝的年輕女性。

咻咻咻,咻咻咻……

「可是,上面還沒有下達決定吧?」

純打算不予理會,繼續往前走,笛聲卻變大了,好像在責備純的無動於衷。停下來打算仔細聽,它又忽遠忽近。

有幾秒的時間,純失去了意識,直到女人的慘叫把他拉回現實。尖叫的聲音不算很大,但充斥着歇斯底里的情緒。

純的身體離開神社範圍的一剎那,全身傳來遭受電擊一樣的感覺。

純微微動了動嘴角,笑了一下,然後把全身力氣集中到兩條腿上,站了起來。發力的瞬間,感覺失血量又增加了。祓除師們擺出戒備的架勢。

(死在祓除師手上就算了,要是從坡上滾下去摔死,那也太好笑了。)

有好幾個身影。離自己最近的人手裏,握着長長的、散發着微弱光芒的物品。是刀,一把不帶刀鞘的刀。——什麼鬼東西,哪來的武士,走錯了時代吧?

「沒錯,但我們必須趁現在的輿論環境肅清奇美拉,否則等再出什麼事,又會有人提出『和奇美拉合作吧』。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蠢貨可太多了,歷史只會不斷重演。現在放過他,下次就輪到我們這邊死人了。」

純嘆了口氣,拿出向真裏借來的手機,數字時鐘顯示現在是晚上11點。

一道閃爍的微光即刻映入眼簾,朝着純劃出一條洗練的弧線。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向後方規避。這是偏離正軌的四年人生裏,對於緊急情況形成的條件反射。

(對了,還有仙谷的事……)

「哎呀……」

他稍作猶豫,登上了臺階。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穢物》發出的,而且令他十分在意。

他差點被水藤深矢喫掉。把這件事報告上去,後果可想而知。

但是,不管有多擔心綾佳,現在的自己去和她會合,也只是個累贅罷了。

必須趕快從這裏逃走。逃出去之後,立即聯繫本家……

他仔細聆聽,尋找聲音的來源。

他走到了一段臺階下面。臺階上方有一座神社,不像是什麼名勝景點。古老的石質鳥居矗立着,純站在鳥居前,感到莫名的不安。他想起了之前在類似的臺階上,遇到的實體《穢物》。

不考慮其他選項,純迅速鑽進了卡車的貨箱,扭動身體擠進貨物的縫隙裏。

「剛纔那個聲音,原來是你們弄出來的啊……」

劇痛迅速傳遍全身,純呻吟着用手捂着腹部左側。那裏是疼痛的源頭,鮮血從中不斷湧出,沾滿了雙手。他在黑暗中難以確認傷勢,很擔心內臟也會跟着流出來,拼命按住傷口,同時抬起頭辨認敵人。

這裏會不會也有《穢物》的存在?即使有,純現在大概也沒法看到它,更遑論與之對抗。

「那是水藤深矢乾的吧?」

「糟糕,這可是借來的東西。」

純朝着與她相反的方向跑。但由於疼痛,速度很難稱爲奔跑。他捂着傷口,艱難地移動雙腳,儘可能拉開距離。

純一邊注視着仍然意見不一、沒有立即痛下殺手的祓除師們,一邊思考。

他癱坐在電梯的地板上,任憑脫力感遍佈全身。用手掌搓了搓臉,有一些淚水沾到了手上。絕望、不甘、憤怒、悔恨,各種情緒混在一起,難以控制。

純趕緊睜開眼睛,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純小心地檢查傷口。

漫無目的兜了一圈之後,純在路邊蹲了下來。

在一個男人提出疑問的同時,純一躍而起。他保持面對祓除師的朝向往後跳,從神社境內跳向斜坡。持刀的男人反射性地往前一步,白刃再次閃過。純急忙抬起手臂格擋,一股火辣辣的感覺沿着肘部上方蔓延。又被砍中了,但不怎麼痛,大概只是皮外傷。

純走向神社中央,口哨聲戛然而止。

「所以說趁現在動手啊,等和巳發聲就難辦了。」

(糟了,不行嗎。要被彈回去了——)

祓除師們聚集在一處。純的背後是一個很陡的坡,跟懸崖差不多,但看起來高度有限,透過樹叢能望見路上的燈光。

他只要稍微動一下,腹部就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身體在《穢物》和人類之間搖擺不定。他能感覺到力量在慢慢恢復,手上的傷和視力也有所好轉,但下一刻又突然倒退了回去。

純想,自己的狀態確實越來越不穩定了。有時候沒有完全流失力量就能迅速恢復,有時候揮像這次一樣長時間變得無力。而且,發生異常的週期也越來越短了。

純正在考慮溜之大吉,口哨聲又響起來了,彷彿專門是爲了吸引他的注意。

水藤多半已經離開這一帶了。比起繼續做無用功,不如先去那個指定地點看看。

純竭力大喊,導致慌亂的女人更加手足無措。這句話的主要目的,其實是牽制可能正朝這邊趕來的祓除師們。

若是在日常生活中失去力量的話,也不算很困擾,但眼下,這簡直要了他的命。不僅無法追蹤氣息,視力也很差,即使要找的人就在兩三米外也可能看不到。

帶着這種傷勢沒法自由行動,太引人注目了。看到腹部往外流血的男人在大街上走路,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撥打110或120。

它朝一個方向漸漸遠去,似乎在邀請純跟隨。純循着時隱時現的微弱口哨聲前進。

手指不小心伸進了傷口,灼熱的疼痛讓純忍不住呻吟出聲。

發出尖叫的女性陷入驚恐,胡亂地揮動雙手。她看起來年齡在二十歲左右,似乎不是遇到突發情況能保持冷靜的類型。不過,一個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男人突然滾落到面前,絕大部分的人都會驚慌失措吧。

男人手裏的那把刀大概具有祓除之力,但問題不在那裏。刀是純粹的兇器,被砍中就會死,現在的純並不例外。

純想起剛纔發現的《穢物》的屍體,雖然不清楚綾佳的身體現在怎麼樣了,但肯定不是最佳狀態。他很不願意讓綾佳一個人去見仙谷。

取而代之,從身後傳來了踩踏土地的輕微足音。純回頭看去。

祓除師使用的法術效果不明顯,大概是因爲純正處於失衡狀態,身體更接近人類吧。看不穿圈套,也是同樣的原因。純體內《穢物》的部分現在若有若無,稀裏糊塗地被哨音所吸引。

純強忍痛苦在心裏吐槽,爲了防備下一次攻擊,調整成跪姿想要起身,但沒法馬上站起來。

純覺得可能是有人在吹口哨,但那說是口哨聲又不太對勁。聲音裏似乎蘊含某種意志,在呼喚自己。

純走向女人附近的街道指示牌,她嚇得一個激靈,使勁點頭。她應該有手機,真要報警的話,根本不需要跑到別的地方;但她可能是被純的樣子嚇壞了,或是害怕附近的歹徒,又或者只是陷入了混亂,總之一臉驚惶地跑開了。

然而,純現在失去了力量,身體無法及時響應脊髓發出的指令。腹部一瞬間傳來冰冷的觸感,緊接着又變成灼熱的痛楚。純立足不穩,踉蹌着後退了幾步摔倒在地。

咻咻咻,咻咻咻……

這幾個男人在低聲爭吵,其中一人非常積極地主張殺掉純。

他幾近窒息。

「……果然有古怪,這傢伙真的是奇美拉嗎?」

純本能地捂住了一隻耳朵。

綾佳和仙谷碰頭的期限是午夜零點。

爬完臺階,進入了一座面積不大的神社境內。普普通通,隨處可見,沒有什麼吸引遊客的華麗之處。

「但是不覺得他很奇怪嗎?吸引魔物的哨音對他的效果不太明顯。」

然而,對現在的純來說,結界的效果已經大打折扣,很有機會逃出去。對方多半會害怕他以力量強行破壞結界,並做了相應的防範措施;但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純現在是不屬於《穢物》的漏網之魚。

「那個一直袒護奇美拉的文尋,聯繫我們的時候都嚇成那樣了啊。聽說他獲救時只剩一口氣,差點就小命不保。"

司機很快就回來了,大概是在裝卸貨物吧。純擔心他還要碰貨箱裏的貨物,但司機砰的一聲關掉了貨箱的門。

那聲音並不刺耳,而是奇妙的縈繞在心頭。音量微弱,聽不出是從哪裏傳來的,感覺不去在意也沒什麼關係。

也難免如此,被刀砍傷之後又從大斜坡上滾下來,大難不死已經很走運了。

他又看了一圈真裏的手機通訊錄,儲存的號碼只有十來個,很像是她的作風。純試圖從中找到真裏的住宅電話,但沒有收穫,可能是她家裏沒裝。

只要把信息傳達給綾佳就夠了,她一定能保護好自己。但現在純一籌莫展。

他注意到了七倉和巳的號碼。不打算向他求援,也不認爲能得到他的幫助,但至少可以溝通一下當前的事態吧。不過看到七倉和巳之後的下一個名字,純又改變了主意。

七倉文尋。要了解情況,找他更加合適,畢竟是當事人本人。如果他現在能夠與人正常交流,想問問這個同情奇美拉的少年,是爲什麼差點進了水藤的肚子。

純按下按鍵,把手機放在耳邊,等待接通的鈴聲持續了很久。

果然不行啊。

就在純打算放棄的時候,鈴聲停止了。但電話那頭一言不發。純以爲接通了語音信箱,但等了一會兒也沒傳來留言提示。他豎起耳朵,能聽到微弱的雜音,確實有人接了電話。

"喂?"

純摸不着頭腦,先開了口。然後,另一邊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喂喂?」純繼續打招呼。

「是純嗎。」

純被這個聲音震驚了,因爲出乎意料而說不出話來。

只是幾個月沒見,卻讓人感到無比懷念。那是曾經下定決心,以爲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

「……這部手機爲什麼在你手裏啊?水藤。」

「別人忘在我這的。而且,這句話該我來問啊。你又和森山真裏小姐在一起了嗎?」

水藤從短暫的驚訝中回過神來之後,語氣平淡得彷彿他們從未分別過,這幾個月的空白並不存在一樣。

「剛纔見了她一面。她說不帶手機會很不方便,就借給了我。」

「哦……不過我想不通,她怎麼會和七倉家的人發展成交換手機號碼的關係?」

「啊,可能發生了很多事吧?我也不清楚。"

隨意地聊完這些,純的聲音沉了下來。接下來要談的不是什麼輕鬆愉快的話題,聲音自然也就變低了。

「當然了,他並不信任我。現在的水藤君,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在這一點上,我、七倉家的人,或者其他什麼人,全都是一樣的。他只是湊巧發現我在這附近,可以加以利用罷了。"

「他大概不想自己來接觸你。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現在似乎沒有在一起行動呢……所以,可以換個地方說話嗎?我現在也不想被七倉家的人發現。」

「你被祓除師攻擊了嗎?」

「……是嗎。」

綾佳的身體現在難以消化《穢物》,卻硬着頭皮喫了好幾個。嚥下每個《穢物》都需要很長時間,之後還要遭罪半天。現在身體依然感覺很沉重。

然後——他把事情告訴了仙谷?

「信任嗎,哈哈。」

「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事態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他們找你們的目的,直到不久前還是協商合作,但現在變成了明確的殺意。」

(就算這樣,還是得趁能喫的時候多喫一點。)

「你的消息真靈通啊。」

「我和你都在被人追蹤呢。尤其是你,現在特別顯眼。七倉家找你找得兩眼都冒血了。還在外面閒逛的話,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我約你出來,是想知道你在搗鼓些什麼。」

「我敢打賭,如果還能重逢,你一定會殺了我,以此來承擔責任。」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不相信任何人,所有人都一樣。

「纔不會」,「你怎麼會這麼想」,否定和質疑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水藤毫不猶豫地回答。

「水藤,怎麼回事?你爲什麼要喫祓除師?那不是個對我們態度友好的小屁孩嗎?」

水藤差點喫掉七倉家的祓除師。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綾佳半放棄地想着,果然沒能把話傳過去吧。本來也沒抱太大希望就是了。

「七倉家?……我還以爲這種《穢物》氾濫成災的時候,他們會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萬一真的走到那一步,我覺得被殺的應該會是我。」

「沒什麼特別的情況。沒有確切的理由。」

最後,純擠出這麼一句話。電話那頭只傳來水藤極輕的冰冷笑聲。

「打心眼裏不想見她。」

水藤爲此擔心,來探視綾佳的情況。

「我遇到水藤深矢的地方就在這附近……他是在觀察你的狀況吧。畢竟祓除師們盯上你的命這件事,就是他造成的啊,肯定會過意不去。」

綾佳一臉茫然。仙谷看到她的表情,愉快地笑了。

因此,綾佳和純也被盯上了。

她向上眺望,二條城的輪廓在黑暗中映入眼簾。

「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也是從水藤君那裏聽來的嗎?他爲什麼要告訴你這些?我很難相信水藤君會信任你到這種程度。"

「如果有祓除師攻擊我,我會把他們喫掉吧。」

她靠在樹上,試着活動雙手,握拳再鬆開。手的動作不太靈活,像是從大腦發出指令到手做出反應之間有延遲。

「就在這說不行嗎?」

「你指的是什麼事?」

「這樣啊。」

「那你能幫幫我們嗎?」

「好啊,我們慢慢聊。不過在那之前,先換個地方吧?"

綾佳偷偷在身體兩側再次嘗試開合手掌。

仙谷面帶微笑走了過來。

她喊出了這個名字。明明是自己約他來的,但當人出現在面前,卻感覺十分怪異。

純正要掛斷電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也不想見你們。」

水藤的語氣依然平淡,夾雜着些許困惑,純明白他是認真的。

「與我無關。」

「要抑制那種火冒三丈的感覺實在很麻煩。」

而且她很擔心純。

「綾佳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她和你不同,身體狀態很穩定。」

「對啊。唉,到底怎麼回事,你是遇到了什麼麻煩嗎?你應該不會餓着啊,這個城市裏喫的東西到處都是。」

「不過,我做的事給你們添了麻煩啊。」

聽到純這麼說,水藤短暫地沉默了。純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默不作聲,很快就等到了回話。

水藤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

「爲什麼?」

綾佳立刻搜尋水藤的氣息,真的就在離這裏不遠處。不過,現在似乎正在離開的路上。

綾佳在兩年半之前自己破壞結界的地方等待仙谷。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浪費你時間。」

「你們最好堅持已經和我決裂的立場,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如果我去幫助綾佳,就意味着你們依然是我的同伴。那樣不太妥。」

即使整個人都變了,他似乎還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仙谷笑了。綾佳感覺自己被愚弄了,面露不悅。

「我剛纔在那邊聽他本人說的。」

不如,現在就離開這裏吧……

「多虧了你,我現在肚子流血,哪都去不了。」

綾佳皺起眉頭,他想把我引到哪裏?

綾佳瞪着眼前的仙谷。不能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但如果是真的,在這裏傻站着的確不是個好主意。

純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煩躁?因爲什麼?

「嗯,發生了很多事。我找他們覈實我的個人信息是不是泄露出去了,結果收到了一條意外的留言。」

純焦急地說道。

「如果我們見了面,我會死在你手上。」

又不是要喫了仙谷,只要有足夠的力量在必要時保護自己就行了。

「仙谷!」

「我不想見她。」

「他做了什麼嗎?」

「並沒有什麼具體原因,但我就是煩得不行。可能單憑他是祓除師這件事,就足以讓我惱怒了。」

「但是……」

內心不斷接近《穢物》那一側的人,會變成自己。

「好像是水藤深矢想喫了七倉家的祓除師。雖然事件以未遂告終了。」

「我很煩躁。」

「你是在擔心矢代君嗎?不過據說矢代君已經瞭解狀況了。」

「還是算了吧。」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抱歉,我沒時間跟你聊了。」

這個詞的分量讓綾佳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綾佳有些不安,改變了主意。因爲之前勉強了自己,她的身體非常不舒服。

純閉目沉思。水藤心中的煩躁,是不是源於他代替了純和綾佳,獨自吞噬了那個《靈》的蠱毒呢?若是那樣,只要稍有偏差,現在承受那份煩躁的就是純了。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但我認爲她現在喫不下《穢物》。這種狀態下如果遭到攻擊,會非常危險。」

她打算再等十五分鐘就走。

「戶塚小姐在找你。」

「我想告訴綾佳,我們的性命正受到威脅。我現在的狀態跟你說過了,渾身是血,無法行動……只要傳達給她就行,能不能拜託你?」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被這樣斷然拒絕,純無話可說。再糾纏下去也沒意義。現在,只能相信綾佳,並祈禱自己的身體儘快恢復了。

「沒用的。」

水藤的態度像是在做出預言。純不由自主把手機從耳朵旁邊拿開,轉而盯着它。

沒問題,雖然比平時遲鈍,身體還能正常運作。

「你和光陵會聯繫過了啊?」

「我叫你住手的話也沒用嗎?」

不出所料,水藤已經徹底改變了。

「我想並非如此。」

水藤篤定的口氣讓純畏縮。

正想着這些,傳來了腳步聲,綾佳循着聲音望去。

純想起水藤剛纔的話,祓除師的身份就足以令他惱怒。

「就當是這樣好了,水藤君又爲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純咬着牙,把對水藤複雜的感情擱置到一邊,以嚥下苦水般的心情說道:

殺意。

——也許他已經很難區分不同的人了。

想到這裏,綾佳心痛不已。

就像人類難以區分動物的個體一樣,對於越來越趨近於《穢物》的水藤來說,人與人之間的區別正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繼續思考這個問題只會陷入絕望,綾佳及時中斷了思緒。

「……換個地方的話,去哪裏呢?」

「去我們現在的藏身之處。我在那裏設置了簡易的結界,應該不會輕易暴露。不過不是什麼高雅的場所……還請你不要介意。"

「是什麼地方啊?」

「情侶酒店。牀還帶頂棚呢。」

綾佳斜眼狠瞪仙谷,光是想象和仙谷一起進入那種地方,就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但他的說法是「我們的藏身之處」,這意味着,傳聞中被仙谷帶走的吉永繪梨香很可能也在那裏。

綾佳注視着仙谷的臉,努力整理思路。

自己的身體不在最佳狀態,也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但是,有足夠的力量在必要時戰鬥,仙谷也不太可能隱藏着未知的強大實力。如果想從仙谷手裏奪回吉永繪梨香,這是個好機會。

(純現在還好嗎……)

他該不會又陷入無力的狀態了吧?仙谷說,水藤告訴他,純已經瞭解了現狀;如若屬實,是純和水藤之間搭上線了嗎?

最後還是多管閒事了。

水藤嘆了口氣,靠在出租車的座位上。

本來不想再與他們有任何牽扯。在分別的那天,就這樣決定了。可是現在,純向自己尋求幫助。

水藤順着綾佳的氣息來到非常接近她的地方,駐足不前,還是不想和她見面。若是此時此刻在她面前現身、伸出援手,就好像自己期盼着重歸於好,這並非水藤的本意。但就這樣掉頭折返又蠢透了。進退兩難之際,剛剛不久前才見過的仙谷又冒出來了。

(今天真是和你有緣啊。你怎麼了?是有事找早瀨小姐嗎?)

仙谷聲稱他是來見綾佳的。雖然沒詳細解釋,但似乎是綾佳主動聯繫了仙谷。她在爲設法解決現在的事態而行動吧。

水藤順勢對仙谷轉述了情況,他料定仙谷會很高興地傳達給綾佳。

「就是把兩年多以前的那件事重演一遍。我想得到你們。」

綾佳不知道這個男人迄今爲止經歷了怎樣的人生。如果他出生於一個普通的家庭,那麼,至少在前半生裏,那種能力只會成爲平凡生活的絆腳石吧。

「我纔不怕死!」

綾佳感到血氣上湧,而仙谷只是微微一笑。

「要去哪兒?」

能令他爲之執着的,只有他所持有的那份力量:洞察以及干涉《穢物》的力量。

繪梨香慢條斯理地說道。

繪梨香胡亂揮舞雙手,碰到了綾佳的手背。綾佳握住她的手,繪梨香就像是被未知生物咬住了一樣,整個人直打哆嗦,更加激烈地反抗。

水藤望向車窗外。通過車窗能看到一小部分天空。萬里無雲,星光熠熠,颱風已經過去了。

綾佳想盡量不要刺激到她。

即使石塔轟然倒塌,他也滿不在乎,只是抓住最閃亮的一塊石頭不放。對仙谷來說,那塊石頭就是綾佳他們這些奇美拉吧。

水藤看向的士司機,司機似乎也注意到了異狀,透過後視鏡回以疑惑的眼神。水藤苦笑了一下。

承受着揹負《靈》的巨大痛苦,卻相信這會帶來救贖。

「開什麼玩笑!」

綾佳感到害怕。這個女孩子現在已經瀕臨極限,如果繼續受到刺激,她勉強被某些東西支撐着的心靈恐怕會支離破碎。

「冷靜下來,沒事的,我在這裏。她是我的一個熟人。」

水藤心想,我真是多此一舉。綾佳肯定不信任仙谷,來這麼一出搞不好會弄巧成拙。不過,如果自己非得和他們接觸不可,摻進仙谷這樣的消極成分反而有利於平衡利弊吧。

那樣的地方對他們和自己都很方便。

綾佳很想直接甩開仙谷,但決定先忍一下,看看他要幹什麼。

繪梨香朝着後方連滾帶爬,和綾佳拉開距離。

綾佳對繪梨香輕聲說道:

「……你那個重要的安身之處,不是已經瀕臨崩潰了嗎?事到如今,你還想利用我們做什麼?」

繪梨香帶着哭腔的喊聲響徹房間。

「問題不大,這只是暫時的。等到一切結束,憑依在她身上的靈魂得到解放,她的視力還會恢復的。」

「不……就算真的是那樣也沒關係。爲了報答仙谷先生,我什麼都願意做。」

綾佳用眼神示意·,無言地提醒仙谷該放走繪梨香了。但仙谷保持着微笑搖了搖頭。

仙谷這樣說的時候,表情似乎帶着幾分落寞。

(話雖如此,從我們的身體變成這樣以來,他們應該幹了不少這種活吧。)

「別碰我!」

「……你被他操縱着,不瞭解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吧?」

「就是拯救哦。到最後,我會以穩妥的方式讓附在她身上的《靈》昇天。你做得到嗎?嗎?你們只會喫《穢物》來滿足口腹之慾罷了。七倉家又如何呢?如果他們現在發現繪梨香,當然會爲她祓除身上的《穢物》。但是,你覺得他們可能特意去尋找、召喚、拯救她的每一位同學的靈魂嗎?」

然而,他找到了一個施展才華的舞臺。之前打交道的時候,就發現了他是個毫無計劃性的男人。明明知道塔要倒了,卻只管繼續堆砌石塊,把塔壘得更高。他從不考慮在合理的位置放石頭來穩固塔身,只關心怎麼把石頭堆到更上面。仙谷就是那樣的人。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拯救大家的靈魂纔算是幫我,我自己來幫自己!被獨自拋棄在這一邊的我,就只能這麼做了!」

「冷靜一點,我是想幫你!你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會死的!」

「抱歉,能更改一下目的地嗎?」

她走近房間中央,那裏佈置了一張寬敞的大牀,一名少女躺在上面。少女有一頭蓬鬆柔軟的淺色長髮,舒展地散落在牀單上。這就是吉永繪梨香嗎,看起來真像一位公主。

「那麼,你願意代替她來我身邊嗎?"

仙谷一進來就鎖上了門,還在門前掛上了一根繩子。綾佳的身體微微繃緊。

「她需要我。沒錯吧?」

「你破壞結界是爲了把我們釣上鉤嗎?"

仙谷熾熱的執着纏繞着綾佳,她的心卻朝着反方向變得冰冷。。

剛纔,純說他被襲擊了,七倉家做出反應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正在追蹤自己的這些祓除師,恐怕原本就對奇美拉們懷有敵意,一直想要排除《穢物》與人混合而成的危險存在,現在終於得到了正當理由。他們以前大概從未接到過與奇美拉有關的任務,這也許是第一次進行跟蹤,或者沒來得及做好準備。

「那邊必定曲終人散,只剩下少許收尾工作了。現在已經不是利用你們做什麼的階段了,我只是想看着你們而已。"

「看你們還會如何改變,最後是什麼樣子。」

當時爲什麼半途而廢了呢?如果幹脆地喫掉他,這件事就不會那麼快暴露,可能也不會變得像現在這麼麻煩。

"住手!"

水藤記不起自己當時的心情了。

繪梨香失明的眼睛裏閃過一道異樣的光芒。她的激動情緒突然平息下來,緩緩地搖了搖頭。

繪梨香沒有回答,但她依靠着仙谷的姿態,以及瞪向綾佳這邊的眼神——其中大概還蘊含着幾分嫉妒,都在對仙谷的話予以肯定。

跟蹤的人顯然技術很差。這也難怪,他們的工作是祓除《穢物》,而不是跟蹤或者追逐駕駛。

司機聽到水藤的話,露出訝異的目光。

有一輛醒目的車子一直出現在後視鏡裏。是輛黑色的奔馳,始終保持着一定距離跟在自己後面。

「這,這是怎麼搞的……」

仙谷搖了一下繪梨香的肩膀,輕聲責備她。雖然只是非常輕柔的動作,但繪梨香看起來相當受傷。

那不是普通的靈魂聚合體。普通的靈魂聚合體,基本不會維持單獨靈魂的個體形態,體積龐大的同時密度稀薄,作爲《穢物》的濃度很低。而附在繪梨香身上的《靈》團塊,明確地保留了每個人的個體形態。就像是有近百人把繪梨香包在裏面,擠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是利用……誠如你所言,我的立足之地垮掉了。」

繪梨香依偎在仙谷的懷裏,迷茫地抬頭望着仙谷。仙谷輕輕撫摸她的頭,然後轉向綾佳:

仙谷彷彿在誇耀自己引以爲傲的作品——不,不是「彷彿」,他就是這個意思——綾佳覺得一股熱流直衝自己的太陽穴。

仙谷愛憐地用手指摩挲綾佳的臉頰,不是黏糊糊的撫摸,而是僅用指尖在上面滑動,動作輕柔到幾乎感受不到的程度。

雖然對不準焦點,目光也有些飄忽,但繪梨香的眼中清晰地流露出對綾佳的敵意。繪梨香緊緊握住仙谷不放,似乎是想保護他。

"不是這樣的!你上了仙谷的當,這樣折磨自己根本救不了逝去的人們,只能滿足仙谷的慾望——"

在他笑眯眯的眼睛裏,能窺探到一種扭曲的慾望。那是對「見證」的渴求。

已是夜深時分,行人和車輛寥寥無幾,出租車暢通無阻地行駛着。忽然間,水藤發現到了一件事。

「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你胡說!"

本家的高層應該還沒決定處置奇美拉們的方案,那些傢伙趁此空檔採取行動。不僅針對水藤,打算連純和綾佳也一併祓除——統統殺掉。

因爲這個男人不會有一絲一毫繼續作爲人類活下去的念想。

繪梨香喃喃自語,試圖用手肘撐起身體,但似乎沒有足夠力氣支撐整個上半身,只能側身躺着。繪梨香的眼神茫然地四處遊移,綾佳意識到了問題。

仙谷低聲說道,如同耳語一般。

「那麼,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吧?」

"我知道的哦,你是妖怪吧?"

「是你把她弄成這樣的嗎?」

怒火再次在水藤心中肆虐,胸腔熊熊燃燒,滾燙的溫度麻痹了大腦,什麼都不想再去思考。即使試圖平撫心緒,也只能感到難以抑制的疲憊。

(反正已經沒法回頭了。從我想要喫掉那個祓除師少年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綾佳朝着繪梨香伸出手,打算解開那根看起來像是用來封印《穢物》的繩子,讓《靈》從她身上離開。現在的綾佳無法喫掉它們,但應該至少能予以抹除。

"專喫靈魂的妖怪,對吧?其實,你是想喫和我在一起的大家的靈魂。所以才編出那些話,想把我從仙谷先生身邊帶走,對不對?"

「你標榜自己做了這些,就能隨心所欲地對待她嗎??」

在七倉手下的時候,被尾隨、被監視都是家常便飯。

綾佳一邊留意着繪梨香的反應,一邊壓低嗓門回應仙谷:

「很厲害吧?當然,這不是全部在空難中死去的學生,畢竟全員都化爲《靈》留下來是不可能的。但她竟然召喚了這麼多人,並且成功揹負在自己身上。它們之所以沒有形成普通的靈魂聚合體,而是作爲一個個獨立的《靈》保有各自形態,是因爲繪梨香憑她的精神力牢記了每個人生前的樣子。太了不起了。"

然而,就在綾佳的手指碰到繩子的瞬間,指尖傳來陣陣刺痛。伴隨着有什麼東西被燒着的聲音,繪梨香睜開了眼睛。

「這個男人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什麼拯救。」

綾佳凝視着仙谷的雙眼,心想,這個人大概對金錢、女人都不怎麼在乎。

——好吧,既然那麼想殺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

「你……該不會是看不見了吧?」

「看着我們?」

「她現在幾乎是失明的狀態,只能朦朧地看到事物的輪廓。請你不要不小心嚇壞了她。」

然而,對於一位睡美人來說,她的表情過於痛苦了。事出有因:大量的《靈》凝結成塊,纏在繪梨香的身邊,將她團團圍住。

綾佳抓住仙谷的肩膀,想把他從繪梨香身邊拉開。繪梨香察覺到綾佳的動作,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聽到陌生的聲音,繪梨香的臉色爲之一變。她露出驚恐的表情,在牀上縮起身體。仙谷立即走過來,溫柔地握住了她的手:

"繪梨香。"

但這句話也傳到了繪梨香的耳朵裏,她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

「釣魚這種形容不太妥,我只是想再見你們一面。"

(如果變成奇美拉的是你,你肯定會覺得非常幸福吧。)

水藤想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人跡罕至的僻靜之處,即使爆發爭鬥也不會被發現。

從後視鏡注視着追來的車子,水藤的怒意越過了臨界點,反而感受到一種奇特的平靜。

「仙谷先生……?」

「你什麼意思?」

歲數已經不小了,卻對未來的事情、別人的事情全都視而不見,只顧當下的一瞬間和自己的想法,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傢伙。

綾佳發出怒吼。仙谷卻伸出手,用堅硬的指尖輕輕觸碰了綾佳的臉。

繪梨香激烈地掙扎,想要從綾佳的手中掙脫。她只想找到仙谷在哪裏,全身都散發出對綾佳的拒絕和畏懼。那樣的情緒比想象中更令人痛苦,導致綾佳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繪梨香的手臂從中滑脫。

在這個裝修得如同公主的宮殿一樣的房間裏,綾佳感到全身都不自在。

「我、我們要,要拯救大家。」

仙谷對綾佳的執着,傷害了繪梨香。

綾佳對自己被嫉妒這件事感到尷尬,但她更強烈的心情是憤怒,看到這名少女如此徹底地接受仙谷的一切,令她怒不可遏。

綾佳向前邁出一步,靠近繪梨香,對她伸出手。繪梨香沒有反應,因爲她正處於黑暗的世界裏,什麼都看不見。

說服她是不可能的了。

已經別無選擇,即使會傷害繪梨香,也必須強行祓除她身上的《穢物》。

仙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擺出戒備的姿態。綾佳因仙谷的架勢而感到緊張,但搶在他做出反應之前先動了起來。綾佳抓住繪梨香脖子上的繩子,解開了它。從手掌傳來灼燒般的疼痛,綾佳立即把繩子丟到了地上。

一股黑暗的氣息從繪梨香體內升起。她發出尖叫,但因爲體力虛弱,聲音很小。

在升騰的黑暗中,出現了許多身穿制服的高中生身影,每個人臉上都是同樣的空洞表情。

那些靈魂並沒有散發出仇怨凝聚般的不祥氣息。仙谷縫進繪梨香體內的這些《靈》,正作爲純粹的力量存在着。

憑綾佳現在的身體狀況,無法喫下這些《穢物》。

只能使用武力將它們消滅。

「不許喫!」

就在綾佳朝着《穢物》伸出手的瞬間,繪梨香的音調驟然提高了。

她眼中流下淚水,在黑暗中閃爍着銀色的光芒,歇斯底里的尖叫刺痛了綾佳的耳朵。

「你非要喫的話就連我一起喫掉吧!」

繪梨香抓起枕頭,用無力的手臂丟了出去。那看似輕盈的棉芯枕頭沒飛到綾佳身邊,而是軟弱無力地掉在地板上。

「你這個妖怪在裝什麼好人,僞善的傢伙!你把大家喫了的話我也馬上去死,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繩子輕飄飄地回到了繪梨香的脖頸上。

仙谷不知何時撿起了它,從身後繫到了繪梨香身上。

黑暗漸漸匯聚、收斂。

「消失?」

綾佳聽到這句話,緊緊地盯着純。但純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只是攥緊了真裏的手機。

「呵呵,沒想到這孩子還有如此激昂的一面,連我都不知道。」

「有件事讓我很生氣。」

「我得把這個物歸原主。」

「千萬別去!他已經變了。最好別再和他扯上關係了。」

這句話不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但也不是玩笑的口吻,蘊含着平凡且樸素的真摯情感,讓純無言以對。

「什麼意思?」

綾佳看到真裏的手機,微微一笑。

最後,就像開關被關掉了一樣,繪梨香的眼皮垂了下去,身體癱軟無力。仙谷抱住了她。

「嘿,工作告吹了啊……不過你打電話找我,不是特意爲了說這個吧?有什麼要緊的事?」

戶塚神祕兮兮地說道。不過她認識真裏,大概就是最近見了面,普普通通從真裏那裏聽來的吧。

「嗯……」

兩人面對面站在位於居民住宅中間的柏油路上,隔着鞋子都覺得燙腳。純有些困惑:

「無論是他喫掉我然後躲起來,還是我們手牽手一起逃走了。」

「也不是完全不能喫。做好惡心想吐的心理準備,再花上一些時間,多少還是可以喫一點。」

兩人交流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純這樣問道。綾佳沒有回答。似乎是爲了填補空白,蟬的鳴叫聲響了起來。

在黑暗中飄浮的高中生們,身影漸漸隱去,被繪梨香的身體吸收。

「是的。所以,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我想在這邊多喫一些《穢物》。我喫完再分給你的話,應該更安全,也更容易下嚥吧。」

「目前還沒有,但可能很快就會發生。」

純點點頭,稍稍鬆了口氣。

繪梨香躺在仙谷懷裏,閉着雙眼,如同一位溫順的公主,方纔的激動已經蕩然無存。

「這樣啊……總而言之,你現在不能正常進食,我們也沒理由繼續在京都逗留了。不如先回家吧?」

純低頭看向綾佳的身體。她穿着一件沒有花紋的純黑連衣裙,雖然看起來不太便於活動,但她大概並不注重款式,而只是需要這種顏色。仔細觀察,可以發現衣服上到處都有被黑色掩蓋的粘稠污漬。

「也是呢,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在拜託些什麼東西……哎呀,其實我打電話來就沒什麼特別的事。只不過,覺得在去見他之前應該知會你們一聲。"

"有人死了。"

"然後呢?"

「等一下,你這是要拜託什麼啊!」

「那你呢?」

「雖然我在這個房間裏設置了簡單結界,感覺應該沒問題,不過萬一被七倉家的人察覺到剛纔的氣息就麻煩了。等她醒了,我們就轉移到另一處。你呢?」

「你找到他在哪兒了?」

「說得再直白一點,我只是想見他。」

「你怎麼了?」

「是啊。總之我和你繼續在京都的中心地帶閒逛,純屬自殺行爲。先回趟家唄。」

「保護繪梨香的委託完全失敗了。刺激到了她,又讓她逃走了,我直到剛纔還在七倉家接受盤問。七倉家警告我不準再輕舉妄動,他們將負責保護吉永繪梨香。」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你之前在哪裏?"

「我發現了屍體,是你背對着我假裝喫掉,實際上殺死了的那玩意。」

「看就知道了,我很好。」

純用口型告訴旁邊的綾佳,來電的人是戶塚。

傳來了戶塚悠然的聲音。

他和綾佳面面相覷。

這時,純手中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

「嗯。她看起來全心全意支持着仙谷……我本來可以強行帶走她,但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綾佳睜大眼睛看着純的臉。

綾佳考慮了現在可以採取的幾種行動方案,以及將會造成的後果。

綾佳移開了目光,並沒有低頭,也許是爲了不讓眼眶中的淚水流下來。

最後,儘管身爲諸惡之源的男人和應當儘快救走的少女都在眼前,綾佳還是轉身逃跑了。

「等等!你那樣做的話,不就和那些失去理智的祓除師一樣了嗎?」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純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爲了調節氣氛,擺出輕鬆的態度點了點頭:

綾佳一言不發,她甚至失去了講話的力氣。

純輕快地向綾佳跑去,綾佳注意到了他,但沒有加快腳步。純跑到綾佳身邊,發現她的表情極爲僵硬。

仙谷笑了,表情像是剛觀賞了一部精彩的電影。

話音剛落,綾佳的眼中就湧出淚滴。彷彿一直忍耐着的情緒溢了出來,紅色的瞳孔覆上了一層眼淚。

"……你這是什麼表情啊?"

純的大腦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純說完,綾佳的表情變得嚴肅。她盯着純,純避開視線。

"……你見到她了?"

綾佳看着純,似乎意識到他想歪了,不禁莞爾,說道:

「你對我有所隱瞞吧。」

「之後,如果我們消失了,就不要來找我們了。」

「一些反奇美拉派的祓除師獨斷專行,跟蹤水藤並試圖殺死他。」

「然後你還打算再來?」

「這次是這孩子贏了呢。」

「那麼,優秀的戶塚小姐,你那邊的情況如何?」

「但我非去不可啊。七倉家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一些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準備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去衝鋒。雖然本家的高層攔住了他們,但雙方還在不停爭執,感覺那些年輕人無視勸阻衝出去只是時間問題。我想趁現在還來得及,去見他一面。」

綾佳凝視着仙谷,恍惚地想着。大腦深處有股麻痹的感覺,無法正常思考。

「你好。是矢代君吧?你們現在平安無事嗎?」

「對不起。」

聽到純略帶責備的話語,綾佳一臉歉意,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優秀工作者必備的能力之一,就是擁有廣泛的情報網絡哦。」

綾佳說道。在兩人會合之際,她的表情繃得很緊,現在總算舒緩下來了。但純出於個人的想法,不希望她再接近仙谷或者被封印的危險《穢物》。他在琢磨說服綾佳的方法。

「我們就這樣逃出京都吧?」

(我是不是灰心喪氣了?)

她似乎受到了精神上的傷害,但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東西傷害了自己。

「什麼奇怪的事都沒發生。」

颱風的餘威已經消失殆盡,湛藍的天空中一片雲都沒有,太陽重振威風。純在冒出淡淡熱氣的柏油馬路上看到了綾佳,總算鬆了一口氣。

「嗯,是七倉家的情報。我在接受盤問的同時,也從他們那裏套出了我想知道的東西。七倉家鎖定了他的位置,但沒法展開進一步的行動。」

如果在這裏打倒這個男人,能解決什麼問題嗎?

「但是……」

純呆若木雞。

「不一樣……我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說服他,但又不是魚死網破的心態。無論如何,不見面的話就沒辦法好好談一談。」

純驚得啞口無言,他知道她一直在搜尋水藤。

純把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朝着綾佳晃了晃。

昨夜,身受重傷的純搭乘卡車,被一路送到了大阪。等到他恢復身體狀態、找到逃出貨箱的機會,已經過了凌晨三點,電車早就停運了。雖然洗掉了衣服上的血跡,但他的形象還是很狼狽,不適合打車。純只能靠自己的雙腳,沿着綾佳的氣息行進。綾佳似乎也在找他,朝這一邊慢慢靠近。最終,兩人在京都和大阪的邊界相遇了。

「爲什麼要道歉?」

「你的身體狀況那麼不穩定,還想一個人留下來?更何況……因爲水藤君的事情,還有人在追殺我們。」

純和綾佳靠在別人家的圍牆上交談。正對面的院子裏,有三朵參差不齊、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正在綻放。一位老人走出來,給院子裏剛被颱風洗禮過的花草樹木澆水,水珠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偶爾有水花濺到路面上,形成深色的水漬,但也在幾秒內就曬乾了。純先靜靜聽完綾佳的遭遇,然後也講了自己這邊的經歷。不知不覺之間,原本在綾佳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已經乾涸,一滴也沒有落下。

「和仙谷在情侶酒店。」

「進一步的行動?」

「我想把吉永繪梨香帶回來,但失敗了。」

純不安地盯着綾佳,她看起來搖搖欲墜,一不小心就會倒下。但是,她似乎沒有受傷。

「不用道歉,下次別這麼幹了,瞞着我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你怎麼知道我帶着這部手機?」

純打開手機查看屏幕,來電顯示爲一個11位數的手機號碼。純向綾佳使了個顏色,然後小心翼翼接起電話。

「什麼怎麼了……」

純和綾佳會合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左右。

「是啊,嗯,我其實也沒怎麼擔心。」

「……那麼,你已經沒法喫東西了嗎?」

「也是呢。不過,到時候我也要一起去。」

純的聲音裏聽不出怒意,倒是疲憊不堪。

「……被他喫掉了嗎?」

「你沒事吧……」

「我現在要去見水藤深矢。」

純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一句語調輕快的「再見」,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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